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拳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满桌的杯碗都在震。
老婆的男闺蜜甩完拳，还笑着对旁边人说：“开个玩笑，别当真。”
我满脸是血，等着有人替我说句话。
岳母第一个开口：“酒桌上动手正常，大度一点。”
小舅子附和：“姐夫你也太小气了吧。”
老婆扯着我衣角往外拖：“忍一忍，回去再说。”
我站住不动，慢慢擦掉脸上的血。
拿出手机，拨了 110。
整桌人变了脸色。
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一句话，
男闺蜜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01
那一拳落在我左眼眶上。
骨头嗡地响了一声。
鼻腔里涌上来铁锈味。
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白衬衫第三颗扣子上。
满桌杯碗都在震。
包间里八个人，没一个站起来。
打我的人叫许峰。
我老婆的“男闺蜜”。
他甩完那拳，还笑着跟旁边人碰了下杯。
“开个玩笑，别当真。”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一巴掌的血。
我看向老婆宋薇。
她低着头，筷子戳着盘里的虾。
“忍一忍，回去再说。”
我又看向岳母。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酒桌上动手正常，哪个男人喝酒没个磕碰，大度一点。”
小舅子宋杰在旁边嘬了口啤酒。
“姐夫你也太小气了，峰哥喝多了你看不出来？”
我没说话。
我在等。
等这桌上有一个人，哪怕一个，替我说句话。
许峰又倒了杯酒，往我面前一推。
“来，哥给你赔一杯，喝了就翻篇。”
岳母看着我。
宋杰看着我。
宋薇还是不抬头。
包间里那个旋转的吊灯，影子一圈一圈扫过桌面。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下。
两下。
我端起那杯酒。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我把酒泼在地上。
“翻不了。”
许峰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像卡住了。
岳母筷子顿了一下。
宋杰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
我掏出手机。
整桌人变了脸色。
拨号。
110。
三声接通。
“你好，我要报警。”
“位置在城南路明悦酒楼三楼零八包间。”
“我被人打了，脸上有伤，在流血。”
“对方还在现场。”
“我需要出警和验伤。”
许峰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碎了。
酒水溅到他裤腿上。
他没低头看。
他盯着我。
“你报警了？”
我没回他。
把手机揣兜里。
拿纸巾继续擦脸上的血。
岳母站起来了。
“你疯了？一家人吃饭你叫警察？”
宋薇终于抬头。
她扯住我衣角往外拖。
“回去再说行不行？你知不知道这多丢人？”
我站住没动。
低头看了一眼她拽着我衣角的手。
“谁丢人？”
她愣了一下。
我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我脸上的血还没干。”
“你问我丢不丢人。”
包间外面已经有脚步声了。
服务员在敲门。
“先生，请问……”
“别开。”许峰说。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我脸上的血在灯光下格外清楚。
服务员捂住了嘴。
我退回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都别走。”
“警察马上到。”
没人动。
许峰摸了下口袋，又看了眼宋薇。
宋薇没看他。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但我发现一件事。
她红眼圈的方向不对。
她不是心疼我，是急了。
02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穿制服的，一男一女。
男警察扫了眼包间，看到我脸上的伤。
“谁报的警？”
“我。”
“谁动的手？”
我指了下许峰。
许峰站起来，笑脸已经挤不出来了，但还在撑。
“警官，我们朋友之间喝酒，闹着玩……”
男警察看了看我的脸。
左眼眶肿了一圈，鼻子还在渗血。
“这叫闹着玩？”
许峰嘴角抽了一下。
岳母插话：“警官，都是一家人，我女婿也没多大事……”
女警察看向我。
“你是当事人，你说。”
“我要验伤。”
“我要做笔录。”
“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
岳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宋杰在旁边小声嘟囔：“至于吗。”
男警察拿出执法记录仪别好。
“在场的人都别走，我们要逐一登记。”
许峰的酒醒了大半。
他往后退了一步，碰到椅子，椅子腿刮了下地板。
他朝宋薇看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
但我捕到了。
他在找她。
不是找旁边的人，不是找岳母。
是找宋薇。
像遇到事了，第一反应找自己人。
宋薇没回应，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
那个侧身的角度，是朝他那边的。
我没动声色。
记住了。
做笔录在派出所。
我跟着警车走。
宋薇要跟上来，我关了车门。
“你们各回各的。”
她站在酒楼门口，手还保持着拉车门的姿势。
车开了。
后视镜里她变得越来越小。
旁边站着许峰。
他俩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派出所的灯管嗡嗡响。
