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那年，姐姐给国公府新妇梳妆，我随她进府捧胭脂。
喜宴未散，府里就传出新妇中毒暴毙。
国公夫人把胭脂盒砸在我脸上。
“你姐姐下毒，你递胭脂，姐妹俩一个也跑不了！”
我哭着说胭脂是府里备的，世子却踩住我的手。
“还敢狡辩？拖去灵堂，给本世子的亡妻哭丧！”
他放话，我少磕一个头，就抽姐姐一鞭。
上一世，我穿孝服跪了七日，贵妇往我头上泼洗脚水。
“毒妇的妹妹，也配喊冤？舔干净！”
我磕掉门牙，姐姐仍被活活杖毙。
她死后，我被扣在府里倒夜香，竟撞见新妇与情郎私会。
原来新妇想私奔，世子想娶表妹，国公夫人便杀了陪嫁丫鬟，毁脸顶包。
姐姐下葬那日，刚从皇陵回京的九公主踹开府门。
她攥着姐姐的旧梳子哭喊：
“谁杀了我师父？！”
我才知道，常来偷糖、缠姐姐学梳头的野丫头，竟是京城魔丸九公主。
她赴皇陵前送姐姐一枚铜牌，说遇事持牌到公主府寻人。
姐姐只当小孩胡闹，收进妆箱。
再睁眼，世子的脚刚要踩下。
我忍着剧痛，从妆箱里抓出铜牌，拼命举过头顶。
“谁敢动我姐姐！”
1
薛景行的靴底停在半空。
他认出铜牌上的九瓣莲纹，脸色变了，又很快把牌子夺过去。
“九公主正在皇陵侍奉太后。你从哪儿偷来的？”
“她给我姐姐的。
她常去我们铺子，你问她就知道！”
我去抢，薛景行将我掼向妆台。
铜镜裂了，我额角淌下血。
姐姐扑过来接住我，反被扇得跌坐在地。
国公夫人梁氏听说是公主的东西，立刻让人收进匣子。
“验清之前谁都不许碰。
宫牌若是偷的，你们罪上加罪。”
我知道她根本不会去验。
上一世直到姐姐死，没人替我们往公主府递过半句话。
我抓住妆箱不放。
姐姐唐照棠二十三岁，从爹娘死那年起就靠梳头养我。
今日替世子妃梳妆的工钱，够交我两年的女学束脩。
她连新袄都舍不得做，却给我订好了开春用的书袋。
梳妆时，新妇卢锦词曾摸着金凤钗问姐姐，城南画舫的渡船夜里还开不开。
姐姐说今冬水浅，只能走后港。
新妇立刻闭了嘴。
我当时只顾捧匣子，没往心里去。
“胭脂是府里备的。”
姐姐跪直身子，“我只用了盒中一撮，绝没带毒物进门。”
梁氏招来府医。
府医往胭脂里滴了两滴药水，顷刻变成乌色。
“有毒。”
他断言。
我看见他翻盒盖时，指甲弹进了一点灰粉。
“他动过胭脂！”我指着他的手，“把袖子翻出来！”
府医连忙把袖口掩住。
梁氏冷笑：“人都死了，还要让你们姐妹污蔑大夫？”
“那请官府验尸！”姐姐抬头，“不是你们说有毒，就算我下的。”
薛景行蹲下，攥住她的右手，把五根手指按在青砖上。
“你拿这只手吃饭，是不是？”
“放开她！”
我扑上去，被家丁揪住衣领。
“唐小满，你再喊一句，本世子就先废她一根手指。”
姐姐怕我挣扎，连忙朝我摇头。
她那双手给人绾过上千次发，从来连针眼都不舍得扎深。
梁妙瑛从外头进来，袖口带着一股苦松香。
她闻到灵堂线香，捂着嘴偏过头，侍女忙递了颗酸梅。
我认得这味道。
慈安庵给还愿的姑娘卖的安神香，姐姐曾替那里的香客梳过头。
梁氏把一张认罪状推到姐姐面前。
“签了，你妹妹只是年幼受骗。
再闹，两个一起送官，先戴枷游街。”
我眼看姐姐咬着牙不落笔，心里却在算另一个日子。
九公主本应七日后返京。
姐姐上一世第七日就死了，我没有七日可等。
得有人把消息送到皇陵，叫阿九提前回来。
2
灵堂搭在正院，府门敞着半扇。
梁氏告诉吊唁的人，国公府宽厚，不肯将十二岁的小毒妇送衙门，只叫我当众替姐姐赔罪。
一早便围了几十人。
“姐姐害人，你也要有点悔过的样子。”
梁妙瑛笑着替我套上麻衣，又往我颈间挂了块木牌，上头写着毒妇同党。
我伸手要扯，她就朝廊下摆了摆手。
姐姐被吊在柱边，鞭子落下时，腰背猛地绷紧。
“你敢摘，我便叫她多挨十下。”
我放下手，跪进灵堂。
梁妙瑛嫌我哭得不好听，叫婆子端来一盆洗脚水，泼在我头上。
“不是爱喊冤吗？”
“把这里舔干净，我就让你姐姐喝口热粥。”
酸臭的水顺着鼻子流进嘴里，我干呕不止。
门口的太太们捂着鼻子后退，却没人叫她停。
有个小公子扔来两枚铜钱：
“小毒妇，给爷学狗叫，爷赏你。”
我把铜钱捡起，藏进贴身荷包。
上一世我曾把它们扔回去，姐姐便被打到吐血。
这一次我埋下头，对着一群人的鞋面学了三声狗叫。
笑声一下盖过了丧钟。
姐姐在廊下嘶喊：“小满！起来！咱们不求他们！”
薛景行把鞭子塞进梁妙瑛手里：“她妹妹不懂事，你教教。”
我猛地站起，跪爬到姐姐面前：“是我自己愿意的！别打姐姐！”
