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赵铁柱订婚那天，未婚妻在火锅店厕所门口把我堵住了。
她攥着我的手说：「有财哥，我爱的人是你。」
我差点把刚吃的毛肚吐她鞋上。
我一个三十二岁的开锁师傅，存款四千七，头顶有点秃。
她凭什么看上我？
直到她贴着我耳朵，念出了一个地址。
老槐树街十七号。
那是奶奶临终前，偷偷过户给我的老宅。
下个月拆迁，补偿款八百万。
行，你们想玩，我陪你们玩到派出所。
【第一章】
火锅店里的牛油味糊了我一脸。
隔壁桌的大哥在划拳，五魁首六六六喊得天花板都在抖。
我刚从厕所出来，手上的水还没甩干，一只手就从侧面伸过来，把我拽进了走廊拐角。
林娇娇。
我兄弟赵铁柱今天刚订婚的未婚妻。
她穿着一条红裙子，嘴唇涂得锃亮，眼睛直勾勾钉在我脸上。
我后背贴着墙，瓷砖冰得我一哆嗦。
「弟妹，男厕在那边，你走错了。」
她没松手，指甲掐进我手腕里。
「有财哥，我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你吃辣了想吐？】
「我爱的人，是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得太阳穴生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秃了一半的脑门，洗到发白的工装裤，裤兜里还揣着一把万能钥匙和半包红塔山。
再抬头看看她。
我咽了口唾沫。
「弟妹，你是不是喝了假酒？」
「我没醉。」
她往前凑了一步，香水味呛得我想打喷嚏。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忘不掉了。你开锁的样子，太帅了。」
【我那天给你开的是你家马桶旁边那个储物柜，还被夹了手指头，嗷嗷叫了半分钟，你管这叫帅？】
我想把手抽回来，她攥得更紧了。
想喊人，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外面那桌，坐着赵铁柱他爸、他妈、他三姑、他表哥赵金宝，还有半个村的亲戚。
我要是喊一嗓子，明天我就能上村口大喇叭。
「弟妹，你听我说，铁柱是我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他小时候尿床都是我帮他晒的被子，我……」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的门帘一掀。
赵铁柱一米九的个子堵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根没啃完的鸭脖子。
「有财，你干啥呢？我妈喊你喝酒……」
他的视线往下滑。
落在林娇娇攥着我的那只手上。
鸭脖子啪嗒掉在地上。
空气凝固了。
隔壁的划拳声都停了半拍。
我脑子转得比开锁的时候还快，嘴先替我说话了。
「她手抽筋了！」
赵铁柱眨眨眼。
「我在给她按合谷穴！」
我掐着林娇娇的虎口用力一捏。
林娇娇疼得嘶了一声，眼泪都憋出来了。
赵铁柱挠挠头，憨笑了一声。
「娇娇你手又抽筋了？我就说你缺钙，回头我给你买两箱钙片。」
他弯腰捡起鸭脖子，吹了吹，塞回嘴里。
「快点啊，我妈等着呢。」
门帘落下。
我腿一软，顺着墙往下滑了半截。
林娇娇甩着手，没生气，反而凑过来，贴着我耳朵根，吐出一口热气。
「有财哥，老槐树街十七号，我都知道了。」
我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冲我眨眨眼，扭着腰回包间了。
我蹲在走廊里，盯着地上那摊鸭脖子留下的油渍，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瓷砖缝。
老槐树街十七号。
赵铁柱的奶奶留下的老宅。
三年前奶奶病重，赵家一大家子没一个去医院陪床，就我，下了工骑电驴过去，给奶奶擦身子、端尿盆、喂稀饭。
奶奶临走前一个月，拉着我去了趟不动产登记中心。
她说：「铁柱那孩子心眼实，房子给他，三天就让人骗光了。你先替他拿着，等他娶了个靠谱的媳妇，再交给他。」
这事，除了我和死去的奶奶，没人知道。
连赵铁柱都不知道。
下个月，老槐树街整片拆迁。
补偿款八百万。
我掏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一个刚订婚的女人，订婚宴上，跑来跟一个开锁的秃子表白。】
【嘴里念着只有房本上才写的门牌号。】
【她爱的哪是我啊，她爱的是我房本上那个钢印。】
我抽完一根烟，回包间。
一推门，赵金宝正端着酒杯站起来，金链子在脖子上晃得刺眼。
「有财来了？来来来，自罚三杯，上个厕所上了二十分钟，掉坑里了？」
一桌子人哄笑。
我端起酒杯，眼睛扫过林娇娇。
她低着头剥虾，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又扫过赵金宝。
他在笑，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瞟林娇娇。
一下，两下，三下。
我把酒干了，辣得喉咙火烧。
【有意思，这顿火锅，底料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林娇娇约我吃饭。
微信发来一个定位，市中心西餐厅，人均三百八。
我回了一个字：「穷。」
她回：「我请。」
我盯着手机看了十秒，回：「那我能打包吗？」
她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我决定换个地方。
晚上七点，我把她领进了城中村的沙县小吃。
塑料凳，油乎乎的折叠桌，头顶的风扇嘎吱嘎吱转，上面挂着的油灰随时准备掉进碗里。
林娇娇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门口，脚尖踮着不敢往里踩。
「有财哥，就……这儿？」
「这儿好，」我抽了张纸擦凳子，「拌面加鸭腿，八块五，吃完我俩AA。」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来吧，让你看看什么叫真实的穷鬼。】
我点了一碗拌面，她点了一碗馄饨。
面一上来，我抓起筷子，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酱汁甩到她裙摆上三滴。
