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商蹲在地头，拍了拍我那八十亩花生。
"八毛一斤，爱卖不卖。"
我种了半年，连化肥钱都不够。
我说不卖，他笑出了声。
"不卖？烂在地里喂耗子啊？"
当晚我连夜注册了营业执照。
十九块九一位，限时四小时，花生随便刨，管吃管带走。
第一周来了二百多人。
第三周，收购商带着烟找上门，报价翻了三倍。
我把那条烟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01
九月，花生该收了。
八十亩地，我蹲在田埂上抽烟，满地花生秧子翻出白花花的果。
种了半年，浇水、打药、追肥，光化肥钱就搭进去三万多。
我等收购商来报价。
老钱的面包车停在地头，轮胎碾过田埂上的土，扬了一脸灰。
他下车，手里夹根烟，身后跟着刘胖子，挺着肚子扛了杆秤。
老钱蹲下来，薅出一棵花生秧，撸了几颗果，捏开壳看了看。
“今年果不行，瘪的多。”
我没接话。
果不瘪，我心里有数。
他又掐了一颗塞嘴里嚼嚼，吐了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八毛。”
我以为我听岔了。
“八毛一斤。”
我开口了：“去年一块五。”
“去年是去年，今年行情不好，全镇都这个价，你打听打听。”
我打听过了。
隔壁村老陈的花生，老钱收的一块一。
我盯着他。
“一块一你收老陈的，我的八毛？”
老钱笑了，把烟掐了扔地上，用脚碾灭。
“老陈跟我做了八年生意了，你第一年承包这地，谁认识你？嫌少？不卖也行。”
刘胖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宋哥，卖了得了，再过半个月下霜，烂地里可就一分不值。”
我攥着烟没说话。
争也没用。
他在这镇上收了十七年花生，周边六个村都从他手里过。
他说八毛就是八毛，没有讲价的余地。
老钱拍了拍我肩膀，那只手上沾着泥，在我衣服上留了个巴掌印。
“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这人好说话，但价格嘛，过了这周可就不是八毛了。”
“什么价？”
“六毛五。”
他转身上车，刘胖子跟着钻进去，面包车掉头，又碾过田埂，土灰扬得更高。
我站在地头，看着满地花生。
半年的活，八毛一斤。
八十亩地，亩产六百斤上下，总共不到五万斤。
八毛一斤，四万块。
化肥、种子、农药、地租、水电、人工，加一块儿六万出头。
卖了倒亏两万。
赵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面条。
“吃饭，面坨了。”
我没动。
她走近了看见我脸色，碗放在田埂上。
“多少？”
“八毛。”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屋，我听见屋里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蹲在地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面是坨了，没味。
吃完我进屋拿了车钥匙。
赵敏靠在门框上看我。
“干嘛去？”
“县城。”
“卖花生？”
“不卖。”
我发动皮卡，天已经黑透了。
县城在四十公里外，到市场监管局门口时差十分钟关门。
我办的不是花生的事。
我注册了一张营业执照。
经营范围：农业观光采摘。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给一个搞广告牌的朋友打了电话。
“帮我做块牌子，三米乘两米，明天中午前送到。”
他问我写啥。
“宋家花生采摘园，十九块九一位，限时四小时，随便刨，管吃管拿。”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
“明天中午之前。”
我挂了电话，开着皮卡往回走，路两边全是黑黢黢的庄稼地。
我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田里的土腥味。
八毛一斤，我不卖。
烂地里我也不烂。
02
牌子第二天中午送到了。
红底黄字，戳在地头路口，老远就能看见。
赵敏站在旁边，胳膊抱在胸前。
“十九块九随便刨？你算过账没有？”
我算过了。
一棵花生秧连根拔起，果加秧大概三斤多。
大多数城里人来玩，图个新鲜，真能刨走的也就十来斤顶天了。
十九块九除以十斤，一斤合两块钱。
比老钱那八毛翻了一倍半。
而且人来了得喝水、得吃东西、得拍照发朋友圈。
我把这账给赵敏算了一遍。
她没吭声，回屋去了。
下午我又干了一件事。
我拿手机拍了段视频。
画面就是我站在地头，身后八十亩花生。
我说了三句话。
“八十亩花生，收购商给八毛一斤，我不卖。”
“十九块九一位，花生随便刨，管吃管带走。”
“地址在杏河镇宋家坡村东头。”
发到短视频平台上。
第一天，播放量三百多，评论十来条，大部分在说“噱头”“骗人的吧”。
我没理，接着发第二条。
我蹲在地里，拔出一棵花生秧，抖掉土，果子密密麻麻挂满根须。
配了一行字：“自己种的，每一棵都这样。”
这条播放量过了两千。
有人在评论区问路线。
周三，牌子立了三天，没人来。
赵敏每天路过牌子都要看一眼，但啥也不说。
周五晚上，有人打电话来了。
“你那个采摘园，周六能去吗？我们一家三口。”
“能去，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随时来。”
挂了电话，赵敏从厨房探出头。
“有人来？”
“一家三口。”
她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周六一早我就到地里，用绳子围了区域，竖了个牌子写“采摘区”，又搭了个棚子，摆了几把椅子，烧了一大桶水。
八点半，那家人到了，开了辆SUV，小孩五六岁，一下车就往地里跑。
九点又来了两拨，都是看了视频找来的。
到中午，来了十二个人。
不多，但有了。