验伤结果：左眼眶软组织挫伤，鼻骨轻微骨裂。
拍了照，做了笔录，签了字。
值班民警问我：“对方如果愿意调解，你接受吗？”
“不接受。”
“你确定？轻微伤的话对方会被行政拘留五到十天，或者罚款。”
“如果构成轻伤就是刑事案件了。”
“等鉴定结果。”
“该拘拘，该诉诉。”
民警多看了我一眼，点头，把材料收了。
从派出所出来，凌晨一点十七分。
手机震了十九次。
宋薇打了九个电话。
岳母打了六个。
宋杰打了四个。
一条微信没有。
许峰的。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抽了根烟。
手机又响。
宋薇。
我接了。
“你在哪呢？我到家了你不在……”
“我在派出所门口。”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打我的人付出代价。”
“许峰喝多了！他不是故意……”
“一拳打在我脸上，骨头裂了，不是故意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就不能看在我面子上……”
“你有什么面子？”
“我挨打的时候你在看虾。”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十几秒，她挂了。
我把烟掐了。
打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宋薇坐在客厅沙发上。
灯没开。
电视屏幕黑着，映出她的轮廓。
我换鞋，经过她身边，进了卧室。
拿了枕头和被子出来，扔在书房那张折叠床上。
她在客厅说了一句话。
“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我关上书房门。
没答。
躺下。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搬进来两年了，一直说要补。
没补过。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裂了，就说等等再补。
等着等着，就塌了。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
许峰发的。
“兄弟，给个面子，明天我登门道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退出短信。
打开通话录音。
今晚从进包间开始，我手机一直在录。
这是我的习惯。
每次跟宋薇娘家人吃饭，我都录。
因为上一次，宋杰借我两万块钱不认账，宋薇说我记错了。
从那以后，我录每一次。
今晚的录音很清楚。
许峰那句“开个玩笑别当真”。
岳母那句“大度一点”。
宋杰那句“太小气了”。
宋薇那句“别丢人了”。
一句一句，全在里面。
我存了三个备份。
手机一份，云盘一份，发给了我妈一份。
然后打开宋薇的朋友圈。
翻了很久。
找到了三张照片。
全是今年的。
第一张，三月。
宋薇和许峰在商场奶茶店，两根吸管插在一杯里。
配文：老友记。
第二张，五月。
许峰生日，宋薇送的手表。
照片里许峰抬着手腕，宋薇在旁边笑。
配文：直男审美靠不住，还得我来。
第三张，上个月。
两个人的自拍，脸挨着脸。
许峰搂着宋薇肩膀。
配文：十年友情，比爱情靠谱。
我把这三张截图也存了。
关了手机。
闭眼。
脸上的伤还在跳疼。
但脑子特别清醒。
枕头边放着结婚照。
我翻了个身，把照片扣过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办。
03
天没亮宋薇推书房门。
推不开。
我从里面反锁了。
她拍门。
“开门，我们谈谈。”
我看了眼手机，早上五点四十。
没开。
继续躺着。
她拍了一阵，停了。
我听见她在门外打电话。
声音压得低，但隔着门听得见片段。
“妈……他把自己锁书房了……对……根本不听……”
“许峰那边您跟他说了没……别让他再发消息了……”
“我知道……我尽量……”
挂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拨了一个。
这次声音更低。
我贴着门缝听。
只听清两个字。
“峰哥……”
后面的声音压进了手掌里。
我退后一步。
坐回折叠床上。
峰哥。
她在我面前从来叫“许峰”。
全名。
从来没叫过“峰哥”。
七点我开了门。
宋薇坐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靠着墙，睡着了。
我跨过她的腿，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脸不太好看。
左眼肿成一条缝，鼻梁上贴着止血贴，颧骨有块淤青。
我用冷水敷了一会儿。
宋薇站在卫生间门口。
“脸还疼不疼。”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她咬了下嘴唇。
“妈一会儿要过来。”
“来干嘛。”
“谈这事。”
“没什么好谈的，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
“你能不能别这么轴，”
“我轴？”
我指了一下镜子里的脸。
“这是轴的问题吗？”
她眼眶又红了。
“许峰确实不对，但你报警，搞得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我被打了。”
“我脸上的骨头裂了。”
“你告诉我谁该下不来台。”
她不说话了。
我拿毛巾擦了脸，出了卫生间。
九点，岳母到了。
没敲门，宋薇直接给开的。
岳母进门先看了一眼客厅，再看我。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放在茶几上。
坐下。
“脸怎么样了？”
“鼻骨裂了。”
她顿了一下。
“严不严重？”
“等鉴定结果。”
她点了下头，把水果往前推了推。
“你看这样行不行，许峰那边我已经骂过了，他确实混蛋，这一拳不该打。”
她语速平稳，像准备了很久。
“但他跟薇薇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不是那种坏人，他就是喝多了。”
