搬进出租屋那天，蒋驰拎来一盒蛋糕，进门先拍墙，再拍窗，最后把镜头对准了唐穗。
“跟周原谈了两年，就落着这么一间？穗穗，你这恋爱谈得，像下乡支援。”
一屋子人都在笑。
我伸手去挡他的手机，唐穗却先把洗好的两只碗摆上桌。
“我来过日子，不来验收。”
她说完，拉开椅子，让我坐在她身边。
那晚我以为，挡在我们前面的只是一套房。
后来我才知道，有人巴不得我用半辈子的欠账，买一张能坐进他们饭局的门票。更难堪的是，我差一点就信了，差一点亲手把她的那把椅子，从我们的小饭桌边撤走。
1
蒋驰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拧餐桌最后一颗螺丝。
桌子是房东不要的，边角磕掉一块，我补了木，磨去旧漆，前后忙了三个晚上。
唐穗说这颜色像烤过的栗子。
为了这句夸奖，我连底下看不见的横撑都重新刨了一遍。
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月租两千三。阳台朝南，厨房只容得下两个人错着身走。
我们看了十一套，最后选这里，因为唐穗在阳台站了十分钟。
她说下午画画时，手不会挡住光。
我就记住了。
今天算搬家饭。唐穗请了大学室友宋芸，我请了邱师傅和阿庆。蒋驰是跟宋芸一起来的。
我和他从初中就认识，他现在做整装生意，去年与宋芸结了婚。以前我也在他店里干过半年，后来单干，关系淡了一点。
他一进门，鞋还没换，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这楼梯可练腿。周原，你这租金里面，得算一份健身费吧？”
我放下螺丝刀：“鞋柜里有拖鞋。”
他没接我的话，转身拍墙。
“这墙角怎么还是裂的？老房子就是这样，哪怕刷白，也有股旧味。”
宋芸拿着蛋糕跟在后头，笑着说：“你别职业病，今天又不是来量房。”
话是拦，手机却也掏了出来。
唐穗从厨房端来凉拌黄瓜。
她今天穿着洗得发软的蓝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鬓边黏着一点汗。
蒋驰把镜头一转，对准她。
“穗穗，你那几个同学，哪个不是婚房买好了才同居？你怎么还倒着来？”
宋芸朝他使眼色，嘴角却没有放下。
“人家感情好。”
“感情能当房产证？”蒋驰乐了，“跟周原谈了两年，就落着这么一间？你这恋爱谈得，像下乡支援。”
阿庆正端着啤酒，笑了一声，忽然发觉不对，赶紧低下头。
那声笑很短，还是扎到了我。
我手指上有一道新划口，握住螺丝刀时，疼得发紧。
我知道这房子旧，知道唐穗可以有别的选择。
这些事我自己想过千百遍，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却像有人当众剥我的衣服。
“手机收了。”我站起来。
蒋驰还在笑：“至于吗？我这给你们记录奋斗起点，以后买大房子了，再回来看看，多有意义。”
我抬手挡住镜头。
“我说，收了。”
他脸上的笑慢了一拍。
唐穗把盘子放稳，又从厨房拿来我们新买的两只碗，一白一蓝，摆在桌子的同一边。
她看着蒋驰，声音不高。
“我来过日子，不来验收。”
屋里安静了。
蒋驰把手机往下一压：“开个玩笑，你们这也太认真。”
唐穗说：“所以我也认真告诉你。楼梯是我爬的，房子是我选的，他没拿根绳子把我捆进来。别对着我说这种话。”
我胸口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她没有替我解释有多努力，也没有替我承诺以后会买多大的房子。
她只是站在这张旧桌子旁边，承认自己愿意来。
那一刻，我甚至不敢看她。
我怕一看，自己的眼睛会先红。
邱师傅把酒瓶放下，开了口：“饭还吃不吃？不吃，蛋糕拿回去，别耽误我尝鱼。”
老人家从前带过蒋驰的父亲，辈分摆在那儿。
蒋驰终于把手机锁屏。
我却没有让开。
“刚才那段删了。她没同意让你拍。”
“周原，别弄得这么难看。”
“拍她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难看？”
宋芸先把手机放回包里，伸手碰了一下蒋驰。他当着我们点开相册，删掉视频，又在我的注视下清了最近删除。
他动作很重，像是在退一件不满意的货。
我给他们让出门口。
“今天不留二位了。蛋糕多少钱，我转给你们。”
唐穗站到我旁边，没有劝。
蒋驰盯着我，忽然笑了。
“行。以后用得着我的时候，别怪我不念老同学情分。”
门关上，屋里的油烟机声一下变得很响。
阿庆搓着手说：“原哥，我刚才真没那个意思。”
“知道。”我拍了拍他，“端菜。”
我回到桌边，发现唐穗已经把白碗推给了我。
碗里有一块鱼肚子，刺挑干净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咸得嗓子疼。
邱师傅夹了块黄瓜，慢悠悠地说：“桌子修得不错，人坐稳点。”
唐穗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这顿饭，我吃了三碗。
我怕停下来，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就会从别的地方泄出去。
2
送走邱师傅和阿庆，已经快十点。
唐穗蹲在客厅中央拆纸箱，我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有点松，开大了会向左偏。我以前答应她来修，忙着搬家，一直没顾上。
我关水，拿了扳手。
她抱着一沓书出现在门边。
“明天修吧，今天够累了。”
“一会儿就好。”
我蹲下去，脑袋钻到水槽底下，拧着螺帽，听见她把书搁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她也蹲了下来。
“周原，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替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马上答。
水槽下面窄，肩膀抵着柜板，挪一下都疼。
她伸手扶着手电，光落到我的指尖。
“我生气，是因为他们拿我选的生活取乐。你要是替我把这口气全扛走，明天再把自己折腾得睡不着，就变成你也觉得我选错了。”
我扳手一滑，磕在水管上。
“我没觉得你选错。”
“你说这句，看着我。”
我退出柜子，和她面对面蹲着。
她比我小两岁，二十七，画儿童绘本和刊物插画，活儿不稳定，赶稿时能一整天不出门。
我二十九，修家具，也接小店的木作改造。两个人算不上穷到吃不上饭，可一谈房子，手里的钱立刻显得薄。
我说：“我是不想让你每次都替我说。”
唐穗把手电放到地上。
“那你以后就早点说。你今天让他们删视频，我很高兴。”
“就这点事？”
“这点事不小。你没笑着跟他们一起说，‘她傻，才肯跟我’。你也没让我为了你的人缘，把难听话咽下去。”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我的眉心。
“不过，你有件事得改。刚才饭吃完，你把鱼盘洗了三遍。”
我这才笑出来。
她也笑，起身时腿麻，晃了一下，我赶紧把她抱住。
她在我怀里站稳，手掌顺势抵住我的胸口。
“别买气。”她说。
“什么？”
“别花钱给自己买一口气。那东西贵得很，还不管饱。”
这话我听进去了，又像没听进去。
晚上铺床，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橘色封皮的账本，放在枕头中间。
租金、押金、水电、买菜，每项写得整整齐齐。
我扫了一眼，发现她把自己的房租写成了一千二。
“不是说好了我出大头？”
“你把阳台那块给我当画室，我多占了地方。”
“那桌子和书架，算不算我出的？”
她把账本往后一翻。
那里写着：木作折抵，暂欠周师傅四顿红烧肉。
我盯着那行字，伸手去拿笔。
“加一项。”
“什么？”
“四顿吃不够，终身。”
她捂住本子：“周师傅，你这个报价不合理。”
我把她抱到床上，连账本一起压进被子。
她笑得用脚踹我，最后被我扣住手腕，才老实下来。
亲她之前，我还是问了那句很没出息的话。
“真不后悔？”
唐穗看了我几秒，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周原，我也会累，也会想有一间自己的房。可你不能把我今天愿意跟你住，当成我以后不能提要求。”
我松开手。
她没有躲，反而握住我的手指。
“我不验收你，不等于我们不往前走。我想要什么，会跟你说。你有什么，也得告诉我。别替我演一个无怨无悔的好姑娘，我没那么省事。”
我点头：“好。”
她伸手关灯，又在黑暗里补了一句。
“还有，房子隔音一般，你少得意。”
那晚我睡得比搬家前任何一晚都沉。
第二天早晨，阳光爬到枕头边，唐穗已经在阳台画画。
我起床煮面，看见她用夹子把一张小画夹在晾衣绳上。
画里是一张栗色桌子，两只碗，四条交叠的腿。
下面写着：今天起，搭伙。
我端着锅在门边站了半天，差点忘了关火。
3
三天后，我妈来了。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县际车，带一大包晒过的被褥，还有两罐油炸小鱼。
我下楼接她，她第一句话就是：“那姑娘在家吗？”
“在。”
她立刻停住，低头掸衣服上的灰。
“你怎么不早说，我这一路汗。”
我妈是个讲究人。讲究了半辈子，家里的钱却总是跟她作对。
我爸前两年摔伤，做完手术，康复又花了一笔。去年他能重新去菜园干活，我们才把借亲戚的十三万还完。
我没瞒过唐穗这些事。
但我妈一直觉得，我说得太轻巧，姑娘听得太客气。