下午三点，一辆面包车从路口过。
老钱的车。
他没停，摇下窗看了一眼我那牌子，车速没减，开过去了。
刘胖子隔天在镇上碰见我，拦住我笑。
“宋远，听说你开采摘园了？十九块九？”
我没搭理他。
“老钱说了，种地的还玩这花活，有意思。”
他拍了拍我胳膊，那个动作跟老钱一模一样。
“别折腾了，花生该卖还得卖，下周老钱那边价格调到七毛了，你再等等，搞不好六毛都没人要。”
我抽开他的手。
“忙，先走了。”
我回去继续发视频。
第三条拍的是那家三口刨花生的画面，小孩满手泥，笑得脸上全是土，他妈在旁边举着手机拍。
我配了一行字：“城里孩子第一次见花生长在地下。”
这条播放量破了两万。
评论区炸了。
“在哪？我也想去！”
“周末有空位吗？”
“能带老人去吗？”
我一条一条回复。
赵敏坐在旁边看我回消息，看了半天，说了句。
“明天多烧两桶水。”
我扭头看她。
她没看我，低着头收拾桌上的碗筷。
“椅子也不够，再借几把。”
03
第二个周末来了四十多个人。
地头停了十几辆车，有从县城来的，有从隔壁镇来的。
赵敏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烧水，一会儿给人指路，一会儿帮人装袋。
小孩在地里跑来跑去，有人蹲着刨，有人站着拽，花生秧堆了一地。
我站在田埂上数人头，心里算账。
四十三个人，十九块九一位，进账八百五十多。
一天的。
还行。
到下午收摊，有几个顾客走之前加了我微信。
“下周还来，能预约不？”
“能。”
“我拉个群行不行？朋友也想来。”
“拉。”
那天晚上我手机响了一夜，全是加好友申请。
第三个周末，来了两百多人。
地头停不下车了，沿着村路排出去二百米。
我临时找了村里几个闲着的大姐帮忙，一人一天一百块。
赵敏支了个摊，卖自家腌的咸菜和煮花生，五块钱一份，卖了一百多份。
有个带孩子来的妈妈问我：“你这儿能烤红薯不？”
我说没有。
当天下午我就让赵敏去镇上买了五十斤红薯，搭了个烤炉。
第四个周末，烤红薯十块钱一份，卖了三百份。
老钱坐不住了。
周一中午我在镇上买东西，出了超市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横在我皮卡前面。
老钱从车里下来。
这回没带刘胖子，就他一个人。
他手里提了一条烟，中华。
“宋远，忙啊。”
我拎着东西没停步。
“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他跟上来，把烟往我手里塞。
“上回的事是我不对，眼拙了，你那花生确实好，我重新报个价。”
“多少？”
“两块四。”
我停下了。
两块四，是八毛的三倍。
五万斤花生，十二万。
减去六万成本，净赚六万。
不少了。
但我没伸手接那条烟。
“我那花生不卖了。”
老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那采摘园一年能做几个月？花生收完了你卖什么？”
“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我绕过他的车，拉开皮卡车门。
“宋远。”
他声音沉下来了。
“我在这镇上收花生十七年了，周边六个村的花生都从我这过，你在这儿搅一下没关系，但别搅过了。”
我发动了车。
“我种我的地，你收你的花生，井水不犯河水。”
“可你动的就是我的水。”
他拍了一下我车门。
“你那采摘园，把人都引过去了，谁还把花生卖给我？隔壁村老陈昨天也找我问，问能不能也搞采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摇上车窗。
“意味着八毛一斤的日子到头了。”
皮卡开出去，后视镜里老钱站在原地，手里那条中华烟被他攥得变了形。
当天晚上赵敏问我。
“两块四你不卖？那可是十二万。”
“采摘园开到花生收完，能挣多少你算算。”
她算了。
按两百人一天，十九块九一位，光门票每个周末进账八千。
加上烤红薯、煮花生、咸菜，每周破万。
花生季还有两个月，八个周末，保守算也有八万。
而且花生还在地里，没刨完的月底还能按市场价卖。
“但老钱那人记仇。”赵敏放下计算器看我。
“他能把我怎么样？”
“你不知道他干过什么，以前镇南边有个收花生的想跟他抢生意，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三个月就干不下去了。”
我没接话。
我不是来跟他抢收购生意的。
我只是不想八毛一斤把自己卖了。
但赵敏的担心没多余。
第二天一早，我到地头，发现采摘区入口的绳子被人割断了。
牌子被推倒在地上，踩了几个脚印。
04
我蹲下来看那几个脚印。
运动鞋，鞋底花纹深，尺码大，四十三四的样子。
刘胖子穿四十四。
我没报警。
把绳子重新拉好，牌子扶起来，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
赵敏赶过来看见地上的脚印，脸白了。
“报警吧。”
“报什么？割根绳子踹块牌子，派出所不会管。”
“那就这么算了？”
“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指了指田埂上新装的东西。
两个监控探头。
上周我就让人装的，一个对着入口，一个对着路口。
赵敏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周四下午，我在地里干活，村长周叔骑着电动车来了。
他六十出头，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村长，平时跟谁都笑呵呵的。
今天没笑。
“宋远，忙着呢？”
“周叔，坐。”
他没坐，站在田埂上四下看了看。
“你这个采摘园，手续全不全？”
“全，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土地用途没变更，还是农业用地，观光采摘不算改变用途。”
周叔点了点头，但脸上不对劲。
“有人反映你在基本农田上搞商业经营，说你那个棚子和烤炉算是违建。”
“谁反映的？”
