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发账单的时候，周棠正在给客户回“亲，有的呢”。
合租群叫702相亲相爱一家人，置顶一条群公告：水电燃气按月平摊，人均七份，请于每月五号前转账房东老魏。后面跟着本月账单，一张表格，七个名字，老魏排在第一，往下是阿豪、苏苏、何老师、刘哥、周棠，最后一个，老徐。
每人应缴八十七块五。
周棠转了钱，顺手在群里问了一句：老徐是哪间的？我住进来半年了还没碰上过。
群里安静了一阵。先是阿豪冒出来：徐哥跑长途的，大夜班，你见不着。然后是何老师：对，他住702-4，靠里那间，安静得很。老魏最后回了三个字：他没事。
周棠住702-2。她数过，这套房门牌从702-1编到702-6，加上房东自住的小间，一共七间。她搬进来的时候中介说七人合租，她问过一句：现在住满了吗？中介说满了满了，就一个总不在家。
那半年里，周棠没见过老徐。
她是个网店客服，早十晚七钉在工位，回家就进屋，钉在另一张桌子前继续回“亲”。合租的日子就是这样，六七个人挤在一套房里，比邻居远，比网友近。她跟阿豪混得熟些，阿豪送外卖回来会嗓门很大地喊一句“我回来啦”，跟谁也不算打招呼，就是报个平安。苏苏昼伏夜出，凌晨回来，脚上的鞋踩得像猫。何老师考编三年，见面会点头，不多话。刘哥是做工程的，一个月难得回来几天。
老徐，就是那个总不在家的。
起初周棠没多想。年轻人嘛，谁还没个昼夜颠倒。直到这个月，账单又来，她又问了第二遍：老徐是不是搬家了？我看他那间房门上灰挺厚的。
这回群里安静得更久。
老魏：灰？我上礼拜刚让他打扫过。
周棠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分钟。打扫过，灰挺厚。这两件事搁在一起，总有一个是假的。
她没再接话。当晚下班，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玄关摆着一排鞋，她数了数，十一双。她自己三双，阿豪两双加一双骑手靴，何老师两双，苏苏的靴子两双，刘哥雨鞋一双。十一双，正好六个人的。
没有多的。
她开灯进屋，702-4的门在走廊尽头，虚掩着。她记得自己没碰过那扇门。她推了推，锁着。门板上积了层灰，灰是均匀的，没有新擦的痕迹。
老魏说，上礼拜刚打扫过。
周棠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套住了半年的房子，有一间她从来没看清楚过。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阿豪送外卖出发前蹲在门口系鞋带，她递过去半根油条，顺嘴问：豪哥，老徐长什么样？
阿豪系鞋带的手停了停。
“高个儿，瘦，戴个眼镜。”他说，“咋了？”
“多久没见了？”
“记不清了。”阿豪站起来，拍拍裤子，“徐哥嘛，神出鬼没的。行了嫂子，我跑了，九点前得交三十单。”
他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真碰上徐哥，替我问他收下上月那顿烧烤钱。老赖着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门砰地关上。周棠捏着半根油条站在玄关，慢慢嚼完。
阿豪欠老徐一顿烧烤钱。阿豪跟老徐一起吃过饭。一起吃过饭的人，记不清多久没见，说不清长什么样，只说“高个儿，瘦，戴个眼镜”。
这话谁都能说。
周棠回屋，打开手机，把合租群的聊天记录翻到底。她入群半年，老徐一条消息都没发过。往前翻，翻到群聊记录的起点，还是她入群那天。她能看到的历史只有半年。
但她能看别的。
她打开二手交易软件，搜索框里输：城中村 702。没有。又输：幸福新村 合租。列表跳出来一条三个月前的帖子，房东直租，无中介费，配图六张。
第三张图的门厅里，玄关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手写的值日表。图片放大，再放大。
值日表上，七个名字。
老魏，阿豪，苏苏，何老师，刘哥，周棠不认识的一个签名，最后一个：老徐。
发帖日期，三年前。