进门后，她把带来的小鱼放进冰箱，摸了摸厨房台面，又看见阳台上那张画。
她看了很久。
唐穗给她倒水，她却从布包最里面掏出一只信封。
“穗穗，第一次正经来你们家，我也没买什么像样的。这一点，你自己收着。”
唐穗没接，先看向我。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万元。
钱有新有旧，捆得很紧。
“妈，哪来的？”
“我和你爸攒的。你爸今年种的菜卖得还行。”
我当然知道菜卖得怎么样。
她每次给我打电话，都会念叨黄瓜降了几毛，肥料又贵了多少。那一万块，是她舍不得开风扇、舍不得买件外套，一点一点捂热的。
“拿回去。”我说。
她脸上立刻挂不住了。
“又不是给你的。”
唐穗坐到她身边，把信封轻轻压回她掌心。
“阿姨，您要真想给我东西，下次给我带两盆薄荷。我这阳台还空着呢。”
“花草顶什么用。”
“我画画的时候，想看点绿的。”
我妈嘴唇动了动，忽然红了眼圈。
“我不是怕你看不起我们。我是怕你现在年轻，不知道往后的难。”
唐穗没有抢着安慰。
她给我妈递了张纸，等她把眼角按住，才说：“所以钱更不能现在就给我们花空了。以后您和叔叔有急用，周原还是要管。钱在您手里，他心里也踏实。”
我妈看向我。
我站在厨房门边，胸口闷得发疼。
“妈，我想跟她过长久的。你把身体顾好，就是帮我。”
中午我做饭，我妈非要帮忙。
两个人挤在厨房，她压低声音问我：“你手头到底有多少？”
“十四万八。”
“首付够吗？”
“够便宜点的，后面也得还。”
她捏着一把葱，半天没动。
“你二舅说，能先借五万。别让人家姑娘一直跟着租。前两天你姨看见宋芸发照片，那个房子大得……”
我把火关小。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立刻住口。
我却已经听见了。
照片、房子、别人家的儿子。
这些词不是蒋驰专用的。它们绕过一扇门，还能从另一扇门里进来。
下午送我妈上车，她临走前又把信封塞给我。
我抓住她的手，硬放回布包里。
她拍我的胳膊：“别光会倔。人家姑娘说不在乎，你就真当没这回事了？”
我没有辩解。
回去的路上，我在路边坐了十分钟，打开了很久没看的售房软件。
我想让她住得更好。
这念头是真的。
我想让蒋驰闭嘴，也是真的。
两种念头挤在一起，慢慢长成一副连我自己都觉得体面的样子。
蒋驰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来的。
“气消了没有？”他问，“有套房，朋友急转，我第一时间想到你。总不能真让穗穗跟你住一辈子楼梯房吧。”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宽敞明亮的客厅照片，没有立刻挂断。
4
我跟唐穗说周六去看房，她正在给一只小熊补眼睛。
不是玩具，是她新接的绘本里的主角。
她放下笔，问：“预算呢？”
“总价一百零八万。六十多平方米，两室。”
“我们有多少可以动？”
“十四万八。留五万周转，剩下的……”
她没说话，看着我。
我把后半句说完：“我妈那一万，还有二舅能借五万。”
她把电脑合上了。
“周原，先看可以，借钱这件事，别先答应。”
“没答应。”
这是实话。
但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在心里算过，少留两万周转，先把房子定下，也许就够了。
周六我们去了蒋驰店里。
他的新展厅很亮，样板间摆着一张胡桃色大餐桌，桌上没有吃饭的痕迹，每只盘子都斜着放在同一个角度。
宋芸带着我们坐下，笑得像搬家那天什么也没发生。
“你们能来就好。蒋驰嘴欠，我骂过他了。”
唐穗把包放在腿上：“今天先看房。”
蒋驰拿来户型图，讲采光、交通、学区边上的便利。我修过不少房子里的家具，知道照片能藏住多少问题，坚持要去现场。
他没推辞，开车带我们过去。
房子确实比出租屋新，电梯安静，窗外有几棵树。
唐穗挨个开窗，测了厨房台面高度，又问漏水和物业费。
我站在次卧门口，想着她的书桌可以靠哪面墙。
那一瞬间，我很想买下来。
不是为了蒋驰，不是为了我妈。
我只是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她在这里画小熊。
回到店里，蒋驰把一张纸推过来。
“先留个意向。房主说了，七天内定不下来，意向金退你。我给你问到这个价，真是看交情。”
我拿起纸，仔细看了金额和退还条件。
唐穗也看了，指尖停在另一张宣传单上。
“这个是什么？”
那是驰家整装的新活动：年轻人的第一套家。
蒋驰笑了：“顺便跟你们说个好事。我们想找一对真实情侣，拍从租房到安家的过程。你有手艺，穗穗会画画，很合适。你们配合拍，装修可以做优惠，尾款再拿推广费抵。”
唐穗问：“拍什么？”
“真实生活嘛。以前的出租屋，搬家，挑家具，吵个小架，最后交钥匙，大家爱看这些。”
“如果我们不吵呢？”
“那就设计一点，不影响感情。”
我放下了笔。
宋芸赶紧说：“就是轻松的情侣互动，没让你们演什么。总得让观众有代入。”
唐穗翻到后面，念出一个拟定标题。
“‘陪他住了两年出租屋，终于等到属于我的交代。’”
她看向我，眼神没有生气，却让我的手背一点点发凉。
我来之前，只知道拍装修，没有见过这些字。
蒋驰伸手去抽宣传单：“文案嘛，后面能改。”
唐穗没松手。
“你的意思是，我搬进出租屋，是在等他交卷？”
“你别这么上纲上线，女人不都想要一个安稳的家？”
“那也轮不到你替我宣布，我过去两年白过了。”
我把宣传单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回桌上。
“房子我们再考虑。拍摄不做。”
蒋驰靠到椅背上，笑意终于淡了。
“周原，你干一天挣一天，哪有这么多现成的机会？我这是让你少走几年弯路。”
我拉着唐穗站起来。
“那几年，我们自己走。”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对了，南桥那家旧书店找木工，你接到消息没有？那种小活你爱接，别到最后垫进去一堆钱，连房租都拿不出来。”
我停了一下。
那家店我知道。唐穗常去，老板姓孟，最近想把后屋腾出来，做一个能让孩子坐下看书的地方。
我原本打算下周去量尺寸。
蒋驰已经先知道了。
回家车上，唐穗没玩手机，头靠在车窗边。
我问她：“还生气？”
她转过头：“你刚才在次卧站了很久。”
我点头。
“舍不得？”
我又点头。
她伸手过来，掌心朝上。
“我也喜欢。我们可以为了喜欢想办法。但周原，别让人把我装进他们的套餐里。”
我握住她的手。
那张房子照片还在我手机里，我没舍得删。
可我第一次觉得，照片里那间空荡荡的次卧，要放下的可能不只是一张画桌。
5
南桥书店藏在菜市场后街，招牌被一棵香樟树挡住了一半。
我去的时候，孟叔正蹲在门口补一只小板凳。
他拿的锤子掉了柄，用铁丝缠着，钉子却钉得很认真。
“别补了。”我说，“这凳脚裂透了，再坐得摔。”
孟叔抬头看我，先把锤子藏到了身后。
“还能用。”
“您要愿意，待会儿我拿块合适的料换上。”
他盯着我手上的工具包，笑了：“穗穗说的人是你吧？”
店里有股干燥的纸味。
唐穗坐在一摞旧杂志旁，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画猫。看见我来，她把笔放下，冲我扬了扬下巴。
“周师傅，生意来了。”
小姑娘也仰头看我：“你会修东西吗？”
“会一点。”
她立刻把一只断了腿的塑料恐龙举过来。
我被噎了一下，唐穗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答应回去找合适的胶，先跟孟叔进后屋。
后屋原先堆货，十几平方米，靠窗摆着一排旧桌。地上有几只装着书的纸箱，上面压着他的计划。
他想添两组低书架，几张孩子能坐的桌子，再把角落隔出一块让家长歇脚。
“附近有些孩子，放学等家里收摊。店小，站久了挡人挑书。”
他说得很慢，像怕我听出这里头没多少能赚钱的地方。
我量了尺寸，敲了敲墙，问预算。
他伸出三根指头，又加了一根。
“连着这些旧东西一起弄，最多四万。实在不够，桌子先不换。”
唐穗在旁边说：“不着急，你算清楚。孟叔，我们也得让他有工钱。”
我低头记尺寸，心里那点怕她替我揽便宜活的别扭，悄悄散了。
她太知道我。
看见旧木头，我容易心软。有人说一句没钱，我又容易把自己的时间算得不值钱。
孟叔摆手：“那当然。你们都是年轻人，又不是来给我做善事的。”
我当场没报价，带着尺寸回了工棚。
我的工棚和邱师傅租在一个老院子里，两个开间，一边修，一边放成品。冬天透风，夏天蚊子多，胜在租金便宜，也能容得下长板材。
阿庆刚给一扇柜门磨完边，看我对着本子算账，凑过来问：“有大活？”
“不大，但能让人看见咱们做的东西。”
“能挣多少？”
我算完第三遍，抬头看他。
“顺当的话，一万出头。材料、帮工、运输都扣掉，咱俩忙一个月。”
他龇牙：“比给人蹭破点漆就听两小时训强。”
我没笑。
前几天，蒋驰也给孟叔报过价，三万二，全换新的，还能做一块漂亮的门头。
我的报价三万八。
老木头拆开才知道里面有什么，愿意修的人少，修的工夫又不比买新的便宜。
我把能保留的地方和需要新做的东西画在一张图上，第二天送过去。
孟叔看了半天，指着最下面一行。
“这个多出的两千，什么意思？”
“旧东西拆开有坏的，预留一点。用不上就不收。超出这个数，我先跟您商量，您点头才动。”
“驰家给我的价，比你低六千。”
“您可以选他们。我这个价，不能再少了。”