梁妙瑛将鞭子扔回家丁手上，慢悠悠拍净指尖：“早懂事不就好了？”
我不能一直跪着。
九公主救不了一具尸体。
午后，迎亲时送嫁妆的车要出府。
府里正忙着往回退空箱，我借洗孝布的工夫，摸到新妇陪嫁郑嬷嬷身边。
她是唯一没朝我吐过唾沫的人。
她曾提过孙子留在卢府当书童，没随嫁过来。
上一世姐姐死后，她也投了井，我一直以为她怕被问罪。
“嬷嬷。”
我将掌心两枚铜钱塞过去。
“帮我递一张信，送到西街糖铺的杨婆婆手里。”
郑嬷嬷看着我流血的膝盖，没收钱：“你要找谁？”
“九公主。”
她的脸一下变了。
我知道这三个字不够。
阿九常溜出宫到杨婆婆店里买松子糖，姐姐替她扎头发，嫌她吃得满手糖渍，便给她做了个蓝布小糖袋。
袋上绣了一只歪脖子鹅，阿九笑说那是她的战旗。
“告诉杨婆婆，歪脖子鹅要救师父。
她听得懂。”
郑嬷嬷蹲下替我把湿透的衣襟拧了拧，低声道：“我替你送。
可你姐姐那边......”
“只要能早一天回来，她就有救。”
郑嬷嬷没再问，将我的纸条藏进退回的嫁妆箱夹层。
她要离开时，我瞥见她腕上的蓝绳。
春芍平日也系一条，是主仆俩在卢府许愿时打的结。
我想起棺里那截烫伤的腕子，拉住她：“嬷嬷，春芍还在府里吗？”
她手背一颤：“出嫁那晚起，就没人见过她。”
“新妇右腕没有烫伤。
你一定要记住。”
郑嬷嬷望着灵堂里的棺，脸色惨白。
我松开手，眼睁睁看她推着箱子过了角门。
这是我重生后，第一次把救命的话送出那道门。
3
第二天一早，郑嬷嬷没有回来。
管事说她畏罪逃走了，已派人去追。
可我在后井边看见一条断了的蓝绳，绳结上沾着新鲜的泥。
我刚蹲下拾起，梁妙瑛便拽着我的辫子往回拖。
“你昨晚托人往外送东西？本小姐还当你学乖了。”
我被她拖过石阶，膝盖碰在棱角上，一阵刺痛。
那张字条没有被搜出来，我攥紧蓝绳，硬撑着问：“郑嬷嬷呢？”
“多嘴的人，自有她的去处。”
她命人把我绑到棺前，再请卢夫人来指认凶手。
卢夫人一路哭过来，脸色憔悴。
我曾想告诉她棺里不是亲女儿，可上一世她也看过尸体，只因脸被毁、衣裳是女儿的，就认了。
我先问：“夫人，您女儿鬓角是不是有道小疤？”
她怔住。
“那是小时候从秋千上摔的。
你如何知道？”
“姐姐梳头时看见的。
棺里的人有吗？您亲自看看！”
梁氏立即插话：
“亲家母，莫听一个孩子胡言。
尸身中毒溃烂，再开棺要冲撞亡魂。”
卢夫人往棺前走了一步，被薛景行挡住。
他扑通跪地，握着丈母娘的手哭：
“母亲，锦词是被她们害死的，您还信她们？”
我看见卢夫人的眼神又软下来。
“我不信任何人，我只想再看女儿一眼！”她突然推开薛景行。
梁妙瑛使了个眼色，家丁将我拖出人群。
我拼命喊：“看右腕！春芍搬嫁妆时烫过右腕！”
院里安静了片刻。
卢夫人伸向棺盖的手停住：“春芍怎么了？”
梁氏没回答，直接吩咐：
“把这丫头的嘴堵上！”
等我被按进柴房，姐姐也被拖进来。
她原本只是背上受鞭，如今右手也肿得厉害。
“他们要你签第二张供状。”
我问她。
姐姐点头：“说郑嬷嬷和我串通下毒。
我不签。”
我把蓝绳给她看。
姐姐不出声，只将绳结塞进衣里，紧紧抱住我。
半夜，有人从窗缝丢进一团糖纸。
纸角画着歪脖子鹅，下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信已送出，正往陵上递。
我连忙藏好纸。
杨婆婆收到信了。
阿九回程必经京城北门，快马从皇陵来回至多一日半。
只要姐姐撑到第三天，就有机会。
可梁氏比我想得更急。
寅时，外头忽然鸣锣。
管事闯进柴房，把姐姐按在地上，带来一名自称京兆府书吏的人。
书吏摊开一张供状，落款写着郑嬷嬷指认唐照棠主谋毒杀新妇。
我一眼看出破绽。
郑嬷嬷不识字，平日只会画花押，可这份供状末尾竟签着一个工整的郑字。
我说出这个破绽，书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转头问管事：
“不是说那婆子已经画押了吗？”
管事一脚踢翻桌案，叫他闭嘴。
窗外立着一排家丁，没有人肯替我们记下这句话。
姐姐正要反驳，管事将一双带泥的绣鞋扔到她面前。
“郑家的今早从井里捞起来了。
你再不签，小满就是下一个。”
我嗓子发紧。
郑嬷嬷替我送出了信，却没等到自己活着出府。
姐姐没有签。
梁氏便让家丁按住她的右手，薛景行亲自一脚踩了上去。
指骨错位的声音很轻。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姐姐疼得弓起身子，还在叫我：
“小满，转过去！不许看！”