她低头看了一眼，攥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吃到一半，脱了一只拖鞋，脚丫子搁在凳子上，用手指头抠脚趾缝。
抠完了，顺手在桌布上蹭了蹭。
隔壁桌一个大哥端着碗，连人带凳子往外挪了半米。
林娇娇盯着我那只手，喉结滚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吐了。
结果她深吸一口气，把我的手拉过去，用湿巾一根一根给我擦手指头。
「有财哥，你这样好真实，我就喜欢你这种不装的男人。」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姐，你是专业的吧？】
我不信邪，换招。
「娇娇，我跟你说实话，我欠了网贷，十二万，下个月还不上要爆通讯录，你能先借我两百吗？我想去网吧包个夜。」
她连犹豫都没有，掏出手机。
叮。
微信转账，五千二百块。
备注：我爱你。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想点收款又停住了。
【五千二，够我开一百个锁了。】
【不对，江有财，你要有骨气。】
我点了收款。
【骨气这东西，等我有钱了再长。】
她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有财哥，你那个老房子，打算怎么处理啊？」
来了。
我嘴里嚼着鸭腿，含含糊糊地说：「什么老房子？」
「就老槐树街那个，」她笑得甜滋滋的，「我有个朋友在拆迁办，听说那片下个月就要签字了。」
【你那朋友是不是姓赵，脖子上挂条金链子？】
我放下鸭腿，叹了口气。
「是有这么个房子，可我一个开锁的，哪懂这些。我正发愁呢，钱下来也不知道放哪儿，怕被人骗。」
她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一倍。
「有财哥，你可以相信我啊，我在银行干过，理财我懂。」
「真的？」
「真的！」
我一拍大腿：「那太好了，回头钱下来，我交给你管。」
她激动得手都在抖，筷子在碗沿上磕出叮叮的响声。
我低头喝馄饨汤，眼皮往上一撩。
沙县小吃门外，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车窗摇下来一半。
一条金链子在路灯底下反着光。
赵金宝。
他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和林娇娇。
我放下碗，冲林娇娇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嘴角的一粒葱花擦掉。
动作慢，角度正，保证对面拍得清清楚楚。
林娇娇浑身一僵，眼睛瞪圆了，随即抓住我的手腕，脸往我手心里贴。
对面的快门声隔着马路我都快听见了。
【拍吧，拍得越清楚越好。】
【你们钓鱼，老子就当鱼。】
【鱼咬钩之前，先得看看钓竿后面站的是谁。】
吃完饭，我送林娇娇上了出租车。
她扒着车窗，冲我飞了个吻。
我站在路边挥手，等车开远了，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条微信。
「明天早上六点，老地方，带两个包子，别告诉任何人。」
三秒后，他回了。
「啥馅的？」
我盯着屏幕，额头的青筋跳了两下。
「随便。」
「那我买韭菜的。」
「你敢买韭菜的我把你锁家里。」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还没出门，手机炸了。
赵氏家族群，一百二十七人，凌晨四点开始刷屏。
我点进去，第一条是赵金宝发的。
九张图。
沙县小吃里，我给林娇娇擦嘴角。
林娇娇把脸贴在我手心。
出租车边上，林娇娇冲我飞吻。
最后一张是火锅店走廊，我和林娇娇手拉着手，角度刁钻，我那张脸看着跟要亲上去似的。
配文：「家门不幸啊！铁柱拿人当亲兄弟，人拿铁柱当冤大头！订婚第二天就勾搭上了，这种人还配进咱赵家的门吗？」
底下一溜回复。
三姑：「我早就看他不是好东西，一个外姓人天天往老太太家跑，图啥？」
二大爷：「报警！」
表姐：「铁柱呢？铁柱知道吗？」
二大爷：「打死他！」
赵金宝又补了一句：「大家别激动，铁柱那孩子实在，我怕他想不开。」
我盯着屏幕，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拿捏得真准，先给我扣个撬墙角的帽子，再顺手把我照顾老太太的事抹黑成图谋家产。】
【等房子的事一曝光，所有人都会说，看吧，果然是冲着房子去的。】
【这一招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奶奶那份遗嘱来的。】
我刚把手机揣兜里，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一下比一下重，整栋楼都在抖。
我家的防盗门被一脚踹开。
赵铁柱站在门口，眼睛通红，手里拎着一根拖把，拖把头上还滴着水。
他身后站着赵金宝，双手插兜，嘴角挂着笑。
再后面，楼道里挤着三姑、二大爷，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表亲。
「江有财！」
赵铁柱一嗓子吼得楼道的声控灯全亮了。
「我拿你当兄弟！你睡我媳妇！」
我举起双手。
「铁柱，你听我解释，没睡，真没睡，就擦了个嘴……」
「擦嘴？」
二大爷在后面跳脚：「他承认了！他承认擦嘴了！」
赵铁柱抡起拖把就砸下来。
我抱着头往沙发后面躲，拖把砸在我后背上，砰的一声闷响。
水溅了我一脖子。
我嗷一嗓子，从沙发后面窜到餐桌底下。
赵铁柱追过来，拖把一下一下往桌底捅。
「出来！你给我出来！」
「不出来！你先把拖把放下！」
「我不放！」
三姑在门口拍大腿：「打得好！打死这个白眼狼！」
赵金宝靠着门框，掏出手机，对着我拍。
「铁柱，别打出人命啊，为了这种人不值当。」
他嘴里劝着，手机镜头一直没挪开。
我在桌底下被捅了七八下，最后一下戳在屁股上，疼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赵铁柱把拖把一扔，喘着粗气。
「江有财，从今天起，咱俩恩断义绝！」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瞪着我。