我说完，手心还是出了汗。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赶紧加一句，差一点也能做。好像不让别人占到便宜，我就没资格接这桩生意。
这次我忍住了。
唐穗没有帮腔，只把一只晃动的旧椅子搬到我旁边。
孟叔摸着那张椅背，说：“这套桌椅，是我爱人当年从旧货站挑的。她走了六年，我一直没舍得扔。”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可真不能坐了，也别为了哄我，硬留着。”
我翻过椅子，给他看底下断开的连接处。
“这张能修。那边两张不行，我会告诉您为什么。您不用为了念旧，担着孩子摔下来的风险。”
孟叔的手在椅背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我的报价单折起来，夹进了围裙口袋。
“就按这个来。你把活干踏实，我也不跟你磨嘴皮。”
出门以后，我站在树下，给唐穗发了三个字：接到了。
她回了一张刚画完的小熊。
小熊举着一把锤子，头顶写着：周师傅，今天请客。
我对着手机笑了半天，抬头才发现，她就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6
拿到定金那天，我没有带唐穗去吃大餐。
她说想吃城南那家牛肉面，我骑车载她过去，两个人加了双份牛肉，又点一小碟泡菜。
等面的时候，她把一封邮件推给我看。
出版社确认了她一套绘本的内页，后面还有八张要改。尾款要等整套交齐，不算少，也不算能让人一夜翻身。
“厉害啊，唐老师。”
“夸得再真诚点。”
我端起茶杯：“敬你的熊。”
“还有兔子和小刺猬。”
“都敬。”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忽然说：“宋芸也找我了。”
我把茶杯放下。
“她要我画一组装修海报，说有六千块。图上得出现一个住在旧出租屋里的女孩，等男朋友给她换大房子。”
我一听就皱了眉。
唐穗拿筷子点点桌面：“我拒绝了。她说我是跟钱过不去。”
“六千不少。”我说。
“是不少。我想过。可最后一张要画成那个女孩把旧钥匙扔进垃圾桶，我不喜欢。”
她低头翻手机，给我看她给宋芸的回复。
不是长篇大论，只有两句话。
这个主题我做不出来，你找更合适的人。
私人相片请不要放进提案。
我问：“什么相片？”
“搬家后我发过朋友圈，你和那张桌子的照片。她问能不能给客户看看，我说不行。”
我脑子里闪过那张照片。
照片里我还穿着工装，蹲着给桌腿垫防滑垫，只露了半张脸。唐穗给它配的字是：终于有地方放两只碗。
我把她手机推回去，心里又热又酸。
“等这单完了，我给你买把好椅子。你现在那把，坐久了腰疼。”
她笑：“你这算不算职业病？”
“算家属福利。”
面端上来，她把一块最大的牛肉夹给我，我又夹回去。
来回两次，老板在旁边说：“再夹要加过路费了。”
我们都笑，最后把那块肉切成两半。
晚上回家，她画画，我在桌边整理旧桌椅的拆装图。
她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头一次见面。
“怎么不记得。你抱着一把椅子来，问能不能修。”
“你第一句话可不是这个。”
我想了一下：“这把椅子比你岁数大？”
她点头，忍不住笑：“我当时觉得，这人嘴挺欠。”
那把椅子是她爸给她做的。她爸以前开过小饭馆，手上也会一点木工，冬天没客人时，给女儿做了把小靠背椅。
后来父亲病逝，她搬过几次家，椅子一直跟着。
第一次来找我，椅背已经裂开，朋友劝她扔，她抱着它在工棚外站了很久。
我修了整整一下午，只收了她两百块。
不是看她漂亮打折，是料钱和工钱确实只值这些。她后来总不信，非说我在那时候就动了歪心思。
我确实动了。
她来取椅子，伸手摸了摸新接上的木头，忽然小声说了句：“爸，你看，还能用。”
我在旁边拿着砂纸，心里某个地方一下软得没了形。
后来她经常来附近书店，顺便给我带个包子、一杯咖啡。再后来，有一天下雨，我骑车去送她，雨衣太小，她在后面把我后腰抱得很紧。
我把车停在她楼下，雨都快下进领子里了，还问她要不要再绕一圈。
她盯着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说是。
她说：“那下回用晴天约我。你再绕，我的鞋要变成鱼缸了。”
唐穗现在提起这事，还笑得停不下来。
我看着她桌边那把小椅子，忽然明白，别人说她跟我吃苦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有过多少好日子。
那些日子没有地址证书，没进过蒋驰的宣传片。
可它们实实在在地落在我身上。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会儿。
她摸摸我的头发：“怎么了？”
“想再绕一圈。”
她先愣，随后笑着把脸埋进我肩膀。
我本以为，只要记住这些，外面再大的动静也惊不散我们。
可第二天下午，房东打来电话，说她儿子在外地换工作，急需一笔钱，这套房准备出售。
她说抱歉，等这一季租期满了，可能就没法续。
我们才刚把薄荷搬上阳台。
7
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唐穗。
房东说还在商量，让我先别急。我就抓着这句“先别急”，当成了自己可以缓一缓的理由。
那一晚，唐穗指着新到的窗帘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伸手替她把挂钩一个个扣上。
她踮脚够不到最右边，我把她抱下来，自己踩上凳子。
窗帘落下的时候，她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腰。
“周师傅，这次手艺不错。”
我答应着，心里却在数，这扇窗还能让她用多久。
接下来几天，我去书店干活，晚上回工棚修其他客户的柜门。手里那十四万八，我反复打开，反复关掉。
买房子不够，租房子不稳。
邱师傅见我连着两晚没回家，问了一句。
我说赶活。
他看着我，没揭穿，只把一碗面放到我的工作台边。
“钱挣不完，腿别先站废了。”
蒋驰找上门，是在一个周三。
他没有带宋芸，车停在院外，进来时拎了一袋水果。
阿庆看了我一眼，识趣地去后院搬木料。
蒋驰拉了张凳子坐下，开口先说：“书店那单，你拿下了，我服气。”
我继续画线：“有事直说。”
“展厅要做一间旧物改造区，专门给预算不高的客户看。你出设计，做两组样品。我给你两万四，材料另算。也算咱们不计前嫌，重新合作。”
我终于停了笔。
他把一叠资料放在台面上，里面是几张旧柜子和小户型餐桌的照片。
“别担心，不捆你买房，也不让你演戏。实打实做东西。客户想看木头怎么救回来，你正好擅长。”
这个活，我确实擅长。
我翻着资料，问交期。
“十五天。先给八千，你做完样品，再付剩下的。”
“我这边有书店的活。”
“那就晚上做。两万四，你出去修多少把椅子才挣得回来？”
他话说得不好听，钱却不假。
我想到房东的电话，想到唐穗刚挂上的那幅窗帘，还是坐下来，逐条谈了价格、材料和返工。
我划掉了合同里一段含糊的宣传授权，补上只拍我本人操作和成品，不拍私人住处。
蒋驰看了一眼，说没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这次长了记性。
临走前，他又问：“穗穗能不能来给成品拍两张照？你们那张餐桌的画，挺有感觉。”
“她有稿子，得问她。”
“就半天，留个档期，我好安排。”
我当时正在核对转账，随口说：“下周日吧，她那天应该有空。”
这句话后来像一块没磨平的木刺，准确地扎回了我自己手上。
我没有问她。
当天晚上她腰疼，趴在床上，我替她按着背，话到嘴边，又觉得只是去看两张照片，等近了再说也来得及。
我更不愿在这时候告诉她，房东可能不续租。
我怕她问我怎么打算，怕我答不出来。
我做了一件又一件事，把自己累到抬不起胳膊，以为这样就能在她开口前，把所有窟窿堵住。
周六下午，唐穗忽然出现在工棚门口。
她没有笑。
我手里还拿着打磨机，看见她的脸，先把电源断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蒋驰发在客户群的活动海报，已经转到了她那边。
标题很大：他改造旧房，她陪他从零开始。
下面放着我的工作照，还有她画的那张栗色桌子。最下方写着，情侣主理人周原、唐穗，周日现场分享。
我脑袋轰了一声。
“我没答应这个。”
唐穗看着我：“那你答应了什么？”
我把原话告诉她。
她听完，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立刻跟蒋驰吵。
她只是问：“你凭什么觉得，我那天有空？”
我说不出话。
“我那天要给孟叔店里的孩子上试读课，昨天还跟你说过，要做八张人物卡。”
我记得。
那时我困得厉害，一边答应，一边想着展厅那扇柜门的尺寸。
“对不起，我忘了。”
唐穗收回手机，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你还瞒了我什么？”
那一刻，我就知道，窗帘的事也不能再拖了。
8
我把房东的电话告诉了她。
又告诉她，这八千块钱我还没有动，接活是想多攒一点搬家的钱。
工棚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连着响了两下。
她听完，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
那把椅子是我给展厅新做的样品，靠背还没打磨完。我下意识伸手去挡，她却先把手收到了膝上。