周叔没回答，掏出烟点上。
“你那个棚子，能不能先拆了？免得上面来人检查不好看。”
“周叔，那个棚子是临时搭的遮阳布，四根竹竿撑的，没有地基没有硬化地面，不算违建。烤炉是移动的铁桶，随时能搬走。”
周叔抽了口烟，半天没说话。
“小宋，我跟你说实话，老钱找过我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你这么搞下去，整个镇的花生收购都乱了，让我来劝劝你。”
“周叔，我就问一句，我违法了吗？”
“那倒没有。”
“没有就行。”
周叔叹了口气，把烟掐了。
“我就是来走个过场，你心里有数就行。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但老钱那人你也知道，别把关系搞太僵。”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赵敏在屋门口听了个全程。
“老钱让村长来压你。”
“压不了。”
“下次呢？他肯定不会就这一招。”
我没回答。
我在等他出下一招。
周六，采摘园照常开门，来了一百多号人。
上午十点多，有个中年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来了。
交了钱，领了袋子，进地开始刨。
刨了不到半小时，她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
“哎呀！这花生里有虫子！好多虫子！”
她举着一棵花生秧，满地嚷嚷。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
有个带孩子的妈妈脸色就变了，拉着小孩往后退。
我走过去接过那棵花生秧看了看。
果子上确实有几个小洞。
但我这八十亩地，打了三遍药，上周刚做过一次检测，报告就在我兜里。
我翻了翻她刨过的那片区域。
旁边的地里一棵有虫的都没有。
就她手里那棵。
我仔细看了一眼那棵花生秧的根部。
根茬是齐的。
是提前拔好的，不是她现场刨出来的。
我抬头看她。
“这棵不是你刨的。”
“什么意思？就是我刨的！你这地有问题，花生有虫你还敢让人吃？”
她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有人开始拍视频了。
我没跟她吵。
我转身走到田埂上，把监控显示屏转过来。
“你进地之后左手一直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东西。你刨花生用的右手，但那棵花生秧你是左手从袋子里拿出来的。”
监控画面清清楚楚。
她进地的时候左手确实拎着个袋子，在刨花生的时候，趁旁边没人，从袋子里掏出那棵提前准备好的花生秧，混在地上。
围观的人全看见了。
那个女人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走。
我喊住她。
“那个袋子留下。”
她脚步顿了一下，把袋子扔在地上，带着孩子跑了。
袋子里还有三棵带虫的花生秧。
我拿手机拍了照，连着监控录像一块儿存好了。
赵敏晚上看完录像，手都在抖。
“这是老钱安排的？”
“除了他还有谁。”
“你得报警。”
“不急。”
我打开手机，把监控录像和那三棵带虫花生秧的照片编了一条视频。
标题写了八个字。
“花生有虫？看看真相。”
发出去之前赵敏拦了我一下。
“你确定要发？撕破脸了。”
我点了发送。
“脸是他先撕的。”
05
那条视频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全炸了。
“这也太缺德了吧，买通人去砸场子？”
“花生哥硬气啊，监控都装好了，早有准备。”
“坐标发一下，我周末去支持。”
我没想到会这么火。
第二天一早手机被打爆了，全是问地址的、问预约的、还有三四个本地媒体的记者打电话来要采访。
我没接采访。
但热度已经起来了。
第三个周末还没到，预约人数就满了。
两百六十多人。
赵敏不够用了，我又从村里请了四个人帮忙，还在地头增设了两个棚子，一个卖煮花生和红薯，一个卖水和饮料。
周六那天，地头停了四十多辆车，排到村口大路上去了。
有从市里来的，开了两个小时车，就为带孩子刨花生。
有个大姐刨了一筐，边装袋边说：“就冲你那条视频我来的，有人给你使绊子，我们就得来撑场。”
那天营业额，光门票就收了五千多。
加上吃的喝的，破了八千。
但老钱没消停。
周一我去镇上进货，遇见了老陈。
老陈是隔壁村的，也种花生，比我早种十年。
他拉住我在路边说话，脸色不好。
“宋远，老钱找过我了。”
“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别跟你走太近，说你那采摘园撑不过今年，到时候花生还得卖给他。”
我看着老陈。
“你信？”
老陈没直接回答。
“我前两天找他问了，说能不能也搞采摘，他一听就急了，说我要是敢搞，以后我的花生他一斤都不收。”
我明白了。
老钱在堵口子。
他不是只针对我，他要把所有可能跟着我干的人全掐掉。
“老陈，你那花生今年多少亩？”
“四十亩。”
“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怎么合作？”
“你的地挂在我采摘园名下，我帮你引客，门票收入五五分。你的花生你自己卖，我不碰。”
老陈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下去。
“老钱那边怎么办？他说不收我的花生。”
“他不收有人收。”
“谁？”
“你等我消息。”
我回去那天晚上没睡觉。
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采摘园的路子走通了，但天花板也看得见。
花生季就这两三个月，十月底一过，地里没东西可刨，人就不来了。
光靠采摘撑不了一年。
我得找一条长期的路。
第二天我开车去了县城，找了个搞电商的朋友老马。
他在县城开了个电商运营工作室，专门帮农产品上平台。
“你那个采摘园视频我看见了，火了啊。”
