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喜钱还没散完，我就被退了婚。
未婚夫站在台阶上，满眼嫌恶：“让你姐姐来，你这张脸，本世子看一眼都倒胃口。”
嫡姐躲在人群里，笑着劝我：“妹妹，别闹，女人被退了婚，可就没人要了。”
我也笑了。
抡起轿边的铁锤，砸断了府门上的木栓。
“开门，把我的嫁妆抬出来。”
“没人要正好，我自己过。”
当天，我赁下街尾的小院，挂上自己的姓氏。
门匾还没挂稳，冷面王爷便翻墙而入。
他将摔下梯子的我抱进怀里，目光落在我脸上。
“这回独立门户，还缺个上门的么？”
01
喜轿停在宁远侯府门前时，鼓乐还没歇。
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石阶下。
铜钱撒了一地，小孩蹲在门边抢，笑声乱成一团。
我坐在轿里，盖头压住眼前的红。
外头有人掀帘。
不是喜娘。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冷香，也带着不耐烦。
“下来。”
我听出他的声音。
宁远侯府世子，裴照野。
也是今日该与我拜堂的人。
我扶着轿沿下去。
脚刚落地，周围的笑声就低了。
风吹起盖头一角。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
我左脸那道疤，从眉尾斜到唇边。
像一道旧裂口，缝在脸上。
裴照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轻，却比一巴掌还响。
他盯着我，眼底全是嫌恶。
“阮家送来的，怎么是你？”
喜娘脸色一白。
“世子爷，庚帖上写的是阮府二姑娘。”
裴照野冷笑。
“二姑娘？”
他抬手指着我。
“我要娶的是阮家才貌双全的嫡长女，不是这个丑八怪。”
人群一下炸开。
“原来送错了？”
“这脸也太吓人了。”
“侯府怎么会要这种媳妇？”
我站在石阶下，手心贴着袖中的玉佩。
那玉佩是我娘留下的。
今日出门前，父亲亲手把它系回我腰间。
他说，见微，进了侯府就好好过日子。
他说，相府养你这些年，也该到你报恩的时候。
他说，你姐姐身子弱，受不得侯府后宅的苦。
我当时问他，那我受得了？
他没看我。
只说，你命硬。
原来命硬，是用来替人挡刀的。
裴照野走下台阶。
他离我很近，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
“阮见微，本世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你这张脸，我看一眼都倒胃口。”
“回去告诉你父亲，把阮明珠送来。”
“否则这门亲事，就当没有。”
红盖头还搭在我头上。
我忽然笑了一声。
裴照野皱眉。
“你笑什么？”
我抬手，把盖头扯下。
阳光照在脸上。
那道疤暴露得干干净净。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抽气声。
我看着裴照野。
“你不想娶我？”
他像听见笑话。
“你配让我娶？”
我点点头。
“好。”
裴照野愣住。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求，会跪在侯府门前，让他给我一条活路。
可我没有。
我转身看向跟嫁的婆子。
“回府。”
那婆子立刻拦住我。
“二姑娘，夫人交代过，今日你必须进侯府。”
我看着她。
“侯府不要我，你让我爬进去？”
婆子脸一僵。
她凑近，咬牙低声说。
“姑娘别忘了，你姨娘的牌位还在夫人手里。”
我眼神一冷。
这句话，像针扎进胸口。
我娘死后，牌位一直不许入祠堂。
嫡母崔氏把它锁在后院小佛堂。
这些年，我每一次低头，都是为了那块小小的木牌。
喜轿外，有马车停下。
帘子掀开。
阮明珠扶着丫鬟下车。
她今日穿着淡粉衣裙，没戴太多首饰，脸上却有恰到好处的惊慌。
“妹妹。”
她走到我面前，眼圈微红。
“你别怪世子。”
“他只是被吓着了。”
她声音柔软，像是在劝我。
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女人被退了婚，可就真的没人要了。”