这个小动作，让我难受得喉咙发堵。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说。
“你是。”
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你不是忘了。你每天回家都看见我，你有很多次能说。”
我站着没动。
“你觉得我一知道房子住不长，就会后悔搬进来，对不对？”
我想说没有，可嘴张开，那句否认怎么也出不来。
唐穗吸了一口气。
“我说不验收，是想让你在我面前不用总绷着。你倒好，拿这句话给自己加了个任务，什么都得一个人办妥。然后你能替我答应活动，替我安排星期天，再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知道家里的事。”
“那个海报，我会让他撤。”
“撤海报是一件事。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是另一件。”
她声音抖了一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纸巾，结果只有一块擦过木粉的布。
我慌忙从抽屉里翻出新的纸，递过去。
她接了，眼泪却掉得更快。
我们在一起两年，她哭过父亲，哭过退稿，甚至因为找不到一只喂过的小猫，在路边掉过眼泪。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知道，这次是我让她哭。
不是钱少，不是房旧，是我自己。
我蹲在她面前，手放在膝盖上，不敢贸然碰她。
“我想把房子稳住。”
“我也想。”她看着我，“可你得让我一起想。周原，你不能一边说是为我，一边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低下头，过了很久，才把那句最丢脸的话说出来。
“我怕你觉得跟错人了。”
她没有立刻安慰。
工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收水管的声音。
“我跟没跟错，要看你怎么待我。”她说，“我跟着你，也不是闭着眼。”
这话很重。
比蒋驰当众笑我租房，还要重。
可它把我从那团混乱的急躁里一下拽了出来。
我站起来，给蒋驰打电话，开了免提。
他先说海报已经发出去，现在撤不好看。我说我没有授权唐穗参加，也没有给过那张画的使用许可。
他笑了一声：“你自己说她周日有空，现在又来怪我？”
“那句话是我越过她说的，我认。她没有答应，你不能用。”
“你们两口子闹别扭，拿我生意撒气？”
“和她闹不闹别扭没关系。你把海报撤了，在原来发过的群里说明，她不参与活动，那张画也不用于宣传。”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
蒋驰的声音冷了：“那你的样品也别做了。合作做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我的手指紧了一下。
两万四，八千定金，已经忙过的三个晚上。
我看见唐穗把脸转到了窗外。
“可以。”我说，“我把八千退给你。已经买的材料和做好的东西留在我这，不再给你。撤图的事，你今天办。”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我挂掉电话，当着唐穗的面转回八千，又把退款和不参加活动的说明发给蒋驰，要求他确认。
他回得很快：钱收到，合作取消。
海报却拖了两个小时才撤。
我没有等他做出什么体面样子，先在自己的工作号上说明，周日不会参加驰家活动，唐穗没有参与这项合作。
有人来问怎么回事，我没有把她的眼泪讲给别人听。
我只说，私人生活的使用，要经过本人同意。
那天晚上，唐穗自己先回了家。
我在工棚把账重新算了一遍，又把书店第二天要用的料装上车。
回到家，她的画桌还亮着灯，旁边放着做了一半的人物卡。
我没凑过去求她原谅，先去煮了两碗面。
端上桌时，她终于转过身。
“房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我们中间。
“明天一起问清楚。然后看房。租金、距离、我搬工具的地方，还有你的采光，都列出来。”
她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
“我这两天还是会生气。”
“你生。”
“我也不想为了照顾你自尊，装得一点都不慌。”
“你慌就说。我也说。”
她终于低下头，喝了一口面汤。
窗帘被夜风吹起来，擦过她的肩膀。
我看着那片布，第一次没去想自己还能给她保住多久，只伸手把窗关小了一点。
然后我把房东的电话拨了出去，放在桌上，等她一起听。
9
房东的态度比我想象中好。
她说房子还没卖，但儿子那边确实要用钱，不敢再跟我们签长约。如果我们找到合适的地方提前搬，她把剩余租金按天退，不扣押金。
唐穗开着免提，拿笔记下日期，最后跟她确认了交接时要留下哪些东西。
电话挂断，我才知道自己这些天白怕了多少。
事情没有变好，可它终于有了边。
我们还有七个星期。
唐穗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一头写搬家，一头写书店完工。她自己的交稿日，用红笔圈在中间。
“三件大事，谁也不能假装看不见。”她把笔递给我，“你的账呢？”
我把存款、这个月能收的几笔尾款、工棚租金，还有书店那单已经收的定金，都写了下来。
第一次，我没有把最难看的数字略过去。
她也打开账户，把能动的钱和不能动的钱分开。
她的钱没有我多，但比我以为的多一点。
我刚开口，她就抬手拦住：“不许先问我怎么没告诉你。我没拿它安排你的事，之前你也没问。”
我把话咽回去：“那现在问，行吗？”
“行。”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里面有她攒着给自己换设备的钱，还有留给母亲体检的费用。
我们没有凑出一个能立刻买房的数。
但剔掉双方不能动的储备，租一间不漏雨、采光好的房子，再留够搬家和工棚的周转，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绝望。
唐穗写到最后，忽然停笔。
“我不是不想买。”她说，“你别以后跟人说，你女朋友不喜欢房子。”
我点头：“我们攒。先不借你妈，也不借我二舅。”
“你要是看见合适的，也拿回来商量。别把一次想急了，变成以后都不能想。”
我看着她，慢慢笑了。
“唐老师，真不省事。”
她没忍住，也笑了一下，随即又板住脸：“还在生气，别套近乎。”
我给她把杯子里的温水添满，老老实实坐回自己那半边桌子。
周日的试读课，我跟她一起去了。
人物卡没做完的部分，我负责剪边，她负责画。小姑娘们围过来，问我是不是画家。
唐穗头也不抬：“他是剪刀老师，专管不听话的白边。”
我剪得一手纸屑，却觉得比那两万四的活还踏实。
她讲课的时候，我在后屋拆椅子。
前面有个男孩一直打断，说故事里的房子太小，小熊应该搬城堡。唐穗问他为什么。
他说城堡才厉害。
唐穗没反驳，反问：“那你给它画一扇门。要是熊妈妈回来了，它从哪儿进？”
男孩画着画着，把门越画越矮，最后只够一只兔子钻。
孩子们笑起来，他急得满脸通红。唐穗替他换了一张纸，说大可以慢慢画，门先给家里人留好。
我握着拆下来的椅脚，在后屋站了很久。
中午，唐穗的母亲来了。
她叫方琴，在一家药店做了二十多年，讲话直，看人也直。
她看见我满身木粉，先点了点头，没有摆脸色，也没有叫得特别亲。
“小周，我想跟你们吃顿饭。”
我们去隔壁的小炒店，她把菜单给了唐穗，等菜的工夫才开口。
“宋芸给我打电话，说你们最近不太好。我就来看看。”
唐穗皱起眉。
方琴伸手按了按她：“我没光听她的。要听，也听你们自己说。”
我把搬家、接活、取消合作的事说完，没替自己遮掩。
她问我：“以后真有过不下去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喉咙紧了一下。
以前我一定会说，不会有那一天，我保证。
可看着她和唐穗，我发现那句话太轻了。
“先告诉她。她有她的工作，我有我的活。能一起扛的，一起扛。真是我做错了，不能拿穷当理由，让她替我受着。”
方琴看了我一眼，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
“穗穗从小嘴硬，疼了也爱忍。你们两个，别比谁更能撑。”
唐穗低头扒饭，眼睛却红了。
方琴给她夹菜，又看向我：“房子确实要紧。你别因为我女儿肯跟你，就不当回事。”
“我当回事。”我说，“但这次租哪里，我们一起选。以后买哪里，也一样。”
那顿饭，她没再问我的存款。
走前，她却拉着唐穗去了路边，母女俩说了很久。我远远等着，看见唐穗低头听，后来伸手抱了一下她。
回来时，她眼睛还有点湿。
我问方阿姨说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她说，真不好了就回家，别怕让她丢人。”
我心里发酸，又有一点踏实。
她身后一直有一扇门。
我想要她留在我身边，更得让她知道，她可以自由走进来。
10
书店那单并没有因为孟叔点了头，就一路顺当。
开工第四天，他侄子孟磊从外地回来，拿着一份驰家的报价单找到了我。
两万六千八。
同样的低书架，同样的桌椅数量，门头还送灯。
孟磊是帮叔叔管账的，看见我的三万八，脸色当然不好。
“周师傅，不是说你不好。都是一样的东西，差一万多，我总得问清楚。”
我放下工具，洗了手，和他坐到前屋。