她袖中的黄杨木梳滑出来，被薛景行一脚踩断。
那是她挣第一笔工钱时买的，握柄都磨亮了。
我扑向薛景行，被他一脚踹到门槛上，撞得胸口发闷。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是不是也想尝尝？”
我喘着气，死死护住右手。
它还要写字，还要指认棺里那个不是新妇的人。
姐姐的手废了一只，我不能两只都废在这里。
4
天亮后，国公府把棺材抬到正堂，准备提前封棺出殡。
照礼数，新妇初亡，少不得停灵受吊。
梁氏却称中毒横死不祥，已请法师算过，必须当夜焚棺。
他们急着把春芍烧掉。
我咬破舌尖，趁家丁拖我过正堂时，将血吐到梁氏衣角。
她猛地甩开我，我顺势钻到棺前，一把掀起覆在死者手腕上的白绸。
那截烫坏的皮肤露出来，周围一片惊呼。
“春芍右腕有这样的疤！请卢夫人认尸！”
我举着那只手喊。
梁氏气得脸色铁青，命家丁按住我。
卢夫人又想走过来，却被几个婆子隔在外面。
薛景行一脚踢向我的肩，把我踢下祭台。
“装神弄鬼！本世子今日就叫你服气！”
他让家丁把姐姐抬出来，摆在众宾客面前。
姐姐右手已裹上血布，指骨歪着，脸色白得可怕。
梁妙瑛将认罪状压在姐姐面前，故意叫来一名执笔先生：“她手断了，写不了字，按个印便是。”
姐姐用左手把纸推开。
薛景行便叫人端来烙铁，火星落到我脚边：“你不按，先烙她一只手。”
他指的是我。
我挣扎着往姐姐那边爬。
姐姐扑过去挡，右手碰到地上，痛得浑身一颤。
“我按。”
她终于开口，“你们别再碰我妹妹。”
“姐姐，不行！”
姐姐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
“我能再教你认字，但你这双手不能毁。”
她用左手沾红泥，按上了那张写着毒杀世子妃的供状。
梁氏拿起纸，朝堂上众人展示：
“人证物证俱在，唐氏已经招了。”
我扑向她，吼到嗓子发哑：“你们不敢验尸！你们就是在杀人！”
梁氏这回没再装仁慈。
她命人将姐姐拖进后堂，关上门，让薛景行亲自行杖。
说是家法，其实要在皇陵那边回信前灭口。
后堂一声声闷响传来。
姐姐前二十下还会叫我的名字，后来只剩棍子击打的声音。
我撞门，额头磕出血。
家丁将我拎开，逼我跪在院中听。
第三十下落完，薛景行出来，袖口沾着姐姐的血。
“还活着？”
我扑上去问。
他垂眼：“你的好姐姐命硬，等烧完就不硬了。”
一个家丁抱着油壶进了后堂。
我眼前一黑，挣开看守扑过去，门已从外面落了铁锁。
有人往门缝里泼油，火舌沿着门板往上爬。
“她还在里面！”
我拽住家丁袖子，“求你们开门！”
梁妙瑛拿扇子掩住鼻子：
“不是要去找九公主吗？叫她来啊。
看她快，还是火快。”
我猛地扑向院门，却被两个婆子拖回来，按着脸贴在滚烫的地砖上。
门后传来姐姐极轻的一声咳。
然后，没了声音。
我徒手去抠门上的铁环，皮肉烫出焦味也拽不开。
梁妙瑛嫌我嚎得刺耳，命婆子把我嘴堵上。
我咬破了她的手，换来一记耳光，眼前金星乱撞，仍往门边爬。
府门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一名宫中女侍卫闯入院子，身上沾满尘土，手里攥着我的糖纸。
“九公主已从皇陵赶回。
殿下命即刻开门救人！”
薛景行却拔出佩剑，挡在后堂门前。
“殿下擅离祭陵，是抗旨。
你们谁敢替她破门？”
门板轰然塌下一角，黑烟扑上屋檐。
我跪在火前，看见姐姐的发带被热风卷出来，落进灰里。
后面的人惊呼九公主到了。
院里的宾客纷纷避让，连梁氏也停住了脚。
可薛景行仍举剑堵着门，火里的姐姐再没有应声。
5
九公主没有下马，直接从马背上跃进院中。
她还穿着祭陵时的素色骑服，头发被风吹散了，腰间那个歪脖子鹅糖袋一晃一晃。
“薛景行，收剑。”
“殿下若执意闯后堂，臣只能上奏您擅离祭陵，惊扰太后清修。”
阿九看了一眼火，又看了一眼跪在院中的我。
“奏。”
“往死里奏。”
“先把剑给我放下。”
薛景行没有动。
阿九抄起廊下的铜香炉，当面砸断了他的佩剑，另一只手推开挡路的家丁。
侍卫冲上去撬锁。
门板已烧得变形，铁环烫得没法碰；
阿九让人泼水，直接撞开西侧窗棂。
我记得姐姐被抬进来时，放在靠墙的竹榻上，忙指着西窗喊：“左边！屏风后！”
一个侍卫裹着湿被冲进去，片刻后抱出一团焦黑的人影。
姐姐的头发烧掉一绺，裙摆粘在腿上，右手仍裹着浸血的布。
她被抬过我面前时，嘴唇发紫，胸口几乎不动。
“姐，我把阿九叫回来了。”
我跟着担架跑，“你睁眼看看她！”
