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先生
我在殡仪馆背尸，亲舅舅却靠死人发财。
沈万山在外头被人叫沈半仙，只有我知道，他当年骗走了我妈治病的钱。
早上刚换好工作服，老周就在门口喊我：“沈师傅，出来接大先生！”
车停在殡仪馆门口，后头跟着一口红绿相间的绣花纸棺材。遮光棚罩得住推尸床，罩不住这口棺材，老周叼着烟，拿脚尖踢了踢车轮：“这玩意儿大一圈，抬不进去。你看怎么办？”
“老规矩，二百。”
老周看我一眼：“横死的也收二百？”
“家属不容易，少收点。”
话没说完，身后有人喊沈半仙来了。死者家属呼啦一下围过去，把我挤到旁边。沈万山拨开人群，先看了眼我，才伸手摸棺材。
“哎呦。”
他把手缩回来，山羊胡捋了两下，转头对家属说：“老太太走得不顺，不能让活人背。谁背，子孙谁遭殃。”
人群里立刻哭成一片。西装男人从手包里掏出几叠钱，砸在棺材上：“五十万定金，只要我妈能走好！”
沈万山看钱的眼神黏得很，挪开时才注意到我。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小丫头，给我滚远点。再搅和，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你断我们活路还不够，现在连饭碗也抢？”
“你非要掺和？”
我没答他，转向西装男人，从那堆钱里抽出两张：“我收二百，事我办。”
男人愣了下，扯着嗓子喊：“她是沈半仙，你是干什么的？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七天回魂，七天内出事，我给你妈陪葬。”
老周在后头拽我袖子：“你喝假酒了？”
我没理他，只问西装男人：“行不行？”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剩下的钱收回去，点了头。
我把钱装进兜里：“进屋等着。”
棺材刚背上肩，沈万山就横在路中间。
“你非得坏我好事？”
我隔着白麻布看他：“我最恨骗子。妈要不是信了你的鬼话，病不至于拖到死。”
我十岁那年，沈万山骗走了我妈治病的钱，带着别的女人跑了。我妈病重时还念着他。我给他打过无数次电话，他换了号码。我一个人办了葬礼，欠下六万块。明天就是还钱的日子，背尸是我眼下唯一能挣钱的活。
他伸手指我，脸憋得发红：“你等着，总有一天你得跪着求我。”
“求个骗子？我怕脏了膝盖。”
我背着棺材进了停尸房。老周跟在后头，愁眉苦脸地念叨：“二百块跟沈半仙撕破脸，你图什么？”
“图我妈没白死。”
棺材底下沾着一层白粉，摸上去还有一块潮湿。我掀开盖子，老太太穿着寿衣，头发梳得齐整。我拨开她后颈的头发，露出一道细细的勒痕，从耳后斜到肩侧。
老周手里的烟掉了。
“摔倒能摔出这个？”
“不能。”
西装男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我妈怎么了？”
“她不是摔死的。”
“沈师傅，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尸体不会撒谎。”
男人脸一沉：“你收了钱，就把事情办好。我妈要是下不了葬，我找你算账。”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今晚别碰她。我不想再死一个人。”
门关上，老周才问：“这话什么意思？”
我拿起老太太腕上的红绳。铜钱孔里塞着一根黑发，背面刻着个小小的沈字。
“她身边已经死过人了。”
“谁？”
“他没说。”
沈万山用的法器上，都有这个记号。
第二章 红绳