唐穗那天不在。我也没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替我解释不是趁熟人赚黑心钱。
我把报价的每一项摊开。
哪些旧物拆了重接，哪些只能取下还能用的部分，哪些是新做，材料按什么价买，阿庆的工钱多少，运输怎么收。
孟磊听到一半，指着一排椅子说：“那直接买新椅子，是不是能少花？”
“能。”我说。
他一愣，像没料到我会答得这么干脆。
我接着说：“如果只是要一样的数量，我也能给您换一套便宜的。但不是您这张图上的做法。您可以比实物，不用光听我说。”
孟叔站在收银台旁，一直没出声。
直到孟磊问，旧东西为什么非留不可，他才把手上的书放下。
“是我想留。”
他声音不响，侄子立刻转过头。
“你婶以前在这儿坐着，孩子们也在这儿趴着写过字。我知道它们不值钱，可我还没老糊涂，钱花在哪，我清楚。”
孟磊抿住嘴，过了一会儿，向我道了声歉。
我却没有顺着这句歉意把事情含糊过去。
“不用道歉。您这边真担心，我们就把阶段验收写得再细一点。做完一部分看一部分，有什么不合适，当场说。”
孟磊点头，把两份单子收起来，说要去驰家看看实物。
临走前，他问我能不能保证不拖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按现在定的范围，能。”
话说出去，我就知道接下来几天不能再分心。
我先把两单不急的修补活退回去，向客户说清楚，宁可少挣，也不再晚上熬到眼前发黑。
阿庆听说，心疼得直吸气。
“那两个柜门，加起来也有一千多。”
“我知道。”
“真不接？”
“接了拖这边，哪个都保不住。”
他没再说，低头跟我一起把拆下来的旧零件贴好标记。
那天下午，送木料的车又出了问题。
不是有人背后使坏，就是卸货时把一块长板磕裂了，正好卡在我们定的尺寸上。
老板说换货要三天，我急也没用，只能重新排工。
我忍着火，给孟叔发了照片，告诉他哪些活先做，哪些顺延，并不影响最后交付。
发完以后，我靠着墙，发现自己竟没那么慌。
原来把坏消息说出口，不一定立刻就会失去别人。
孟叔回我：知道，别将就用坏的。
晚上，邱师傅过来送刨刀。
他看着我们分好的旧料，拿起一块摸了摸。
“这儿多留两毫米，别逞快。”
我照做，他才在旁边坐下，抽出保温杯。
我问他：“我是不是特没出息？都二十九了，一有点事还要你盯。”
他看了我一眼。
“我六十多了，昨晚量个尺寸还量错了。怎么，你当师傅的标准，是从此不能出错？”
我闷笑了一声。
他拿杯盖指我：“错了认，认完改。别每次都跟自己拼命，别人还以为我教你的是玩命手艺。”
他临走前，在工作台上留下一个旧牛皮袋。
里面不是钱，是他用过多年的一套手工工具。
“借你这一个月。别卖了买房。”
我拿着袋子，心里那点绷了很多天的劲儿，终于松开。
唐穗来接我时，我正在用那把小刨子修桌边。
她蹲在旁边看，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我赶紧停下：“怎么了？”
“木粉。”她说。
我明知道不是，还是转身去给她找了干净的水。
她洗完脸，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吃晚饭，一边听我说今天差点丢了的一万多块钱。
这一次，我把后怕也说了。
她听完，把盒饭里最后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那今天多吃点。明天继续，别饿着较劲。”
11
孟磊去过展厅后，第二天给我打了电话。
他声音很迟疑。
“周师傅，驰家那边说，你也是他们的合作师傅。他们那套旧物改造，就是你设计的。那为什么同一个人做，差这么多？”
我正在拧夹具，听见这话，手停住了。
“谁说的？”
“带我看的销售。宣传册上也有你照片。”
我让他拍来看看。
照片是我以前在驰家干活时拍的，袖子上还有他们旧标志。旁边放着新做的展厅图，是我发给蒋驰的那一版。
我和他取消合作的时候，只退了钱、留了材料和半成品，还专门发过信息，说明我不再参与制作。
我原以为，这桩事到此为止。
蒋驰却把旧照片、新设计和别人的报价拼在一起，又卖了一遍。
我没有当场骂人，先把合作取消的记录发给孟磊，说明那套展品不是我制作的。
随后我去了一趟驰家。
展厅比上次来更热闹，门边摆了那组旧物改造的新样品。
第一眼看过去，跟我的图确实很像。
再靠近，木头的颜色、边角的处理、椅子坐下后的松紧，完全是另一回事。
一位穿灰外套的女人正在看货，手里拿着订单。
她按了按一把椅子的靠背，问销售：“这个怎么跟你们视频里不一样？”
销售说：“师傅做的，细节有点差别正常。”
我站在旁边，看见那把椅子底下新打的盖板，心一下沉了。
它把旧接头整个遮住了，坐垫却还晃。
我没在陌生人面前伸手拆，直接找了蒋驰。
他把我带进办公室，先递烟。
我没接。
“照片撤了。你卖的东西，别说是我做的。”
他把烟盒扣在桌上。
“销售说习惯了，我让他们改就是。你专门跑一趟，给谁看呢？”
“孟叔那边问到我了。你要谈你的价，别挂我的名。”
蒋驰脸沉下来：“我给你介绍过多少活，你当初在我这儿学了多少东西，现在一口一个挂你的名。你有名吗？”
我看着他，胸口那团熟悉的火又起来了。
以前每次他说这种话，我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真的欠他。
可我在他店里干过的活，他一件没少拿去收钱。我有哪天的工资，是坐在那里白领的？
“你给我活，我交了货。你开工资，我干了工。谢你跟欠你，不是一回事。”
他冷笑：“讲得挺好。那你把书店那单让出来，咱们清账？”
“那是我的客户，不是你桌上剩的一碗饭。”
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
刚才那位灰外套女人拿着单子进来，销售跟在后面，脸色很为难。
她叫邵敏，开课后阅读班，订了二十四把椅子和六张桌子。她说自己付钱前看过师傅现场制作的视频，现在送去的货却有几把坐着晃，店员又说过了活动期不好换。
蒋驰立刻换了语气。
“邵姐，我刚在跟周师傅谈返修。你放心，肯定安排。”
我当场开口：“没有。我今天是来说明，我没有做这批货。”
他的眼睛猛地转向我。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一下结了冰。
邵敏把单子翻过去，指着后面那张小照片：“那这位不是你吗？”
“是我。照片是以前的，货不是我的。我刚才已经请他们撤下。”
她盯着我，又看向蒋驰，脸色一点点变了。
蒋驰强撑着笑：“师傅之间分工有调整，她不懂这个，你也跟着较什么真。”
我没有接那个“她不懂”。
我把自己的工作号给邵敏看，又把取消合作的日期摆出来。
“您找谁买的，就先找谁解决。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可以单独说清，但不能把这批东西算在我头上。”
那天我离开时，邵敏还留在办公室里。
我知道自己让蒋驰难堪了，也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傍晚，他果然打来电话。
他说只要我替他把那批桌椅悄悄修好，给我一笔不错的工钱，以后展厅的返修也都归我。
“不让你白干。你不就是想攒首付？机会在这儿，别又拿一堆道理把自己绊死。”
我问：“客户知道谁做的、现在到底有什么问题吗？”
“她们要的是能用，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我握着电话，想起那些用来挡住接头的薄板。
“你先跟客户说清楚，按实物重新谈，愿意让我修，我看过再报价。需要重做的，不能只补。”
他骂了一句，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手心都是汗。
唐穗在旁边，没有问那笔钱够不够搬家。
她只问：“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骂他？”
我点头。
她给我把水杯推过来。
“先喝水。骂完了，咱们还得去看房。”
我一口气喝了半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12
我们后来挑的房子，月租两千七。
还是没有电梯，但在三楼。厨房比原来大一点，阳台却小，放下画桌以后，只能在窗边挤两盆薄荷。
唐穗喜欢它的光，我喜欢它楼下能停我的小货车。
房东在本地工作，愿意签两年，续租的事提前谈，修缮和交接都落在纸上。我们逐条看完，才付了钱。
拿到钥匙那天，我没有像看商品房时那样，在次卧里替她规划一切。
我站在门口问：“桌子放哪儿？”
唐穗绕着屋走了一圈，指向窗边。
“这儿。你的工具箱别塞我脚底下。”
“行，给它另找地方。”
“还有，我要一格柜子，专门放没画完的东西，你不能收拾。”
“遵命。”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我愣了半秒，才把她抱紧。
这么多天，她没有不让我碰，可我能感觉到，某种原本不用想的亲近，变得小心了。
这次她先靠过来，我心口那块吊着的石头，才慢慢落了下去。
“还生气吗？”我低声问。
“想起来还是会。”
“那你继续说，我听。”
她额头抵在我胸口，过了一会儿，说：“今天先不说了。先量床。”
搬家的日子排在她交稿之后、书店交付之前。
我本想自己带着阿庆一趟趟搬，她直接问了搬家车的价，把省出的时间写在我面前。
“你俩多跑三趟，省下的钱还不够耽误的工。该花就花。”
我看着账本，点了头。