周棠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客服软件弹窗一个接一个，亲，有的呢。亲，拍下三日内发货。她的手指头搭在键盘上，半天没动一下。
三年前的帖子上就写着七人。她入群半年，没见过老徐。十一双鞋。灰很厚的那扇门。还有一句“上礼拜刚让他打扫过”。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八十七块五，她得先弄明白再交。
第二天，老魏上门抄电表。
老魏五十来岁，圆脸，见谁都笑，兜里永远揣着一把不同颜色的小钥匙。他挨间抄表，走到走廊尽头702-4门前，钥匙插进去开了门，进去几分钟，出来，门锁好。
“魏叔，”周棠靠在自己房门口，“702-4住的是老徐吧？我进来半年，还没跟徐哥打过照面。”
老魏的笔没停：“徐哥啊，夜班。年轻人作息，你不懂。”
“他做什么夜班？”
“物流公司。”老魏头也不抬，“跑仓库的，一进去就大半个月。”
“跟阿豪那家物流公司熟吗？前两天阿豪还说欠他一顿烧烤。”
老魏的笔顿了一下，接着写：“年轻人吃吃喝喝的，谁记得清。”他把电表数抄完，冲她一笑，“棠棠，好好上班，别琢磨这些。合租嘛，图个清净，各家过各家的。”
“各家过各家。”周棠重复了一遍，“那水电为什么要按七家摊？”
老魏的笑容没变：“管道是总的，表是分着的，摊是摊给七间房的，又不是摊给人。哪天702-4住新人了，也是这份钱。”
“702-4住着人吗？”
老魏抄完最后一个数，把表盖合上，咔哒一声。他看着她，还是那副笑模样：“棠棠，你是不是最近上班太累，记岔了？你住进来那天，老徐还帮你搬过箱子呢，你不记得了？”
周棠愣住了。
她搬进来那天，下着雨，箱子是自己一趟一趟拖上四楼的，中途在二楼歇了三回。没有人帮她搬。这个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她还在心里骂过，七人合租，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魏叔，”她慢慢地说，“帮我搬箱子的人，穿的是什么？”
“雨衣吧。”老魏说，“那天下雨。”
“魏叔，”周棠说，“我那天淋着雨把箱子搬上来的。没有人帮我。”
老魏看着她，有三四秒钟没说话。然后他笑了，把电表本子卷成一个卷儿，轻轻敲了敲手心。
“棠棠，”他说，“独居的女孩子，一个人住久了，容易自己吓自己。我看你这样子，是不是最近影视剧看多了？别多想。老徐在，一直都在。他要是不在，房租谁交？水电谁摊？你以为你那八十七块五，是大风刮来的？”
他说完就走了，圆脸的笑一直挂到楼梯口。
周棠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手心有点凉。
她没有记岔。搬箱子的事她记得，那一天每一趟的楼梯她都记得，二楼歇脚时坐的那级台阶上有一摊干了的鸟屎。
可老魏说得笃定。笃定得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人需要她记岔。
晚上，苏苏出门开播前在镜子前补妆，周棠递过去一张湿巾，状似闲聊：苏苏，你见过702-4的老徐吗？
苏苏对着镜子挑眉：“徐哥？见过啊，刚搬来的时候打过照面。人挺好，给我带过一箱橘子。”
“多久之前？”
苏苏的手停了停。她想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有阵子了。具体多久，说不上来。”
“你跟他说话多吗？”
“不多。”苏苏说，“他那人，特别安静。晚上从来听不见他房里出声。”她补完口红，忽然回头看周棠，“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周棠说，“他好久没在群里说话了，我就问问。”
苏苏哦了一声，拎包出门。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你还别说，你一提，我也觉得怪。我们这屋的灯，跟他那间就隔一层墙，我夜夜熬到三四点，从来没听见过他那屋有动静。一次都没有。”
门关上了。
周棠坐在自己的小桌前，把这两天的账在纸上列了一列：
一，群里永远七人平摊。
二，门牌七间，鞋只有六个人的。
三，阿豪欠老徐烧烤钱，却记不清多久没见。