第二天一早，催债的光头堵在殡仪馆门口，铁棍敲得铁门咣咣响。
“沈棠，六万块呢？”
“今晚给你。”
“上个月你也这么说。”
我告诉他下午会有人送钱来。他不信，一把揪住我衣领，棍子抵上腰：“今天拿不出来，我先敲断你一根手指。”
老周从值班室探出头，刚说了句“她今天有活”，光头便斜眼问：“你替她还？”
老周缩回去了。
光头手上又用了几分力：“我看你拿什么还。”
“她的手指，比你这条命值钱。”
门口来了个穿灰裙的女人，手里提着黑木盒。她把盒子放上台阶，光头还想笑，等她打开盒盖，看见里头那枚旧铜印，笑就僵在脸上。他骂了句脏话，收起铁棍，带人走了。
“顾清禾？”我问。
“顾清禾。”她拿出一截烧黑的红绳，“你母亲的东西。”
我接过来。她看着我，问我还记不记得母亲临死前说过什么。
“别信沈家人。”
“她说得对。”
“你也是沈家人？”
顾清禾没答，只合上木盒：“今晚别让老太太进火化炉。”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
“知道。等你活过今晚再说。”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提醒我：“红绳别带在身上。”
我低头看绳子，内侧多了一行小字：沈家欠下的债，由沈棠来还。
晚上九点，西装男人拿着火化手续又来了。沈万山也在。他们把手续放到桌上，要求十二点前送老太太进炉。
我指了指死亡证明：“上面写的是意外摔伤。”
“医院开的。”西装男人说。
“她后颈有勒痕。”
沈万山捋着胡子：“没证据，别乱讲。”
“棺材底下的石灰是你撒的，红绳也是你系的。”
西装男人骂我血口喷人。沈万山把铜钱扔在桌上：“今晚十二点前送进炉，出了问题我负责。”
“写下来。”
“你一个背尸工，凭什么让我签？”
“你不是沈半仙吗？没问题就签。”
西装男人也转头催他。沈万山没接纸，伸手撕了个粉碎，吩咐保安把我赶出去。
我被拖到门口，老太太的棺材正从旁边经过。盖缝里探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三下。
我挣开保安：“别抬。”
“你又想干什么？”西装男人问。
“她醒了。”
沈万山笑了一声：“死人怎么醒？”
棺材里又响了三下。这回没人再笑。沈万山立刻指着我：“她动了手脚，先把她搜了！”
保安朝我扑来。我抬脚踹中棺材边沿，棺材盖弹开，老太太坐了起来。
西装男人撞上墙，脱口喊了声“妈”。
老太太没看他，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沈万山：“是他。”
沈万山手里的佛珠断开，散了一地。
“诈尸而已，别听她胡说。”
老太太嘴里吐出黑水：“是他叫我儿子把我勒死。”
西装男人看向沈万山：“沈师傅？”
“鬼话你也信？”
“你不是说意外吗？”
老太太抬起手，指甲缝里夹着一块布：“从他袖子上撕的。”
我把布放到沈万山面前。他的袖口缺了一角。
西装男人扑上去揪住他：“你为什么害我妈？”
沈万山把人推开：“你妈撞破了我的事。她不死，死的就是你。”
男人一拳砸在他脸上。沈万山撞翻供桌，老太太则从棺材里下来，拖着一只掉了的寿鞋走到我面前。
“姑娘，把红绳给我。”
“你要做什么？”
“烧了。”
我递过去。她攥住红绳，火光从掌心冒起。
“你母亲没有疯。”她说。
我问她母亲怎么死的。老太太看向沈万山：“他知道。”
沈万山捂着嘴角：“一个死人，知道什么？”
老太太抬手指向墙角的白布：“你母亲的骨灰在里面。”
沈万山转身就跑。我追上去拽住他：“开门。”
“那是杂物间。”
“我妈的骨灰在里头。”
“你敢动，我让你连她最后一点东西都留不住。”
我扇了他一巴掌。他却盯着我笑：“你妈是因为你才死的。”