“妈，我就问一件事。”
“如果昨天是许峰坐在那，宋杰打了许峰一拳，您会让许峰大度吗？”
岳母的手停在水果袋上。
“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是一家人，”
“一家人打了就不算打了？”
“还是说一家人就该忍着？”
客厅安静了几秒。
岳母的脸开始沉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已经不想听道理了。”
“昨晚那桌上八个人，我挨了打，没人说许峰不对。”
“所有人都让我大度、别丢人、回去再说。”
“我脸上的血就这么不值钱。”
岳母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家人欺负你？”
“我没觉得，是事实。”
宋薇在旁边拉我胳膊。
“你说话注意点，”
我把胳膊抽出来。
“我今天话就放在这。”
“许峰的案子我不撤，谁来说都一样。”
“如果鉴定结果是轻伤，我直接走刑事诉讼。”
岳母盯着我看了几秒。
嘴角抖了一下。
“宋薇，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你好好想想，你连许峰一拳都容不下，这个家你还能容下什么。”
门摔上了。
整面墙都在震。
宋薇蹲在沙发旁边，用手捂着脸。
“你满意了？”
我没回她。
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
搜索栏里打了六个字。
“起诉离婚流程。”
但我没按回车。
我先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宋薇的手机，昨晚充电的时候我解锁看了。
不是偷看。
是她的密码三年没换过，我妈生日。
微信置顶第一个人。
不是我。
是许峰。
我截了最近三个月的聊天记录。
其中有一段对话是上周的。
许峰：「周六那顿饭你老公来不来」
宋薇：「来，我妈让叫的」
许峰：「又带他，扫兴」
宋薇：「你忍忍，就吃个饭」
许峰：「我看他就来气，你当初怎么找了这么个人」
宋薇：「别说了」
许峰：「认真的，你值得更好的」
宋薇没回这条。
但她也没怼回去。
我截了图。
存了。
继续往上翻。
翻到一个月前。
许峰：「今天你穿那条裙子好看」
宋薇：「你又偷看」
许峰：「我光明正大看的」
宋薇：「[捂脸表情]」
许峰：「周末出来，就我们两个」
宋薇：「不太好吧」
许峰：「有什么不好的，朋友吃饭而已」
宋薇：「行，你定地方」
我一条一条截。
每截一条，手指头都是稳的。
心跳也稳。
就是胸口有个东西在往下沉。
一直在沉。
沉到一个我自己都够不到的地方。
截完最后一张图的时候，我把文件夹命名了。
“证据”。
两个字。
干干净净。
书房门外，宋薇在打电话。
这次没压低声音。
“峰哥，他可能要离婚……”
“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别来，现在来会更乱……”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我把门关紧了一点。
打开手机录音。
继续让它录。
04
第二天，许峰托人来了。
是他妈。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手里拎着两盒燕窝，站在我家门口。
宋薇开的门。
我坐在书房听见动静，走出来。
许峰他妈看到我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哎呀，这孩子下手没轻重……”
她把燕窝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小伙子，阿姨代许峰给你道歉，他那天喝多了，真不是成心的。”
我没碰燕窝。
“您来有什么事。”
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两万块钱，算是医药费加误工费，你看看够不够。”
信封没封口，露出里面红色的票子。
“不够的话你说个数。”
宋薇在旁边看着那个信封，眼睛亮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
“阿姨，这钱您拿回去。”
“我不要钱。”
许峰他妈愣了。
“那你要什么？”
“我要法律给我一个结果。”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这孩子，何必呢。”
“许峰上有老下有小，你真把他关进去，他一家子怎么活？”
“他打我的时候没想过我怎么活。”
许峰他妈看向宋薇。
“薇薇，你劝劝。”
宋薇张了下嘴。
我先开口了。
“不用劝。”
“这件事从昨天开始就不是家事了。”
“是治安案件。”
“谁来说都没用。”
许峰他妈站起来。
笑没了。
她拿起信封，塞回包里。
“年轻人，你以为法律站你这边你就赢了？”
“许峰在这片做了十几年生意，朋友多得你数不过来。”
“你把他得罪死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她走到门口，换鞋。
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些事，不是你有理就行的。”
门关上了。
宋薇蹲在沙发边上。
“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她在威胁你。”
“我听到了。”
“你不怕？”
“我怕什么？”
“他打的我，又不是我打的他。”
宋薇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撤？”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撤？”
她被我的目光盯住了，后退半步。
“我不想把关系搞僵……”
“什么关系？”
“你跟许峰的关系？”
“还是你跟你妈的关系？”
“还是许峰跟你的关系？”
她脸白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转身进了书房。
把门锁上。