阿九抓住我的肩，强迫我停步：
“小满，让医官过来。
你挡住路，她就少一分活命的机会。”
随行医官用布帕清去姐姐口鼻的黑灰，又替她止血、固定断指，忙到天黑才肯出来。
“性命暂且保住。”
“杖伤和烟熏都重，今夜能否醒来不好说。”
医官看向夹板，“右手指骨碎了几处，恐怕再难梳头。”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姐姐每天早起都要擦梳篦。
她说梳子是木头，人的手是活的，不能糟蹋。
如今她的梳子还在箱底，人却连梳子都握不住了。
阿九把披风盖到我肩上，示意女官把我们的伤势一并记下。
她问：“你的信哪天送出去的？”
“前天，郑嬷嬷帮我藏进嫁妆箱，送到杨婆婆那里。”
“信上画了我的糖袋，我一看便认得。”
她声音发哑，“皇祖母准我先回京，手谕也已发出。
途中却有人扮宫使，引我走了冤枉路。”
“郑嬷嬷死了。”
我说，“她是替我们送信才死的。”
阿九攥紧糖袋，半晌才道：“名字记下。“
”一个也不会白死。”
她把糖袋塞进我掌心：
“真出事，还用这个找我。”
她并未立刻叫人将薛景行绑走，而是把纵火的门锁、姐姐的伤、现场见证者都交给京兆府来人登记。
我急得抓住她衣袖：
“他就在外面！为什么不抓？”
“我能拦他再杀人，不能替衙门判罪。”
阿九蹲下，“证据若不归案，他日出了公主府，他照样能害你们。”
京兆府府尹赶到，命人封存正堂、后堂，扣下在场管事和府医。
梁氏却端出一张沾着血手印的认罪状，当众跪下。
“殿下强闯臣府，纵容犯妇毁坏灵堂。
儿媳尸骨未寒，臣妇求朝廷做主！”
薛景行抖着断剑，附和母亲：
“唐氏已经认罪。“
”她若无罪，为何亲手画押？”
府尹看了那枚印，脸色沉下去。
阿九挡在姐姐房门前，突然将我的孝牌扯下来，摔在薛景行脚边。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你让她顶着这个跪了几日？”
薛景行不答。
她盯住他：“你现在最好盼着唐照棠醒过来。”
我以为这是救命话。
可当夜宫里传来御史的弹章：
九公主虽奉太后之命先归，却未经官府查验便闯国公府、救走涉案人。
宫里命她入宫说明经过，涉赐婚命案，不得私问。
赐准她回京，与不许她插手审案，原来是两回事。
梁氏听完，第一次露出笑。
她早就算到，阿九再凶，也不能替姐姐在公堂上说一句算数的话。
6
宫使走后，国公府换了一张脸。
梁氏不再喊打喊杀，反而叫人备好一间干净病房，说唐照棠既已认罪，国公府理应替官府看护犯妇。
我抓着门框不松手：“她快死了，不能回你们屋里！”
梁氏面不改色：“她在公主府医官手上，才是妨碍查案。
哪有嫌犯住在贵人院里的道理？”
府尹不肯放她回国公府，却也不能凭阿九的话直接撤案，只命人把姐姐移到衙门旁的病馆，有医官守护，待清醒后问话。
姐姐被抬出门时，高烧烧得意识不清。
她用左手摸索着找我，嘴里还念着：“小满没做坏事......别关她。”
我跟在担架边，一路跑到病馆才敢哭。
阿九临行前把两名女侍卫留给我，也留下一句话：
有疑点便交府尹，不准再独自去闯国公府。
可府尹眼下只握着三样东西：被做过手脚的胭脂、姐姐被迫按印的供状、梁氏请来的假证人。
真正能救姐姐的活证人，早被藏起来了。
我从医馆借来一块白布，画上春芍右腕那道烫伤，又让女侍卫带我到京兆府。
“我不求你立刻放人。”
我把画递给府尹，“只求开棺。
棺里不是卢锦词。”
府尹面露难色：“先得让卢家认尸。
你可知道，动国公府灵柩，会得罪多少人？”
“那被打死的春芍算谁家的人？她爹娘连尸体都见不到！”
府尹定了定神，终于命人请卢夫人、仵作来验。
可到了国公府，棺材已经被重新封钉。
梁氏说新妇死于毒物，尸身不宜久存，明早就要火化。
府尹命差役封棺，梁氏跪在棺前哭：“我儿娶的是太后赐婚的贵女。
小丫头一句胡话，就敢挖我儿媳的棺材？”
卢夫人被叫到场，第一次站在我们这一边：
“我女儿的身子，我亲眼看！”
棺盖撬开，里面的人脸被砸得血肉模糊，衣裳首饰却全是卢锦词的。
卢夫人一见，险些昏过去。
我指着右腕：“春芍这里烫伤过。
请看这里！”
仵作仔细验看，确有一处生前旧伤。
尸身颈侧也有深青淤痕，和梁氏所谓涂胭脂毒死的说法明显不合。
府医还要辩称胭脂遇血生毒，府尹直接喝住：
“尸首没有验，你凭什么断死因？”
府医伏地不言。
卢夫人捏着死者的手，忽然问随嫁的丫鬟：“春芍呢？她去哪儿了？”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
