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一年半的实验样品终于到了，我出门买个饭的功夫，舍友拆了快递。
分了全楼十八个人。
他一脸得意：「你寄的软糖真好吃。」
软糖？小白鼠吃了在笼子里转三天圈。
答辩倒计时两个月，我的毕业论文在十八个人胃里。
【第一章】
我拎着两袋外卖推开407宿舍门的那一刻，赵铁柱正把最后一颗粉色的东西塞进嘴里。
他盘腿坐在我床上，脚边扔着一个被掏空的纸箱。
嘴角粘着一点荧光绿的粉末。
我的视线落在纸箱侧面那行红色加粗的字上——「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第三批LB-7制剂·请勿食用·冷链专送」。
外卖袋从我指尖滑下去，砸在地上。
酸菜鱼的汤汁溅了我一裤腿，我没反应过来。
赵铁柱吧唧吧唧嚼完，朝我竖了个大拇指：「北哥，你寄的软糖可真好吃，水蜜桃味的最顶。」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发出声。
「你别光站着啊，」他拍了拍快递箱，语气里全是邀功的得意，「我替你做了个人情，全楼都分了，咱407的人缘一下就上来了。」
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轮胎漏气：「你说……你分了？」
「对啊，一层一层送的，我还挨个敲门呢。」他掰着手指头数，「三楼分了六个人，四楼分了五个，五楼分了四个，还有楼下小卖部的张姐，我给她留了两颗，她帮我赊过泡面——」
「够了。」
我扔下外卖，两步冲到快递箱前翻了一遍。
空的。
二十四颗，一颗不剩。
连最底下垫着的防震泡沫都被他抠出来当垃圾丢了。
我扭头盯着他，声音在抖：「赵铁柱，那不是软糖。」
他眨了眨眼。
「那是LB-7肠道菌群改良制剂——第三代改良益生菌复合胶囊，外面裹了一层水果味涂层，是做口感适配实验用的。是实验材料，不能吃。」
赵铁柱的嘴还在做咀嚼的动作，但速度明显慢了。
「你到底分给了几个人？」
他咽了口唾沫：「十……十几个吧。」
我掏出手机拨120，手指头戳了三次才戳准。
忙音。
又拨了一次，通了。
「您好，120急救中心——」
「你好，我这边有十八个人误食了实验室的生物制剂，我——」
话没说完，我停住了。
对面的调度员也停了一秒。
我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LB-7的设计原理是定向培养肠道共生菌群，理论上对人体没有急性毒性。但问题是——理论上。
这批样品没做过人体安全性实验。
连一期临床都没过。
唯一的活体数据来自实验室的小白鼠。那批鼠吃完LB-7以后，在笼子里原地打转了三天，吃掉了平时五倍量的饲料，最后活蹦乱跳地胖了一圈。
它们倒是没事。
但它们是老鼠。
「先生？先生您还在吗？」
我挂了电话。
赵铁柱终于察觉到空气不对了，他从床上站起来，表情有了第一丝裂痕：「北哥，不至于吧？就软糖而已——」
「闭嘴。」
我按下了导师吴远山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林北，什么事？」
「吴老师，LB-7第三批样品今天到了。」
「嗯，我知道，你做好编号，明天带到实验室——」
「样品被人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我甚至能听到吴远山办公室墙上那个钟的滴答声。
然后他的声音降了一个八度：「你再说一遍。」
「我舍友拆了快递，把二十四颗LB-7全部分给了宿舍楼里的其他人。」
又是三秒沉默。
我隐约听到吴远山的椅子向后滑了一截，撞在书柜上，有东西倒了。
「分了多少人。」
「十八个左右。」
「你说十八个？」
「对。」
他的呼吸声变粗了。我仿佛透过电话线看见他扶着额头的样子——五十三岁，高血压，上个月刚换了降压药。
「吴老师您别激动——」
「我激动？我激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林北你听清楚了！那批样品是你一年半的数据核心！是你毕业论文的全部实验基础！是我拿我的项目经费跟微生物所磨了四个月才批下来的第三批定制品！二十四颗！每一颗的培养成本是两千三百块！你告诉我你舍友当软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吴老师您喝口水。」
「少管我喝不喝水！」他缓了口气，语速反而更快了，「现在给我做三件事：第一，记录所有误食者的姓名、性别、年龄、误食数量和颜色。第二，建立追踪档案，从现在开始每六小时记录一次他们的身体反应。第三——」
他顿了顿。
「你那个舍友，他吃了几颗？」
我看了一眼赵铁柱。
他站在窗边，正偷偷用手机搜索「误食实验室药品会怎样」。
「三颗。红色两颗，黄色一颗。」
吴远山深吸一口气：「红色是A组高浓度株，黄色是D组混合株。你舍友的胃……」
他没说完，但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舍友的胃即将成为一个微型生态实验场。
我挂了电话，拿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纸。
赵铁柱凑过来，手机屏幕上全是「误食化学品急救方法」的搜索结果，脸色终于有点发白了：「北哥，那我……我会不会死啊？」
「不一定。」我盯着空白纸面，「小白鼠没死。」
「那不就没事——」
「但小白鼠吃完以后在笼子里转了三天的圈，饭量涨了五倍。」
他咽了口口水。
「告诉我，你分给了谁，每个人吃了几颗，什么颜色。」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皱成一团：「颜色？我哪记得颜色啊，花花绿绿的，我就抓一把往人手里一塞——」
我闭上眼，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冷静，林北。杀人犯法。坐牢写不了论文。你的答辩在两个月后。你的论文在十八个人的胃里。你还有机会。】
我睁开眼，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LB-7样品误食事件——追踪档案。
编号001：赵铁柱，男，24岁，体育系大四，误食3颗（红×2，黄×1），时间约18:20。
我放下笔，抬头看他。
「走。」
「去哪？」
「挨个敲门，把你干的好事一个一个捋清楚。」
赵铁柱缩了缩脖子，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出了类似愧疚的情绪。
持续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袋酸菜鱼：「那这个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吃了啊。」
我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撕开外卖袋，把酸菜鱼连汤带菜倒进嘴里。
【这个人。】
【真的。】
【一颗也不值得为他浪费。】
我攥着笔记本走出407，身后传来赵铁柱嗦粉的声音。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惨白的光打在水泥地上。
距离论文答辩还有五十七天。
我的毕业论文此刻分布在这栋楼的六层空间里，正在十八个人的胃酸中溶解。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从脚底升上来。
但我没时间累。
我翻开笔记本，看着赵铁柱给我口述的第一个名字——三楼301室，王大力。
敲门。
【第二章】
三楼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另一半在头顶一闪一闪，跟我的心态同步。
我敲了301的门，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圆脸挤出来，嘴里塞着半根火腿肠。
王大力，体育系大三，赵铁柱的球友，传说中「铁柱分糖」的第一位受害者。
「哟，北哥！」他含糊不清地招呼了一声，把门拉大，「进来坐。」
他桌上摊着四碗泡面，三碗空了，第四碗还冒着热气。旁边堆了六个火腿肠包装袋，两袋辣条的碎屑，一罐已经见底的八宝粥。
现在是晚上八点半。
「大力，」我努力控制自己的语速，「铁柱下午给你的那个……软糖，你吃了几颗？」
「两颗。」他吸溜了一口泡面，毫不在意，「蓝色的，味道还行，有点像蓝莓酸奶。你在哪儿买的？给我个链接。」
蓝色。B组。肠鸣增强型菌株。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编号002，王大力，男，21岁，B组×2，时间约17:40。
「大力，那不是普通软糖。」
「嗯？」
「那是实验室的生物制品，不应该被人吃的。」
他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火腿肠从嘴角滑下去掉在桌上。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空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那我……我现在这么能吃是不是就……」
「不确定。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不是。你现在身体有没有别的感觉？」