「还有，你欠我那顿烧烤，不用还了！」
【那顿烧烤是你欠我的！】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
赵金宝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弯腰往桌底下看了我一眼，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有财，别怪哥，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
他拍了拍我的脸，金链子垂下来，在我眼前晃。
「对了，以后离老太太那房子远点，那是赵家的东西。」
门关上了。
屋里一片狼藉。
我从桌底下爬出来，趴在地上半天没起身。
后背火辣辣的，屁股一跳一跳地疼。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扶着桌腿坐起来，掏出手机。
赵氏家族群里，赵金宝发了一段视频，就是刚才我在桌底下嗷嗷叫的画面。
配文：「铁柱已经替大家出了这口气，此人以后不得踏入赵家半步。」
底下全是大拇指。
我手指头在屏幕上划着，划到最下面。
赵铁柱发了一条。
「我累了，先下了。」
然后他退群了。
我盯着那个退群提示，看了很久。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电驴的喇叭。
嘀嘀。
我扒着窗户往下看。
赵铁柱骑着他那辆粉色小电驴，停在楼下，冲我比了个手势。
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第四章】
我一瘸一拐下了楼。
赵铁柱把包子塞给我，咧嘴一笑，掀起自己的衣服。
衣服底下，裹着一圈厚厚的泡沫垫，外面缠着胶带。
「我在你沙发后面也塞了一个。」
我掀起后背的衣服，往后一摸。
摸到一片泡沫。
刚才那一拖把，砸的是我昨晚提前粘在后背的保温泡沫板。
我松了口气，又摸了摸屁股。
屁股上没有。
「你最后那一下戳哪儿了？」
赵铁柱挠挠头：「那下没瞄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故意的吧？」
「我发誓不是，」他举起三根手指，「那是我真情实感的。」
【我就知道这货憋着报我十岁那年把他裤子挂旗杆上的仇。】
我们俩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
包子是猪肉大葱的，他没买韭菜。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前天晚上，火锅店散场后，我就把赵铁柱叫到了江边。
我把奶奶过户给我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说完我从兜里掏出房本，递给他。
「这是奶奶的意思，我替你拿着，现在你媳妇是什么人，你自己琢磨。」
赵铁柱捧着房本，手一直抖。
他盯着奶奶签名那一页，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
「奶奶走的时候，我在工地上，没赶回去。」
然后他蹲在江边，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哭完了，他把房本塞回给我。
「有财，你拿着，我信你。」
「那林娇娇呢？」
他擦了把鼻涕，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她第一次去我家，就问我奶奶的房子在哪儿。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孝顺。」
那天晚上，我们俩定了一个计划。
他装傻，我装鱼。
他负责被绿，我负责被骂。
赵金宝不是想让我们兄弟反目吗？
那就反给他看。
「金宝那边有什么动静？」我问。
赵铁柱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聊天记录。
「他刚给我发的，说要带我去找律师，告你侵占奶奶遗产。」
我凑过去看。
赵金宝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铁柱，奶奶那房子我打听过了，在江有财名下，这小子早就算计好了！」
「你别怕，哥认识律师，这官司咱们稳赢。」
「打赢了房子收回来，拆迁款咱俩一人一半，不对，你七我三，哥不图钱，就图给奶奶讨个公道。」
我看完，嚼包子的嘴都停了。
【前天在群里说房子是赵家的，今天就算出了在我名下，消息挺灵通啊。】
【林娇娇是他的人，这已经不用猜了。】
「他让你什么时候去？」
「今天上午十点，公证处。」
我愣了一下。
「公证处？告我去法院啊，去公证处干嘛？」
赵铁柱也愣了。
我们俩对视了五秒。
我手机响了。
林娇娇发来一条语音，声音甜得能齁死人。
「有财哥，你昨天被铁柱打了吧？我心疼死了。我想好了，我要跟铁柱退婚，跟你在一起。咱们今天上午十点去公证处，你把房子过户一半给我，就当是你爱我的证明，好不好？」
我把语音放了两遍。
赵铁柱一口包子卡在嗓子眼，咳得脸都紫了。
我拍着他后背，一字一句地说。
「两头下钩。」
「啥意思？」
「赵金宝让你去公证处，林娇娇让我去公证处，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他想让你亲眼看见我给你媳妇过户房子，到时候你一闹，他再站出来主持公道。我名声臭了，房子过户了一半给林娇娇，剩下一半，你这个亲孙子告我侵占遗产，稳赢。」
赵铁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那咱们不去？」
「去，干嘛不去。」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疼得龇牙。
「人家搭好了戏台子，咱们不上去唱一出，多不给面子。」
上午十点，公证处。
我穿着我唯一一件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
林娇娇在门口等我，一见我就扑过来，挽住我胳膊。
「有财哥，你来了。」
我们刚走进大厅，门口就传来一阵喧哗。