四，苏苏听过隔壁三年，没听过702-4有任何动静。
五，老魏说老徐帮她搬过箱子，她记得没有。
六，702-4门上的灰，很厚。
她盯着第六条看了很久，起身，拎着手电，蹑手蹑脚走到走廊尽头。
702-4的门锁着。她没打算进去。她蹲下来，借着手机的光看门缝底下。
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她把手电灭了，把自己的耳朵贴上去。
走廊很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门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连手机外放的细响都没有一丝。
一间住着人的屋子，连一点活人的声息都透不出来。
周末，合租屋里只剩下她和何老师。
何老师难得在家，蹲在客厅拿卷尺量墙角，说要买个二手书架。周棠帮着他按住卷尺头，顺势开口：何老师，你搬来几年了？
“三年出头。”何老师说，“考上了就搬走，考不上就接着考。”
“那你见过702-4的老徐吧？”
卷尺“唰”地缩回去，何老师的手指被弹了一下。他甩甩手：“你问这个干嘛？”
“就好奇。我半年没见过他。”
何老师把卷尺收好，迟疑了一下：“我搬来的时候，徐哥在。见过几面。后来……后来好像就不见了。”
“不见了？”
“也不是不见了。”何老师摆手，“就是我们作息碰不上。他那个工作，你也知道的。”
“什么工作？”
“物流仓库吧。”何老师说，“他们都说物流仓库。”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他们都说？谁跟我说过？哦，老魏说的。”
他坐在纸箱上，忽然不太确定起来：“我记性现在差得很，备考考的。你要想弄明白，去问老魏，房东最清楚。”
“我问过了。”周棠说，“魏叔说，老徐帮我搬过搬家的箱子。”
“搬箱子？”何老师抬起头，“你搬进来那天下大雨，你在楼下骂骂咧咧自己拖箱子上来的，隔着窗我听见你骂了三回。哪有人帮你。”
两个人对看着，谁都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先去看了走廊的电表箱。
电表箱装在702门外，铁皮柜，老魏有钥匙。她自己那间是电子卡表，充值用电；公共区域和几间隔断是老式的机械表，一排七个，玻璃罩子底下小字标着房号：702-1到702-6，加一间公表。
她挨个看过去。刘哥那间走了三千多，苏苏那间走了四千二，何老师两千八。702-4那块表，玻璃罩里蒙着灰，数字窗停在零四三一七，跳字轮上落了一层细灰，灰上没有一个指印。
她掏出手机拍下来，又在群里发问：咱们电表是一户一表吗？702-4走多少了？
老魏隔了二十分钟回：都是公摊，看公表就行，各家别瞎动表箱。
公表。她想起老魏每月抄的数字。如果702-4三年没走过一度电，那账单上属于它的那份电费，是凭空算出来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翻出了二手交易软件那条三年前的租房帖。帖子还挂着，她给发布者发消息：您好，请问幸福新村702还有房吗？
消息发出去是已读，没有回复。她点开发布者主页，昵称就叫“老魏爱生活”，主页里挂着七八条房源帖，幸福新村702那一条，标题写着：七人合租，拎包入住，房东直租无中介费。
七人合租。三年前就是七个。
第二件事，她出门去了小区的快递驿站。驿站老板娘认得她，每次她的货都放C区。她买了瓶水，跟老板娘闲聊，聊着聊着问：咱这儿有个姓徐的租客吗？高个儿，戴眼镜，住幸福新村。
“姓徐？”老板娘想了想，“幸福新村姓徐的多了。”
“物流仓库上班的。”
“那我想不起来。”老板娘说，“不过底单都留着，你自己翻，按姓翻。”她从柜子底下拖出一摞落灰的本子，拍在柜台上。周棠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幸新村，徐，一共十一条代收记录。
她一条条看下去。前面九条，日期挤在三年前，收货人“徐”，快递是泡面、药品、一件厚外套。第十条，是药品，日期三年前的十二月。第十一条，代收之后无人领取，日期还是那个十二月。
三年前的十二月以后，这个片区的驿站，再没有收到过任何一个“徐”的快递。
周棠把查询单折了两折，攥在手心里，纸角硌着掌纹。