他说我妈病重时求过他把我送走，说我总缠着她问父亲在哪，还把最后的钱拿去给我办学费。他贴近我，压低声音：“她要不是养你，早就能治好病。”
我揪住他的衣领：“再说一遍。”
“她的病是我治坏的，遗言也是我改的。”
他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母亲的字：沈棠出生之日，沈家必有大祸。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西装男人便凑过来，认出那确实是母亲的笔迹。他说沈万山是他父亲的师兄，不是我舅舅。
老太太的手指渐渐发黑，催我们开门。我掀开白布，在松动的砖后找到一把铜钥匙。沈万山扑过来，被西装男人按住。
暗门后是一排骨灰盒。最里面那个没有名字，盒底刻着“林月”。
我抱起骨灰盒，里头有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打开一看，骨灰上压着一只银色铃铛，底部刻了个“棠”字。
顾清禾站在门外，看见铃铛，脸色变了。
“你早知道？”我问。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活不过今天。”
沈万山趁人分神，抓起铜钱砸向顾清禾。她抬手挡住，袖子被划破。老太太按住沈万山后颈，逼他跪在地上。
“你欠沈家三条命。”她说，“沈棠的母亲，我儿子，还有你自己。”
沈万山咬牙挣扎，忽然对我笑：“拿到骨灰算什么？真正的账本就在里面。”
他又看向顾清禾，说她当年帮我妈藏过东西。顾清禾避开我的目光，只催我先带骨灰离开。
“你也骗我？”
她说我妈交代过，等沈万山亲口承认害死她，再告诉我真相。
沈万山听见这话，脸色变了。顾清禾拿出录音盒：“你已经说了。”
我踩住他想扑过去的手：“这回听听自己说过什么。”
第三章 旧照片
第二天，殡仪馆老板把辞退通知拍在桌上。
“私开暗门，损坏公物，扰乱秩序。”
“监控是沈万山砸坏的。”
“没人看见。”
门外的老周推门进来：“我看见了。”
老板威胁他，老周把烟盒拍在桌上：“我干了十五年，退休还差两个月。你开除我试试。”
我让老板交监控备份。他说没有。我把骨灰盒放到桌上，铃铛露出来时，他脸色变了。
顾清禾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进来，把文件递给老板：“从今天起，殡仪馆由我接管。”
老板不肯接。顾清禾告诉他，这栋楼的土地是她父亲借的，林月的铺子也留给了我。她要老板交出地下室第三个柜子的钥匙。
老板最终把钥匙扔在桌上。
柜子里有一只旧铁盒，装着殡仪馆员工的照片。最后一张上，是我十岁时站在母亲身边，沈万山在她身后。照片背面写着：祭品已经养成，等她二十四岁取骨。
顾清禾伸手抢走照片：“别看。”
“你早知道？”
“知道照片在，不知道你会变成祭品。”
她说沈家每隔十二年，会找一个阴历七月出生的女孩替他们承灾。我不是祭品，是打开沈家祖屋的人。钥匙在我手腕那块红色胎记里。
顾清禾用银针刺破胎记，一枚细小铜片从皮肤下露出来。铜片上刻着地址：北城旧纸扎街，林月铺。
沈万山的人知道地址，刚出地下室，七辆黑车就堵在殡仪馆门口。
领头的灰衣男人叫沈怀川，是沈万山堂兄。他把一只白纸人放在地上，开口要铜片。
“我母亲呢？”我问。
“她不肯听话，所以死了。”
他的人冲过来，我扯下墙边白布，盖住纸人。纸人立刻发出哭声，冲在前头的人转身就跑。沈怀川拔刀砍纸人的手，纸手却抓住了他的脚踝。
我把银铃挂上去，纸人的脸转向沈怀川。
他终于不再装镇定，告诉我母亲的骨灰里藏着沈家祖训：每个开祖屋的人，都得把命留在里面。
“我妈进去过？”