“火是火了，但我需要你帮个忙。”
“说。”
“帮我把花生挂到网上卖。”
“什么规格？”
“五斤装、十斤装，现挖现发。打采摘园的牌子，视频里的花生，同一块地。”
老马想了想。
“能做。你那个热度正好用上，视频带链接，引流到店铺。利润怎么分？”
“你抽一成五。”
“成交。”
我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接到了赵敏的电话。
“家里来人了。”
“谁？”
“刘胖子。说老钱让他来传话。”
我加了油门。
到家的时候刘胖子靠在他那辆破面包车上抽烟。
看我下车，他把烟头弹了。
“宋远，老钱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你最近蹦跶得挺欢，他没跟你计较，是给你面子。但你要是敢拉老陈、拉其他人一块儿搞，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他能怎么‘不客气’？”
刘胖子凑近了一步。
“老钱在镇上认识什么人你清楚，你那采摘园的路修不修、电通不通、水管子接不接，都是一句话的事。”
我看着他。
“你替他传话，我也有句话你带回去。”
“你说。”
“告诉老钱，我这人记性好。他做过的事，我一笔一笔都记着。他要是想玩，我奉陪。”
刘胖子嘿了一声，上车走了。
赵敏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他真能断水断电？”
“不能。”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
“采摘园用的井水是自家打的井，电是农业用电直接接的，跟镇上没关系。路是村道，他管不着。”
我早就想过这些了。
从开采摘园第一天起，我就没打算给任何人留能卡我脖子的地方。
06
老钱的下一招比我想的来得快。
周三，我打开手机看到本地论坛上有条帖子。
标题是：“杏河镇那个花生采摘园大家别去了，花生农残超标。”
帖子写得像模像样，说有人去采摘之后回家拉肚子，怀疑是农药残留。
还配了三张图，一张是拉肚子的药盒，一张是医院挂号单，一张是我那块招牌。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有信的，有不信的，有说要举报的。
赵敏气得手发抖。
“造谣！纯粹造谣！”
我没急。
我翻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上个月花生送检的农残检测报告，所有指标全部合格。
第二样，镇上农技站给我出的质量证明。
第三样，来采摘的顾客微信群里两百多人，没有一个人说吃了拉肚子。
我把这三样东西拍照，发了一条帖子。
标题：“有人造谣我采摘园花生有问题，证据在这，请对号入座。”
检测报告、质量证明、顾客群截图，一张一张贴上去。
最后加了一行字。
“造谣者，我已经保留证据。继续发，法院见。”
帖子发出去半小时，原来那条造谣帖被删了。
但我没停手。
我把那条被删掉的帖子截了图，连着我的回应帖一块儿编成视频发到短视频平台。
标题：“有人花八毛收不到我的花生，就开始造谣了。”
没提老钱的名字，但本地人都看得出来说的是谁。
这条视频比上次那条还火。
播放量三天破了一百二十万。
评论区里有人直接点名了。
“是不是镇上那个姓钱的？垄断花生收购十几年了，早就该有人治治他。”
“花生哥别怕，我们支持你。”
“周末去采摘，必须去。”
那个周末，来了四百多人。
我采摘园的地根本容不下。
我当天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老陈。
“你那四十亩地准备好，这周末我往你那分流。”
第二个打给村东头的老张。
“你家三十亩花生还没卖吧？想不想搞采摘？”
第三个打给村南头的大刘。
“二十亩地，你开不开放？”
三个人全答应了。
老张去年被老钱压到七毛，憋了一肚子火。
大刘家花生还没卖，正愁着呢。
周末，宋家坡村一下子冒出四个花生采摘点。
我的牌子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宋家花生采摘联盟。”
四个采摘点统一价格、统一管理、统一宣传。
门票我抽两成作为管理费和宣传费，剩下八成归各家。
一天下来，四个点总共接了五百多人。
光门票就进账一万出头。
老钱这回是真坐不住了。
因为不只是我的花生他收不到了。
老陈不卖给他了。
老张不卖给他了。
大刘也不卖给他了。
他往年在宋家坡收的花生占他总量的三成。
三成没了，他的下游客户交不了货。
周二晚上老钱亲自来了我家。
这回不是提烟提酒了。
他搬了两箱牛奶，手里还提了一袋水果。
赵敏不想让他进门，我说让他进来。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那个板凳矮，他那个体格坐着憋屈，但他愣是坐下了。
“宋远，我服了。”
我倒了杯水放他面前。
“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你那花生，加上老陈他们的，我全要。三块一斤。”
三块。
是当初八毛的将近四倍。
赵敏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看我。
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老钱，你上回出两块四我没答应，你还记得吧？”
“记得。”
“这回三块，我也不答应。”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的花生有自己的销路了，不需要你收。”
“什么销路？”
“电商。”
我把手机打开给他看了一眼店铺页面。
上线一周，五斤装花生已经卖出去八百多单。
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九。