三年前的十二月。药品。一件厚外套。最后一件无人领取。
她想起群里那个名字。想起每月五号，八十七块五。想起阿豪说的，欠徐哥一顿烧烤。想起苏苏说的，隔壁从来没有动静。
想起老魏说：他要是不在，房租谁交？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翻了个面。
老徐要是在，他该交他的那份。老徐要是不在，谁在替他交？
不对。
老魏说，他要是不在，房租谁交。这句的意思是，老徐在，所以房租一直有人在交。她翻出手机，点开群转账记录，一页一页往上翻。每月五号，交钱的只有五个人加老魏的收款通知。老徐三个字的后面，没有跟过一张转账截图。
那这八十七块五，七份的账单，是摊给七个人，还是收走七份的钱，回六个人？
她攥着那张查询单往回走。夜里的风从村口穿堂而过，卷着烧烤摊的油烟。走过楼下小卖部的时候，她停下来，进去买了一本最厚的硬皮本子。
从今晚起，她要记账。谁的账？每个人嘴里那个老徐的账。
老魏的反扑来得比周棠想的快。
过了两天，她房门被敲响。老魏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脸上还是那副笑：“棠棠，来，谈谈。”
谈话在客厅进行。老魏把水果放在桌上，先说了三分钟“你是个好姑娘”“工作辛苦”“合租不易”，然后话锋一转。
“我听何老师说了，你最近老打听老徐。”他说，“周棠，我今天把话说透。第一，老徐在，住702-4，你见不着是他忙。第二，你上礼拜问驿站、问各屋，闹得房客们都开始嘀咕了。第三，”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下月起，你那间房涨五百。我跟你说过这屋采光好朝南带独卫，市场价就这个数。”
涨租五百。
周棠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魏叔，因为我在打听老徐？”
“看你说哪的话。”老魏把水果往前推推，“市场行为，市场行为。你要是觉得贵，可以搬家，押金我一分不少退你。不过丑话说前头，你合同下月到期，续不续，这个礼拜给我个话。”
“我还有个事没说。”老魏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得慈眉善目，“周棠，你一个人漂在外头，家里人离得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话说得糙，理不糙。有的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门关上了。
周棠在客厅坐了半宿。涨租五百，一个月薪四千八的网店客服，撑不住。搬家，押金、中介费、新房子的一笔押一付三，她卡里那点存款经不起折腾。
这一手，是掐着她的脖子来的。
可她坐在那儿，越坐越平静。老魏说，有的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翻出什么账？老徐的账。什么账对老魏没好处？
她在硬皮本上写下：他怕的，是六个人坐到一张桌前对账。
第二天，阿豪的外卖电动车在校门口被扣了，说是占道，罚款三百，扣车一天。阿豪回来说这事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邪门了，我跑了两年，就这一条路，天天占，头回罚。”
又过一天，苏苏的直播间进来七八个号，轮着刷脏话举报。她关了播，气得在客厅抽烟：“我播了两年没遇过这种事，全是新号，像是花钱找的。”
再过一天，何老师从楼道里回来，脸色发白。他说有人跟着他走了半条街，不说话，就跟着。他回头看了两回，那人才拐进巷子。
何老师把外卖盒子放在桌上，手还有点抖：“周棠，你要查什么，你带着我们查吗？”
屋里四个人，难得凑得这么齐。阿豪坐在门边鞋柜上，苏苏掐灭了烟，何老师搓着手，刘哥的房门开了条缝，露了半张脸。
“我查一件事。”周棠说，“我们每个月交的八十七块五，是摊给七个人的。可我入住半年，一次都没见过老徐。阿豪欠他一顿烧烤，苏苏三年前收过一箱橘子，何老师记得下雨那天没人帮我搬箱子。驿站里，姓徐的快递停在三四年前的十二月。”
她把驿站的查询单摊在桌上。