「没——」
他话没说完，肚子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普通的咕噜声。
那声音像有人在他腹腔里拧开了一台拖拉机的引擎，低沉、绵长，带着某种液态的回响。
我们俩同时低头看向他的肚子。
安静了两秒。
又是一声。比上一次更长，更响，尾音还带了个转弯。
王大力抬起头，眼神空洞：「……这个是刚才就有的。」
我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B组初期反应疑似——肠鸣音亢进。时间线比小白鼠快。
「你先别慌，」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吃完面早点睡，有任何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
「林北！」我刚转身，他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抖，「我不会死吧？」
「小白鼠没死。」
这句话今晚是第二次说。
我已经开始怀疑它的安慰效力了。
302室没人。
赵铁柱说他给了一颗红色的给302的李帅，但李帅转手送给了他女朋友苏婉。苏婉不住这栋楼，住在南区女生公寓。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标注「待追踪」。
403室。刘洋。计算机系研一，瘦高个，戴眼镜，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白粥。
「林北？你怎么跑到四楼来了？」
「铁柱下午给你的那颗软糖——」
「黄色那颗？吃了啊。」
黄色。D组。混合型。
效果随机。
我在心里骂了赵铁柱的祖宗三代。
「那个不是软糖，是实验材料。」
刘洋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波动：「哦。严重吗？」
这人反应也太冷静了。
「目前不确定。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异常感觉？」
他想了想：「胃口比平时好了点？今天晚饭吃了三碗饭，平时一碗半就够了。」
「别的呢？」
「……」
他低头看了看粥碗，又看了看我：「我本来不饿的。端起碗就停不下来。」
编号004。刘洋。D组×1。食欲增强明显。
我合上笔记本，听见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声高亢的肚子叫声，穿过两层楼板清清楚楚钻进我的耳朵。
来不及多想，上五楼。
501室，陈磊和周涛。俩人住对床，赵铁柱一人塞了一颗蓝色的。
我敲门，没人应。推了一下，没锁。
推开门——
两个人坐在各自床上，面前各摆了一座泡面山。
五碗。
每人五碗。
地上全是空包装。陈磊左手拿着一包没开封的辣条，右手在翻手机搜附近外卖。
周涛正对着电话喊：「多加两份米饭！鸡腿加三个！可乐要大瓶——」
他们同时看到我。
陈磊：「北哥你来得正好，帮忙垫一下外卖，我花呗额度炸了。」
我深吸一口气。
「你们吃的那个蓝色的软糖，是实验室的东西——」
「知道了。」周涛头也不抬地挂了外卖电话，「301的王大力刚在群里说了。」
他举起手机给我看。楼栋群已经炸了——
王大力：「兄弟们，407林北的快递不是软糖，是实验室的药。吃了的报个数。」
下面乌泱泱几十条回复。
「我吃了一颗绿的。」
「我吃了两颗红的，现在饿得能吞桌子。」
「所以我刚才在食堂吃六碗饭是因为这个？？？」
「报警吗？」
「铁柱呢？我要打死他。」
我盯着屏幕，看着消息一条条往上蹦。
十八个人的恐慌、愤怒、困惑和吐槽同时涌进了这个两百人的群聊。
赵铁柱也在群里。
他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大家别慌啊，北哥说了小白鼠没死——」
群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个ID叫「五楼帅哥」的人回了一句：「你管我叫小白鼠？」
我退出群聊，关了手机屏幕。
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我靠在墙上，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十八个编号。十八条记录。
其中有三个人我还没见到。
502室的留学生阿卜杜拉，据赵铁柱说，他以为这是中国传统草药糖，一口气吃了三颗红色的。
A组。高浓度株。三颗。
我把笔记本揣进兜里，拖着脚步往502走。
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南区女生公寓的灯火。
苏婉手里那颗红色的LB-7此刻正在她胃里扎根。
李帅可能还不知道他给女朋友送了一份什么样的礼物。
我从五楼的窗口望出去，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路灯暖黄色的。
很平常的一个晚上。
除了这栋楼里有十八个人的肠道正在被我的实验菌群接管。
手机震了一下。吴远山的短信。
「每六小时一次追踪记录。每一条数据都给我存好。必要时拍视频。」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林北，你给我听好了。这些数据要是丢了，你不用答辩了。你直接答我的坟头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呼一口气。
【行。】
【十八个人，五十七天。】
【我的毕业论文要从他们身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长」回来。】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的手机炸了。
不是闹钟，是消息。
楼栋群。
五楼帅哥：「谁把食堂的馒头吃完了？我六点半来的，一个不剩。」
301王大力：「不是我。我才吃了八个。」
403刘洋：「@王大力 八个馒头你还说不是你？」
502阿卜杜拉：「我吃了十二个。对不起。」
我盯着阿卜杜拉的消息看了五秒钟。
十二个馒头。
这位老哥昨晚吃了三颗A组高浓度株。现在他的肠道菌群增殖速度大概是常人的三到五倍。
身体在疯狂索要能量。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赵铁柱还在对面床上打呼噜。
他的呼噜声中间夹杂着一阵一阵的肚子叫，低频共振，整张床都在抖。
我蹲在他床边听了三秒。
频率稳定，约每四十秒一次，每次持续两到三秒。
比昨晚更响了。
我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编号001，赵铁柱，D组+A组，服用后12小时，肠鸣频率↑，食欲待观察。
然后出了门，直奔食堂。
七号楼的食堂叫「学苑餐厅」，早上七点开门，六点五十就有人排队。
我到的时候，队伍比平时长了一倍。
往前一看——排队的人里至少有五张我认识的脸。
王大力抱着一个不锈钢盆，盆里码着十个鸡蛋饼。
陈磊和周涛肩并肩站在窗口前，各端一个餐盘，餐盘上堆着三碗粥、四个馒头和两份炒饭。
阿卜杜拉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了四碟小菜、两碗面条、一盘包子和一大瓶豆浆。他正往嘴里送第五个包子，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食堂的李阿姨站在窗口后面，勺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恐惧之间。
我端着自己的一碗粥坐到角落，打开笔记本开始记。
七号楼一食堂，早餐时段，LB-7误食者集中进食观察。
王大力，B组，饮食量约为日常3倍——
「林北！」
王大力端着盆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我对面。
「你那个什么菌，」他咬了一口鸡蛋饼，嚼两下就咽了，「是不是有让人饿的副作用？我从凌晨四点就醒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挠。」
我抬头看他。他的盆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你昨晚吃了多少？」
「数不清了，反正我把宿舍的储备全清了。铁柱的薯片、刘洋的饼干、周涛的自热火锅——」
「那是别人的东西。」
「我会还的。」他含糊不清地说，把第四个鸡蛋饼塞进嘴里，「先活过今天再说。」
我正要开口，食堂的安静被一声巨响打断。
不是碗碎了。
是一个声音——从阿卜杜拉的方向传来。
低沉、悠长、带着液态的共鸣，像一头鲸在深海里叫了一嗓子。
整个食堂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角落。
阿卜杜拉端着豆浆杯的手僵在半空，脸涨成暗红色。
那声肠鸣持续了大概四秒钟，中间还换了两次音高。
周围三桌人同时站起来端盘子走了。
阿卜杜拉把脸埋进了包子堆里。
我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编号006，阿卜杜拉，A组×3，服用后14小时，肠鸣音达到……