薛景行却拿出另一份遗书，纸上有卢锦词惯用的小印，写着唐照棠索银不成，屡次扬言害她。
卢夫人认出小印，手臂一软，望向我：“这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
前世我没活到开棺这一天。
梁氏趁机说尸身只是因毒浮肿，腕伤不足为证，恳请先押唐照棠问罪。
府尹没有答应火化，命人将棺木封在官署，开棺所见逐项记录。
可那封遗书和供状仍在，姐姐暂时脱不了嫌疑。
我出府时，街上有人朝我扔烂菜叶。
“公主护着你，你就能说死人不是死人？”
我没有还口。
烂叶子砸在领口，沾着泥水。
我去病馆看姐姐，她刚醒，右手被夹板固定，费力把左手伸给我。
“认出来了没有？”
“认了伤口，还没认出人。”
“那就继续。”
姐姐喘着气，“你没做坏事，别怕他们。”
她话刚说完，女侍卫便来报：
国公府一纸状子递进御史台，控九公主擅离皇陵、挟势干预命案，连公主府的女侍卫也被传去问话。
阿九留给我的人，正在一个个被调走。
梁氏下一步，要对付的是我。
7
第三日，宫门传出消息：阿九被令在宫中静思，案结前不得私会涉案人，也不得调动公主府侍卫追查此案。
梁妙瑛当即带着两个嬷嬷找到病馆。
她不敢动姐姐，便盯上了我。
“你姐姐还在官府病馆里喘气，你倒先住起了好地方。”
她把一盒糕点扔到我面前，“撤了那个认尸的说法，本小姐赏你二十两。”
我没碰。
她弯腰，捏住我的下巴：“九公主罩不住你了。
你知道你的手值多少钱吗？”
“你算错了。”
我盯着她，“我不是来卖手的。”
“那就等你姐出狱替你收尸。”
她起身时，苦松香扑到我脸上。
我想起喜房那晚，卢锦词对情郎说过，要等庵里的车来。
梁妙瑛走后，我找出姐姐记下的喜房采买单。
安神香一栏写的是合昌香铺，旁边却有一个小小的慈安庵印记。
只有这一点不够定罪，却足够让官府去查。
活着的新妇不能久留偏院，总得换地方藏。
我没有独自追出去，而是带着采买单去找卢夫人。
卢府门房一见我，便要关门。
我抬手护住门缝，任门板夹得指节发疼。
“告诉夫人，春芍替她女儿死了。
她若还信国公府，就亲自问问春芍的爹娘！”
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卢夫人见我一身旧袄，先递了帕子。
我没接，只把采买单和春芍右腕的画放在桌上。
“您女儿鬓边有浅疤，棺里人脸毁了。
若她当真死了，为什么陪嫁春芍也不见了？”
“你说我女儿活着，可有证据？”
“有一处能找。
若找不到，我亲自来赔罪。”
卢夫人把帕子攥紧：“你拿什么赔？你才十二岁。”
“我已经赔进去姐姐的一只手。”
这句话说完，她眼泪掉了下来。
她随我去见府尹，以亲母身份再求查清棺中人。
府尹向合昌香铺查了取香人名，果然查到慈安庵的供货车去过国公府。
他命人到慈安庵搜检，却只查到一间刚收拾过的客房，院里残留几片锦缎灰，灶旁还有一对被折断的金钗脚。
管庵的老尼说，昨日有一名蒙面女子被马车接走，临行时留下一封信，叫她七日后烧掉。
差役找出信，纸上只写一句：去北渡口，别等我。
府尹当即派人去北渡口，查到一艘昨夜已离岸的商船。
人似乎又跑了。
可我在庵中还看见一样东西：灶边的灰里有一截未烧尽的蓝色绸带，上面绣着半朵并蒂莲。
那是卢锦词婚礼头上的发带。
姐姐亲手打结，独独左侧藏了一枚小银针，怕新妇跑动时散发。
我从灰里拣出银针，针尾还留着姐姐的双环结。
“这能证明她来过。”
府尹说。
“却不能证明她上了船。”
我抬头，“那句别等我，也没写谁去等谁。”
我忽然明白，庵里留下北渡口的信，不是疏忽，是有人特意让官府看见。
他们知道慈安庵早晚会被查，索性借这句话把追兵引走。
真正的卢锦词，也许还在京城。
我赶紧请求府尹封锁出城的妆奁车。
当夜，京兆府就传来噩耗：
春芍的父母来认尸，在回乡路上被人劫走，随行差役受了重伤。
薛家仍在杀人。
只是这次，他们不敢再把尸体摆到众人面前了。
8
我赶到府衙时，春芍的父母已经失踪两个时辰。
父亲是个跛脚的农夫，母亲眼睛不好，平日走到村口都要人扶。
这样两个人，跑不了多远。
府尹正要派人去北城搜，我拦住他：“他们若要杀人，何必劫走？半路动手便是。”
“那你的意思？”
“他们想让老人认下棺里的人是卢锦词。
老人不认，就拿别的东西逼。”
我想起郑嬷嬷生前塞纸条的那辆嫁妆车。
那车上有不少空箱，出入国公府从不查验。
押人走官道太显眼，藏进车里才方便。
府尹听完，命差役查当夜从薛府后门出入的车马。