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聊天记录的截图整整齐齐排在文件夹里。
四十七张。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
派出所的电话。
“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了，你过来看一下。”
我拿上外套就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宋薇叫我。
“去哪？”
“派出所。”
“鉴定结果出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我出了门。
下楼。
街上的阳光很白。
我伸手挡了一下眼睛。
左眼还是肿的，光刺进来疼。
手机又响了一下。
微信。
许峰发的。
只有四个字。
“你想死啊。”
我截图。
保存。
编号：第四十八张。
05
鉴定书上写得很清楚。
鼻骨骨折。
轻伤二级。
够了。
值班民警把鉴定书复印件递给我。
“轻伤二级，对方构成故意伤害罪。”
“你可以选择走刑事自诉，也可以等我们移交检察院公诉。”
“公诉。”
我没犹豫。
民警点了下头。
“行，我们会传唤许峰到案。”
“另外他如果再发威胁信息，你保存好证据，可以一并提交。”
我把截图给他看。
“你想死啊”，四个字。
民警拍了照，做了记录。
“这个够得上威胁恐吓了。”
我从派出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点了根烟。
电话打给我妈。
“妈，跟你说个事。”
“我可能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没哭也没闹。
“因为那个打你的人？”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她心不在我这。”
又沉默了一阵。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办。妈支持你。”
“家里那套房子是咱家全款买的，写的你名字，别让人糊弄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
烟抽到头，烫了手指。
我回到家。
打开门。
宋薇不在客厅。
卧室门关着。
我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贴近了一点。
“……鉴定结果出来了，轻伤。”
“他要走公诉。”
“峰哥你听我说，你先别冲动……”
“对，你千万别来找他。”
“我再想想办法。”
“你等我消息。”
我退后两步。
打开手机录音。
把手机往门缝那个方向举了一下。
录了大概二十秒。
够了。
我走进厨房。
故意碰了一下碗架。
碗响了。
卧室里的声音立刻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
宋薇出来，手机攥在手心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判断我听没听到。
我表情没变。
走到冰箱前面，拿了瓶水。
“鉴定结果轻伤二级，你想知道是吧。”
她嘴唇动了一下。
“轻伤……那许峰会怎么样？”
“故意伤害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如果认罪认罚态度好，可能判缓刑。”
“如果不认……”
我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实刑。”
宋薇的手在发抖。
“你就非要把他送进去？”
“不是我送的。”
“是他自己的拳头送的。”
她突然蹲下去了。
蹲在厨房地上，抱着膝盖。
“你知不知道他进去了就完了。”
“他的生意、他的家、全完了。”
“你真的要这样？”
我低头看着她。
“宋薇。”
“你担心他比担心我多。”
“你自己不觉得有问题吗？”
她抬头。
眼泪挂在脸上。
“他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
“朋友给你发消息说‘你值得更好的’？”
“跟你单独吃饭、叫你穿好看？”
“搂着你拍照发朋友圈？”
她愣住了。
“你翻我手机了？”
“你的密码是你妈生日。”
“三年没换过。”
“你从来没想过我会看吗？”
“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看不看？”
厨房里安静了。
水龙头滴了一滴水。
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特别响。
宋薇站起来。
她擦了擦脸。
“那些聊天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你告诉我是哪样。”
她说不出话。
我把水瓶放在灶台上。
“你不用解释了。”
“明天我去咨询律师。”
“离婚的事你考虑一下。”
我走出厨房。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就为了一拳，要离婚？”
我停住。
没回头。
“不是因为那一拳。”
“是因为挨了那一拳之后，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我。”
“是怕我连累他。”
走进书房。
锁门。
手机响。
岳母。
我没接。
又响。
宋杰。
不接。
第三个电话。
陌生号码。
我接了。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带着压制的怒气。
“哥们儿，我许峰。”
“换的号。”
“你现在还来得及收手。”
“过了今天你就来不及了。”
我没说话。
“你信不信我弄不了你，我弄你全家……”
我挂了。
截图来不及了。
但没关系。
录音一直开着。
第四十九份证据。
06
第三天早上，岳母带着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
三个人。