我犹豫了一下，写下「公共场合可闻」五个字。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吴远山。
「数据呢？」
「正在记。吴老师，他们的食欲增长幅度远超小白鼠阶段，A组三颗剂量的那位——」
「你现在来实验室。」
「我还在观察——」
「带上你所有的记录来实验室。立刻。现在。」
吴远山的实验室在理工楼四层。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LB-7的药理学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看了我一眼，伸出手。
我把笔记本递过去。
他一页一页翻，速度很快，表情从暴躁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某种我不太敢辨认的东西。
「食欲增幅平均三到五倍，」他念着我的记录，手指敲着桌面，「肠鸣启动时间在十二到十四小时之间，比动物模型快了百分之三十。」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种光，我只在他发现实验数据异常时见过。
「林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被十八个人追着打？」
他没理我的吐槽：「LB-7在人体肠道中的定植速度远超我们的预测模型。如果这些人的菌群真的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重塑……」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抓起马克笔开始画时间轴。
「你有十八个活体样本，有完整的时间线，有剂量分组——红蓝绿黄四组，单颗和多颗剂量对照——」
他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盯着我。
「这是一份现成的一期临床数据。」
我张了张嘴。
「虽然来路不太光彩。」他补了一句。
我：「吴老师，这叫‘不太光彩’？这叫未经伦理审批的人体试验，是要上新闻的那种。」
他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拍：「所以你给我管好那十八张嘴，一个都别让他们去乱说。数据我要，舆论我不要。你办不办得到？」
我看着他的白板，看着上面画的时间轴和分组表。
我做了一年半的课题。跑了一年半的小白鼠。
现在最核心的人体数据，以一种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自己长出来了。
只要接下来四十八小时不出事。
只要那十八个人别闹大。
只要赵铁柱别再吃了。
手机又震了。
楼栋群。
赵铁柱的语音消息：「兄弟们我跟你们说，林北那个药真牛，我今天早上拉了三次，每一次都感觉灵魂在升华——」
我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看向吴远山。
他的太阳穴在跳。
「就这个舍友？」
「就这个舍友。」
他揉了揉眼睛，坐回椅子里。
「管住他。」
我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远山在背后说了一句：「林北。」
「嗯？」
「如果这批数据是好的……你的论文，能提前三个月。」
我攥了攥笔记本，没回头。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
我低头看手机，群里又多了十几条消息，每一条都带着惊叹号。
【提前三个月。】
【前提是这十八个人别把我送进去。】
【第四章】
灾难是从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五分开始的。
高等微生物学期中考试，理工楼301阶梯教室，一百二十个人，鸦雀无声。
我坐在第六排靠窗的位置，卷子刚发下来，第一题还没看完。
身后第八排传来一声闷响。
很低，很长，带着水流穿过管道的那种质感。
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考试嘛，偶尔谁肚子叫一声正常。
我的笔尖停在卷子上。
我认出了那个频率。
回头瞥了一眼——第八排靠过道的位置，陈磊低着头，耳尖通红，笔在纸上划了一条长长的歪线。
他旁边两个同学不自觉地往外挪了挪。
我转回来，继续看题。
九点零八分。第三题，名词解释。
第二声来了。
不是陈磊。
是我右前方第四排的位置。
一个女生——
我心里一沉。那个方向坐的是沈予。
文学系的，跨院选了这门课。也是吃了一颗红色LB-7的受害者之一。
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咕噜声，音量不大，但阶梯教室的声学构造把它完完整整地送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几个人抬头。沈予的肩膀绷紧了，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在心里默数。
三、二、一——
陈磊的肚子回应了。
比上一声更响。更长。中间还打了个弯，像一段走调的大提琴。
有人「噗」地笑了一声，立刻被监考老师的眼神钉回了卷面。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拼命集中注意力，手心全是汗。
九点十二分。
第三声。
这回不是来自某一个点——而是来自三个方向。
同时。
陈磊的。沈予的。还有左后方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的——我回忆了一下分糖名单，大概率是五楼的周涛。
三个人的肠道同时发难，音高不同、音色不同、时长不同，但在那个安静的教室里合在一起，效果堪比一支管弦乐队的定音鼓组在你耳边校音。
笔落地的声音响了好几处。
有人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在抖。
监考的张教授放下手里的书，目光扫了一圈，沉声说了一句：「谁的手机没关？」
没人应。
因为那不是手机。
五秒钟的安静。
然后周涛的肚子单独追加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肚子里踩了一脚刹车，尖锐，短促，嘎然而止。
第三排两个女生同时回头看，其中一个嘴唇都在哆嗦了。
张教授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我再说一遍，手机静音。」
他的目光锁定了陈磊。
陈磊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冤枉。
他把手机掏出来，举高，屏幕朝外——锁屏状态，静音图标亮着。
张教授盯了他两秒，转身走回讲台。
安静。
十秒。二十秒。
我刚开始写第五题的答案——
一声巨响。
是阿卜杜拉。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原本是最安全的位置。但A组三颗剂量的威力在十八小时后达到了峰值。
那声肠鸣横穿了整个阶梯教室，从最后一排的高处倾泻而下，低频共振让我面前的水杯里泛起了涟漪。
我亲眼看到张教授手里的红笔掉在了地上。
全场一百二十个人，至少有八十个抬起了头。
阿卜杜拉的脸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他双手按在肚子上，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带口音的中文：「对……对不起。」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整个教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强忍的颤抖。
张教授站在讲台上，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安静！」
笑声收住了。
但肠鸣声收不住。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301教室上演了一场我永生难忘的交响乐。
陈磊负责低音区，频率稳定，三十秒一次，像定时炸弹。
沈予偶尔贡献一声中高音，短促、清亮，每次响完她都会把头低得更深一点。
周涛是随机选手，时有时无，但一出手就是长达五六秒的颤音，节奏感拉满。
阿卜杜拉是终极武器。他的每一声肠鸣都像一次地质运动，低频振动通过椅背传递给前后左右的同学，引发物理层面的不适。
我坐在中间，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不是因为我也吃了LB-7——我没吃。
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实验样品干的。
每一声肠鸣的背后，都是一个正在被重塑的肠道菌群。
都是我论文里的一行数据。
【太荒谬了。】
我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B组肠鸣峰值出现在服用后18-20小时。A组峰值更早且更强。D组随机。
这不是考试。
这是田野调查。