赵金宝领着赵铁柱，后面还跟着三姑。
「好啊！果然在这儿！」
三姑一嗓子，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过来了。
赵金宝往前跨一步，指着我鼻子。
「江有财，你还要不要脸？撬兄弟墙角还不够，还要把奶奶的房子送给这个女人？铁柱，你看清楚了！」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林娇娇往我身后一缩，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
「金宝哥，你别这样，我和有财哥是真心的。」
我看着赵金宝，又看看林娇娇。
这俩人演得是真好。
我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房本，拍在公证员的桌子上。
「同志，我要办过户。」
赵金宝嘴角往上一挑，眼睛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我顿了顿。
「全部，过户给赵铁柱。」
大厅里安静了。
林娇娇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赵金宝的笑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两下。
「你……你说什么？」
我转过身，冲赵铁柱招招手。
「过来签字，奶奶的东西，物归原主。」
赵铁柱走过来，拿起笔，扭头看了赵金宝一眼。
「哥，你不是说要给奶奶讨公道吗？公道来了。」
赵金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金链子在脖子上一抖一抖。
三姑站在后面，张着嘴，手里的保温杯咣当掉在地上。
枸杞撒了一地。
林娇娇扯着我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有财哥，那我们……」
我拍拍她的手。
「娇娇，你不是说爱的是我这个人吗？房子给谁，不影响吧？」
她的手僵在半空，指甲在我袖子上刮出一道印。
【第五章】
过户那天，公证员告诉我们，因为涉及拆迁协议变更，需要十五个工作日的审核期。
十五天。
我知道赵金宝不会闲着。
他果然没闲着。
第三天，拆迁办的人找上门了。
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拿着录音笔，站在我家门口。
「江有财是吧？有人实名举报你，在赵老太太病重期间，利用老人神志不清，诱骗其将房产过户到你名下。」
我站在门口，穿着秋裤，手里还端着泡面。
「诱骗？我诱骗了一个快九十岁的老太太？」
「举报人提供了一份遗嘱。」
拿文件夹的人翻开一页，递到我眼前。
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落款是赵老太太，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二号。
内容很短。
「本人赵桂芬，名下老槐树街十七号房产，死后由孙子赵金宝继承。此前任何过户行为，皆因本人神志不清，受人蒙骗，一律作废。」
底下按着红手印，还有一个公证处的章。
我盯着那个章看了很久。
泡面汤洒了一手，烫得我嘶了一口气。
【好家伙，绕过了铁柱，直接把自己写进去了。】
【之前给铁柱画饼说七三分，全是放屁，他压根就没打算分。】
「这份遗嘱，比你那份过户登记晚了两个月。」工作人员说，「如果属实，你的过户行为可能会被撤销，拆迁款暂时冻结，等调查结果。」
我把泡面碗放在鞋柜上。
「同志，老太太去年十月在干嘛，你们查过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
「这个……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们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机响了，赵铁柱打来的。
他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拿开了半米。
「有财！金宝拿着遗嘱去找我爸妈了！我妈现在信了，说你骗了奶奶！我爸拿着皮带在家等你呢！」
「你爸那条皮带，还是我送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捏着眉心。
「铁柱，奶奶去年十月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医院……奶奶十月份住的院，ICU，住了二十多天。」
「对，ICU。」我说，「插着管子，说不了话，手都抬不起来，她拿什么写遗嘱？」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那这遗嘱……是假的？」
「笔迹能仿，手印能偷，章能刻。」我站起来，「可是ICU的探视记录、护士的护理记录，造不了假。」
「那咱们去医院调记录！」
「调了也没用。」
我走到窗边，盯着楼下那条挤满电驴的巷子。
「赵金宝敢拿出来，他就有说法。他会说奶奶出院后补写的，日期写错了。或者干脆说那段时间奶奶清醒过一阵子。死人不会开口，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赵铁柱急得在电话里跺脚，咚咚咚的。
「那咋办啊？」
我没说话。
窗外，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叼走了一个塑料袋。
我盯着那只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奶奶住院前一个星期，我去老宅给她修门锁。
她坐在藤椅上，指着床底下那口樟木箱子，絮絮叨叨地说。
「有财啊，那箱子里锁着我的宝贝，钥匙我丢了，你是开锁的，回头我走了，你给我打开，里面的东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当时笑着说：「奶奶，您长命百岁呢。」
她摆摆手，没再说话。
后来奶奶走得急，丧事办得乱，老宅被赵家人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搬走了一大半。