“她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
“什么？”
“她自己的命。”
警笛声传来。沈怀川趁乱钻进车底，又扬手撒出一把白灰。路灯全灭，黑暗里只留下他的声音：“今晚十二点，旧纸扎街见。不来，就给你母亲收第二次骨灰。”
旧纸扎街荒废多年。林月纸扎铺被木板封着，我把铜片插进门缝，锁链断开，整扇门倒进屋里。
铺子里摆满纸人。最里面那个穿着我小时候的校服，脸上贴着我的名字和出生日期。顾清禾刚把纸撕下来，纸人就张开嘴，传出母亲的声音：“沈棠，别进地窖。”
我知道那是录音，还是停住了。
纸人胸口藏着旧录音盒。我按下开关，母亲说，如果我听见这段话，说明沈万山已经把我骗到这里。她叫我不要信顾清禾：顾清禾的父亲当年亲手把她交出去，顾清禾接近我，是为找她藏起来的东西。
录音最后一句是：“不要打开地窖，里面关着的不是证据，是你父亲。”
我问顾清禾，她说只知道我父亲当年没死。这十年来，她一直在找他。
沈怀川站在对面屋顶，点着纸堆，逼我下地窖。火势沿着铺子烧起来，我抱紧骨灰盒下了楼梯。
地窖最深处，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被铁链锁在墙上。他抬头叫我棠棠，脸和相框里的父亲一模一样。
“你怎么证明？”我问。
“你妈以前总在骨灰盒里放一颗糖。”
我打开盒子，骨灰下果然压着一颗发黑的糖。
“你怎么害死我妈的？”
他承认，是他把林月交给沈家。沈家说只要她死，我就能活。
我扇了他一巴掌：“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他们骗了我。”
沈怀川下楼，沈万山跟在他身后，嘴角缝着针。沈万山说，父亲才是当年所有事情的主谋。沈砚山没有否认。
沈万山要我打开祖屋，替沈家承受三代人的灾。他拿出一只装着白色骨灰的玻璃瓶，威胁我不答应就撒掉。他发誓，只要我开门，就放过沈砚山，也把母亲的骨灰还给我。
顾清禾突然冲下来，用烧着的木板砸向他。瓶子落地，没开。她拽我走，沈怀川堵住出口。
我捡起玻璃瓶，沈万山以为我服软了。我把瓶子砸向墙，白粉洒了一地。
“面粉也敢说是我妈的骨灰？”
顾清禾一刀划伤沈万山的手背。我从骨灰盒底取出银铃，轻轻摇响。
地窖里所有铁链同时断了。墙后传来敲门声，砖墙裂开，露出一扇黑木门，上面刻着“沈祖”。
第四章 沈祖
沈万山冲到门前，叫我把钥匙交出来。祖屋只有沈家血脉能开，他自己却不敢动手。
顾清禾揭穿他：沈万山根本不是沈家人。他是沈家收养的仆人，杀了真正的沈家人，冒名顶替。沈砚山也承认，父亲早就知道，却怕沈万山手里的祖屋钥匙，不敢动他。
门锁的孔正好能插进我手里的铜片。我刚转动铜片，沈怀川就朝顾清禾出手，一掌把她打在墙上。
木门开了条缝。沈万山跪下磕头，说自己替沈家守门。门内传出女人的声音，问他姓不姓沈，凭什么杀她儿子、害她儿媳，还把孙女当祭品。
门彻底打开，里面只有供桌和三块牌位：沈砚山的母亲、林月、沈万山。牌位后压着一本旧账，记着沈万山收过的钱、害过的人，还有帮他做事的名字。
沈万山扑向账本，我用账本砸在他脸上。
“想要？跪下求。”
他咬牙跪了。我逼他叫我一声姑奶奶，再叫我妈的名字。他都照做了，承认欠林月一条命。我没把账本给他，只让他把知道的事全说出来。
沈怀川趁乱抢账本，被顾清禾用铜烛台砸中手背。他威胁顾清禾，说她父亲也在账本上。顾清禾没退：“他做过的事，他自己担。你做的事，也别想跑。”
沈怀川逃出地窖。
沈砚山让我带账本离开，说自己没资格跟我走。我用铜片撬开铁扣：“我不是救你，是带你出去把该说的话说完。”