四十五分钟后，交卷铃响了。
张教授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一字一顿：「我教了二十三年书，今天的考试是最……独特的一次。」
他看了一眼后排阿卜杜拉的方向：「建议你去校医院查一下肠胃。」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起身的时候肚子又「嗡」了一声。
他弯着腰几乎是跑出了教室。
我收拾东西往外走的时候，前面传来一个声音。
「林北。」
沈予站在教室门口，背靠墙壁，抱着书本，下巴绷紧。
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的那个东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什么时候能停？」
我看着她眼眶底下那层薄薄的青色——她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理论上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
「理论上？」
「……人体数据还在收集中。」
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有脚步声中间夹杂的、若有似无的一声低沉咕噜。
我打开手机，群里已经刷了三百多条消息。
最新一条来自一个ID叫「安静吃饭」的人：「407林北，你的快递有毒吧？今天考试差点社死。」
下面跟了一排同样的控诉。
赵铁柱在群里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耳朵。
「大家消消气嘛，肚子叫说明肠胃在运动，在运动说明在吸收——」
我把手机关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生活轨迹变成了一条标准的跟踪犯路线。
早上六点到食堂，数人头，记饭量。
上午在教学楼之间穿梭，经过每一个有LB-7受害者的教室门口时放慢脚步，侧耳听一下里面有没有不该有的声响。
中午在图书馆门口蹲点——因为沈予每天中午都去图书馆。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是唯一一个A组单颗剂量的女性样本，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说，她的数据对性别差异分析至关重要。
吴远山的原话。
「沈予的数据是你整个论文性别变量分析的唯一支撑。你给我盯好了。」
所以我盯了。
第一天中午，我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假装看论文，余光瞄着二楼靠窗的位置。
第二天中午，我换了个角度，在对面的教学楼走廊里站着，拿手机拍了一张远景照片——不是拍人，是拍她面前堆了多少本书和多少个食物包装袋。
第三天中午，我觉得远距离观测的数据颗粒度不够，走进了图书馆。
我选了她后面两排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了一个表格，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她的进食频率和……坐姿变化。
坐姿变化是因为肠鸣发作时人会下意识地侧身或蜷缩，这是一个有效的观察指标。
吴远山的原话。
第三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我正在表格里填写「14:15，受试者#009进食第三包饼干，坐姿前倾」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啪」地按住了我的笔记本屏幕。
我抬头。
沈予站在我右边，垂着眼睛看我的屏幕。
她的表情不好形容——嘴唇抿着，眉心拧着，下颌线绷得像要切开空气。
「林北。」
「嗯。」
「你跟了我三天。」
我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你在图书馆门口坐了三个中午。你昨天在对面教学楼拍了我的照片。今天你坐在我后面两排，每十五分钟抬一次头。」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解释一：我在观察你的进食量和肠鸣频率，因为你是我论文中唯一的女性A组样本。
这句话说出去，她要么报警，要么打我。
解释二：我是在做一个跟你有关的科学研究，不方便细说。
这句话说出去更像变态。
解释三——
「我在研究你。」
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我就知道完了。
沈予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图书馆里有几个人的视线飘过来了。
我的嘴张着，补救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死活上不来：「等等，那句话有歧义——我是说，我在做一个课题，跟你吃的那颗——」
「沈予。」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头。
钱浩然站在书架尽头，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开的书，目光在我和沈予之间来回移动。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胸口别着学生会的徽章，表情是那种标准的「正义感」——嘴角微微下沉，眉毛挑着，下巴抬了五度。
「这个人是不是在骚扰你？」他朝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一秒。两秒。
「……他说他在研究我。」
钱浩然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那种亮。是猎人发现猎物踩了陷阱的那种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慢条斯理地开了个备忘录，像在做笔录：「林北，对吧？407的？你跟踪沈予多久了？」
「我没有跟踪——」
「你刚才自己说的，‘在研究她’。图书馆有监控，你坐在她后面的记录可以调出来。」他抬起手机，对着我的方向比了一下，像在取景，「你要自己跟我去学生会办公室说清楚，还是我帮你约辅导员？」
我盯着他胸口那枚徽章，后槽牙咬紧了。
【这人我认识。钱浩然，学生会主席，追了沈予小半年了，全楼都知道。】
【他看我的眼神不是正义感。是领地意识。】
沈予突然开口了：「浩然，不用。」
钱浩然愣了一下。
「他确实……」她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他确实有个课题在做。跟我有点关系。」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不过，」她转向我，语气平得像一张纸，「下次你能不能别偷偷摸摸的？直接来问我就行了。」
我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走了。
钱浩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手里的备忘录还开着，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
他转向我，嘴角扯了一下：「林北，我劝你注意分寸。」
然后他也走了。
我坐回位子上，合上笔记本电脑，对着空气发了一分钟的呆。
手机震了。
吴远山：「今天的数据呢？」
我打字回复：「差点被当成跟踪犯抓了。」
三秒后他回了一条：「数据呢？」
【这个课题组。】
【从上到下。】
【没有一个正常人。】
【第六章】
LB-7的第三阶段反应在第二天深夜启动，毫无征兆。
我是凌晨三点被赵铁柱踹醒的。
不对——不是踹醒的，是被一股气味冲醒的。
草莓。
浓烈的、新鲜的、像把脸埋进草莓堆里一样的草莓味。
我猛地坐起来，鼻腔里全是甜的。
宿舍没开窗，没有水果，赵铁柱的床头柜上只有一罐过期的老干妈和半瓶矿泉水。
但空气里的草莓味浓得几乎能看见颜色。
我扭头看赵铁柱。
他翻了个身，被子被蹬到了地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腹部「咕」了一声，低沉、短促。
草莓味浓了一倍。
我呆了三秒钟，从床上跳下来，凑近闻了一下。
味道的来源非常明确——赵铁柱。准确地说，是赵铁柱的……方向。
我退后两步，拿出手机打开笔记本APP。
LB-7第三阶段反应——肠道菌群代谢产物成分改变，排气气味发生定向偏移。
通俗来说——
他放的屁是草莓味的。
我在黑暗中盯着赵铁柱的睡姿，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这是你论文里最关键的数据，菌群代谢通路已经被成功改写了，你应该高兴。
另一个说：你的舍友在凌晨三点用屁味草莓把你薰醒了，你高兴不起来。
天亮以后，情况迅速失控。
楼栋群七点钟就开始刷屏了。
301王大力：「兄弟们谁在走廊里点了熏香？蓝莓味的？」
501陈磊：「不是熏香，是我。」
501周涛：「我这边是橘子味。」