岳母，小舅子宋杰，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宋薇开的门。
她知道他们要来。
我站在书房门口。
看着那三个人换鞋进屋。
中年男人穿着夹克，坐下来先点了根烟。
岳母介绍：“这是你王叔，在咱们街道办干了二十年，什么事没见过。”
王叔笑了笑，冲我点头。
“小伙子，坐，咱聊聊。”
我在对面坐下。
手机放在茶几上。
录音。
开着。
王叔磕了下烟灰。
“你岳母跟我说了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打人肯定不对，这一点没争议。”
“但是呢，事情闹到这步，对谁都没好处。”
“许峰那边愿意赔偿，数额你定。”
“你这边撤了案子，大家和和气气往前走。”
他说话的语气很稳。
像调解过几百次。
我等他说完。
“说完了？”
“大概意思是这样。”
“王叔，您是来调解的？”
“对。”
“这案子已经移交了，不归调解。”
“而且我没同意调解，您没有立场坐在这。”
王叔的烟顿了一下。
岳母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就是在说话。”
我看着岳母。
“妈，您请人来压我，没用。”
“法律程序已经走了，公诉案件，我就算想撤也撤不了了。”
这句话是真的。
轻伤二级，公安已经移交检察院审查了。
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
但他们不懂。
岳母急了。
“什么叫撤不了？你报的警你撤不了？”
“公诉案件，国家追诉。”
“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宋杰在旁边拍了下沙发扶手。
“你是故意的吧？你一开始就想把峰哥往死里整！”
我看了他一眼。
“上次你借我两万块钱，现在还了吗？”
宋杰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岳母瞪他一眼，让他闭嘴。
王叔灭了烟。
“小伙子，你是个明白人。”
“但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这种事，赢了官司输了生活。”
“你许峰进去了，你老婆怎么办？你这个家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
是上次许峰他妈拎来的那袋，还没收。
苹果已经蔫了。
“王叔，您问我这个家怎么办。”
“我也想问。”
我抬头，看向宋薇。
她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攥着一条抹布。
“宋薇，你跟许峰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我。”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岳母扭头看宋薇。
宋杰也看她。
王叔不知道内情，皱了下眉。
宋薇的脸全白了。
“什么什么关系……朋友啊。”
“朋友。”
我拿起手机，翻出截图。
第一张。
“朋友给你发：‘你值得更好的’？”
我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所有人。
第二张。
“朋友跟你说：‘今天你穿那条裙子好看’？”
第三张。
“朋友约你单独吃饭，你说‘行，你定地方’？”
岳母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
是慌。
宋薇两步冲过来要抢手机。
“你删掉！”
“你凭什么翻我手机！”
我把手机往后一撤。
“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公。”
“我脸上这道伤。”
“你在我挨打之后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我妈，是打给他。”
客厅彻底炸了。
岳母站起来了。
“宋薇你给我解释清楚，”
宋杰张着嘴，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
王叔默默站起来，拿了包。
“这事……不是调解的范围了。”
“我先走了。”
他走了。
门关上。
岳母盯着宋薇。
“你跟许峰到底怎么回事？”
宋薇蹲在地上，抱着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是朋友……”
我站起来。
“信不信由你们。”
“但律师那边我今天就去。”
“离婚协议我已经让人拟了。”
“房子是我家全款买的，这一点房产证上写得清楚。”
“其他的东西可以谈。”
“不想谈也行，法院见。”
岳母转向我。
“你！”
“妈，你别说了。”
“从那一拳开始，你们每一个人的选择都在告诉我一件事。”
“我在这个家里不算人。”
“那我就不在了。”
我拿起车钥匙。
出了门。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镜面墙映出我的脸。
左眼的肿消了一半。
淤青从紫色变成了黄绿色。
在愈合。
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
宋薇发的。
只有一句话。
“我和许峰真的没有那种关系。”
我看了三秒。
打了三个字。
“法院见。”
没发出去。
删了。
又打了三个字。
“随便你。”
发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许峰。
他换了件黑色卫衣，手插在兜里。
眼睛通红。
“出来了？正好。”
“咱聊聊。”
07
许峰堵在电梯口。
他比我高半头。
身上有烟味，混着一夜没睡的馊气。
“聊什么？”
“聊你怎么撤案。”
“撤不了，公诉了。”
他眼睛眯了一下。
“少来这套，我问过人了，你要是出谅解书，检察院可以不起诉。”
他确实问过人了。
知道得比他妈清楚。
“谅解书我不出。”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退。
“你想要多少钱？”
“不要钱。”
“那你到底要什么？”
“要你坐牢。”