守城兵丁翻出登记，有三辆装香烛的车往南城义庄去了。
我心一沉。
春芍的父母还没给女儿办过一场真正的丧事。
梁氏竟要把他们也送进停尸的地方。
府尹带我乘车赶往义庄，我没敢靠近，只躲在随行女差役身后辨认车上的花押。
三辆车停在后墙边，车轮还没洗去京城街面的青泥。
差役撞开门时，老妇人被绑在灵床上，口中塞了布，男人则跪在泥地里，正被迫在认尸状上按手印。
管事举刀朝老汉砍去，被差役一脚踢开。
刀锋划破老人肩头，血立刻浸透衣襟。
“春芍到底做错了什么？”
老汉抓住差役的腿，“她只想攒够银子，给她娘买药！”
我忍不住哭了。
梁氏为了儿子的婚事，杀了一个肯替母亲买药的姑娘；
如今还嫌不够，要逼她爹娘承认她根本没死。
被擒的管事嘴硬，声称是梁妙瑛要他请老人来认尸，与国公夫人无关。
差役搜出三张已经写好的认尸状，上面预留的手印位置，竟连两个老人的名字都写错了。
“谁写的？”府尹问。
管事不说。
差役从他腰间摸出一块腰牌，上头刻着梁妙瑛陪嫁铺子的字号。
我认得那字号，姐姐的喜房采买单上也写着合昌香铺。
府尹追查合昌的兑银账，发现铺子真正收银的人，是梁妙瑛的陪嫁掌柜。
一张买香的单子，终于牵出了背后的银钱。
就在众人押管事出门时，一名穿蓑衣的男子从墙外翻进来，放箭射向老妇人。
我看见箭头闪光，来不及叫，只得扑上去推开她。
箭钉进灵床，擦破我的肩。
差役追出去，那人却从马背上跌落，脖颈被另一支暗箭穿透。
显然还有人藏在远处，要杀他灭口。
府尹命人封住义庄周围，连夜搜查。
我的肩口痛得发麻，被女差役包扎后，仍不肯走。
春芍的母亲抓住我的手，摸着伤口哭：“孩子，你图什么呀？”
我看着她皲裂的手掌，想起姐姐用坏了的手替我绾辫。
“我姐也被他们打废了手。”
“我不想再有人替我们死。”
回到病馆，姐姐听完先是心疼，又轻轻点头：
“救人是对的，下回别一个人往前扑。”
我把她的左手握在掌心：“我带着官差去的，没一个人乱跑。”
她终于肯笑，却在拿水杯时碰痛右手，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姐姐盯着碎瓷许久，慢慢把手缩进被子。
“我以前给人梳头，连三岁的孩子都不会扯疼。”
她轻声说，“往后怕是再也梳不了。”
我蹲下拾碎片，眼泪差点落在手背上。
“姐，你教我梳。
我学会了，给你梳。”
姐姐将脸扭向窗外。
过了很久，她才答：“那你得先把自己的头发梳顺。”
她终于肯说话，我却知道，她没那么容易放下。
夜深时，府尹派人送来一张新查出的账页：义庄租金、香烛、三辆马车的银钱，都经合昌香铺转手，由梁妙瑛的陪嫁掌柜结清。
账册最后一栏另有一笔大数目，记作“柳娘北行路费”。
我指着那几个字：
“柳娘是谁？会不会是卢锦词用来逃跑的假名？”
女差役说：“官府已在各门盘查，北渡口的船只也查了。”
我摇头。
慈安庵那封信能把官差引去北渡口，账上的北行路费也未必是真的。
她不怕我们去北门，真正该查的地方必定不在北边。
我忽然想起梳妆时卢锦词问的那句话：城南画舫的渡船，夜里还开不开？
姐姐说过冬日只剩后港能走。
她当时就算好了退路。
我拿起纸，对女差役说：“告诉府尹，别往北追。
盯住城南画舫后港。”
窗外雪还没化，河面又黑又静。
我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但这一次绝不能让她再消失。
9
府尹不敢再轻信我一个孩子的话，却也不肯漏掉最后一条线索。
他派差役封了城南画舫的水口，又让几个便衣守在船坞。
查到半夜，果然有个妇人提着小箱，带着两名壮汉往河边去。
那妇人穿素布衣，面上蒙帕，一开口却嫌船板脏：“先铺毯子。
本姑娘的鞋不能沾水。”
正是卢锦词。
差役刚围上去，两名壮汉便抽刀抢人。
妇人尖叫着想逃，却被自己的同伴一把推向河里。
她落水前抓住船舷，拼命喊救命。
岸边的弓手射中一名壮汉肩膀，另一人逃进暗巷。
差役把人拖上岸。
卢锦词湿透了，紧紧抱着一个漆盒，怎么也不肯放。
漆盒里有出城路引、银票，还有一封梁氏写的便笺：事成后送柳娘出城，家眷不得知。
夹层里另藏半册军粮原账，上有粮仓经手人的押印；
还有枚刻着卢字的铜扣，是她向旧账房取回异地副账的凭证。
卢锦词见差役翻出铜扣，脸色比落水时还难看。
府尹将人押回衙门，天色已亮。
我和卢夫人一同到场。
她看见女儿那一刻，整个人晃了晃。
“锦词？”
卢锦词怔住，先把头偏过去，随即哭喊：“娘，我是被他们逼的！我没有害人！”
卢夫人没有抱她。
“春芍呢？”
“我不知道......”