警员赶到，给沈万山戴上手铐。老周认识带队的老民警。沈万山说账本证明不了他害过人，民警告诉他，录音和账本都有，案子会继续查。
我把账本交给警察。
沈万山被带走时还喊沈家不止他一个。我只回了一句：“那就一个一个查。”
沈怀川已经跑了。顾清禾说他手里还有一份名单，记着当年所有被送进祖屋的人。她又告诉我，母亲曾替沈万山藏过一份假账，后来发现账上记着活人的名字，才开始查他。
“所以你瞒了我十年。”
她没有辩解。我抱着骨灰盒离开，让她想好怎么说，再来找我。
旧纸扎铺外，殡仪馆老板也来了，开口就要我交出账本。老周拿出监控存储卡交给警员，老板抢卡，被当场按住。
顾清禾把母亲留给我的木盒交给我。我没打开，说先送母亲回家。她向我道歉，我让她去警局说明她父亲做过什么，别替他找理由。
沈砚山留在原地，没跟上车，我也没让老周停车。
第五章 名单
林月纸扎铺被封后，沈砚山在警局交代了三天。他承认把林月交给沈家，也承认替沈万山掩盖过几次伤人事件。
我去做笔录时，他问我恨不恨他。
“恨。”
“以后会原谅我吗？”
“不会。”
他说知道。我告诉他，他不明白。之后他再没拿母亲托付他照顾我的事来求我。
案子查到一半，沈怀川在外地落网。顾清禾交出父亲留下的旧信，带我去顾家老宅找另一件东西。
院子里挤满了顾家亲戚。一个穿红衣的女人拦着顾清禾，嫌她把沈家账本交给警察，又要拿顾家的东西去送人。
顾清禾说那是父亲留下的证据，不是顾家的财产。红衣女人不让我们碰信，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沈家祖屋的门里，没有灾，只有被害的人。
女人转身要走。我指出她说不知道时总去摸右边袖口。顾清禾问她东西藏哪，她扯下袖口里的钥匙，扔在桌上。
地下仓库的铁柜里，放着几十份被送进祖屋的人的档案，最后一份是我的名字，上面盖着“未成”和“待取”两个红印。
顾清禾说，沈万山想用我身上的铜片开祖屋，取出沈家先人的骨灰。他以为里面藏着续命的东西，实际是被害者留下的证词。受害者家属还活着的，有一半在城里。
档案上最早的死者叫杨秀兰，曾是殡仪馆化妆师。她儿子杨成在城郊开修车铺。顾清禾把档案递过去，他看一眼就撕了。
“我妈死二十年了，现在查有什么用？”
“查清楚，别让她继续被当成帮凶。”我说。
杨成把碎纸拢到一旁，过了一会儿才说，母亲留了东西。
他从床底拿出饼干盒，里面是一枚生锈的钥匙和半张照片。照片上，杨秀兰与林月站在一扇木门前。杨成说，母亲临死前把钥匙交给他，让一个姓林的女人来找；门在殡仪馆火化炉后面。
那扇门刷着厚厚的白漆。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里面堆着木箱，墙上贴满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有红点。
杨成砸开一块木板，里面藏着一张纸，记录沈万山买通医生、篡改死因、把死者亲属赶出殡仪馆的事。另一侧还有一台旧录音机，录着沈万山威胁母亲：她要是带走名单，他就拿我偿命。母亲回答，敢动我，她就把他做过的事全交出去。
墙上有个被红漆涂去一半的名字。擦掉红漆后，露出“林月之女”四字。
顾清禾说，那是沈万山给我的身份标记。他从我出生那天起就盯着我。她原先以为我只是钥匙，现在才知道母亲把最后一部分证词留在我身上。
“证词在哪？”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知道？”
“我说的是你母亲的意思，不是东西的位置。”
我让她别再替所有人决定我该知道什么。
杨成抱起录音机，说会交给警察。我在墙上发现一条暗线，从火化炉后面绕到旧纸扎街，终点画着一只铃铛。
墙里忽然响起三下敲击。
第六章 骨灰箱