可那口樟木箱子，太沉，锁太老，没人打得开，扔在床底下落灰。
我拿起外套。
「铁柱，你今晚带上手电，到老槐树街十七号门口等我。」
「干啥？」
「开锁。」
我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套老式铜锁的开锁工具，在手里掂了掂。
「奶奶给我留了句话，我差点忘了取。」
【第六章】
晚上十一点，老槐树街。
整条街一半的房子已经拆空了，墙上刷着大大的红色「拆」字，在路灯下面黑红黑红的。
风从断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赵铁柱缩着脖子站在十七号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手电筒，光圈一直在抖。
「有财，这地方……有点瘆人。」
「你一米九的个子，怕什么？」
「我小时候奶奶跟我讲过，这条街以前是乱葬岗。」
我刚掏出钥匙，听见这话手一抖，钥匙掉进了门口的排水沟。
我们俩蹲在排水沟边上，借着手电筒的光扒拉了五分钟。
钥匙捞上来，上面挂着一根头发。
一根很长的头发。
赵铁柱嗷一嗓子蹦起来，手电筒砸在我脑门上。
「鬼！」
「那是隔壁王婶家的拖把头！」
我捂着脑门，开了门。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墙上还挂着奶奶的遗像，黑白照片，老太太笑眯眯的。
赵铁柱看着那张照片，脚步停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相框上的灰擦了擦。
「奶奶，我来看你了。」
声音闷闷的。
我没说话，钻进里屋，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照。
樟木箱子还在。
我和赵铁柱一人抬一头，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比我想的还沉，赵铁柱憋得脸都紫了，腰上的泡沫垫子都挤出来了。
箱子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锁眼里塞满了铜绿。
我拿出工具，跪在箱子前面。
手电筒的光打在锁上，我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
赵铁柱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把细钢针探进锁眼，一点一点拨。
咔。
第一道簧片开了。
咔。
第二道。
还剩最后一道，钢针卡住了，怎么拨都拨不动。
我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箱子盖上。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响动。
嘎吱。
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和赵铁柱同时僵住。
赵铁柱一把关了手电筒。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脚步声。
很轻，踩在院子里的碎砖上，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
一道手机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赵铁柱抓着我胳膊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门被推开了。
手机的光直直照在我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有财哥？」
是林娇娇的声音。
我眯着眼睛，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一根撬棍。
我们三个人，六只眼睛，在这间破屋子里面面相觑。
「你……」我嗓子发干，「你来干嘛？」
林娇娇看看我，看看赵铁柱，又看看地上的箱子，叹了口气，把撬棍往墙边一扔。
「来干跟你们一样的事。」
她走过来，蹲在箱子边上。
「赵金宝让我来的。他说老太太可能留了别的遗嘱，让我今晚来找，找到了直接烧掉。」
赵铁柱一下子站起来。
「你承认了！你果然是他的人！」
「我是他花钱雇的，」林娇娇翻了个白眼，「骗婚这行我干了六年，头一回碰见这么抠的雇主。说好事成之后分我两百万，昨天他改口了，说五十万，爱干不干。」
她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聊天记录，递到我面前。
「有财哥，我跟你做笔买卖。赵金宝从找我入伙到让我勾引你，全部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语音，我都留着。我给你，你给我三十万，再帮我在警察面前说两句好话，算我戴罪立功。」
我盯着她的手机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赵金宝的消息。
「勾引江有财，拍照，发给我。」
「江有财名下的房子才是真的，你先拿下他，铁柱那边不重要了。」
「遗嘱我搞定了，公证处有我的人。」
赵铁柱凑过来看，看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哥……我亲表哥……」
我把林娇娇的手机推回去。
「三十万没有。」
林娇娇的脸一沉。
「不过，」我说，「你要是愿意配合我演完最后一出戏，我保证你在警察面前，是证人，不是同伙。」
她咬着嘴唇，盯着我看了半天。
「成交。」
我转过身，钢针重新探进锁眼。
这一次，我的手不抖了。
咔。
锁开了。
箱子盖掀开，最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卡带录音机，红色的塑料壳子已经褪成了粉色。
录音机底下压着一沓存折，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给有财。
【第七章】