他的呼吸重了。
胸口起伏。
拳头在兜里握了一下。
我看到了。
“你再动手，我脸上还有旧伤没好。”
“两次伤害，数罪并罚。”
“你自己算算多少年。”
他的拳头松开了。
但眼睛没松。
“你以为你很能耐？”
“你就是个窝囊废。”
“宋薇跟了你三年，你给了她什么？”
“住你妈给买的房子，开你妈给买的车。”
“你算个什么男人？”
我盯着他。
“你对我家的事挺清楚。”
“宋薇都跟你说的？”
他愣了一下。
意识到说漏了嘴。
“她随口提过……”
“随口提你就记这么清楚。”
“我家几套房、几辆车、谁出的钱，你都门清。”
“你关心得也太多了。”
他咬着后槽牙。
“我跟薇薇是朋友。”
“朋友。”
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从兜里掏出手机。
翻开录音列表。
昨晚那条。
许峰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
“你信不信我弄不了你，我弄你全家……”
他脸色变了。
我关掉录音。
“这条已经交给派出所了。”
“威胁恐吓，单独立案。”
“加上故意伤害，你觉得检察院会怎么看？”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录音了？”
“从酒桌上那一拳开始，我全程都在录。”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
背撞到电梯门上。
电梯响了一声。
“你……”
“我再提醒你一件事。”
我收起手机。
“你昨天换号码打给我的那通电话，也录了。”
“号码就算换了，运营商那边查得到。”
“你威胁的话一个字没丢。”
他不说话了。
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我绕过他，往大门口走。
走了三步。
他在后面喊。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回头。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继续走。
出了单元门。
阳光打在脸上。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这句话卡在脑子里。
他在说什么？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亮了一下。
宋薇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条新动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
黑色的纯色背景图。
下面评论区只有一个人。
许峰。
评论内容被折叠了。
我点不开。
她把评论权限改了。
只展示给共同好友看。
我不在那个共同好友的范围里。
她把我屏蔽了。
我把手机扣过去。
挂挡。
出发。
去律师事务所。
该办正事了。
08
律师姓刘，四十来岁，秃顶，桌上放着三个案卷。
我把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他听完，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
鉴定报告复印件。
聊天记录截图，四十九张。
录音文件，四段。
朋友圈截图，三张。
他一份一份看完。
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准备得很充分。”
“离婚这块，胜算很大。”
“房子是你父母全款购买，房产证你单独署名，属于你个人财产。”
“婚后没有共同房贷，没有共同大额投资。”
“你们没有小孩。”
“干净利落。”
“对方如果争，能争的只有婚后共同存款和一些家具家电。”
“刑事那块呢？”
“故意伤害罪，轻伤二级，证据充分。”
“检察院大概率会公诉。”
“加上对方事后的威胁恐吓，法官量刑时会考虑。”
“判六个月到一年实刑，不是没可能。”
“那就起诉离婚，同步推进。”
他点了下头，拿出一份委托书。
“签字吧。”
我签了。
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
我爸打来的。
“你妈跟我说了，你别急，回家一趟。”
“我明天回。”
“今天不行吗？”
“今天还有事。”
“什么事？”
“回去搬东西。”
“我要把宋薇的东西收拾出来。”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那你注意安全。”
挂了。
我开车回家。
在小区门口看到一辆车。
宋杰的。
他靠在车头上抽烟，看到我的车进来，把烟掐了。
我停好车，下来。
他走过来。
“姐夫。”
“有事说事。”
“我姐在家哭了一上午。”
“跟我没关系了。”
“你是她老公，”
“快不是了。”
他被噎住了。
搓了搓手。
“姐夫，那两万块钱我还你。”
“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转。”
我看着他。
“你突然想起来还钱了？”
他没说话。
“你姐让你来的，还是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骗谁呢。”
他脸涨红了。
“姐夫，我知道之前那些事我做得不对。”
“酒桌上那天我不该说那个话。”
“但你跟我姐好歹过了三年，”
“三年。”
我重复了一下。
“这三年我在你们家受了多少气，你心里没数？”
“过年去你家，我洗碗、我拖地、我给你爸倒酒。”
“你们家换灯泡、通下水道、搬家具，都是我。”
“结果呢？”
“你借钱不还，你妈骂我小气，你姐在外面搂着别的男人拍照。”
“我挨了一拳，全家让我忍。”
“你现在跟我说三年感情？”
宋杰往后退了一步。
“姐夫……”
“别叫了。”
“叫不了多久了。”
我上了楼。
开门进去。
宋薇不在。
屋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的压缩机声。
我进卧室，拉开衣柜。
左边是我的，右边是她的。
我把我的全拿出来，装进行李箱。