唐穗交稿前两晚，我都没让她去书店帮忙。准确地说，是我终于没再把她顺手帮我这件事，默认为理所当然。
她在电脑前改图，我煮饭、洗碗，夜里把她的热敷袋放进被子。
她说：“孟叔那边的墙画怎么办？”
“已经跟他说了，你这周没空。墙先留白，不影响用。”
她松了口气，靠着椅背，抬手盖住眼睛。
我这才看见她手指上贴着的膏药。
以前我忙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最累。
现在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几片小小的白色，才知道她有多少累，没有排着队来等我处理。
她交完稿那天，编辑发来一串笑脸，确认最后一轮修改通过，按约安排尾款。
唐穗看了三遍，忽然蹦起来，差点撞到我的下巴。
“过了！”
我抱住她转了半圈，在撞上门框前硬生生刹住。
她搂着我的脖子笑，笑着笑着又掉了两滴眼泪。
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没说以后我养你。
“唐老师，今晚吃什么？”
“火锅。最辣的。”
“你不是不能吃辣？”
“那就鸳鸯锅。你那半边，今天归我涮。”
搬家当天，方琴也来了，带着一袋热包子。
我妈在电话里听说，非说自己也要坐车来，被我劝住，最后让方琴跟她视频。
两个母亲隔着屏幕，讨论新房子的水压、床垫怎么搬，谁也没再说房产证。
邱师傅拿着绳子，在旁边指挥工人抬桌。
那张栗色桌子最先下楼。
我用旧被罩把四角包住，像护着什么稀罕东西。唐穗站在旁边，忽然叫我把原来那两只碗也拿出来，别混进杂物箱。
“怎么？”
“到那边先吃饭。”
交钥匙前，我们回去看了一眼空房子。
窗帘拆了，阳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花盆印。厨房的水龙头还牢牢固定着，开起来，不会再向左歪。
房东跟我说谢谢，说新来看房的人都夸这屋收拾得干净。
我笑了笑，没说这里面有多少个晚上。
下楼时，唐穗拉着我停在四楼半。
“舍不得？”她问。
“有一点。”
“我也是。”
她没有说以后会有更好的。
她只是挨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掉我肩上的墙灰。
“走吧，咱们的桌子已经到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搬进来那天，蒋驰对着楼道拍来拍去。
那时候我怕别人笑我没有家。
现在我手里一张房产证也没有，却清清楚楚知道，该往哪里走。
只是书店的交付还没到，蒋驰那边也终于传来消息。
邵敏拿着他的宣传册，要求他把所有用过我照片的地方，给一个正式说明。
他没有给她说明，先把一条质问发进了本地装修同行群。
他问我，是不是一边拿他的设计，一边撬他的客户。
13
那个群四十六个人，我认识一半。
有做门窗的，有卖五金的，还有几个会给我转介绍客户的小老板。蒋驰在里面年头长，一开口，立刻有人发了个问号。
他没有直接骂我。
他说自己好心带一个老同学做事，结果对方拿了设计，又私下接触客户，闹得他很被动。
最后补一句：钱的事好说，人不能这样。
我看着那句话，指尖都是凉的。
他知道拿什么刺我最疼。
我从十七岁学手艺，最怕别人说我不踏实。东西坏了可以修，名声坏了，人家连把门打开的机会都不给。
阿庆先看见，气得当场要在群里骂。
我把他手机按住了。
“别替我回。你一张嘴，就成了咱们一起吵。”
话这么说，我自己也气得想砸东西。
他那间亮堂堂的办公室，他说我没名气时的神态，像一根根钉子，在我脑子里来回撞。
我给唐穗打了电话。
她在新家装书，听完，先问我人在不在路上。
“没有，在工棚。”
“那就好。你先别骑车。你现在肯定手抖。”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把一张砂纸攥烂了。
“我想去找他。”
“去可以，想清楚要什么。你是要他挨一顿骂，还是要他把说出去的话收回去？”
我坐到凳子上，闭了闭眼。
“我要他说明白。我没欠他的，也没偷他的。”
“那你把能说明的东西找出来。我过来，带电脑。”
她没有让我消气，没有说算了，更没有说只要她信我就够了。
我不只想在她眼里站得住。
我要靠这双手吃饭，我也要在别人面前抬头。
唐穗到的时候，我已经把资料按日期排开。
最早的手绘图上，有我一贯会做的修改记号。发给蒋驰的文件，保存着发送时间。取消合作、退八千、要求不再用我名字和照片的聊天，完整连在一起。
至于邵敏，我和她第一次添加工作号的时间，比她签驰家订单晚了将近一个星期。
她先前付钱时，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只发了能说明问题的几张图，遮住了电话、住址和不相干的收款信息。
随后写了一段话。
设计是我画的，样品没有由我完成，八千已全退。邵女士是在展厅当面向我问货，我说明自己没有制作。她的订单仍由驰家负责，我未收她一分钱。
最后，我单独写给蒋驰。
“你认为哪句不实，就拿记录出来。你用我旧照片卖新货，我要求撤下。你把这件事说成我欠你，今天得在这里讲清楚。”
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一个做窗帘的范姐先回：日期看明白了。驰家这个说法确实不合适。
又有人问蒋驰，货到底谁做的。
他隔了十多分钟才出现，说团队沟通有误，我太敏感，没必要把关系弄这么僵。
我盯着那几个字，气得笑了一下。
“说我拿设计、撬客户的时候，你没怕关系僵。现在我把记录发出来，你开始怕了？”
他没回答。
我又发了一句：“做错的事，别拿交情结账。”
这次没有人劝我大度。
有个以前给我介绍过活的严哥，私下发消息，说他差点就信了，还好我讲得及时。
我给他回了谢谢，放下手机，才发觉后背湿了一片。
邱师傅一直在隔壁，等我们弄完，端着饭盒进来。
“打完了？”
我点头。
他把盒饭打开：“那吃。打赢了还饿着，图什么？”
我低头吃了两口，忽然停住。
唐穗蹲在工具箱旁，替我把乱掉的图纸一张张压平。
她手腕还贴着膏药，头顶的灯照得她眼下有淡淡的青。
我把饭盒放下，过去握住她的手。
“别收了，吃饭。”
她抬头看我，我手上太脏，又想松开。
她却反握住了，指缝紧紧扣进来。
“周原，刚才那段话，写得挺好。”
我喉结动了动。
“还有想说的。”
“说。”
我望着她，胸口热得发疼。
“谢谢你站我这边。”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贴了贴自己的脸。
“我当然站你这边。你也得站稳，别总觉得谁夸一句，你才配做好东西。”
那天我饭吃到一半，蒋驰给我打了电话。
我没接，回他一条消息：有事留文字。群里的不实说法，也请在群里更正。
随后，我把手机反扣，接着吃饭。
明天书店就要交付，我还有最后两张桌子要擦净。
这一次，我没有为了追着他的脸色跑，把自己真正要做的事丢在半路。
14
交付那天，孟磊比约定早到了半小时。
他带着一沓纸，进门先跟我说对不起。
“我以前觉得，反正长得都差不多，谁便宜就用谁。去展厅坐了坐，又看了你这边，才知道不是一码事。”
我把抹布放下：“您先验，验完再说。”
我们照着清单，一样样看。
孟叔那几张旧桌子，保住了原来的桌面，下面重新稳过。不能再用的两把椅子拆掉，完好的靠背做成了窗边一小段矮护板。
上面还有旧年月留下的浅痕。
我没有为了显新，把它们全磨掉，提前给孟叔看过，他说留着。
新书架做得低，孩子伸手能拿到最上层；容易磕碰的边角，我磨了很多遍。桌面没有弄得油亮，落上书，纸张不会一下滑出去。
这些不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能惊叹的东西。
要坐下来，要把手搭上去，才知道哪里是实实在在花过工夫的。
孟磊把每一项看完，最后拿着清单，伸手跟我握了一下。
“周师傅，辛苦。”
那三个字，比我想象中重。
我做过很多零碎的活，常听见的是这里再弄弄，那里再便宜点。真有人认真看完，再把辛苦两个字递回来，我竟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孟叔付清了约定的尾款。
预留的两千只用了六百多，我当场把明细给他，剩下没收。他拿着那张纸，叠得比合同还仔细。
下午有一场试开放，来的多是附近摆摊的家长。
唐穗没画大壁画，她给墙边做了一组能取下的小画板，画着熊、兔子，还有一只拎工具箱的獾。
她这次有单独的稿酬，价钱跟孟叔谈过，图的用途也写清了。
我把那只獾看了又看。
它眉毛很浓，脾气显然不太好，衣兜里却装着一把彩色糖。
“像谁？”我问。
唐穗头也不抬：“反正不是蒋驰。”
我笑出了声。
偏偏说完没多久，蒋驰真的来了。
他车停在街口，没进店，托孟磊叫我出去。
宋芸坐在副驾驶，脸上没有笑，看到唐穗跟过来，手指在包带上捏了一下。
蒋驰开口先说：“一定得弄成这样？”
我站在台阶下：“更正发了没有？”
“群里都是熟人，谁还没点情绪？你把那几张图撤了，我当面跟你说两句，事情就过去了。”
“你在群里说我拿你的设计。当面说两句，群里的人听得见吗？”
他的脸一下绷紧。
宋芸在车里低声叫了他一声，他回头摆手，没让她管。
“周原，你真觉得你今天赢了？我那边几个客户都在问，你就痛快了？”
我看着他，忍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从胸口往外走。
“对，我痛快。别人知道我没偷没抢，我凭什么不痛快？”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拿我的照片，让人以为东西是我做的，出了问题，又想让我悄悄收拾。我不答应，你说我不念交情。现在你客户来问，你先去答他们，别来问我高不高兴。”