调解会定在拆迁办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投影仪，墙上挂着「依法拆迁，和谐共建」八个大字。
赵家来了二十多口人，把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
赵金宝坐在正中间，西装革履，金链子换成了一块金表，手边放着一个公文包。
他身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律师。
我和赵铁柱坐在最角落，对面是拆迁办的刘主任。
刘主任清了清嗓子。
「今天召开这个会，是关于老槐树街十七号房产继承纠纷。双方各自陈述，我们拆迁办根据证据做出处理意见。赵金宝先生，你先说。」
赵金宝站起来，拿起遥控器。
投影仪亮了，屏幕上出现那份遗嘱的扫描件。
「各位长辈，各位领导，」他声音发颤，抹了一下眼角，「我奶奶临终前，亲手写下这份遗嘱，把房子留给我。我本来不想争的，可是江有财这个人，趁我奶奶病重，骗她过户，奶奶清醒过来以后后悔了，才写了这份东西。」
三姑在底下抽泣。
「老太太命苦啊……」
赵金宝接着说：「江有财不光骗了我奶奶，还勾引我弟弟的未婚妻，这种人，品行败坏到了极点。我今天不图钱，就图给奶奶讨个公道！」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二大爷拍桌子：「说得好！」
刘主任转向我。
「江有财，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面。
「刘主任，我能借用一下电脑吗？」
赵金宝的律师推了推眼镜：「请注意，与本案无关的资料不要展示。」
「放心，全是相关的。」
我把U盘插进电脑。
赵金宝坐在位子上，跷着二郎腿，嘴角挂着冷笑。
投影屏幕一闪。
第一页，是市第一人民医院ICU的探视登记表。
去年十月十二号，赵桂芬，状态一栏写着：气管插管，深度镇静，无自主意识。
「遗嘱上的日期，是十月十二号。」我说，「那天，奶奶在ICU里插着管子，打着镇静剂，护士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全天无自主意识。」
我回头看着赵金宝。
「金宝哥，一个昏迷的老太太，是怎么爬起来写遗嘱、按手印，还跑去公证处盖章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金宝放下二郎腿，脸上的表情只僵了一秒，就恢复了。
「日期写错了。奶奶出院以后补写的，年纪大了，记错日子很正常。」
律师跟着点头：「笔误不影响遗嘱效力。」
【果然，跟我猜的一字不差。】
「行，」我点点头，「笔误。」
我按下遥控器。
第二页，是一张聊天截图。
头像是赵金宝的自拍，金链子。
「遗嘱我搞定了，日期随便写一个，反正老太太死了，没人对得上。」
会议室里炸了。
赵金宝蹭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这是伪造的！P的！」
「是吗？」
我按下遥控器。
第三页，转账记录。
赵金宝向一个叫林娇娇的账户，三个月内转账七笔，总计八万六千元，备注分别是「定金」「拍照费」「勾引费」「加班费」。
赵铁柱他妈坐在第二排，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勾……勾引费？」
我又按了一下。
一段语音开始播放，赵金宝的声音从会议室的音响里炸出来，回声嗡嗡的。
「娇娇，你他妈动作快点！江有财那傻子肯定好骗，你多贴他两下，房子拿到手，铁柱那个憨货我自己摆平！老太太那点家底，早该是我的！」
全场死寂。
三姑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
二大爷张着嘴，刚才拍桌子的手悬在半空。
赵金宝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
「不……这不是我……这是合成的……」
赵铁柱他爸站起来了。
一米八几的老汉，腰里还别着那条皮带。
他一步一步走到赵金宝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响得整个三楼都听见了。
赵金宝的金表被打飞了，在桌上转了两圈，掉进了三姑的保温杯里。
「畜生！」赵铁柱他爸吼得脖子上青筋直跳，「老太太拿你当亲孙子，你连她死了都不放过！」
三姑反应过来，捡起保温杯，连杯带表砸在赵金宝脑门上。
「我刚才还替你哭呢！我那纸巾都白瞎了！」
赵金宝捂着脑袋往后退，一屁股撞翻了律师。
律师眼镜飞了，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抓起来戴上，第一句话是。
「我宣布，我跟这位当事人，解除委托关系。」
他拎起公文包，三步并作两步，跑了。
【第八章】
调解会散了以后，赵金宝消失了两天。
赵家族群里，所有人都在骂他。
二大爷发了一段语音，五十九秒，全是方言脏话。
三姑发了一张图，是她泡着金表的保温杯，配文：「这表是真金的，我不还了，算精神损失费。」
赵铁柱他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
「有财啊，回头来家吃饭，婶给你炖排骨。」
我挂了电话，后背一阵发凉。
【太顺了。】
【赵金宝这种人，挨了一巴掌就认怂？不可能。】
第三天一早，我家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江有财？有人报案，你涉嫌组织婚恋诈骗团伙，诈骗金额巨大，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站在门口，嘴里还叼着牙刷，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淌。
「诈骗？我诈骗谁了？」
「赵铁柱。」
我的牙刷掉在地上。
派出所，审讯室。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有一根管子一闪一闪的。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警察，国字脸，手里翻着一沓材料。
