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岁这年，我被夫家休弃，父母兄长也不愿接我归家，一顶小轿将我送去庵堂。
一切皆因三个月前，新帝登基了。
御座上的人，被我退过婚。
1.
大雪落满山径的那日，我被人抬上了山。
一顶小轿，两个婆子，一路无话。
抬到山门前，婆子们塞给我一只包袱，福了一礼，转身就走，逃也似的。
我在山门前站了很久，看那片青灰色的轿影消失在雪径尽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场瘟疫，让人避之不及。
三个月前，萧决登基。
消息传进裴府那日，我的婆母在祠堂里坐了一夜。第二日，一纸休书送到了我住的偏院，罪名是“成婚五载，无所出”。
我捧着那纸休书，笑出了眼泪。
他们不敢明说的那个罪名，其实人人都清楚。
五年前，新帝萧决满门获罪流放时，沈家第一个递了退婚书；而我沈知意，正是那个退婚书上的名字。
如今萧决坐了龙椅，清算前朝，人人自危。我这个“前未婚妻”，会不会被清算，怎么清算，始终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
裴家不敢留我。
他们连夜把我除了籍，送上山“清修”，对外只说沈氏无出，自愿出家，把我与他们摘了个干净。
我在庵堂里坐下来，摊开经卷，笔尖蘸墨，一口腥甜涌上喉咙，我偏过头，用帕子接住，暗红的血在雪白的绢上洇开一朵梅。
四年前，大夫说过，我忧思过甚，病入肺腑，多则五年，少则三两年。
掐指算来，我剩下的日子，刚刚好够在这山里安安静静地死。
这一日，庵堂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
住持尼师双手合十：“沈施主，山下有人送信。”
信是裴府的老夫人，我那位前婆母亲笔写的，字迹抖得厉害：
“知意吾儿：
裴家满门已于昨日下狱，罪名私结朋党，构陷忠良。
你娘家沈府同日被查抄，你父兄俱已收监。
如今能救两家的，只有你了。
千错万错，是裴家对不住你。老婆子给你磕头了。
只求你去见陛下一面，兴许陛下念在旧情，能给我们一条活路。”
信纸被我攥出了褶皱。
“旧情”？当真可笑！
他们竟认为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人，还会困囿于儿女情长。
我嫁入裴府五年，晨昏定省，侍奉汤药，没有一日失礼。
他们休我出门那日，夫君被锁在屋内，砸门声一声紧似一声，像一头困兽。
婆母隔着门帘说：“沈氏，要怨就怨命吧，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如今命不好的我，倒成了她最后的指望。
2.
十七岁之前，我是不信命的。
那时萧决刚从北境随父出征回来，骑一匹黑马，在城门口勒缰，跳下来时一身风霜，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木簪，献宝似的递过来：“知意，及笄礼我来晚了，这个赔你。”
我接过来，勉强分辨，才看出雕刻是一朵栀子花。
我憋着笑说丑，他急得耳根通红，伸手要抢回去，说那还我，明年再雕一支好的。
我没有还。
后来两家定了亲，婚期定在他二十岁生辰之后。那段日子我夜夜睡不着，对着灯看那支木簪，想着以后的日子，唇边是压不住的笑意。
母亲打趣我：“还没过门呢，魂就飞出去了。”
再后来，就是萧家满门获罪。
谋反、通敌、株连。
圣旨下来那夜，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父亲连夜把我叫到书房，退婚书已经拟好了，摆在案上，印泥也备好了。
“知意，萧家完了，沈家不能跟着死。”
我在屋内枯坐一夜，天明时，眼泪早已干了，只剩下眼眶烧的生疼。
我取过印泥，一印落下。朱砂落在“沈知意”三个字上，红得像血。
他被押出京城那日，我躲在茶楼二层的纱帘后。
囚车碾过长街，铁链哗啦作响，他瘦脱了形，头却始终抬着，脊背挺得笔直。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日我不只躲着看。
我追着囚车跑了一整条街，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最后追到城门口，被人群挤在路碑旁，眼睁睁看着那队人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我从袖中摸出早就写好的字条，连同银子一块塞给押解的官差，只求他把字条和一样东西，交到萧决手上。
字条上只有五个字：萧决，活下去。
后来我想，他大约从来没有收到。罢了。收到与否，想必不影响分毫。
3.