“我的看法，你们可以不信：老徐这个人，要么早就不在这儿住了，要么，早就不在了。而现在每个月，有人拿着他的名字，跟我们一起收水电费。”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何老师先开口，声音发干：“不能吧……那可是骗钱，骗了得有三四年……”
“三四年，一个月三百来块，多少了？”阿豪在鞋柜上算得飞快，“三十六个月，一万多。这还只是水电平摊。房租呢？他要真不在，那间房一直在谁手里？”
刘哥的房门彻底开了。他走出来，手里捏着手机：“我说两句。我常年在工地，一年回来不了俩月，我一直以为老徐是那种特别宅的。上个月我回来，半夜听见走廊有动静，出来看，是老魏从702-4出来，手里拎着个水桶。”
“他进去干什么？”周棠问。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刘哥说，“我就想问一句，真要查，怎么查？我们六个人，俩月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跟这儿耗着？”
苏苏把烟摁灭在易拉罐里。
“耗不耗的，先弄明白。”她说，“我今早有个念头。我那屋装了个旧摄像头，头一年防偷拍的，一直没拆。镜头正对着走廊。”
她掏出手机，翻相册：“摄像头连着手机，自动存。周棠，你什么时候入的租？”
“四月十七。”
苏苏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很久，忽然停住，把手机倒过来，屏幕朝着大家。
相册里，走廊尽头那扇702-4的门，闭着。时间戳从四月起，一格一格翻过去。
那扇门，开过五次。
五次都是老魏。钥匙开门，进去，出来，锁门。最快的一次七分钟，最长的一次四十分钟。拎着水桶出来的是半夜那回，跟刘哥撞见的对上了。
最近的一次，是上礼拜。老魏自己说的那个，“上礼拜刚让他打扫过”。
摄像头的东西看完，谁都没说话。
苏苏把手机揣回兜里：“星期六晚上，我请客，火锅。都得到。就当散伙饭，吃完该干嘛干嘛，这事我就当没查过。行不行，你们自己定。”
没人说行，也没人说不行。
周六傍晚，六个人凑齐了，是在城外一家偏僻的火锅店，苏苏特意挑的，老魏不知道。锅底翻滚，红油咕嘟咕嘟，周棠把硬皮本摊在桌上，翻到第一页。
“先对一笔最简单的。”她说，“上个月的水电费，八十七块五，群里谁交了，截图给我。”
阿豪第一个掏手机。他转账快，五号上午就转了。苏苏的截图也在，何老师的也在，刘哥找了半天，翻出一笔备注“702-5”的转账。周棠自己的也有。
五个人，五笔。
“老魏的呢？”何老师问，“他自己那间，他自己记账，转给自己？”
“徐哥的呢？”阿豪问，“他那份谁交的？”
“这才是正题。”周棠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我入群半年，翻过转账记录，老徐一笔没转过。”她看向苏苏，“苏苏，你三年呢？”
“那他那份谁交的？”何老师问。
“没人交。”周棠说，“账单按七个人做，钱是六个人出的。多摊出来的那一份，月月落老魏兜里。还有702-4的房租，帖子上写着已租出，三年了，谁也没见过租房的人。”
苏苏的筷子停在半空：“等等。我三年，也没见过徐哥转过一笔。”
“房租呢？”何老师问，“我月月交房租，主卧次卧隔断间，价钱都不一样。702-4那间呢？谁交的？”
“那间房，”周棠说，“我怀疑三年了，一直挂在他的房源帖里，'已租出'。挂着的意思就是，每个月有一笔'702-4的房租'，进他兜里。阿豪，你帮我算，一间隔断房，城中村价，八百。三十六个月。”
阿豪掰着手指头：“光水电，三千一百五。房租要是也摊过，那就是几万的事。可房租在谁手里，我算不出来。”
“大头在房租。”周棠说，“那间房要是也收着钱，三四年下来，几万。就靠一个名字。”
“一个死人。”刘哥忽然说。
桌上四双眼睛一起看过去。
刘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一条本地新闻的链接：“我昨晚上失眠，刷手机，平台推了条三年前的本地旧闻。三年前十二月，我们这片，有个租客猝死在出租屋，半个月后才被发现。新闻就一句话，说租客独居，长期无人往来。你们记不记得，徐哥最后一笔快递，就是三年前的十二月，药品，还有一件厚外套。”