暗道只容一人通过。老周把值班室的手电筒全塞进兜里，非要跟我们进去。他说自己腿脚不好，但耳朵还灵，走在前头听见里面有拖东西的声音。
通道尽头是一间旧仓库。沈怀川正把木箱往推车上搬，见我们进来就拔刀。
“替我把最后一批东西带出去。”
“箱子里是什么？”
“你母亲的旧物。”
“偷了十几年，还说归沈家？”
“东西本来就该归沈家。”
顾清禾问他要把箱子送去哪。他说送去她父亲的墓。
沈怀川划开一只木箱，几个骨灰盒滚出来。他拿刀抵住其中一个，叫我们别靠近。
我看见盒上有母亲的名字，告诉他那是假的。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自己要沈家的旧账原件。
顾清禾抓起地上的木板砸过去，沈怀川抬手挡，刀掉在地上。老周把刀踢开，我推倒木箱，把沈怀川撞翻，顾清禾绑住他。
他问我知不知道箱子里的骨灰是谁的。我说知道。他说自己偷这些骨灰，是为了把人送回家。
“你把人藏十几年，这叫送回家？”顾清禾问。
“我找不到家属。”
我说可以把名单交给警方，一个个查，没必要替家属做决定。
沈怀川说沈万山烧掉了最重要的一页，是母亲的死因。顾清禾逼他讲清楚，他说母亲不是病死的，也不是沈万山害死的，是她自己进了祖屋，把门锁在里面，用自己的命换我活下来。
“有证据吗？”
“最后一只箱子。”
箱子里有旧相机和一封写着我名字、没有寄出的信。沈怀川说母亲交代，等我不再被沈家追着跑再把信交给我。他承认自己当年替沈万山运过东西，是帮凶，不求洗清，只是不想让我觉得所有人都在骗我。
仓库另一侧的门被撞响。沈怀川说沈万山的手下还在外面。老周要留下关门，我却把木箱全推到门口，铃铛挂在最上面。
“他们想拿证据，我们就让他们看见。”
老周关灯。门外有人说铃铛在里面，叫同伴别碰。门开了一条缝，我摇响铃铛，外面的人齐齐后退。老周开灯，举起灭火器，那人转身跑了。
沈怀川说他们怕铃铛。我说他们怕藏起来的东西被找到。
我把信拿出来问他看过没有。他说没看过，却知道母亲让他等我不再被沈家追赶。我没信他，把信交给老周保管，等警察来了再说。
警方清点了仓库里的骨灰盒，杨成认出了母亲的盒子。沈怀川被带走前，告诉我们旧纸扎街还有一处地址，住着沈万山的妻子。
第七章 林月的信
沈万山的第二任妻子住在一间老房子里。我们进门时，她正拿剪刀把旧照片剪碎。
她说林月是病死的。我问她沈怀川说的是真是假，她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压在手掌下。
当年林月抱着我上门，问沈万山有没有孩子。她说没有，其实沈万山有个女儿，十岁病死了。他一直觉得我抢了女儿的位置，既怕我，也怕我身上的钥匙。
林月进祖屋前曾求沈万山把我送走，他答应后，却把地址告诉了沈怀川。
“你为什么帮他？”
“我没帮。”
“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他把我也送进去。”
沈万山被抓后，有人来找她，让她作证说林月是自己想不开。她把人赶了出去。
我把母亲的照片放到桌上。她认得，却没为母亲说过一句话。她告诉我，母亲最后一次来时，把东西藏在床底。
地板下面有一只铁盒，里面是几张照片、一只婴儿手套和一张纸：
棠棠，如果有人告诉你，我是为了你才死的，你不要信。妈妈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你不欠任何人一条命，也不欠沈家什么。
我把纸折好。顾清禾说母亲不想让我背着她的死活下去。
“她也没让我替谁原谅。”
“那你想怎么做？”
“把证据交出去，把骨灰送回该去的地方。然后继续上班。”
殡仪馆已经换了老板，我仍要回去。老周从院门外探头，说馆里来了个横死的，家属点名要我接。