萧家被流放的第二年，父亲把我许给了礼部侍郎裴家的嫡次子。
出嫁那天，十里红妆。裴家的公子裴谨，是个温和的人。
他待我不坏，敬我，让我，可成亲不过半年，我却病了。
府医说，“少夫人忧思过甚，肝郁血瘀，病势已入肺腑”。
裴瑾替我挡下婆母的闲话，亲自煎药送到我房门口。
他为我遍寻名医，我却病得越来越重，人也越来越瘦。
再后来，北境的消息传来，萧决反了。
大军打回京城的那一日，我正在佛堂里祈福，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线，滚了一地。
我扶着门框站了很久。他回来了，他活着回来了。
新帝登基，同日册立皇后。市井之间早已传开，皇后原是猎户之女，昔年在北境，曾救过陛下的命。
救命之恩，患难情分，真是一段佳话。
我咽下心中酸涩，他终也得了圆满。
萧决登基后的第三天，我被休出了裴府的门。
被抬上山的前一夜，我回了一趟娘家。沈府的大门关得紧紧的，门房隔着门缝说：老爷说了，姑娘既嫁了人，一切听从夫家，生死荣辱，各安其命。
我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雪落了满头。
也好。我想。死在山里，清静。
不过三个月，裴府老夫人的信，冒雪上了山。
4.
我入宫那日，京城也在下雪。
轿子从宫门抬进去，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得望不见顶的宫墙。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那雪落在朱红的墙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说的话，
知意，等我挣了军功，就八抬大轿迎你进门，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
如今轿子里的人，于他而言，是罪臣家眷。
丹墀之上，萧决在等我。
五年了。玄色衮服，冠冕垂旒，眉目比记忆里冷了十倍。
隔着漫长的丹墀，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无数次设想过重逢。设想过他会不会杀我，会不会问我，会不会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没有想到，他会坐在御案后，隔着满殿烛火看我走过来。
萧决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停在那里。别走了。”
我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级台阶对望。烛火摇摇晃晃，落在彼此眼里，都看不真切。
良久，他扶着御案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丹墀，那步子走得很慢，慢得像走过五年日日夜夜。
他停在我面前。
近到我能看清他眉骨上一道旧疤，能看清他眼底压了五年、烧了五年的东西。近到他的呼吸落在我额前，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差一点就触到我的脸，又猛地收回去，攥成了拳。
他开口，声音冷下来，像把自己也冻住了，“沈知意，你还是来了。”
我跪下去，“臣妇叩见陛下。”
“臣妇？”萧决咀嚼着这两个字，笑了，笑意比殿外的雪还冷。
他弯腰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抬头：“你不是被裴瑾休了吗？何来臣妇？”
我垂下眼，“陛下教训的是，民女知错。”
“当年退婚是民女的主意，民女怕牵连家中，不求陛下原谅，只恳请陛下留裴沈两家活口。”
“沈知意，退婚一事，朕从来没有怪过你。萧家获罪当日，退婚书朕便写好了，只是沈家先了一步。”
我怔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还有一支木簪。
木簪通身温润，应是常年被拿在手中摩挲所致。
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轻得像在凌迟，“朕夜里抱着这支木簪，贴身收着这张字条，以为你会等我。”
“沈知意，朕在北境的风雪里想你想的快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你在给别人做妻子。”
我伏在地上，眼泪砸下来。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朕登基第三日，裴家就把你休了，送上了山。裴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们是在告诉朕，这个女人他们不要了，随朕处置。”
他俯下身，一字一字地问：
“裴家将你扫地出门，沈家将你拒之门外，他们这样待你，你还跪在这里，替他们求情？”