「报案人赵金宝称，你雇佣林娇娇冒充恋爱对象，与赵铁柱订婚，目的是骗取赵家老宅的拆迁款。之后你们分赃不均，你又反过来伪造聊天记录和语音，陷害赵金宝，企图独吞八百万。」
我听得眼前发黑。
「警察同志，房子本来就在我名下，我骗什么？我骗我自己？」
「赵金宝提供了证据。」
警察把一张纸推过来。
是一张转账截图。
我的微信，向林娇娇转账三万元，备注：「辛苦费，演得好。」
我盯着那张截图，脑子里嗡嗡响。
我从来没给林娇娇转过三万。
我转给她的，只有沙县小吃那天，她给我转了五千二，我第二天又退回去五千二。
【截图是假的，可警察不知道。】
【他先报警，先占了受害人的位置。我拿出来的那些证据，全都变成了我伪造的。】
【赵金宝这一手，是把我的证据链整个翻过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
「林娇娇呢？你们问她了吗？」
「林娇娇有骗婚前科，正在接受调查，她的证词可信度存疑。」
「那赵铁柱呢？他是受害人，你们问他啊！」
警察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问过了。」
审讯室的门开了。
赵铁柱走进来，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地背心，低着头，不看我。
警察指着我：「赵铁柱，你认识这个人吗？」
赵铁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得我后背一层鸡皮疙瘩。
「不认识。」
我愣住了。
「铁柱？」
「我真不认识他，」赵铁柱转向警察，「警察同志，我就是个搬砖的，我啥也不知道。我哥说他是骗子，那他就是骗子。」
他说完，转身就走。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头顶的日光灯一闪一闪，晃得我眼睛发酸。
【塑料兄弟，大难临头各自飞。】
【我小时候帮他晒尿床的被子，晒了整整三年。】
警察合上材料夹。
「江有财，在调查结束之前，你需要留在这里配合工作。」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我笑出了声。
警察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我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没什么，警察同志，我就是想起来，这家伙小时候说谎，左边耳朵会动。」
刚才赵铁柱说不认识我的时候，左耳朵抖了三下。
警察一脸莫名其妙。
我抬起手，指了指审讯室墙上那个红色的录音指示灯。
「警察同志，麻烦你帮我个忙。今天晚上，赵金宝一定会打电话给赵铁柱。我建议你们，听一听。」
【第九章】
两天后，周六。
城东的锦绣大酒店，一楼宴会厅。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赵铁柱先生、林娇娇女士，订婚答谢宴。
红地毯，气球拱门，台上一个大大的心形花墙。
宴会厅里坐了二十多桌，赵家的亲戚，铁柱工地上的工友，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赵金宝坐在第一排主桌，穿着一身新西装，头上的包还没消，用发胶抓了抓勉强盖住。
他端着酒杯，跟周围的人碰杯，笑得满面红光。
「各位，铁柱这孩子，被骗了还蒙在鼓里，我这当哥的心疼啊。今天这顿饭，就当是给他压压惊。那个骗子江有财，已经被警察带走了，以后咱赵家清净了！」
周围一片附和。
三姑坐在旁边，抱着那个保温杯，一口一口地抿，一句话没说。
赵金宝喝了一口酒，扭头看赵铁柱。
「铁柱，房子的事你别操心，哥帮你办，拆迁款下来，哥替你存着，你一个人不懂这些。」
赵铁柱坐在他旁边，憨笑着点头。
「行，哥，都听你的。」
主持人上台，拿着话筒。
「下面，有请新人上台！」
灯光暗下来，追光灯打在侧门。
侧门推开。
林娇娇穿着一身红色礼服走进来，挽着的不是赵铁柱。
是我。
我穿着那件扣错了扣子的西装，冲台下挥了挥手。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金宝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酒洒了一裤裆。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你……你怎么出来了？」
我走上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拍了两下。
砰砰。
「各位叔叔阿姨，不好意思，今天不是订婚宴。」
我顿了顿。
「是赵金宝先生的个人专场。」
我冲后台打了个响指。
台上的大屏幕亮了。
先是一段录音，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赵金宝的声音炸出来。
「铁柱，你那天在派出所表现得好！江有财那傻子这回彻底完了！截图我找人P的，警察查不出来！等他判了，房子就是你的，你签个委托书给我，钱我替你管！」
赵铁柱的声音：「哥，那遗嘱……」
「遗嘱也是我找人做的，章是花三千块刻的，放心，死人不会开口。」
录音停了。
屏幕上切换出一张照片，派出所的通话监听记录，盖着红章。
我把话筒对着台下。
「那天在派出所，铁柱说不认识我，是我们提前商量好的。警察同志答应监听他的电话。金宝哥，你那天晚上打了四十七分钟，挺能聊啊。」
赵金宝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一封泛黄的信，字迹歪歪扭扭，是奶奶的笔迹。
我念出来。
「有财，奶奶知道金宝那孩子惦记这房子。去年他偷拿了我两万块存折，我没敢声张。房子给你，你替铁柱守着。录音机里，是奶奶自己说的话，以后有人闹，你就放给他们听。」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按下最后一个键。
一段沙沙的老录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是奶奶的声音，苍老，喘着气。
「我赵桂芬，脑子清楚着呢。老槐树街的房子，给江有财，让他替我孙子铁柱看着。金宝那个混小子，偷我存折，一分钱都别想拿……」
录音放完，宴会厅里死一样安静。