书房的电脑，我的硬盘拔了。
客厅柜子里的房产证、结婚证，我全部带上。
最后一样。
茶几下面，有一个鞋盒。
是宋薇的。
我之前从来没动过。
今天我打开了。
里面没有鞋。
是一叠信。
手写的。
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邮戳。
打开第一封。
“薇薇，你结婚那天我喝了很多酒，你不知道吧……”
落款：峰。
日期：三年前。
我们结婚那天。
我把信一封一封抽出来。
一共十一封。
从我们结婚那天开始，每隔几个月一封。
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上个月。
“……我等了你十年，不差这几年。”
我把十一封信整齐地放回鞋盒。
拍了照。
拿起来，装进行李箱。
拉上拉链。
拎着箱子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沙发上还有宋薇的抱枕。
茶几上还有她的杯子，口红印没洗。
冰箱上贴着我俩的合影，是去年冬天拍的，她笑得很好。
我把合影揭下来。
对折。
放进口袋。
关门。
走了。
钥匙没留。
不是忘了。
是不打算再用了。
09
我在我爸妈家住下了。
行李箱搁在老屋的卧室里。
我妈做了碗面，端到桌上，看着我脸上的伤。
没说话。
只是面里卧了两个蛋。
我爸坐在对面，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想好了就办，拖着对你不好。”
“嗯。”
“需要钱吗？”
“不用，够。”
“律师找了？”
“找了。”
他点了下头。
把烟灭了。
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个家我从头就不踏实。”
“她妈那个人，你结婚第二天就让你去擦她家油烟机。”
“我忍了三年没吭声。”
“现在不用忍了。”
我埋头吃面。
吃到第二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宋薇。
我接了。
“我回来了，你东西都搬了？”
“搬了。”
“你连钥匙都不留？”
“用不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鞋盒你也拿了。”
不是问句。
是确认。
“拿了。”
“那些信……”
“我看了。”
她呼吸乱了。
“那些信是很早以前的事，”
“最后一封是上个月的。”
“宋薇，十一封信，三年，你收着，藏在鞋盒里。”
“你连扔都没扔过。”
电话里有很轻的抽泣声。
“我没回过他……”
“你没回他，但你留着。”
“你跟他单独吃饭、他骂你老公你不说话、他打你老公你帮他求情。”
“你不用跟我解释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
“因为你心里放着他，就没放过我。”
她哭出来了。
“不是这样的……”
“离婚协议律师已经拟好了。”
“你找个时间看一下。”
“如果没意见，去民政局签字。”
“有意见就法院见。”
我挂了电话。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插嘴。
面凉了。
她端起来，倒回锅里热了一下，又端回来。
“吃完再想事。”
我把面吃完了。
洗了碗。
回到卧室。
打开行李箱。
鞋盒在最下面。
我把十一封信都拿出来。
一封一封看。
每一封都不长。
但每一封都写得小心翼翼。
第三封里有一句话，
“你老公那个人，我看就是个老实疙瘩，配不上你。”
第七封里有一句，
“那天你哭着给我打电话，我在楼下坐了一夜，你知道吗。”
第九封，
“你说你不会离开他，但我不信，我比他更懂你。”
第十一封，最后一封。
“我等了你十年，不差这几年。他早晚会让你失望。到时候你回头，我还在。”
我把信放下。
靠在床头。
盯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一件事。
酒桌上许峰打我那一拳，所有人都说他喝多了。
但那天晚上，他的酒杯我注意过。
啤酒。
他只喝了两杯。
两杯啤酒的人，打出那一拳。
不是喝多了。
是蓄谋的。
他就是在那一桌人面前，当着宋薇的面，打我。
让我丢脸。
让我在她面前变成一个被打了不敢还手的窝囊废。
他做给她看的。
我闭上眼。
全明白了。
从第一封信到那一拳。
他的逻辑是完整的。
第二天早上，律师打来电话。
“检察院已经受理了，许峰被通知到案。”
“另外，对方律师联系我了。”
“说许峰愿意赔偿十万。”
“换你出谅解书。”
“不出。”
“对方说可以加到十五万。”
“不出。”
“对方问你的条件。”
“没有条件。”
“一分钱不要。”
“我就要他认罪。”
电话那头律师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
挂了之后，手机又响了一下。
微信。
一个陌生人加我好友。
头像是个女人。
验证消息六个字。
“我是许峰老婆。”
10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
对方发来一条语音。
没点开。
先看了她朋友圈。
头像是个短发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朋友圈最近一条，三天前发的。
“老公出差，又是我一个人带娃。”
配图是孩子在地上爬，客厅乱成一团。
出差。
许峰跟她说的是出差。
我点开语音。
“你好，我叫周雯。”
“我在网上看到了你报警的记录。”
“我想跟你见一面。”
声音很平。
不像哭过。
但压得很低。
像怕被人听见。
我回了一条文字。
“可以。你定时间地点。”
她发了个定位。
一家社区奶茶店。
下午两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角落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奶茶。
短发，素颜，黑眼圈很重。
孩子没带来。
我坐下。
她先开口了。
“我看到派出所的通报了。”
“故意伤害，轻伤二级。”
“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出差。”