我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是民女的亲人。”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他们怎么待民女，是他们的事；民女怎么待他们，是民女的事。”
“况且……裴公子待民女……不薄。”
“不薄？”萧决眯起眼。“他休你时，可曾有半分犹豫？”
我说，“他做不了主。”
“你倒护着他。”萧决的声音忽然冷得可怕，“沈知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萧决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在山上这几个月，日日做什么？”
“抄经。”
“抄的什么经？”
“《金刚经》。”
“背来听听。”
我伏在金砖上，一字一句地背：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停。”萧决打断我，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这句不对。朕不信梦幻泡影。朕只知道……”
他俯下身，在我耳边一字一字地说：
“握在手里了，才是真的。”
我的呼吸一滞。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掷在我面前。
“沈、裴两家当年也曾参与构陷，按律，当诛九族。不过……”他顿了顿，“朕可以饶。”
我叩首，“谢陛下。”
萧决没有叫起。
我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良久，才听到头顶那个声音不紧不慢的落下，
“你进宫来。”
殿里很静。
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不是欢喜，我知道不是。
是被人逼到崖边，忽然看见崖底垂下一根藤蔓，明知那可能是蛇，手指还是先动了的那种心跳。
“民女嫁过人。”我听见自己说，“不配伺候陛下。”
话一出口我就悔了。这哪里是拒绝，是试探，事到如今，我还在幻想自己在他心里剩下了什么。
萧决看着我，忽然嗤笑一声。
“伺候朕？”他直起身，居高临下，“你还想做朕的女人？”
“沈知意，你在裴家待了五年，就还朕五年。做满五年宫人，朕可以考虑，放你走。”
“来人，带她去掖庭。”
掖庭两个字落下，殿内霎时冷透。
萧决的手垂在身侧，手心里的木簪紧了紧，迟迟没有收入袖中。
他忽然闭了闭眼，像咽下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败仗。
“……回来。”
“你来御前，端茶、研磨，朕让你站着，你不能坐。”
他一字一字地说，像往纸上按印，“把你放在御前，不为别的，是叫朕时时看着，心软这种错，朕只犯一次。”
宫人将我放开，我慢慢俯下身去。
“奴婢，领旨。”
我低头的瞬间，袖中的帕子掩住唇角，一点暗红无声地洇进丝帕里。
5.
我成了御前宫女。
没有品级，没有名分，一身青衣，每天寅时起身，掌灯、研墨、奉茶、添香。
满宫的人都看明白了，陛下不要她，只是把她搁在眼皮子底下磋磨。她是罪臣之女，是被休的弃妇，谁都可以踩一脚。
掌事姑姑把最重的活派给我，别的宫女偷懒耍滑，过错都记在我名下。
膳房的太监看人下菜，送到我房里的饭食常常是凉的。
这些我都不放在心上。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活一天，赚一天。
只是有些夜里，我会无端觉得殿外有人。推开窗，只有雪，和雪地里一行不知来处的脚印。
那一日我研墨，咳得凶，没忍住偏过头，一滴血溅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我慌忙去擦，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那是什么？”
我浑身一僵，转过身。萧决不知何时站在御案旁，目光落在我按着宣纸的手上，又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回陛下，是……墨溅上了。”
“墨？”他一步步走过来。
我怕他发现，急的心焦，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喘，疼的弯下腰。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知意。”他的声音抖了，“你……”
“陛下。”我缓过来，抢先开口，“奴婢只是旧疾，冬日容易受寒，咳几声而已，养一养就好。陛下金尊玉贵，莫要被民女过了病气。”
他捏着我手腕的力道大得发疼，“什么旧疾？病了多久？”
我轻轻地说，“好些年了，大夫说无妨。”
我看到他眼里那点火苗晃了晃，终究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松开我，冷冷地说，“死了才好，死了，朕眼不见为净。”
说完他拂袖而去。
当夜，御药房悄悄往我房里送了几包药。送药的小太监说，是陛下赏的。
我看着那些药，在灯下坐了很久。苦的，一包比一包苦。我全都煎了，一碗一碗喝下去。
傻子。我在心里说。然后一夜没睡。
6.