赵金宝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假的！都是假的！这是他找人配的音！」
他转身就往门口跑。
宴会厅大门打开。
门口站着四个警察，最前面那个国字脸，冲他笑了一下。
「赵金宝，涉嫌伪造公文、诈骗、诬告陷害，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金宝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主桌边上，扶着桌子。
「不是我……是林娇娇……是她勾引江有财，是她骗的……」
林娇娇在台上冷笑一声。
「金宝哥，你雇我的合同还在我包里呢，要不要我念念？」
赵金宝扭头去看赵铁柱，声音都劈了。
「铁柱，你帮哥说句话，哥是为了你好啊，哥是怕你被骗啊……」
赵铁柱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哥，奶奶住院那二十多天，你去看过她一次吗？」
赵金宝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地响。
「你偷她存折的时候，她就躺在里屋。」
赵金宝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桌腿瘫坐下去，后脑勺磕在椅子上，咚的一声。
他坐在地上，手指抓着地毯，嘴里喃喃着。
「我错了……奶奶……我错了……房子……我的房子……」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发胶塌了，额头上的包露出来，紫红紫红的。
警察架着他往外拖，他两条腿在地毯上蹬，蹬掉了一只皮鞋。
三姑站起来，拧开保温杯，把那块金表倒出来，追上去塞进他兜里。
「拿着吧，进去以后看看时间，好好算算你还要待几年。」
【第十章】
一个月后，拆迁款到账。
我和赵铁柱坐在路边烧烤摊上，桌上摆着两盘羊肉串、一盘腰子，还有十二瓶啤酒。
夜风吹过来，炭火的烟熏得我眼睛发酸。
赵铁柱啃着腰子，满嘴流油。
「有财，那钱，咱俩一人一半。」
我摇摇头，把一张银行卡推过去。
「八百万，全在里面。奶奶说的是替你守着，不是分给我。」
赵铁柱盯着那张卡，没接。
他放下腰子，用油乎乎的手抹了一把眼睛。
「那你图啥啊？伺候我奶奶两年，挨我一拖把，还进了趟局子。」
我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图你小时候尿床，全村就我知道，我得守着这个秘密，等你结婚那天在婚礼上讲。」
赵铁柱一口啤酒喷出来，喷了我一脸。
「你敢！」
我们俩隔着桌子扭打成一团，打翻了两瓶啤酒，烧烤摊老板举着铁签子过来骂人。
闹完了，我们重新坐好。
赵铁柱把卡揣进兜里，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
「这个给你。」
我拆开一看，是一张房产证。
城东一套两居室，户主那一栏，写着江有财。
我手里的羊肉串掉进了啤酒杯。
「你这……」
「首付我付了，贷款你自己还。」赵铁柱咧嘴一笑，「奶奶要是知道我让你接着住出租屋，半夜得来掐我脖子。」
我盯着那张房产证，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抓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咳完了，我说。
「贷款多少？」
「三十年，每个月四千八。」
我把房产证塞回信封，推回去。
「我不要了。」
「晚了，」赵铁柱按住信封，「已经过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存款四千七的手机银行，又看了看那张房产证。
【每个月四千八，我开锁开到六十二岁。】
【兄弟，你这是报恩还是报仇？】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有财哥，我是娇娇。我在里面表现良好，律师说能减刑。等我出来，咱们还有机会吗？对了，你那套新房，产权是一个人的吧？」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拍桌子。
「她又惦记上你房子了！」
我面无表情地按了删除，拉黑，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老板，再来十串腰子！」
赵铁柱啃着串，忽然停下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有财，跟你商量个事。」
他搓着手，眼神躲闪，嘿嘿干笑了两声。
我浑身的警报全响了。
【来了，这个表情，这个搓手，这个嘿嘿，这是要借钱。】
我一把捂住胸口，往椅子上一靠，翻起白眼。
「哎哟，我心脏不行了，铁柱，我可能要走了，我这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房贷还欠着三十年……」
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一沓红色的东西，往我脸上一拍。
是请柬。
「我要结婚了，工地食堂的打饭阿姨的闺女，人家看上的是我，不是房子，我问过三遍了。」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抢过请柬。
「伴郎是我吧？」
「是你。」
「那份子钱……」
「你是伴郎，免了。」
我坐直身子，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大口。
「老板！再来二十串！今天我兄弟请客！」
赵铁柱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凭啥我请？」
我把房产证的信封拍在桌上，冲他眨眨眼。
「下次一定。」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飘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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