老钱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十几秒，一句话没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两箱牛奶和水果往前推了推。
“东西你留着。”
“不留。”
我把东西搬到他车后备箱里。
“老钱，你走吧。”
他发动了车，摇下车窗看着我。
“宋远，你把我逼到份上了。”
“我没逼你。是你当初逼我的。”
他车窗摇上去了，车尾灯消失在村路尽头。
赵敏站在我身后。
“他说把他逼到份上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有招。”
“你怕吗？”
“不怕。”
我怕什么。
我手里有货，有客户，有渠道。
他手里只剩一个空壳收购站和一堆卖不出去的库存。
该怕的人不是我。
07
老钱的招来了。
周四，老陈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
“宋远，出事了。”
“怎么了？”
“有五个收购商联合发了个声明，说凡是跟你合作的农户，以后花生他们一斤都不收。”
“哪五个？”
“老钱、镇北的孙胖子、县里的马老三、东边的周大炮、还有河对岸的蒋老六。”
我认识这几个人。
全是这片地区的花生收购大户，加起来垄断了方圆五十里百分之七十的收购量。
老钱把他的关系网全用上了。
“声明怎么发的？”
“微信群里发的，好几个农户群都转了，还有人打印出来贴在镇上集市的公告栏上。”
我沉默了几秒。
“你怕了？”
老陈那头没吭声。
过了半天他说：“我家四十亩花生，采摘能消化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剩下的总得有人收。”
“我知道。”
“老张和大刘那边也慌了，大刘媳妇昨晚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天，说不敢得罪老钱。”
我说：“明天晚上到我家来，把老张大刘都叫上，我有话说。”
挂了电话，赵敏看着我。
“五个收购商联合封杀，你扛得住？”
“他封他的，我走我的。”
“你那个电商刚起步，能吃下这么多量？”
这个问题我想过。
电商渠道目前每周出货一千多斤，四家加起来的花生总产量将近二十万斤。
光靠线上，消化不完。
我需要新渠道。
当天下午我开车去了县城，找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找到了水果区的一个档口老板。
“鲜花生要不要？地头直发，不过收购商，价格比批发市场低两毛。”
他要了样品，尝了，点头。
“一周能供多少？”
“三千斤起。”
“行。”
第二个，县城的社区团购站点。
那个站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做社区团购做了两年。
“你就是那个花生采摘园的？视频我看了。”
“对，现在花生想走社区团购。”
“五斤装多少钱出？”
“九块九。”
“市场上同规格最低十三，你九块九能保证品质？”
我掏出检测报告和采摘园的顾客评价截图给她看。
“下周试一批，五百份。”
第三个，县城的一家连锁火锅店，花生是他们的佐料小菜。
老板姓吴，我以前在部队的战友介绍的。
“一周两千斤，你能稳定供吗？”
“能。”
“价格呢？”
“一块八，比你现在的供货商低三毛。”
他握了我的手。
三个渠道加起来，每周能消化五六千斤。
加上电商和采摘园本身的出货量，一个月能消化将近四万斤。
四家农户的花生，两个月内能全部出清。
不需要任何一个收购商。
周五晚上，老陈、老张、大刘都来了。
大刘的眼圈是红的，他媳妇确实闹了好几天。
老张沉着脸，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把情况摆出来。
“老钱联合了五个收购商封杀咱们，这事我知道了。”
大刘开口了：“宋远，要不咱别搞了，我怕。”
“怕什么？”
“怕花生真烂在地里。”
我把县城跑下来的三个渠道一个一个说了。
农贸市场，社区团购，火锅店。
加上电商。
加上采摘园。
“五条路，哪条都不经过老钱。”
老陈先拍了桌子。
“干了。”
老张把烟掐了：“我跟你走。”
大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其他两个人。
“我回去跟我媳妇说说。”
“你告诉她，今年她家花生的收入，会是去年卖给老钱的两倍。”
大刘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
赵敏收拾完桌子坐到我旁边。
“你真有把握？”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比把命交到老钱手里强。”
08
电商的单子比我预想的还猛。
老马在平台上做了一波推广，用的就是我之前那几条视频的素材。
“被收购商压价八毛的花生，现在你能直接从地头买到。”
这个卖点精准踩中了城里人的情绪。
上线第二周，日均出单从一百单涨到了四百单。
五斤装九块九，十斤装十七块九，复购率百分之三十五。
老马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兄弟，你这个品卖爆了，平台要给你上首页推荐，你备货够不够？”
“够。”
我手里有四家的花生，二十万斤。
社区团购那边也起量了，第一批五百份三天卖完，站长追加到一千份。
火锅店的老吴每周准时打款，从不拖欠。
农贸市场的档口老板卖了一周鲜花生，回头跟我说：“你这个花生口感确实好，客户专门来问是不是那个采摘园的。”
我让老陈和老张分别负责打包发货和本地配送，大刘负责采摘园的日常管理。
四个人各管一摊，效率比我一个人干翻了几番。
而老钱那边，正在塌。
我是从镇上修车的师傅那听来的。
老钱的收购站每年九月到十一月是旺季，往年这个时候他仓库里堆满了花生，等着往下游食品厂和榨油厂发货。
今年他的仓库只填了一半。
因为宋家坡四家农户的花生全部断供了。
不只是宋家坡。
隔壁杨树沟的几户人家看到我们的模式，也在打听怎么搞采摘、怎么上电商。
有两户已经私下联系了我。