“他跟我说去外地谈生意，三天。”
“结果他在你们家酒局上打人。”
她低头搅了一下奶茶。
没喝。
“你老婆叫宋薇对吧。”
“嗯。”
“我知道她。”
我没说话。
“她经常在许峰手机里出现。”
“我翻过他手机。”
“他骂我翻他东西，摔了我的手机，后来换了密码。”
“从那以后我就看不到了。”
她抬头看我。
“你手里有他们的聊天记录？”
“有。”
“能给我看看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
四十九张截图。
她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十五张的时候，手停了。
许峰：「今天你穿那条裙子好看」
宋薇：「你又偷看」
许峰：「我光明正大看的」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指甲掐进掌心里。
继续翻。
翻到第三十张。
许峰：「你值得更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了。
没哭。
但鼻翼在抖。
“我嫁给他四年了。”
“孩子两岁半。”
“怀孕的时候他说在外面应酬，半夜才回来。”
“我生孩子那天他不在。”
“说是堵车，到了产房门口孩子都出来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但我没敢想。”
她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手在抖，杯子磕到了牙齿上。
“这些截图你能发给我吗？”
“可以。”
“还有那些信。”
我把鞋盒里的信拍的照片也发给了她。
她一封一封看。
看到第十一封的时候。
“我等了你十年，不差这几年。”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谢谢你。”
“我也要离婚。”
“我们可以一起起诉。”
我看着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孩子怎么办？”
“孩子归我。”
“他连孩子出生都不在。”
“他没资格。”
她站起来。
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
“最后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我想了一下。
“酒桌上他打我那一拳。”
“所有人都让我忍。”
“我老婆也让我忍。”
“一个女人让自己老公忍一个外人那一拳。”
“只有一个可能。”
“那个人在她心里不是外人。”
周雯点了下头。
“我也是。”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他半夜回来，衣服上有香水味。”
“我问他，他说是客户喷的。”
“我信了。”
“不是真信。”
“是不敢不信。”
她走了。
我坐在奶茶店里，把剩下的茶喝完了。
一周后。
法院开庭。
许峰被控故意伤害罪。
他请了律师，当庭认罪，态度“良好”。
但我没出谅解书。
周雯坐在旁听席。
许峰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垮了。
他张了一下嘴，什么都没喊出来。
周雯没看他。
全程没看。
法官宣判。
故意伤害罪成立。
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
许峰的腿软了一下，被法警扶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不是看周雯。
是找宋薇。
宋薇没来。
他找了一圈，没找到。
嘴唇哆嗦着被带了下去。
他等的那个人，没来。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宋薇最后同意了协议离婚。
房子归我。
存款一人一半。
家具家电她搬走。
签字那天在民政局。
她瘦了很多。
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
手里攥着那支笔，迟迟没落下去。
工作人员催了一句：“女士，确认好了就签字。”
她看着我。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了。”
“如果我一开始就站在你这边呢？”
“没有如果。”
“你那天挨了打，我应该……”
“你应该做很多事。”
“但你做的第一件事是拉我走。”
“第二件事是打电话给他。”
她咬着笔帽。
眼泪掉在表格上，浸开一小块。
“对不起。”
“我签。”
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两下。
工作人员收走了表格。
递过来两本绿色的本子。
一人一本。
离婚证。
她拿着那本绿本子站在民政局门口。
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过我自己的日子。”
她张了下嘴，又闭上了。
最后说了一句。
“你是个好人。”
我没接话。
转身走了。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
台阶一共七级。
我一级一级走下去。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妈。
“办完了？”
“办完了。”
“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
阳光打在身上。
脸上的伤已经全好了。
摸了一下鼻梁。
不疼了。
一点都不疼了。
口袋里还有那张对折的合影。
我掏出来。
看了最后一眼。
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
没回头捡。
继续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
吹不动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