这日午后，我在廊下当值，远远看见一个人被內侍引着往角门去。
一身洗旧的青布袍子，走得极慢，到门口时却站住了，回头望了一眼。
是裴瑾。
隔得远，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站在光里，像一截烧剩下的炭。角门在他面前合上，门轴吱呀一声，惊起檐下几只雀。
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不出答案。
是夜，御书房的地龙烧得很旺，萧决批了一下午的折子，一笔没停，目光却一次次从朱批上抬起来，落在我身上。
我研墨，他看。
我换茶，他看。
我退到书案三步外站定，他的笔停了，还看。
看得久了，那目光不像审，倒像要把什么从我脸上、从我这五年里，重新对一遍账。
我垂着眼，手心一点点渗出汗来。
进宫这些日子，他冷我、晾我、使唤我，我都能忍。唯独这样的目光，我看不懂。
像恨，又不似恨。
他批折子批到深夜，“今晚你留下守夜。”
我俯首，“是。”
我以为守夜是站在外间，他却抬了抬下巴，“过来。”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他睡榻，我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垂着眼数更漏。数到三更，他的声音忽然从帐子里传出来，
“沈知意。”
“奴婢在。”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朕还能吃了你？”
我挪近了些。黑暗中，我能听见他的呼吸，沉，重，压着什么。
半晌，一只手忽然从帐子里伸出来，攥住我的手腕，猛地一拽！
我猝不及防，跌坐在榻边。帐子掀开，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他撑起身，逼近我，“朕今日见了一个人。”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他说的是裴瑾。
“你从前的夫君，方才从大牢里出来，就跪在宫门口求见朕。”
“你猜，他对朕说了什么？”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
“裴公子出生勋贵人家，从来顺遂，一朝受挫，难免心中郁结，他若言语失当，垦请陛下从轻发落。”
萧决低低地笑了，眸中冷意更甚。
“你们原是夫妇情深。”
“他在宫门外跪了三个时辰，见到朕第一句话“内子病弱，求陛下免去她宫中苦役，放她归家。”
“他当着朕的面，称呼你为内子。”
“朕把他赶出去了，他被拖到殿外，仍不甘心的呼喊，可朕一句也不想听。”
“陛下……”
他忽然将我拥住，“朕问你一句话，你在裴家五年，他可曾………这样抱过你……”
“回答朕。”
“……奴婢与他是夫妻。”
“夫妻。”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好一个夫妻。”
“沈知意，你本该是朕的妻子。京城多少人看着我们定了亲，你及笄那年就定了！”
“朕在北境不敢死，吊着一口气，数着回京城的路，你倒好，凤冠霞帔，嫁了别人……”
“是奴婢对不住陛下。”
“对不住？”他猛地攥紧我的手腕，“一句对不住，就完了？”
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呼吸烫得吓人。我别过头，眼泪掉下来。他看见了，忽然停住，像被那滴泪烫了一下。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哑了，“该哭的是朕。”
“朕的爹娘死在流放路上，萧家四十七口，一口薄棺都没有。朕在北境发高热，烧得说胡话，身边只有一个木盒子，你倒说说，朕凭什么不恨你？你告诉朕，朕凭什么？！”
“陛下该恨。”我轻声说，“民女不辩。”
“你为什么不辩？！”他几乎是在吼，“你解释一句！你说你当年有苦衷，说你是被逼嫁人的，说你这些年也不好过……”
“你说一句，哪怕一句……”
“说了，陛下就信吗？”
他不说话了。
黑暗里，我们两个离得那么近，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恨是真的，烫得伤人；可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弄疼过我。
良久，他松开手，颓然倒回榻上，用臂膀遮住眼睛。
“滚出去。”他说，“滚。”
我退到外间，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第二夜，他又让我留下。第三夜，也是。
宫人们的眼神渐渐变了，闲话像潮水涨起来。
御前那个宫女，夜夜留宿。
“啧啧，弃妇也有这样的手段。”