街上有推菜车经过，我侧身让了一下，等车过去，才继续看着他。
“我的饭不是从你碗里分出来的。你以前给我的工钱，我干完活才拿。以后我挣哪一笔，也用不着先问你准不准。”
蒋驰的嘴动了动，没有接上话。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把话说得这么满。
我没有想会不会失去他手里的机会。
那些需要我先低头、再把别人的责任背到身上的机会，我不要了。
邵敏也在这天下午来了书店。
不是我叫的，是孟磊约她来看看实物。他们在展厅留过联系方式，都在为那批货的事跟驰家核对。
她看到蒋驰，直接拿出了手机。
“蒋总，别的先不谈。你答应今天给我的处理办法，什么时候发？”
他脸色更难看了。
她没提高嗓门，也没给我什么夸张的夸奖，只把要求说得很清楚。
货按双方确认的问题清单处理，需要退换的逐件写明；宣传上谁制作的，给正式更正。她不再听“师傅过两天来”这种没日期的话。
蒋驰站在两边的人中间，终于没有再讲交情。
他当着我们，先把更正发到了原来的同行群。
措辞改了三遍。
最开始是误会，后来是沟通不周，最后在我要求下，明确写了，我没有制作展厅那批货，也没有私下接走邵敏的订单，先前关于设计和客户的说法不实。
屏幕递过来，我看完，点了头。
我没有替他补一句大家还是朋友。
宋芸从车上下来，拉住唐穗，低声说：“那张画，我也不该拿去做提案。对不起。”
唐穗看了她一会儿。
“以后别用了。我们的照片也一样。”
“我都删了。”
“好。”
她们没有拥抱，也没有当场谈回那些年的室友情分。
蒋驰离开时，连车门都关得比来时重。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拐过街角，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追着看，他究竟还气不气。
唐穗碰碰我的胳膊。
“周师傅，里头有人找。”
我回头，几个孩子正挤在新书架前。那个让我修恐龙的小姑娘高高举着玩具，喊我快去看，它又能站了。
我抹了一把脸，转身走进书店。
窗边那张旧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本打开的书。
有人坐下了。
15
那天下午，我几乎没坐。
不是忙着给人讲多厉害的手艺，是帮孟叔挪一只太靠门的凳子，给一个够不着书的小孩搭把手，拧好窗边漏装的一颗挂钩。
有位家长摸着桌边，问我能不能修家里那张结婚时买的柜子。
我没当场答应，先让她拍照片，再约时间上门看。
另一个人说，既然是孟叔介绍的，总得便宜点。
我笑着说：“该多少是多少，我先报，您觉得合适再做。”
她有点意外，随后也笑了：“行，这样省心。”
我发现，把工钱说清楚，并没有把所有人都推远。
真愿意买你手艺的人，有时候也不喜欢听那种含糊的随便给。
活动结束，孟叔拉着我不让走，非要请吃饭。
店里熄掉一半灯，剩下的人围着旧桌子坐下，外卖盒一个个摆开。邱师傅摸了摸桌沿，没夸，只点了点头。
阿庆却在旁边乐得不行。
“师傅，我原哥这回算能出师了吧？”
邱师傅瞥他一眼：“你管他叫哥，管我叫师傅，我这辈分让你喊得还挺新鲜。”
一桌人都笑。
孟叔给我们倒了饮料，端起来，说这屋原先堆东西，如今总算有人气了。
说着说着，他看向窗边的护板，眼眶红了一下。
“她要是在，看见这些孩子坐在这儿，肯定高兴。”
没人急着接话。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木粉。那些天的熬夜、怕丢活的窘迫、跟蒋驰对峙时的愤怒，忽然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落点。
我做的东西，被人用着，也被人珍惜着。
我挺直背，把杯子举起来。
“孟叔，您以后哪儿松了、晃了，告诉我。不是让您凑合用。我做的，我管。”
他点了点头，用杯子跟我轻轻碰了一下。
回去以后，我和阿庆把账结清。
扣掉该付的料钱、帮工、运输和这一单分摊的费用，我到手一万零九百六十。
比最初估的稍少一点，没赔，钱也收得明白。
阿庆看着自己收到的工钱，笑得嘴都合不上，说想给他妈买一台洗衣机。
我让他先问尺寸，别买回去放不下。
他嘀咕我真扫兴，转头还是给家里打电话去了。
我站在工棚门口，听他在电话里扯着嗓子问，厕所门有多宽，忽然很想回家。
唐穗已经先回去，答应给我留一锅汤。
我把工具归好，带上早就做完的一件东西，锁门上车。
那是一把椅子。
不是她父亲那把，也不是展厅那把。是我照着她画画时的坐姿，一点点调出来的。脚下有能搁脚的位置，靠背的弧度试过几次，坐垫可以自己换。
我没有刻什么华丽的话。
只在底下留了一行小字：唐穗的，不外借。
她开门，看见我抱着椅子，先笑了。
“周师傅，终于记起你的家属福利了？”
我把椅子放到她桌前，蹲下来调平。
她试着坐下，脚轻轻搭住横档，往后一靠，半天没说话。
我心里忽然紧了：“不舒服？”
她摇头，伸手抱住我的脖子。
我蹲着，正好被她圈进怀里。
她的眼泪落在我耳边，很烫。
“我前几天看见你在做，还以为是给客户的。”
“给你的。”
“我想问，又觉得你忙。”
我把她抱紧：“以后想问就问。你不问，我容易得意，以为自己藏得特别好。”
她笑了一声，鼻音很重。
我抱了她一会儿，抬头去看她的眼睛。
兜里那只小盒子，已经硌了我一路。
戒指不是今天才买的。我们看完新出租屋以后，我就去挑了，三千多，没有特别大的石头，素净，圈里能刻字。
我本来想等一个更像样的时机。
最好是这单做完，钱收回，跟蒋驰的事也解决。最好我没有那么狼狈，能说几句漂亮的。
此刻我手上还有木粉，头发被货车窗吹得乱七八糟，身后那锅汤已经快烧开了。
我忽然不想等了。
我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她掌心。
唐穗看着它，呼吸停了一瞬。
“先别急着哭。”我说着，自己的声音却先哑了，“我有话得问。”
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唐穗，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我跪下一条腿，膝盖碰到地板，才发现自己竟在抖。
“房子我们慢慢攒，你的工作照做，想骂我就骂。家里的事，我不会再攒到自己扛不动了才告诉你。我想以后每天回来，都能跟你坐一张桌子。”
她眼泪掉下来，嘴角却慢慢翘起。
“你得留时间。”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用力。
“留时间跟我吃饭，出去走走。不能一有点事，就拿命填。你要跟我过一辈子，不能前几年就把自己用坏了。”
我点头，点得很重。
“留。”
她把手伸过来。
“那戴吧，周原。”
我把戒指套上去，试了两次才对准。
她笑着笑着，忽然俯下身亲我。
我闭上眼，抱住她，觉得胸口像被一场大雨冲开，满得再也装不下别的。
厨房里，汤锅终于扑了。
我们同时抬头，又同时笑出来。
她推我：“快去，咱们晚饭！”
我起身关火，回头看，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灯光照着她的侧脸。
我站在厨房门口，几乎有点不舍得眨眼。
16
两家吃饭，定在下个月。
我们挑了一家有包间的小馆子，菜单提前看，酒水不铺张，桌上一定得有方琴喜欢的清蒸鱼，还有我爸能嚼得动的炖肉。
我爸特意买了一双新鞋。
他腿还没有恢复到从前，走楼梯慢，一进包间就跟方琴说，来晚了，抱歉。
方琴赶紧扶他坐下，说时间还早。
我站在旁边，看他们互相让座、倒水，才真的有了要成家的实感。
那天来了一个我表姨。
她跟我妈关系近，性子热，坐下没多久就问，婚房在哪个小区，要不要她找熟人帮着挑家电。
我妈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先开口。
“现在住南街，租的，两千七一个月。暂时不买家电，房里够用。”
表姨愣了愣，朝方琴那边看。
“那这就先办了？”
“办。我们商量好了。”
我说完，夹起一块肉放进我爸碗里，没再拿将来一定买什么房来补这句话。
表姨还想说，租房终究是别人的。
方琴放下茶杯，接了话：“房子是别人的，日子是他们自己的。能不能过好，得看他们怎么过。”
她不是笑得满面春风。
我看得出，她依然有担心，也依然想让女儿少走些难路。
可她今天坐在这张桌上，不愿把女儿郑重作出的选择，交给一个不太熟的人议论。
我隔着桌子，向她举了举杯。
她点头，喝了一口茶。
我爸话少，听了半天，忽然从外套内袋拿出一个红包。
不厚，里面是一笔他和我妈商量过的心意。
我下意识想拦，唐穗却先问，这笔会不会影响两位日常用钱。
我妈赶紧摇头，说一万块那次已经拿回去存好了，这是另外准备的小红包，不是要掏空家底。
唐穗看了我一眼，等我点头，才双手接过。
“谢谢叔叔阿姨。”
我爸搓了搓手，忽然说：“该改口了吧？”
一桌人笑起来。
唐穗脸一下红了，低低叫了一声爸，又叫了一声妈。
我妈应得比谁都响，眼睛却先湿了。
那顿饭没有谈谁出一套房，谁陪多少辆车。
方琴把她给女儿存的一笔钱交给唐穗自己管，明确说不是拿来替我填生意的。我的父母没有不高兴，我也答应得很干脆。
唐穗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
我知道，她不是在夸我懂事。
她是在提醒我，我们都说过，往后要把话讲明白。