403刘洋：「……柠檬。」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
十八个人，每个人的「味道」不一样。
我坐在床上翻记录，手指颤抖。
红色A组：草莓、西瓜、蜜桃。
蓝色B组：蓝莓、薄荷、椰子。
绿色C组：青苹果、柠檬、黄瓜。
黄色D组：随机——赵铁柱的味道每隔两小时换一种。
这不是副作用。
这是LB-7的核心设计目标——通过改写肠道菌群的代谢通路，定向调控挥发性有机化合物的合成。
在小白鼠身上，这个效果只体现为粪便成分的化学分析数据。
在人身上——它变成了能闻到的、具体的、公共场合社死级别的「果味排气」。
我给吴远山打了电话。
「吴老师，第三阶段启动了。」
「味道呢？」
「分组高度一致。A组偏浆果，B组偏薄荷，C组偏柑橘，D组随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然后吴远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颤抖：「林北。」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代谢通路被成功改写了？」
「意味着LB-7的定向调控模型在人体上完全可行。这个结果如果发出去，至少是一篇Nature子刊。」
他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立刻、马上、用一切手段记录每个人的味道变化。精确到小时，精确到品种，精确到——」
「吴老师，」我打断他，「我总不能挨个去闻吧？」
他沉默了三秒：「你是这个课题的第一作者。」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
一作的意思就是：脏活累活你来。
事情坏在上午十点。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在教室里。
密闭空间。空调循环。二三十号人挤在一起。
第一个出事的是三号教学楼的阶梯教室。
据当事人描述，「高等数学」课上到一半，第三排突然飘出了一股浓烈的薄荷味。
不是清凉油那种呛鼻的薄荷，而是像有人在教室里拆了一整包薄荷糖的那种味。
所有人闻着味看向第三排。坐在那的是501的陈磊。
他两手按住椅面，脖子梗红了。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谁在嚼口香糖？」
十分钟后，味道变了。
不是薄荷了——是椰子。
陈磊旁边的同学站起来换了个座位。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大声提问。
中午，校园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七号楼最近是怎么了？整栋楼飘着果味。」
帖子下面炸了。
「我以为是谁在做烘焙！结果是隔壁宿舍那哥们在打游戏！」
「上午上课整个教室都是蓝莓味，诡异得要命。」
「楼道里今天一会儿草莓一会儿西瓜，我以为食堂改良了。」
「最离谱的是那个留学生，他走过的地方三分钟后飘蜜桃香，比香水还准时。」
帖子不到两小时阅读量破了两千。
评论区的猜测五花八门——有人说楼里装了新风系统的香薰功能，有人说是某个学生在做精油的创业项目，还有个物理系的哥们认真分析了气流走向和扩散系数。
没有一个人猜对。
我坐在宿舍里刷着论坛，手心在出汗。
吴远山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味道记了吗？」
我回了五个字：「论坛上热搜了。」
他回了两个字：「关掉。」
【怎么关？我又不是网管。】
事情在下午进一步发酵。
有人把论坛帖子截了图发到了微博超话里，配文是「我们学校的宿舍楼成了人间水果店」。
下面的评论更疯：
「你们学校食堂到底喂了什么？」
「是不是水质问题？建议疾控介入。」
「好想住这栋楼。」
最后一条评论下面有二十七个赞。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身后传来赵铁柱翻身的声音，空气里飘过一阵芒果味。
三分钟前还是草莓味。
D组的随机切换功能太灵了。
晚上八点，我把当天所有数据整理完发给吴远山。
他回了一条长消息。
我以为是表扬。
打开一看，第一行写着：「论坛帖子的事我看到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主动跟学校报备，走正规流程，数据公开，你大概率要写检讨，但数据保住了。」
「第二，继续瞒着，赌四十八小时后效果消退，论坛热度自然下去。但如果被查出来，你的学位和我的项目一起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句：「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他秒回：「你去求你舍友别再吃了。这算第三个。」
窗外的路灯亮了。
校园里有人在打篮球，拍球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我深呼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LB-7误食事件——情况说明。
我开始打字。
写了两行，删了。
又写了三行，删了。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写啥呢？」
「遗书。」我头也不抬地说。
他：「……哥，你也太夸张了吧？」
【你才是最夸张的那个。】
【第七章】
论坛帖子挂了不到一天，校医院就坐不住了。
第三天早上九点，辅导员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林北，校医院的赵主任约你上午十点去一趟。」
辅导员的语气很平，但这种平静让我脊背发凉。
十点整，校医院三楼会议室。
一张长桌，五把椅子。
左边坐着校医院赵主任，五十岁出头，戴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份论坛帖子的截图打印件。
右边坐着教务处的一位副处长，姓韩，我不认识，但他面前摆了一个录音笔。
赵主任对面是一个空位子。
我坐了下去。
赵主任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翻开面前一个文件夹。
「林北同学，从昨天下午开始，校医院连续接到七起来自七号楼的门诊登记。」
她翻了一页。
「症状描述包括：异常食欲亢进、腹部肠鸣音增强、以及——」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排气气味异常。」
韩副处长咳嗽了一声。
赵主任继续：「我们对其中四名学生做了常规体检和血液检测。结果显示……」
她的语气在这里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停顿。
「所有人的血液指标和肠道菌群丰度不仅没有异常，而且——显著优于同龄人均值。」
她把检测报告推过来，摊在我面前。
我低头扫了一眼。
肠道菌群多样性指数：对照组均值4.2，受测者均值7.8。
有益菌占比：对照组62%，受测者91%。
这些数字在吴远山的项目书里是「理想预期值」。
当初写申请的时候，吴远山自己都说「能达到这个数字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现在十八个人集体超标了。
赵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林北同学，我需要你解释两件事。第一，七号楼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为什么这些学生的健康指标好得不合常理。」
我张了张嘴。
解释吧。
「赵主任，韩处长，事情是这样的——」
「各位抱歉，我迟到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吴远山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敞着，手里拎着他那个用了十年的旧公文包。
他走进来，先朝赵主任点了下头，又朝韩副处长点了下头，然后一屁股坐到了空位上。
「吴教授，你怎么——」赵主任显然没料到他来。
「林北是我的学生。」吴远山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个U盘往桌上一搁，「这件事的起因和经过我都清楚。我来解释比他解释更合适。」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闭嘴，让我来。
U盘插上了会议室的投影仪。
屏幕上弹出一份PPT，封面写着：「LB-7第三代肠道菌群调节剂——意外性人体验证报告（初步）」。
赵主任的眉头拧紧了。
韩副处长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寸。
吴远山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时间线——从LB-7在小白鼠身上的数据，到寄送样品的日期，到赵铁柱拆包分发的那个下午，到过去三天里十八个人的身体反应追踪。