顾清禾说陪我去。我问她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她说等尸体接进门再讲。
殡仪馆门口，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正和工作人员争执。丈夫周明昨晚吊死，警方按自杀结案，她不信。他死前说沈家要拿他的命。
她丈夫的手里有枚铜钱。女人说，周明临死前交代，若有个背尸的沈姑娘来，就把铜钱给我。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林字。
我检查尸体后颈，发现旧伤边缘藏着灰白细线。
“他不是自己吊死的。”
女人急得站起来。值班员说警方已经结案，顾清禾却认出铜钱是林月当年开祖屋的另一半钥匙。女人从怀里取出另一枚，拼在一起正好合成一圈。
尸体的手指动了。周明妻子抱紧孩子，问他是不是还活着。我摸过颈侧，没有脉搏。动的是袖口里的红线，它自己滑出来，缠上两枚铜钱。
一个陌生男人冲进来抢钥匙。我挡住他，顾清禾扣住他的手腕。
“我是沈家的人。”他说。
“沈万山已经被抓了。”
“沈家规矩还在。”
他自称沈万山的养子，说周明偷了另一半钥匙。周明妻子不信丈夫认识我母亲，他说周明是怕连累她，才一直没讲。
他还说沈万山被抓前，安排人把最后一批纸人送进殡仪馆，今晚火化炉会自己开。
殡仪馆深处传来铁门抬起的声音。老周叫人断电，机器却没停。推车上的周明抬起手，指向火化炉。
顾清禾让所有人离开。我把两枚铜钱放进骨灰盒，发现拼合处刻着“林月归处”。
“把炉门关上。”
老周说断不了电。我让他别断，自己去开门。顾清禾拦我，说炉子里有东西。我让她守住门。
炉门缝里伸出一根红线，另一端绑着纸人，纸人脸上贴着母亲的照片。我扯断红线，炉子亮起，沈万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要我交出钥匙。
“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我一直在这儿。”
他说母亲在炉子里。我把照片撕下来，背面写着：棠棠，别进门。
炉子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叫我开门，说她冷。我没动。顾清禾问我听见什么，我说我妈叫我开门，又补了一句：“我知道那不是她。”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腕上戴着和我小时候相同的银铃。我扯下铃铛，炉内尖叫，火光熄灭，铁门落回原位。
自称沈万山养子的男人被警察带走，承认是他受沈万山指使，借周明的死把钥匙送进殡仪馆。周明妻子抱着孩子坐在门边，反复说丈夫不是自杀。
我把两枚铜钱交给警方，要求重查周明的死因。
她问我，丈夫会不会回来。我说不知道。
“你母亲会回来吗？”
“不会。”
老周把白麻布叠好，问这回还收不收二百。
“收。殡仪馆不靠死人自觉付钱。”
他笑着说，这话跟我妈当年一模一样。
顾清禾站在门外，说父亲留下的东西已经交给警方。我问她还有什么，她说没有。我问她还站着干什么，她说想问我们能不能做朋友。
“你以前不是我朋友。”
“那现在呢？”
我没回答。
老周替我打开侧门：“别堵着门，沈师傅还要上班。”
顾清禾退到一旁。我背起棺材，走进遮光棚。天快亮了，家属排在门边，有人哭，有人递来热水，也有人把皱巴巴的纸币塞给我。
今天的活还没干完。
我母亲的骨灰，也终于有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