“你穿她给你熨的衣裳，戴她替你收的钗。
她不见了，你竟不知道？”
卢锦词被问得脸色一白，半晌才喃喃说：
“我以为他们会找一具病死的尸首......”
原来她与情郎贺青平早有私情，赐婚后便想逃走。
贺青平备了船和假路引，明知她假死，仍要带她出京。
同夜，差役也在城南货船上抓到了他。
薛景行也不愿娶她，他与表妹梁妙瑛早有私情，梁妙瑛已经怀了身孕。
卢家曾承办军粮转运。
卢锦词自幼替父亲核账，发现薛家借采买私吞公银，便将完整副账托旧账房保管，拿它要挟梁氏助她出京。
梁氏若退婚，既要担欺瞒赐婚的罪，也怕军粮亏空暴露；
若杀了卢锦词，旧账房收不到她的密信，就会把副账递到御史台。
于是双方约好假死：
新妇服药躺进喜房，再从偏门转移。
梁氏借丧事遮住赐婚丑闻，卢锦词则带银子远走，谁也不许声张。
卢锦词知道要找替尸，却仍故意让春芍留在喜房收拾首饰。
春芍撞见主子被人抬走，拦着梁氏的心腹要报官。
梁氏命人勒死她，毁了脸，换上新妇喜服。
原先说好用病死者替尸，到头来竟成了活人偿命。
为了叫外人不敢掀棺，梁氏又让府医宣称尸身中了剧毒，沾了晦气。
卢锦词说到这里，忽然扑到卢夫人脚前。
“娘，我没让他们杀春芍！我以为她能活着！”
卢夫人俯身将她推开。
“你明知有人要替你进棺材，还肯穿着新衣走。
你跟我说不知道？”
堂上无人替她说话。
府尹问起唐照棠的罪状，卢锦词却迟疑了。
她忽然抬头：“若我招了，薛家会不会杀我？”
府尹将那封梁氏的便笺放到她眼前：
“你若不招，今日河边的人就已取了你的命。”
她这才承认，所谓勒索信是自己照梁氏拟好的字句写的，给姐姐定罪只是为了堵住所有曾进过婚房的人的嘴。
她又交代铜扣的用法，府尹立刻派人找旧账房取账。
我听着她一笔一笔招供，胸口堵得发疼。
姐姐没有下毒，春芍也不是不小心死的。
她们只是碍了这些贵人的路，便被随手丢去挡刀。
可案子还没结束。
府尹刚命人封存证物，御史台的官员便赶来，宣读一纸控状：
薛国公已回京，要求将唐照棠押往刑部复审，称其供状在先、口供翻覆，京兆府无权独自认定其无罪。
病馆的医官说姐姐经不起搬动，仍挡不住官差前来交接。
我跑回病馆时，姐姐已经被扶上担架。
她见我哭，抬起左手摸了摸我的头：“别怕。
你的头发今天梳得挺齐。”
我把卢锦词活着的消息告诉她，姐姐眼里终于有了光。
可刑部差役仍把担架抬走，临行只说一句：
“活新妇的事要核问，唐氏暂不能放。”
我追到门口，忽然明白梁氏的最后算盘。
只要让姐姐在狱里熬不住，哪怕明天真相大白，她也再没机会听见了。
我擦干眼泪，拿起府尹盖过印的证词副本，直奔宫门。
阿九不能出宫，我就去找能让她开口的人。
10
太后祭陵已毕回宫，正与朝臣议赐婚出了命案的事。
我闯不到宫门里，便把府尹盖印的证词、那只歪脖子鹅糖袋一同托给值守女官。
女官先想叫我走。
我跪下把证词举高：“九公主被禁足，不能见我。
请您别传给她，直接呈太后。
她赐的婚，出了两条人命。”
女官见案卷有府衙封印，终于把东西送进内廷。
半个时辰后，一名中使出来，宣太后召我入宫作证。
我进殿时，阿九就跪在太后下首。
她看见我肩头还裹着布，牙关咬得死紧，却没敢起身，更没有出声。
太后命我把话说清。
我没有先喊冤，而是摊开案卷。
将春芍的尸检、梁妙瑛的香铺账、卢锦词的活口供词一一指出。
最后才翻到姐姐的伤情。
“她只会给人梳头。”
“右手五根指头，被世子踩碎了三根。”
“如今刑部却拿她当凶手审。”
太后让中使取近些，亲自看了医官画下的指骨图。
“你求哀家替你姐姐判无罪？”
“我不敢。”
我跪直身子，“我只求别让她死在结案前。
她若清白，得让她亲耳听见。”
殿里静了片刻。
太后传令刑部暂停对唐照棠的提审，派医官照看；
又命御史台会同刑部、京兆府审全案，军粮账目另交专官核查。
阿九没有违禁见我。
是太后将她当作送信和救火的见证人，一并召到殿前。
太后问她：“你说此女是你师父，何不早些告诉哀家？”
阿九低头：“我只想着等祭陵结束给她带糖。
等到求救信，差点连人都见不着。”
太后没有再斥她，只命她回去等官府查明，不许仗着身份私下用刑。
十日后，朝廷会审。
堂前挤满了曾看我学狗叫的宾客。
我没有再穿孝衣，只带着姐姐的断木梳，和那两枚当日赏我学狗的铜钱。
卢锦词活生生站在堂上。
仵作验状写明棺中死者颈部受扼压，腕上旧烫伤又与春芍亲属所述相符。