老钱的货源在缩水。
但他跟下游签了供货合同，量是定死的。
货不够，他就得从外面高价调货来补。
修车师傅说老钱最近跑了三趟外地，每次回来脸色都难看。
“听说他从山东调了一批货，运费加价格比本地收的贵了四成。”
赵敏听完说了句：“活该。”
我没说话。
还没到说活该的时候。
因为老钱不会认输。
他不是那种输了就躺下的人。
果然，第二周出事了。
周三下午我在地里干活，手机响了。
是社区团购的站长。
“宋老板，出问题了。有人在我们的团购评论区刷差评，说你的花生里吃出了石子，还有人说花生发霉了。”
“几条？”
“十七条，全是今天刷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
我的花生装袋之前都是赵敏和大刘媳妇一袋一袋手工挑选过的，石子不可能有，发霉更不可能。
“截图发我。”
她发了。
十七条差评，措辞几乎一样，都是“花生有问题”“不建议购买”“吃了拉肚子”。
和之前论坛那条造谣帖一个套路。
同一天晚上，电商平台那边也出现了异常。
老马发来消息。
“有人集中下单然后申请退款，理由都是品质问题。今天退了六十多单，平台已经发预警了。”
恶意退款。
刷差评。
老钱在用最下三滥的方式搞我。
我坐在院子里把所有证据整理了一遍。
论坛造谣帖的截图。
采摘园闹事女人的监控录像。
社区团购的恶意差评截图。
电商平台的恶意退款记录。
还有刘胖子在我家门口说的那些话。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文件夹，第二天一早开车去了县城。
不是去找老马。
是去找律师。
律师姓韩，三十五六岁，做民商事诉讼的。
他翻完材料抬头看我。
“你要告他什么？”
“不正当竞争，损害商业信誉，还有名誉侵权。”
“证据链完整吗？”
“监控录像、平台记录、截图、证人，全有。”
韩律师把材料理了理。
“能立案。但你要想清楚，打官司费时间。”
“我不怕费时间。”
“还有一个办法，比打官司更快。”
“什么？”
“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他那个收购站要是有问题，一查一个准。”
我看着他。
“什么问题？”
“你说他收花生十七年了，那个秤你信得过吗？”
09
这句话点醒了我。
老钱收花生用的是自己的秤，每年几十万斤过他那杆秤，从来没人去校验过。
镇上种花生的人都说过一句话：“老钱的秤不准。”
但没人较过这个真。
因为他是唯一的大买家，得罪他就没人收你的花生了。
现在不一样了。
我找到了老陈。
“你以前卖花生给老钱，有没有觉得份量不对？”
老陈愣了一下。
“年年都觉得不对。我自己在家称好了六百斤，拉到他那过秤只有五百七。我说过，他说他的秤是校过的，让我回去重新称。”
“有凭证吗？”
“收据有，每年的收据我都留着。”
“去拿。”
老陈回家翻了半天，找出一沓发黄的收据。
七年的，每一张上面都有老钱收购站的章。
我又找了老张和大刘。
情况一样。
老张说：“差得更多，有一年我拉了一千二百斤过去，他那秤只显示一千零八十。”
大刘说：“我没在意过，但我媳妇算过账，每年都对不上。”
三家的收据我全收了。
加上我自己那次的经历，虽然没卖给他，但他报价时我记住了一个细节。
他让刘胖子带了杆秤来地头。
那杆秤的品牌标签是旧的，检定标签没有。
没有检定标签就是没经过计量检定。
违法。
我拿着四家的材料加上韩律师写的举报信，交到了县市场监管局。
受理回执当天就给了。
与此同时，律师函也发出去了。
发给老钱本人，发给老钱的收购站。
内容很简单：要求停止不正当竞争行为，停止诽谤和造谣，否则正式起诉。
律师函是周一发的。
周三老钱就收到了。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刘胖子当天下午就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这次他没有上次那个嚣张劲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敢进来。
“宋远，老钱让我来问问，这个事能不能坐下来谈谈。”
“谈什么？”
“律师函的事，还有那个举报。”
“没什么好谈的。”
“老钱说了，以前的事都是误会，他愿意赔偿。”
“赔偿多少？”
刘胖子吞了口唾沫。
“老钱说先拿五万，你把举报撤了。”
五万。
他靠缺斤少两坑了周边农户十七年。
就算每年只坑一万斤，一斤差三两，按一块五的均价算，一年就是将近五千块。
十七年就是八万多。
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
五万打发叫花子呢。
“不撤。”
“宋远，你逼太紧了，老钱手里不是没有牌。”
“他有什么牌，让他尽管打。我手里的牌，比他多。”
刘胖子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不是恨，是怕。
他开始怕了。
周五，市场监管局的人到了老钱的收购站。
我没去看，消息是周叔带过来的。
周叔这回来的态度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他坐在我院子里，给我递了根烟。
“查了，秤不合格，三杆秤全部超差。最大的一杆每百斤少七斤。”
每百斤少七斤。
老钱每年收几十万斤花生。
这个数乘出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监管局当场下了整改通知，扣了秤，罚款金额还在核算。”
周叔看着我，叹了口气。
“小宋，我以前是真不知道他秤有问题。”
我没追究周叔的事。
他以前帮老钱说话是人情世故，现在事情摆到台面上了，他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周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村里愿意搞采摘的农户越来越多了，我想把这个事做成正规的合作社，挂在村里的名下，你来当理事长。”