“猝死……”何老师的声音发飘，“那尸体……”
“新闻里没写尸体的下落。”刘哥说，“我只查到，死者姓徐。”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红油翻着泡。周棠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她想起自己贴在702-4门上听动静的那个晚上。门那头没有活人的声息。
因为门那头，三四年了，本来就没有人。
“我有个事，得跟你们交底。”她深吸一口气，“老魏找过我。他说，有的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然后涨我五百房租。阿豪的电瓶车被扣，苏苏的直播间被冲，何老师被人跟了半条街。这一礼拜，咱们仨挨的事，不是巧合。”
“他要真没鬼，犯得着吗？”阿豪把筷子拍在桌上，“行了，我明白了。怎么办吧，周棠。”
“后天是五号。”周棠说，“老魏每个月五号晚上对账。那天，谁也别转。他在群里催到第三遍，咱们就回一句话。”
“回什么？”
周棠把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她抄着从各个室友那里凑来的信息：七人的门牌，十一双鞋，四年前的租房帖，驿站查询单，新闻链接，还有苏苏摄像头里那扇门开关过五次的时间戳。
“回他：请老魏在群里发一段视频。老徐本人，拿着当天的日期，说一句话。视频一发，本月水电我们七份一次结清，往后不欠。”
她顿了顿。
“视频要是发不出来，我们就换个地方，当着他的面问。六个室友，进住这屋最短的半年，最长的三年多。老魏，你让我们交了三年多的'老徐'，总得让我们见一面。”
五号晚上八点，群里弹出老魏的催账消息。
@全体成员 各位房客，本月水电燃气已出账，请于今晚十二点前转账，逾期按日千分之三计滞纳金。附账单一张：七个名字，老魏，阿豪，苏苏，何老师，刘哥，周棠，老徐。
六个人，没有一个人转账。
八点四十，老魏又发了一遍账单，加了三个感叹号。
九点一刻，周棠按之前商量好的，把那句话发了出去：魏叔，转账可以。请发一段老徐的实名视频，拿今日日期说句话，视频一到，七份一次结清。
群里死一样地静。
六个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盯着屏幕。周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隔壁阿豪床板的吱呀声，他也醒着。
十点，老魏私聊周棠：周棠，你这是要干什么？
周棠回：发视频。
老魏：你魔怔了。老徐的隐私，凭什么给你发视频？
周棠：那明天早上九点，我们六个人在客厅等你。当面问。
老魏：问什么？
周棠：问老徐。三年了，一个跟我们同吃同住名单上的人，总该让我们见一面。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棠以为他不会回了。
十一点四十，老魏回了最后一条：行。明天九点。你们最好想清楚。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客厅。
六个人到齐了。阿豪难得没出车，苏苏卸了妆，何老师穿了正装，像去答辩。刘哥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屏幕朝外，录像已经开始。周棠把硬皮本和所有单据在茶几上摆成一排。
九点整，老魏开门进来。
他手里照旧拎着电表本，脸上照旧挂着那副笑。走到客厅中间，看见茶几上那排纸，笑容淡了一层。
“都在啊。”他说，“搞什么呢，开庭啊？”
“魏叔，坐。”周棠说，“就三个问题。”
老魏没坐，站着，眼睛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那排单据上。
“第一个问题。”周棠翻开硬皮本，“七十新村，姓徐的租客，最后一次快递代收，三年前的十二月。魏叔，老徐最后一次出现在这套房子里，是什么时候？”
“你们这不是胡闹吗。”老魏把电表本往腋下一夹，“老徐来去自由，我哪天记他这个。”