掌事姑姑罚我跪，说我坏了宫规。丽妃娘娘路过，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对身边的人笑，“本宫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爬床的。”
我跪在廊下，始终沉默。
是夜，他召我研墨，看见我膝盖上的淤青，眼神一沉：“怎么弄的？”
“奴婢自己磕的。”
“沈知意。”
“陛下。”我放下墨条，看着他，“奴婢如今是宫女。宫女犯了宫规，就该罚。陛下若要护着，不如先给奴婢一个名分，陛下肯吗？”
他脸色一变。
“名分？”他冷笑，“你也配……”
“奴婢不配。”我福了一礼，“所以，请陛下不必问了。”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忽然一把将我拽进怀里，死死箍住。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朕是恨你，恨不得掐死你，一了百了。可朕每天批折子批到一半，满脑子都是你站在灯下的样子。
朕把你留在御前，是想磋磨你，是想看你低头，可你低一次头，朕这里……”
他抓起我的手，按在他胸口。掌心下，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朕这里就疼一次。”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沈知意。”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朕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喃喃自语，
“我知道不该恨你，可这五年……我该去恨谁……”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窗外落雪无声，两个恨了五年的人抱在一起。
那一夜他到底没有更进一步。他只是攥着我的手睡了一夜，睡得很浅，我稍微动一下，他就醒，眼睛在黑暗里亮一下，确认我还在，再闭上。
第二天醒来，他又成了冰冷的帝王。
仿佛夜里那个脆弱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吩咐掌事姑姑撤了我夜里守值的差事，却又在晚上把我单独留下。
每一次他留我，说的都是恨，做的却全是舍不得。他逼我喝药，逼我添炭，逼我把手炉捂热了再走；他说着最狠的话，做的全是最软的事。
我受着，心里刀割一样疼。因为我能给他的回应，只有沉默。我这条命，已经快走到头了。
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我懂。可每次他攥着我的手问我“朕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我都说不出那句“放我走”。
我舍不得。
7.
我在御前当差的第二个月，遇见了皇后。
她来御书房送羹汤，撞见我出来，盯着我看了半晌，“你就是沈知意？”
我心里一紧，“回娘娘，是奴婢。”
她的语气不甚在意，“什么娘娘，叫我阿宁吧，他也这么叫我。”
“他床头有个暗格。”阿宁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像在讲别人的事，“那年他发高热，我照顾他，给他换药，摸到一个木盒子。我打开看过，是一支栀子花木簪，刻得丑死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救他的时候，他半条命都没了，嘴里念的名字，我听不清。”
“后来他造反成了，把我接来京城，他问我要什么，我说我要做皇后。”
“他沉默很久，答应了。”
她看着我，“可我现在后悔了，还不如要个黄金万两，也不知他有没有………”
阿宁摆了摆手，“扯远了，我知道他心里的人是你。”
“娘娘……”
“我不想难为你，他自己过不去那个坎，那是他的事。但你在这宫里过得什么日子，我看得见。炭，是我让人换的。往后缺什么，直接跟坤宁宫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跪下去，被阿宁一把拉住。
“别跪。往后在我面前，也不要自称奴婢。”
从那以后，阿宁常叫我去坤宁宫坐坐。她不问我过去，只是陪我坐一坐，听我讲讲山里的经，讲讲小时候的事。
有一次我咳得凶，没忍住，帕子上的血色没藏住，阿宁脸色一变，伸手要抓帕子。
我慌忙收了。
“我没事，只是……只是着了风寒。”
阿宁盯着我，很久，“沈知意，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终究没敢看。
阿宁没有再问，但那日之后，坤宁宫常送来一些药材。我推辞不过，只能收下，收下的每一包，都被我锁进柜子最深处。
8.