周叔的烟差点掉地上。
“我？”
“你在村里有威信，合作社有你挂名，农户们放心。我负责运营和渠道，你负责协调和管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不记恨我上次帮老钱说话？”
“不记。你是被蒙在鼓里的。”
周叔站起来，把烟掐了。
“行，我干。”
10
合作社注册下来只用了一周。
名字是赵敏起的，“宋家坡花生种植专业合作社”。
周叔挂理事长，我挂副理事长兼运营负责人。
第一批入社的有八户，除了我、老陈、老张、大刘，还有杨树沟那边两户，加上村里两个一直观望的老农户。
八户加起来，花生种植面积三百二十亩。
合作社统一品牌、统一检测、统一销售。
采摘园继续开，电商继续走，社区团购和农贸市场的供货量翻了一番。
火锅店的老吴又介绍了两家餐饮店，每周稳定出货。
十月第一周，合作社总出货量突破了两万斤。
而老钱那边，彻底崩了盘。
市场监管局的罚款下来了。
缺斤少两，计量器具未经检定，违反计量法。
罚款金额加上责令退赔，总数超过十二万。
消息传遍了整个镇。
那些年被老钱坑过的农户全炸了锅。
镇南边种了二十年花生的孙大伯第一个站出来。
“我卖了他十五年花生，每年都少我的秤，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家秤不准，现在才知道被骗了十五年！”
孙大伯拿着收据去了监管局，要求追溯退赔。
跟着去的还有七八户。
韩律师跟我说，如果这些农户联合起诉，老钱的退赔金额可能超过三十万。
“他赔得起吗？”我问。
“看他账上还有多少钱。但据我了解，他今年从山东高价调了一批花生补合同，亏了不少。”
老钱的收购站门口冷清得像过年关了店。
以前这个时节，门口排着拉花生的农用三轮车，从早排到晚。
现在门口只停着老钱自己那辆黑轿车，车上落了一层灰。
刘胖子跑了。
这事是老张告诉我的。
“刘胖子昨天把他那辆面包车卖了，连夜去了外地，听说欠了一屁股牌桌上的账。”
老钱身边连个跑腿的人都没了。
周二傍晚，我在地头查看花生的收获情况。
合作社的地这周要集中采收最后一批，留了二十亩继续做采摘体验，其余的全部起出来走电商和供货渠道。
一辆车从村路上慢慢开过来。
是老钱的黑轿车。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我差点没认出来。
半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圈，头发乱着，衣领上有油渍，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宋远。”
我直起腰看他。
“有事？”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我来求你。”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些农户要告我，退赔加罚款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收购站的合同违约金还有八万块。加一块儿五十多万。”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几天没喝水。
“我干了一辈子，就那个收购站，全搭进去也不够赔。”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求你帮我跟那些农户说说，退赔的事能不能分期。”
“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愣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当初蹲在我地头，拍着我的花生说八毛一斤，爱卖不卖。你让刘胖子来威胁我断水断电。你花钱买通人来我采摘园闹事。你在网上造谣我的花生有问题。你联合五家收购商封杀我。”
我一句一句说，每说一句他的头就低一分。
“这些事，哪一件是我先惹你的？”
他没说话。
“你垄断了这个镇十七年花生收购，靠的是缺斤少两和欺负老实人。你过的每一天好日子，都是从别人口袋里偷出来的。”
我停了一下。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烂在地里喂耗子？”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现在你自己烂了，别来找我。”
我转身回了地里。
身后安静了很久，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发动机响了，车慢慢开走了。
赵敏从棚子那边走过来，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你真不帮他？”
“不帮。”
“他那个样子，确实挺惨的。”
“他惨是他自己造的。那些被他坑了十几年的农户，哪个不比他惨？”
赵敏不说话了。
11
老钱的收购站在十月底关了门。
门上贴了封条，是法院贴的。
孙大伯他们十一户农户联合起诉的案子立了案，法院冻结了老钱的账户和资产。
加上市场监管局的罚款、下游客户的违约索赔，老钱背了将近六十万的债。
他那辆黑轿车被拖走抵债了。
收购站的库房被清空了，里面剩的几千斤花生被法院委托拍卖。
消息传到镇上集市的时候，卖菜的大婶们议论纷纷。
“干了十七年，一朝栽了。”
“不是栽了，是该栽了。那个秤坑了多少人。”
“听说他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这些话我是路过集市的时候听见的。
没停步，也没多想。
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合作社的事才是我的事。
十月中旬，采摘季接近尾声。
最后一个开放周末，来了六百多人。
创了开园以来的纪录。
有个从省城来的一家四口，开了四个小时车，专门带老人来刨花生。