“那第二个问题。”周棠把打印的转账记录一张张摆开，“三十六个月，七人平摊的水电，老徐没有转过一分钱。702-4的房租，我们六个人，谁都没见过他交。他的房租水电，谁在交？”
老魏的喉结动了动。
“魏叔，你每月替他垫？”阿豪接上，声音又快又冲，“垫了三年，垫了两三万，你一声不吭？”
“我说不上来。”
“第三个问题。”周棠把最后一张纸放在最上面。本地新闻的截图，三年前十二月，独居租客猝死，半月后才发现，死者姓徐。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老魏看着那张纸，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掉下来，像墙皮。
"这算什么证据。"老魏忽然直起腰，声音又硬回去，"一张打印纸，一段新闻。周棠，你这是诽谤。我明天就告你。"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一条微信，头像是灰色的，昵称"老徐"，发送时间是上个月二十八号：魏哥，下月回。
"人跟你说话呢。"他说，"你自己不搭理人，倒说人不在。"
"视频。"周棠说，"人都在群里住了三年，你让他发一段视频，跟发一条字一样容易。"
老魏不松口："他那人，从来不视频。"
"那就奇怪了。"周棠把驿站的查询单推过去，"他三年没来取过一件快递，微信倒是会发字。魏叔，这个号注册多久了，你比我清楚。"
老魏盯着那张查询单，手垂下去了。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下月回"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我都知道你们会聚起来。”他忽然说，声音哑了，“我算过日子，知道瞒不了十年，可我又盼着能多瞒一天是一天。涨你房租，找人吓何老师，都是慌了。越慌，越错。”
苏苏站起来，把那面旧摄像头拍的录像推到他眼前：“徐哥是怎么没的？”
老魏跌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搓了很久。
“三年前冬天。”他说，“腊月里，我去收房，门反锁，敲不开。开锁进去，人趴在床上，身子都凉透了。法医后来说，是心梗，走了小十天了。”
“他家里没人？”
“他是个孤儿，在他那间屋的抽屉里，我翻到过他的身份证，还有一页他写的字，说他要是出事，不用通知任何人，丧事从简。”老魏的声音越说越低，“没有家属来认。社区来的，殡仪馆来的，走完了，骨灰寄存在殡仪馆，三年没人领。”
“那他这三年的房租，”何老师声音发颤，“谁交的？”
老魏低着头，半天，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头一年，是我鬼迷心窍。”他说，“人没了，房子空着，我脑子一热，把'老徐'留在了名单上。水电七份，房租照挂。第一个月钱进来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第二个月，就不抖了。”
“再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他当活人了。”老魏说，“群里他的名字我不删，快递签收我替他签，谁问起来我就说他上夜班。我给自己说，他的骨灰还在殡仪馆躺着，钱我先替他管着，哪天他家里人来了，我连本带利交出去。”
“他家里人，”周棠说，“三年了，来过吗？”
老魏摇头。
客厅里又是长久的沉默。窗外，城中村的早市正吵，卖菜的吆喝一声接一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钱呢？”阿豪哑着嗓子问，“三年，六万二千五。”
“我一分没敢花。”老魏从兜里掏出那串五颜六色的钥匙，抽出最小的一把，“在床头柜的饼干盒里。我每天睡觉前都数一遍。我知道有这天，我就等你们谁先来找我。”
他说着，朝周棠，朝他们所有人，深深弯下腰去。
“对不住。你们每个人。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做了一下午笔录。老魏交出了手机，密码是他自己的生日。
转账记录一页页翻出来。三十六个月，每月五号前后，六笔进账。另外有一笔每月十五号的固定支出，收款方是同一个名字，备注"702-4房租"，转给老魏自己的另一个微信号。