吃到后面，表姨也不再提房子，问起书店做得怎么样。
我拿了几张照片给她看。
她放大窗边那排旧护板，惊讶地问，那些真不是新买的？
我把怎么拆、怎么挑能用的部分讲了两句，她听得很认真。
我妈坐在旁边，腰一点点挺直了。
从前她提起我的工作，总说就是个木匠，挣辛苦钱，话里藏着歉意，仿佛没把儿子送进一栋大楼，就是她没本事。
那天她却主动拿过手机，说还有我给家里修的柜子，门一点也不响。
她翻得慢，照片从菜园翻到灶台，又从我爸翻到那扇柜门。
我没有催。
唐穗挨着我，眼睛也有点红。
饭后送父母去车站，我爸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放到我肩上。
“你小时候，我总说，等我挣了钱给你买这买那。后来没挣着，话也不想跟你说。”
他看着我，掌心粗得发硬。
“现在想想，亏了。不光亏你，我自己也亏。你别学我。”
我嗓子紧了很久，才答了一声好。
回程车上，唐穗靠着我睡着了，手还扣在我掌心。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芸发来的消息。
她说蒋驰最近退换货花了不少钱，几笔原定的单子也停了，问我能不能先给他一个台阶，把群里那几张记录删掉。
我看完，把手机调暗。
我回她：不再传播，也不删除。已经发生的事，不用当成没发生。你们的生意，请把客户的事办好。
她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我没有告诉唐穗，也不是瞒她。
等车停稳、她睡醒，我把消息递给她看。
她看完，把手机还给我，轻轻点头。
我们都没有再追问蒋驰是不是后悔。
他的台阶，要他自己一层层走。
我的手里，正握着我想带回家的人。
17
结婚登记那天，唐穗穿了一件白衬衫。
是新的，但没买很贵。她提前洗过，挂在衣柜侧面，怕皱。
我那件是她挑的，领口稍微紧一点，我对着镜子扣了半天，她站在后面笑，说我看起来像被临时叫去领奖。
“是领东西。”我说，“领个长期家属。”
她拿文件袋敲我一下：“互相领，别占便宜。”
出门前，我们检查证件，她把戒指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好。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发现了，故意把手举到我眼前。
“看够没？”
“没有。”
“那留着以后看，今天不能迟到。”
手续办完，拿着红本子站到外面，我有一种很奇怪的眩晕。
没有天降的锣鼓，也没有从此不用烦恼的保证。
门口照样有人等车，有人低头回工作消息，太阳照着一排普通的梧桐树。
可我身边的这个人，忽然多了一个能让我心跳加快的称呼。
我牵着她的手，试着叫了一声：“老婆。”
唐穗脸腾地红了，先看左右，又瞪我。
“这么大声干什么？”
我说：“练练。”
她嘴角忍了半天没忍住，挨近一点，低声回：“老公。”
我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几秒。
她拉着我往前走，我才回过神，笑得有点傻。
中午我们吃了那家牛肉面，双份肉，老板认出我们，问今天什么喜事。
唐穗把本子从包里露出一角，又立刻收回去。
老板大笑，给我们多端来一碟小菜。
我把那碟菜拍下来，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朋友圈。
配图有小菜，也有两只交握的手。
我写：今天成家。房子先租着，饭一起吃。
不是赌气，也没有屏蔽谁。
我妈点赞最快，邱师傅回了一句，别耽误晚上交柜门。我答应他，顺手把喜糖的照片发过去。
阿庆说他已经替我们把工棚扫好了，明天不许我找借口不请客。
我一条条看，胸口很满。
蒋驰没有评论。
宋芸点过一个赞，又很快取消了。我看见了，没去猜她是什么意思。
唐穗的编辑也发来祝福，说新书排期确定，样书出来会先寄给她。
她看着那条消息，在面馆门口高兴得蹦了一下。
我下意识扶她，她反过来拽住我的袖子。
“周原，我那套熊真的要印出来了。”
我说：“知道，唐老师，现在是唐作家了。”
“别乱叫，画图的也是要署名的。”
“那叫唐画家。”
她故意板起脸，最后还是笑得弯下腰。
下午我们没有赶回去接活，提前空出了整整半天。
去河边走，买两支冰棍，坐在长椅上看老头钓鱼。
我起初总想摸手机，怕错过客户，手伸到兜边，又收回来。
她发现，没戳穿，只把冰棍递到我嘴边，让我尝她那支。
阳光一点点往河对岸挪。
我竟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不觉得自己欠下了什么。
那晚我们回家，第一件事是把两个红本子放好。
不是塞进最深的箱底，是放进双方都找得到的抽屉。旁边有租赁合同、备用钥匙，还有那本橘色的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那行终身红烧肉还在。
下面多了唐穗新写的一行：甲方须参与洗碗，长期有效。
我拿笔签了名。
她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说这回可别说自己没看清条款。
我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一下。
“看清了。”
窗外有别家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锅沿，响得热闹。
我们的小厨房里，米饭也已经煮开了。
18
入冬以后，我的工作没有忽然变成什么传奇。
还是修柜子，修桌椅，接几单能吃得下的小店木作。
有过客户嫌贵走掉，也有约好的尾款拖了十来天。我照样会烦，会在货车里骂几句，再把该催的账催清楚。
不同的是，我不再什么活都接。
赶不上的，说赶不上；做不了的，说做不了。阿庆开始能独立处理一些活，我按商量好的工钱结，不因为一句兄弟就让他白帮忙。
南桥书店陆续给我带来几位老家具客户。
邵敏最后没有让我替蒋驰收尾。她按约处理完原来的订单，另外找了供应商买新椅子。后来她家有一只旧餐边柜要修，才正式找了我。
我去了，看过，报价，她点头，我做。
没有谁欠谁一个站队的人情。
这反而让我觉得舒服。
蒋驰把展厅那片旧物区撤了，留下几件能说清来源、做法的新样品。他和宋芸没再来我们家，我们偶尔在街上遇见，点头就过去。
他没倒，也没有因为一场难堪就彻底换了个人。
但本地那个小圈子里，再有人问周原怎么样，能看见的已经不只是一张被他拿去用的旧照片。
我做出来的东西，开始替我说话。
唐穗的样书在十一月寄到。
她拆箱拆得特别慢，快递胶带一寸寸揭，像怕伤着里面什么。
拿出第一本时，她摸了摸封面上的名字，忽然坐在地板上不动了。
我没有叫她起来。
我也坐下，肩膀挨着她。
她翻到一页，小熊靠着一把小椅子睡着了。那椅背的形状，和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把一样。
她用指尖碰了碰，小声说：“让他也看看。”
我把她搂过来，陪她坐了很久。
后来她寄了一本给方琴，一本给我爸妈，又带了几本去孟叔店里。
孟叔给她留了一个小小的位置，放她的新书。她按约做了两场分享，收自己的费用，课后帮孩子们把画装进文件袋。
我去接她，偶尔也被抓去修一个歪掉的相框。
她站在旁边，叫我周老师，笑得不怀好意。
我说加班有加班价。
她当着几个孩子问，多少钱。
我看着她，压低声音：“回去再报。”
她耳朵红了，拿画册打我一下。
那年冬天，我们把两盆薄荷从窗边挪进屋，旁边又添了一盆很便宜的绿萝。
橘色账本换了新页。
每月固定往房子那一栏存钱，手头不宽裕就少存，不去动家里的应急钱。哪天有真合适的房源，我们照样一起看。
我还是会在路过新小区时多瞧两眼。
唐穗也会停在橱窗前，看那些宽敞的餐厅照片。她说以后要有个能摆大桌子的地方，能叫两边老人一起吃饭，不用挤着坐。
我记下来。
这愿望没有因为别人说过难听话，就变得不能提。
周六晚上，我们请邱师傅和阿庆来吃饭。
桌子还是那张栗色的，碗比从前多了两只，椅子坐满，厨房里热气一阵阵往外冒。
阿庆拎来一袋橘子，进门先夸新房子好。
邱师傅却先看桌腿，伸脚轻轻碰了一下，确认稳，才安心坐下。
我笑他：“您吃顿饭，能不能别验活？”
“不能。”他夹起一块肉，“我徒弟做的，得多看两眼。”
阿庆拿出手机，说想给他妈看看我们吃什么，先问唐穗能不能拍。
她点头，把菜往中间拢了拢。
镜头举起来，我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这一次，我没有避开镜头，也没把袖口上的旧线头往里藏。
阿庆拍完，低头给他妈发语音，说我原哥今天又显摆媳妇。
我端着碗，大大方方地承认：“是，拍好看点。”
唐穗在桌下踢了我一下，嘴角却一直翘着。
送走客人，我们一前一后收拾厨房。
她擦桌子，我刷碗，水龙头的水温刚好。她从背后抱过来，脸贴在我肩上，问我累不累。
我说有一点。
她嗯了一声，没有松手。
“今天别碰工作了，陪我看一集。”
我把最后一只蓝碗冲净，放到白碗旁边。
“好。”
擦干手，我关掉厨房灯，回身牵住她。
屋外风很大，吹得楼道窗户轻轻作响。我们没有很大的房子，也没有一眼望得到底的好日子。
她的画桌在窗边，我的工具箱在柜底。
两把钥匙并排挂在门后。
我路过时，把它们碰歪的挂绳理好。唐穗已经窝进沙发，掀开毯子，给我留出身边那一半。
“周原，快点。”
我走过去，把她连人带毯子抱进怀里。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