「简单来说，」吴远山的声音沉稳，像在做学术报告，「我的研究生林北正在进行一项肠道菌群改良制剂的动物实验。样品在运输环节被室友误当食品分发给了同楼十八名学生。林北在第一时间发现并启动了追踪观察。」
他翻了一页。
「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完整数据。进食量变化、肠鸣频率、代谢产物气味分析。所有数据由林北逐一记录，每六小时更新。」
赵主任的眉头还是拧着。但她看数据的眼神变了——从质问变成了审视。
吴远山翻到最后一页，点了一下鼠标。
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实验小白鼠的菌群数据，右边是十八名学生的菌群数据。
曲线走势几乎一致。
但人体的数据更漂亮。
赵主任沉默了十秒钟。
她重新戴上眼镜，把检测报告拉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吴远山：「吴教授，我理解这是一个有价值的科学发现。但这批制剂没有经过伦理审批和临床安全性评估。从校医院的角度来说——」
「完全正确。」吴远山点头，「程序上有瑕疵，这一点我和林北都承认。我愿意代表课题组向学校提交书面情况说明，并补办相关手续。」
韩副处长开口了：「吴教授，学校还收到了一份关于林北同学的投诉。」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一张打印的邮件。
「学生会主席钱浩然同学反映，林北存在跟踪骚扰女同学的行为，时间持续三天，地点包括图书馆和教学楼。」
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吴远山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咽了口唾沫：「那个……我在追踪沈予的用药反应。她是A组唯一的女性样本——」
「追踪用药反应？」韩副处长的表情微妙，「你有征得对方同意吗？」
我张了张嘴。
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
吴远山闭了一下眼睛，手指按了按眉心：「这个问题确实存在。我会要求林北在后续工作中严格遵守知情同意原则。」
他顿了顿，看向韩副处长：「但关于钱浩然同学的投诉动机，我建议校方也了解一下全貌。据我所知，钱浩然同学对沈予同学存在追求关系，他对林北同学的投诉是否出于私人原因——」
韩副处长的表情动了一下：「这个我们会核实。」
赵主任敲了敲桌子：「吴教授，总结一下吧。学校需要三样东西：第一，情况说明书。第二，十八名学生的书面知情同意。第三，后续健康监测方案。一周之内交到教务处。」
吴远山站起来：「没问题。」
我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主任在身后叫了我一句。
「林北同学。」
我转身。
她摘下眼镜，看着我：「你那个制剂的数据，确实有点意思。补完手续之后，可以考虑跟医学院的消化内科联合推进。」
我愣了两秒钟，点了下头。
出了校医院大门，吴远山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走了五十米，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签知情同意书的事，你自己搞定。十八个人，一个不能少。」
「吴老师，有些人不太配合——」
「那是你的事。」他拎着公文包继续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林北，你记住，你一年半的数据现在变成了一篇可以冲刊的论文。这种机会不会有第二次。」
他没回头。
「但下次你舍友再敢碰你的样品，」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亲自处理他。」
风刮过来，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我站在原地，看着吴远山的背影消失在理工楼的方向。
手机震了。
打开一看——钱浩然发的朋友圈。
一张校医院门口的照片，配文是：「有些人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吧。知情同意书。十八份。】
【加上一个找不自在的学生会主席。】
【这个论文的成本越来越离谱了。】
【第八章】
知情同意书的征集工作，是我人生中最接近商业谈判的一次经历。
吴远山给了我一份标准模板——乙方知晓研究目的、过程和风险，自愿同意将个人健康数据用于学术研究，不追究甲方法律责任。
措辞很严谨。
问题在于，没有一个人愿意白签。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王大力。
他来407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份食堂套餐清单。
「签可以，」他往我桌上一拍，「但你得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过去三天我在食堂的消费是我半个月的伙食费。我光早餐就吃了三十七个馒头、十二碗粥、九个鸡蛋饼。这笔钱谁出？」
他把清单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密密麻麻两页A4纸，连小卖部买了几包辣条都记上了。
总计：一千六百三十七元。
「……我给你报销。」
他立刻签了。
501的陈磊和周涛结伴来的。
「我们的条件不一样。」陈磊推了推眼镜，「我们俩考试那天差点社死。你知道阶梯教室三百个人看着我的感觉吗？」
我知道。我坐在第六排全程目睹的。
「我要三样东西，」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食堂报销，跟王大力一样。第二，下次微生物学考试如果我挂了你帮我补课。第三——」
他指了指周涛。
周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你那个制剂如果以后量产了，给我一个内部价。那几天虽然丢人，但我现在肠胃确实比以前好多了。」
我看着他的小本本，上面还画了一个LB-7胶囊的简笔画。
「……成交。」
两个人签了。
403的刘洋最省心。他来的时候什么条件都没提，坐下来把三页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签名栏写下名字。
我有点意外：「不要点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不用。但有个问题想问。」
「问。」
「柠檬味大概什么时候能完全消退？我女朋友以为我偷用了她的护手霜。」
我：「大概再过十几个小时。」
他点点头，走了。
阿卜杜拉是最好说话的一个。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手抓饭，放在我桌上：「林北兄弟，不用补偿，你的药很好。我的胃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他签了名，握了握我的手，走了。
我坐在那看着他的手抓饭和签完的同意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是苏婉。
她是李帅的女朋友，李帅把那颗红色LB-7当情人节礼物送了出去。
苏婉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她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眼光看着我。
「草莓味，」她开口，嗓音冷冷的，「那三天我每次坐公交车，方圆一米的人都在闻我。有个大爷问我用的什么香水。」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所以……您的条件是？」
「道歉信。你亲笔写。写给我和李帅。」
「没问题。」
「还有。」
我屏住呼吸。
「李帅下次再敢把来路不明的东西当礼物送我，」她站起来，拎起包，「让他自己吃。」
她签了名，头也不回地走了。
签到第十四个人的时候，我接到了一条消息。
沈予。
她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两个字：「几点？」
我回：「你方便就行。」
「图书馆一楼咖啡角。三点。」
三点。咖啡角。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了。面前一杯美式，没加糖。
她把协议拿过去，翻了一遍。
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完了。
然后她放下协议，看着我。
「所以你那三天跟着我，是在记录我吃了多少东西、肚子叫了几次。」
「……对。」
「你的笔记本上写的‘受试者#009’就是我。」
「……对。」
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你知道钱浩然因为这事投诉了你吧。」
「知道了。」
「我跟教务处说了情况。投诉撤了。」
我愣了一下：「你……帮我说话了？」
「我只是把事实讲清楚了。」她放下杯子，「你确实不是在跟踪我。你只是方法太蠢了。」
我无法反驳。