"挂名房租，一个月一千六百五，三十六个月，五万九千四。"民警念着那串数字，"加上水电多摊的整整三十六个月，六万二千五。"
数字报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六个人都没出声。谁也没算到这一层：水电是零头，房租才是大头。那间"已租出"的隔断房，是老魏把它的月租摊进了六个人的房租里，一笔一笔，收了三年。
"钱都在。"老魏说，"存折在饼干盒底下，一分没动。我……我是真想过，哪天他家里人来，我连本带利还。"
"他人都没有了。"刘哥低声说，"谁代表他收这笔？"
屋里静下来。这个问题没人答得上来。民警在笔录上写了一行字，抬头问周棠："你是怎么发现账目问题的？"
"水电费单。"周棠说，"上面有七个名字。我住了半年，见到的只有六个。"
民警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做完笔录天都黑了。老魏被带去协助调查，走之前他回头，跟六个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房租这个月，你们六个人，一分不用交。水电按六份摊。从今儿起，702就六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句我说了三年了。今天头一回，是真的。"”
事情没有就此了结。
老魏报了警，也通知了社区。老徐的骨灰从殡仪馆被接出来那天，六个人都去了。民政局的人说，无亲属认领的，由社区代办安葬，费用从公益金出。老魏把钱补上了，用的是饼干盒里的钱。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公墓的最边上一排，小小的格子间，铜牌上刻着：老徐，一九八六年至二〇二二年，孤身，籍贯不详。
老魏擦着那块铜牌，擦了很久。
“他在的时候，我跟他喝过一回酒。”他说，“就一回。他说，魏哥，等发了年终奖，我想给老家小学捐两本书。我就记得这一句。后来我把他留在名单上，一留三年。我连他要给小学捐什么书，都没替他捐过一本。”
没人接话。这种事，接不上。
多收的钱，在派出所的见证下退了。六万二千五，按各人住龄折算，住满三年的苏苏和何老师，一人一万三千七；周棠住得最短，也拿回了三千二。差的一千多块利息，老魏自己贴的。
何老师捏着到账短信看了半天：“他连这个都算清楚了。”
七天以后，周棠的退租办完了。
苏苏搬去了离公司近的小区，走的那天直播了一嗓子：“姐妹们，姐脱粉回现实了，找个整租的，一个人住。”何老师考上了邻市的编，何老师那个岗位，公示名单他排第一。阿豪换个片继续跑单，临走把电瓶车擦得锃亮，说这回再也不占那条道了。刘哥回了工地，走前把客厅那面大家贴过便利贴的墙擦干净了。
周棠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退了群。退群前一天，老魏把群名改了，702相亲相爱一家人，改成：702，老徐曾经住过。改完他在群里发了最后一句话：对不住。
群里最后剩下老魏一个人。他没退群，也没说话。
行李两个箱子，一个背包。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阳台的水龙头，电闸，窗销。走到玄关，她蹲下来，把那排鞋的位置看了一眼。十一双鞋的地方，现在只剩她自己的三双。
她起身，走到走廊尽头。
702-4的门牌是一张塑封的纸牌，贴在门上，边角翘起来。她伸手，捏住角，慢慢撕下来。塑封纸撕下来的声音很轻，刺啦，刺啦，像撕一张很久没动过的旧画。
门牌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看了两秒，把它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
她把门牌折了折，塞进外套口袋，拖出行李。
太阳正好。
巷口的烧烤摊刚支起来，炭火味顺着风飘。周棠拉起箱子，走了。
身后，702的门一扇一扇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