卢家陪嫁名册和春芍父母的证词，都能对上。
府医承认受梁氏指使，往胭脂盒里掺药，再假称验出毒物。
梁氏仍咬牙抵赖：“最多是锦词胡闹，我一时失察！”
“唐氏自己按过手印，她也脱不了干系。”
主审官将伤情验状放在供状旁，宣读家丁的证词：
姐姐画押前右手已经被踩伤，薛景行又拿烙铁威胁要伤我，她为护我才按了印。
“她何来自愿？”主审官问。
梁氏不答，转而朝儿子使眼色。
薛景行果然跪下：“儿子只想退婚，是母亲自作主张！至于唐氏，不过挨了些家法。
我愿赔她一百两！”
我走到他面前，将两枚铜钱放在青砖上。
“灵堂那天，有人赏我两文钱，叫我学狗。
你当时坐在廊上，笑得比谁都响。”
他面上挂不住：“小丫头，公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没跟他吵，又放下断木梳。
“姐姐靠这把梳子养我十年，你一脚踩断了她的手。”
我把两截木梳摊在他眼前。
“你说赔一百两。
银子能把她的手接回去吗？”
薛景行脸涨得通红，张嘴还想骂，被主审官当堂喝止。
姐姐由医官扶着入堂，右手仍缠着夹板。
她没看薛景行，只请官府查清郑嬷嬷的死：“她替我们送过信，是我连累了她。
别让她也成了畏罪自尽的人。”
11
此时,女差役从卢府带来郑嬷嬷的孙子。
我把姐姐收着的蓝绳交给他，他一眼认出祖母常系的绳结，哭着作证：
祖母不识字，只会画花押。
原先冒充京兆府书吏的人已被捉到，供称梁氏管事花钱让他伪造证词。
灭口、纵火、逼供的涉案家丁也在旁听席上逐个认了人。
梁氏这才转头骂薛景行：“若不是你们做下见不得光的事，我何至于走到今日！”
梁妙瑛被押在另一边，脸色惨白。
她为了推脱罪责，供出世子早知春芍被杀，还亲口吩咐封棺烧尸；
藏人、运人及灭口的银钱都从她的陪嫁掌柜处过手。
主审官又举起从旧账房取回的军粮副账，询问薛国公府的采买官。
对方见账簿与官仓底册一一相合，再也不敢把亏空说成笔误。
薛景行急得朝梁氏磕头求她认下所有罪名。
梁氏却狠狠甩开他，半个字都不肯再替他挡。
他曾让姐姐求他，才肯放我一命。
如今他跪在堂下求母亲救他，母亲连看也不看。
我没有痛快得笑出声，只握紧姐姐的左手。
她掌心发潮，仍努力将我拉到身边。
主审官宣明：
唐照棠被人构陷，供状系胁迫所得，撤去罪名，另按被害人追究私刑、纵火等罪。
这句话落下，姐姐才终于靠着我的肩哭了。
她没有哭得很响，只反复说：“小满，咱们能回家了。”
后续军粮亏空和杀人诸案移交复核，朝廷陆续定罪。
梁氏主使杀人、毁尸栽赃，又指使灭口，受了重刑；
薛景行革去世子身份，下狱治罪；
梁妙瑛、贺青平及府医、涉案管事各按罪受罚。
卢锦词参与假死、明知替尸有害仍纵容骗局，也被追究。
薛景行被押上囚车那天，曾往我身上泼水的贵妇绕路走了。
街头还有人说我命好，碰巧认得公主。
我从旁经过，没搭话。
若不是姐姐撑住了第三十杖，若不是郑嬷嬷拼命送信，九公主再有本事，也救不回她们。
春芍终于以自己的名字下葬。
她的父母把女儿葬在村口老槐树旁，碑上没有国公府三个字。
郑嬷嬷的孙儿也领回祖母遗物，替她在家乡立了坟。
姐姐养了半年，右手仍使不上力。
第一次再给客人梳头，梳子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痛得直冒冷汗。
客人心善，说下回再来。
门关上，姐姐坐在镜子前，一直没动。
我端茶过去，没有劝她想开，只把另一把梳子放到她左边。
“你以前教我认字，从没嫌我笨。
现在我教你用左手，好不好？”
姐姐握着梳子，试了十几次，才把我的一绺头发挽住。
歪歪扭扭，还牵疼了头皮。
她抿着嘴：“梳坏了。”
“那就再梳一次。”
我坐稳，把头朝她挪过去。
阿九又来偷糖时，看见我们俩挤在镜子前，把头也伸过来：
“师父，也给我梳！我不怕疼！”
姐姐被她逗得笑出了眼泪。
后来我们开了间照棠妆坊。
姐姐教手艺、算账，我替姑娘们梳头，也继续上女学。
凡来学艺的穷姑娘，姐姐总会多留一碗热饭。
新匾挂起那日，我听见隔壁院有人给女儿扎辫子，小姑娘嫌疼，大声喊娘。
姐姐下意识抬起右手，又轻轻放下，转而用左手握住我。
她的手再不会恢复从前，可她的人还在。
这一次，我不必跪着替活人哭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