「签可以。」她拿起笔，「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论文里写到我的部分，发表前让我过一遍。」
「没问题。」
她在签名栏写下了「沈予」两个字。
笔画很干净。
她合上协议推过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北。」
「嗯。」
「你那个制剂……味道是真不错。」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完全笑开，但弧度够了。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咖啡角，面前是十五份签好的同意书。
还剩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赵铁柱。
晚上回宿舍，我把协议拍在他面前。
他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北哥，这啥？」
「知情同意书。签了。」
「好。」他单手拿起笔，看都没看就签了。
然后他把笔一扔，继续打游戏。
三秒后他说了一句：「北哥。」
「干嘛？」
「还有软糖吗？」
我深吸一口气。
「没有了。永远没有了。」
「哦。」
他顿了两秒。
「那那个蜜桃味的，以后能不能量产？我觉得我能代言。」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如果我开口，说出来的不会是人话。
十八份同意书。三天时间。
全部搞定。
我把文件整理好，发给吴远山。
他回了一个「收到」。
三分钟后又发了一条：「准备一份正式的汇报PPT。下周有一家药企来学校考察项目，我把你的LB-7报上去了。」
我盯着屏幕。
「药企？」
「对。如果他们对数据感兴趣，你的课题有可能拿到独立的产业化立项资金。」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又看了一遍消息，确认了三次没看错。
【从舍友偷吃软糖开始，到药企考察。】
【这条路走得过于离谱了。】
【但不管怎么说——】
我合上笔记本，把十八份同意书收进文件袋里。
【我的论文活了。】
【第九章】
药企来考察那天是周五，下午两点。
理工楼七楼的多功能报告厅，平时开学术讲座用的，今天被临时征用了。
投影仪调好了，白板擦干净了，矿泉水每人一瓶码在桌上。
我穿了一件借来的西装——赵铁柱的，袖子长了一截，裤脚踩在鞋面上。
吴远山穿了他最好的那套藏青色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来的是盛康生物的技术总监和市场总监，两个人。
技术总监姓方，四十出头，寸头，表情严肃，面前摆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就开始写。
市场总监姓唐，三十五六，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好说话，但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数据的薄弱环节上。
我站在投影幕前，手心全是汗。
「LB-7第三代肠道菌群调节剂，基于靶向菌株编辑技术，通过口服胶囊载体实现肠道菌群的定向重塑——」
幻灯片翻到第三页。动物实验数据。
方总监低头看笔记。
翻到第七页。意外人体验证数据。
方总监的笔停了一下。
「这组人体数据的样本量是十八人？」
「对。」
「获取方式是……」他看了看注释，眉毛动了一下，「受试者室友误食并分发？」
报告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咽了口口水：「是的。这是一起非预期的暴露事件。但我在第一时间启动了追踪观察，全部受试者已签署知情同意书，学校伦理委员会也已补办备案。」
方总监看了吴远山一眼。
吴远山点了一下头。
方总监低头接着写。
我继续讲。
第十页。菌群多样性指数对比。
第十二页。代谢通路改写证据——也就是「排气气味定向变化」的数据。
唐总监突然举手：「林同学，你的意思是，服用LB-7之后，受试者的排气气味会变成水果味？」
「是的。A组偏浆果类，B组偏薄荷，C组偏柑橘——」
「这个效果是持久的还是暂时的？」
「在现有观察中，气味变化持续约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后逐渐消退。但菌群的健康改善是长期的。」
唐总监在她的笔记本上飞速写了一行字。
我没看清写的什么，但她写完之后看了方总监一眼。
方总监合上笔记本，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林同学，你这个课题，有没有考虑过——」
「嘿！」
报告厅的后门被推开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
他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运动短裤，人字拖。
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五六颗五颜六色的胶囊。
我的血液温度瞬间降到了零下。
那个塑料袋。
我认得那个包装。
那是我放在实验室冰箱里用于今天演示的LB-7样品——原本打算在PPT讲完之后当场展示的。
赵铁柱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憨笑，朝我挥了挥手：「北哥！你中午落在实验室的软——东西，我帮你拿过来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包括方总监。包括唐总监。包括吴远山。
吴远山的太阳穴跳了三下，我数得清清楚楚。
「铁柱，」我的声音尽可能平稳，「把袋子放下。」
「行。」他把袋子搁在最后一排的桌上，然后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继续讲，我听听。」
我看了一眼袋子。
数了一下。
应该是八颗。现在只有五颗。
我的目光落回赵铁柱脸上。
他嘴角有一点粉色的粉末。
「赵铁柱。」
「嗯？」
「你又吃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就……尝了两三颗。路上走着走着就忍不住了，水蜜桃味太上头了北哥——」
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方总监的笔掉在了桌上。
唐总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吴远山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三十秒。
赵铁柱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这个不能吃吗？」
又是安静。
然后——
赵铁柱的肚子响了。
那声肠鸣来得毫无预兆，低沉、绵长、从腹腔深处传出来，穿过他的篮球背心和空气，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在座每一个人的鼓膜上。
持续了整整六秒。
中间变了三次调。
方总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矿泉水——瓶子里的水面在微微晃动。
赵铁柱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嘿嘿一笑：「这玩意儿吃完确实肚子有点闹。」
又是两秒沉默。
然后一股味道飘了过来。
不是臭味。
是芒果。
浓郁的、成熟的、像在热带水果摊上切开一整箱芒果的那种气味，在报告厅的空调循环里迅速扩散。
唐总监吸了一下鼻子。
方总监也吸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唐总监转向我：「林同学。」
「……是的。」
「你PPT里提到的‘代谢产物气味定向偏移’——」
她指了指赵铁柱的方向。
「就是这个效果？」
「……是的。」
方总监翻开了他的笔记本。
他刚才合上的那本笔记本。
他翻了一页，翻了两页，跳到了一页空白纸上，开始飞速写字。
唐总监也在写。
赵铁柱坐在最后一排，闻着自己身上的芒果味，一脸茫然。
吴远山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接过了我的位置。
「方总监，唐总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了一点从容，「你们刚才看到的，就是LB-7最核心的临床表现——在未经任何人为引导的自然条件下，受试者的肠道代谢通路在两小时以内启动了定向改写。」
他看了赵铁柱一眼。
「这位……是我们的一号受试者。也是最忠实的复购用户。」
赵铁柱在后排竖了个大拇指。
方总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盯着赵铁柱看了五秒钟。又闻了一下空气。
然后他说了今天的第一句不是提问的话：「吴教授，你的这个学生，」他指了指我，「和他的这个课题，我们盛康有兴趣。」
我的手心还在出汗。
但那一刻，我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肠鸣声。