开春后，我的身子彻底垮了。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咳到无法入睡，就起来抄经。抄着抄着，烛花爆一下，我抬头看窗外，雪又落下来了。我想，这会不会是我看到的最后一场雪。
那一夜，他又留下我。黑暗中，他忽然摸到我枕边的帕子，我来不及收。
他展开，凑到灯下。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知意，这是什么？！”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还想遮掩：“陛下，奴婢……”
他冲着殿外嘶吼，“太医！传太医！”
太医院的院判连夜赶来，隔着帐子诊脉，诊了足足一炷香。
出来的时候，满殿的人都看见，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医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陛下……这位姑娘的病，早就入了肺腑，忧思过甚，肝郁血瘀……臣等，臣等无能。”
萧决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忧思过甚？”
“回陛下。看脉象，有些年了。”
殿里死一样的静。
我躺在帐子里，听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累极了。瞒了这么久，还是被掀开了。
也好，我想，总算他已经登基，沈裴两家已经赦了，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帐子被猛地掀开。萧决站在灯下，眼睛红得吓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泪在往下淌，淌得毫无声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回答，面前的人不再是当朝天子，只是萧决。
“沈知意！”他跪到榻边，抓住我的手，那手冰得他一颤，“你回答我！为什么？！”
“告诉你什么呢？”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里甚至带着一点笑，“告诉你，我不是不想等你，是不敢等、也不能等？告诉你，我嫁了人，却夜夜梦见你死在北地，咳着血给你抄经？”
“萧决，告诉你这些，然后呢？”
“然后让你愧疚一辈子吗？”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爹娘生我一场，沈家的门最后对我关上了；裴家休我出门，裴谨做不了主；他们各有各的难处，我不欠他们了。”
“你背负了萧家几十条人命，你不能……再背上我这条命。”
“你不欠我的……”
“我本就油尽灯枯，何苦……何苦脏了你的手。”
他跪坐在我面前，把我的手捧在他掌心里，泣不成声，
“知意，我把你留在御前，天天说着恨你的话，是想让你解释，让你求我，让你哪怕对我说一句软话，可你一次都没有求过，一次都没有……”
“那日研墨，你说病了好些年。裴谨进宫，说你病弱，求我善待于你。”
他哭得像个孩童，“你一个人熬了五年。嫁了人，瞒着病，被休，出家……我在北境，至少还有人救我的命，还有一个念想……你呢？你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用手抚掉他的眼泪，
“萧决，我希望你恨我，因为恨比爱长。恨能让你活下去。”
他浑身剧震，哆嗦着从贴身的怀里取出那支木簪，簪头的栀子花被摩挲了五年，温润发亮。
“这只木簪……”，他哽咽着，“发高热的时候，我一直攥着它。除了簪子，还有一张字条，你让我活下去，我在北境的雪地里，靠着这五个字活下来的。”
“可如今，我能否求你，求你……也活下去……”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我感觉得到，像雪落进炭盆，无声无息。
“萧决”，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字地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9.
我死在那个雪夜，二十三岁。
萧决抱着尸身坐了一整夜，不许任何人靠近。
天亮时，阿宁进来，看见他坐在她抄经的案前，案上的经抄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字停在“观”字上，笔锋没收住，拖出一道长长的尾。
萧决哑着嗓子说，“阿宁，朕想让她葬在皇陵，和朕在一起。”
“朕欠她一个名分，来世再还。”
阿宁应了一声，站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后来的很多年，宫里再也没有人敢提“御前宫女”四个字。
丽妃被褫夺封号，掌事姑姑被逐出宫，当年嚼过舌根的宫人，一个不留。
听说裴谨来皇陵拜过一次。他在墓前放下一支新雕的木簪，他说，“知意，下辈子，能不能先收下我的簪子。”
守陵人说，那位裴公子在墓前坐了一天，走的时候，鬓边有了白发。
萧决果然做了明君。平冤狱，减税赋，北境再无流放的人冻死在雪地里。朝臣们都说陛下宽厚，是天生的圣主。
没有人知道，这宽厚是用一条命换来的。
也没有人知道，每个落雪的夜晚，天子都会一个人坐在她曾经住过的偏殿里，对着一盏灯，轻声背那段《金刚经》。
背到“如梦幻泡影”时，总要停很久。
因为下一句，是她教他的。
有一年冬天，阿宁陪他来皇陵。他在她墓前站了很久，忽然说，“阿宁，你说她最后那句“应作如是观”，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在骗我？”
阿宁想了想，说，“都不是。”
“她是想让你放下。”
阿宁看着漫天大雪，“她让我劝你，别再和自己打架了。”
萧决站在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信了那句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皇图霸业是泡影，九五至尊是泡影，连这万里江山，都是泡影。
只有城门口那张字条是真的。只有“活下去”这是三个字，是真的。
山风呜呜地吹过陵前的石阶，像很多年前，那个追着囚车跑了一整条街、却没敢出声的姑娘。
萧决，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