老太太八十多岁，坐在地边的椅子上，看着孙子在地里跑来跑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跟赵敏说：“我小时候就是种花生的，几十年没碰过地了。”
赵敏给她端了碗煮花生，老太太吃了一口，说：“就是这个味。”
那天晚上收摊，赵敏坐在棚子底下不走。
我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这个事做对了。”
十一月，花生全部收完了。
合作社八户农户总共产出二十三万斤花生。
走采摘消化了四万斤。
电商卖了七万斤。
社区团购出了三万斤。
农贸市场和餐饮供货走了五万斤。
剩下四万斤存在冷库里，作为电商长线库存，预计年底前卖完。
总收入我让赵敏算了三天。
采摘园门票加附属收入：十二万。
电商销售：十四万。
社区团购和线下供货：九万。
总计三十五万。
减去所有成本，种子、化肥、农药、地租、人工、包装、物流、平台费用，净利润十九万。
去年我要是把花生卖给老钱，八毛一斤，五万斤，到手四万块，倒亏两万。
今年净赚十九万。
差了十倍不止。
老陈那边也算了账，他那四十亩地净赚了八万多，是往年卖给老钱的三倍。
老张赚了六万，大刘赚了五万。
大刘媳妇专门包了一锅饺子端到我家来。
“宋远，当初我不该哭着闹着要退出，对不住。”
“过去的事了。”
“不是过去的事，你是真本事。”
她走了之后赵敏笑了。
“你看她现在多精神，前阵子那个哭法，我以为她要跟大刘离婚。”
我也笑了。
周叔那天特意来了趟，带了一瓶酒。
“小宋，镇上要评今年的致富带头人，我把你报上去了。”
“不用评。”
“怎么不用？你带着八户人家多赚了几十万，这不是带头人是什么？”
他把酒放在桌上。
“这瓶酒我存了五年，今天喝了。”
我和周叔在院子里喝了那瓶酒。
他喝到半瓶的时候，说了句实话。
“当初老钱找我让我来劝你关采摘园的时候，他给我塞了两条烟。那两条烟我收了，但我一直觉得不踏实。后来你拿出手续那天，我就知道你这个人不好糊弄。”
“两条烟的事就算了，周叔，以后合作社的事还得靠你。”
“靠我啥？我就挂个名，你才是主心骨。”
他举杯碰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月亮挺大的，挂在院子上面。
赵敏收拾完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看我。
“想什么呢？”
“想明年种什么。”
12
开春了。
三月，地里的雪化干净了，土翻过一遍，黑亮黑亮的。
合作社今年扩到了十四户，面积五百多亩。
不光是花生了。
冬天那几个月我没闲着。
我跑了三趟省城，考察了草莓采摘园、番茄采摘园、红薯采摘园的模式。
回来做了个规划。
春天种草莓和小番茄，夏天种西瓜和甜玉米，秋天种花生和红薯。
三季轮转，采摘园全年不断档。
电商店铺也从“宋家花生”改成了“宋家坡农场”，品类从一个扩到六个。
社区团购的站长主动找我续了全年合约。
火锅店老吴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做食品加工的朋友，想谈花生酱代加工的合作。
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好，贴在家里那面墙上。
赵敏每天路过都要看一遍。
“你这面墙比村委会的公告栏还满。”
三月底有一天，我在地头盯着拖拉机翻地。
一辆陌生的车停在路口。
车里下来两个人，穿得整齐，一个提着公文包，一个拿着名片。
“请问是宋远宋总吗？”
“我不是什么宋总，叫我宋远就行。”
“宋远你好，我们是省里一家农产品供应链公司的，看了你们合作社的情况，想来谈合作。”
“什么合作？”
“我们做的是农产品品牌化，从种植端到终端消费者的全链条。你们合作社的模式和品质符合我们的标准，想谈一个长期供货加品牌共建的协议。”
我请他们到家里坐。
赵敏倒了茶，我看了他们带来的方案。
条件不错，保底收购价比市场价高两成，品牌使用权归合作社，他们负责渠道和推广。
“我需要跟社员们商量。”
“当然，不着急。”
他们走了之后赵敏坐到我对面。
“省里的公司都找来了。”
“嗯。”
“你去年九月站在地头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想起了去年九月的那个傍晚。
老钱蹲在地头拍着我的花生，说八毛一斤，爱卖不卖。
刘胖子在旁边笑，说花生烂在地里喂耗子。
赵敏端着坨了的面条站在田埂上。
我一个人开着皮卡去县城，天黑透了，路两边全是庄稼地。
那天晚上我注册营业执照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因为我退无可退。
八毛一斤，种半年倒亏两万。
不卖，烂在地里。
两条路都是死路。
所以我自己劈了第三条。
四月中旬，合作社开了全体社员大会，十四户全票通过了省城公司的合作协议。
签约那天周叔非要张罗了一桌饭。
席间老陈端着酒杯站起来。
“宋远，我种了十几年花生，头一回觉得这地没白种。敬你一杯。”
我把杯子举起来碰了他。
“敬地里的花生。”
散席后我一个人走到地头。
新一季的种子刚下去，地面还看不出名堂。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翻过的泥土气息。
去年这个时候，这块地上还什么都没有。
现在五百多亩地连成一片，全是合作社的。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
松手，土从指缝漏下去，落回地面。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家走。
赵敏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碗面。
“刚下的，趁热吃。”
我接过来。
这回面没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