是我胸腔里的心跳。
砰砰砰。
方总监在说后续对接、数据移交、正式立项的流程。
唐总监在问产品化的定价策略和目标人群。
吴远山在一一回应，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
赵铁柱在后排翘着二郎腿，空气里的芒果味正在切换成菠萝。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在眼前。
从赵铁柱撕开那个快递箱开始，到现在，一共九天。
九天前我以为我的论文完了。
九天后有人要给我的论文投钱。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
就像赵铁柱的胃一样。
【第十章】
答辩那天是六月十九号，周一，上午九点。
理工楼四层的小会议室。
五位评审坐在长桌对面，面前各摊着一份我的论文打印稿。
八十七页。三万六千字。四十二张图表。
其中有二十三张图表的数据来自「LB-7意外人体暴露事件」。
吴远山坐在评审席最左边，翻着论文，表情严肃，一点没有护犊子的意思。
我站在幕布前，西装终于穿上了自己的——答辩前一天买的，打折。
PPT打开，第一页。
「各位老师好，我是生物工程2021级硕士研究生林北，我的论文题目是——」
门口传来一声闷响。
我没回头。因为我知道是谁。
赵铁柱。
他来「看我答辩」。他的原话。
我昨晚跟他说了三遍「你不用来」。他说「兄弟人生大事我不到场说不过去」。
我说「你坐后面别出声」。他保证了。
答辩进行了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比我预期的顺利。
因为数据太漂亮了。
五位评审翻来覆去看的就是那组人体数据——菌群多样性指数的跃升、代谢通路的精准改写、受试者健康指标的全面提升。
一位消化内科的教授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的人体数据获取方式存在伦理争议，如何保证后续研究的合规性？」
我回答了。
吴远山补充了两句。
评审点了点头。
另一位微生物学的教授问：「你提到代谢产物的气味存在分组差异，有没有双盲实验的后续计划？」
我回答了。
评审又点了点头。
一个半小时后，五位评审走出去合议。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有点软。
赵铁柱从后排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瓶可乐，拧开递给我。
「北哥，你讲得挺好的。虽然我一个字没听懂。」
我接过可乐，灌了一口。
「但那个幻灯片第23页的图画得不行，颜色太丑了。」
我没理他。
十分钟后，门开了。
吴远山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嘴角的弧度很小，但我看到了。
「全票通过。优秀。」
他的语气仍然是那种平铺直叙的风格，但最后那个「优秀」字落得比前面的重。
我的手指攥紧了可乐瓶。
瓶身凹进去一块。
赵铁柱在旁边嗷了一嗓子：「牛啊北哥！」
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三遍。
五位评审在里面同时抬了一下头。
吴远山瞪了他一眼。赵铁柱立刻缩了脖子。
那天晚上，我请吴远山吃了顿饭。路边烧烤摊。他选的。
第一次知道我导师会撸串。
吃到一半，他喝了口啤酒，突然说了一句：「盛康生物的合同我签了。LB-7产业化立项资金两百万，你作为核心研发人员占百分之十五的技术股。」
我夹羊肉串的手停住了。
「吴老师——」
「别激动。」他又灌了口啤酒，「合同里有一条，我加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下的打印纸，摊在油腻的桌面上。
我低头看。
合同附件第七条：「核心研发人员（林北）的室友赵铁柱（身份证号XXXXXXXXXX），未经授权不得进入盛康生物研发区域、实验室及样品存放区。违者追究法律责任。」
赵铁柱的名字被加粗标红了。
我看着那行字，一口啤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吴远山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口烤茄子：「上次的教训，写进合同比较稳妥。」
之后的日子比之前快了很多。
七号楼的「果味事件」在论坛上挂了两周就沉了。大学生的记忆力有限，新的八卦永远比旧的吸引人。
十八个人的身体状况全部恢复正常，副作用消退后没有任何后遗症。唯一的变化是他们的年度体检报告都比以前好看了一截。
校医院的赵主任后来真的牵线了消化内科的团队，LB-7的二期临床方案已经在走审批了。
钱浩然的投诉被撤回以后，他在学生会换届选举中落选了。原因不明。但据楼栋群里的消息，有人把他投诉我的事和追沈予被拒的事串在一起聊了，评价是「公器私用，格局太小」。
我在校园里偶尔碰到他，他总是远远地拐进另一条路。
沈予帮我审了论文里涉及她的部分。她把「受试者#009」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这个编号太丑了。」
后来我在论文的致谢里加了一句：「感谢所有意外参与本研究的同学，尤其是九号。」
她看到之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一个白眼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下次有新样品记得提前说。我可以自愿参加。」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删了。
又打了三个字：「没问题。」
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嗯」。
赵铁柱从背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北哥，你跟谁聊天呢？打个字墨迹半天。」
「闭嘴。」
他嘿嘿笑了一声，走回自己床上打游戏去了。
故事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
如果赵铁柱是一个正常人的话。
毕业后第一周。我搬进了盛康生物安排的人才公寓，一室一厅，离实验室走路五分钟。
行李不多。两箱衣服，一箱书，一台笔记本电脑。
还有一个保险柜。
密码锁，八位数。
用来存放LB-7第四代样品。
我把保险柜摆在客厅角落，输好密码，把十二颗崭新的样品锁进去。
关门，上锁，拧紧，确认，离开。
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客厅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咔。」
金属转动的声音。
我端着杯子走回客厅。
赵铁柱蹲在保险柜前面。
保险柜的门开了。
他手里捏着一颗亮晶晶的胶囊——新一代的LB-7，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流动的乳白色液体。
他正要往嘴里送。
我的水杯掉在了地上。
「你他妈怎么进来的？！」
「你给了我备用钥匙啊北哥。」他理直气壮地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我来帮你暖房的。一进门就闻到味了，这新一代的比上次香——」
「放下！」
「就尝一颗——」
「那是第四代改良株！浓度是上一批的三倍！小白鼠吃了直接在跑轮上跑了一星期没停！」
他的手停在嘴边，眼珠子转了一下。
「那不是更牛？」
我的视线开始发黑。
杯子碎了一地。
水渍在地板上蔓延开。
赵铁柱还蹲在那，手里举着那颗胶囊，一脸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
又一口。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吴老师，合同附件第七条可以升级一下吗？我想加一条——禁止赵铁柱进入我的住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不是搬新家了吗？」
「他有钥匙。」
又是三秒沉默。
「林北。」
「嗯。」
「换锁。」
我挂了电话，看着赵铁柱。
他还蹲在那，胶囊放回去了，但眼神明显在扫描保险柜里剩下的十一颗。
我走过去，一把把保险柜门关上，转了三圈密码盘。
然后蹲下来，跟他平视。
「赵铁柱。」
「嗯。」
「从今天开始，保险柜密码每天换一次。钥匙我收回来。你如果再碰我的样品——」
我指了指墙上挂的那份盛康生物的合同复印件。
附件第七条，加粗标红。
「你自己看。」
他凑过去瞅了一眼，嘴里念念有词：「赵铁柱……不得进入……追究法律……」
他转过头，表情委屈：「北哥，至于吗？」
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碎玻璃的水渍里，折射出一小片彩色的光。
我看着那片光，又看了一眼保险柜。
【至于。】
【非常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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