周围的目光又变了。
怜悯。
嘲笑。
看热闹。
我看着她。
“所以呢？”
阮明珠一怔。
我往前一步。
“所以我该替你跪下，求侯府收我？”
她脸色白了白。
“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她。
“这门婚事是你不想嫁，阮家才把我塞上花轿。”
“现在侯府不要我，你倒来劝我别闹。”
“阮明珠，你是怕我闹，还是怕我把话说清楚？”
她眼底闪过一瞬慌乱。
很快，她又红了眼。
“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父亲也是为你好。”
“你毁了容，又没有母亲护着，嫁进侯府，总比留在府里被人笑强。”
我笑了。
这话真熟。
崔氏说过。
父亲说过。
府里的嬷嬷也说过。
他们都说为我好。
可最后疼的，只有我。
裴照野不耐烦地开口。
“够了。”
“阮明珠，你回府告诉相爷。”
“本世子只给阮家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若不是你穿嫁衣进门，宁远侯府就去陛下面前退婚。”
阮明珠脸色微变。
她想要的，就是这句话。
可她还要装。
她看向我，眼泪落得正好。
“妹妹，你听见了。”
“侯府不是我能做主的。”
“你先回去吧。”
我没动。
迎亲的队伍也没动。
满街的人都看着我。
我抬手，摘下头上的金簪。
簪尖抵在掌心，刺出一点血。
那是阮家给我的嫁妆头面。
薄金包铜，轻得可笑。
我把金簪扔到阮明珠脚边。
“这种东西，也配叫嫁妆？”
阮明珠的眼神沉了。
她身后的丫鬟立刻喝道。
“二姑娘慎言！”
我没理她。
我转身走向喜轿旁。
轿边放着一柄铁锤。
那是轿夫用来临时修轿轴的。
我握住锤柄。
很沉。
可我握得很稳。
婆子扑过来拦我。
“二姑娘，你要做什么！”
我一锤砸在轿杆上。
咔的一声。
红绸断了。
人群瞬间安静。
我拖着铁锤，转身往相府的方向走。
阮明珠终于慌了。
“妹妹，你别胡来！”
我头也没回。
“回去。”
“开库房。”
“把我娘留给我的嫁妆，一件不少，抬出来。”
02
我拖着铁锤回到相府时，大门已经关了。
门口的两个小厮看见我，脸都变了。
他们先看我身上的嫁衣，又看我手里的锤。
其中一个硬着头皮上前。
“二姑娘，老爷吩咐了，今日府里不见客。”
我停在门前。
“我不是客。”
小厮咽了咽口水。
“老爷说，姑娘既然已经出嫁，就是侯府的人。”
“没有侯府的帖子，不得进门。”
我笑了一下。
好一个不得进门。
花轿抬我出去时，他们说我是阮家姑娘。
侯府不要我时，他们又说我是侯府的人。
左右都不是人。
我抬头看着门匾。
相府两个字悬在上面。
金漆亮得刺眼。
我娘当年陪父亲进京时，带了三十六抬嫁妆。
铺子，田契，银票，古玩。
父亲靠着那些银子打点门路，才有了今日的相府门楣。
可我娘死后，她的东西都进了崔氏的库房。
我想拿回一支簪子，都要跪在院里等半日。
我握紧锤柄。
“开门。”
小厮后退。
“二姑娘别为难小的。”
门后传来崔氏的声音。
“让她在外头站着。”
她语气不高，却满是稳拿。
“一个被退婚的姑娘，还敢回来撒野。”
“她不嫌丢人，相府还嫌丢人。”
我隔着门问。
“夫人不敢见我？”
门后静了一瞬。
崔氏冷笑。
“见你？”
“你今日把阮家的脸丢尽了，还有脸叫门？”
“若不是你生得这副鬼样子，侯府怎会当众退婚？”
“你姐姐好心去接你，你还污她名声。”
“阮见微，我看你是疯了。”
我没说话。
我抡起锤子，砸向门栓的位置。
第一下，木门震了震。
门后传来惊呼。
第二下，木屑飞出。
小厮吓得跌坐在地。
第三下，门栓断了。
相府大门被我一脚踹开。
门内站着一群人。
崔氏扶着嬷嬷，脸色铁青。
阮明珠站在她身边，眼圈还红着。
父亲阮衡之从正厅出来，官袍未换，脸沉得像压着石头。
“孽障！”
他抬手指我。
“谁准你砸门！”
我把铁锤往地上一放。
石板发出闷响。
“我娘准的。”
父亲脸色一变。
“混账！”
我看着他。
“父亲若觉得我混账，就把我逐出族谱。”
“但逐我之前，先把我娘的嫁妆还我。”
院里一下安静。
崔氏脸上的怒意顿住。
阮明珠攥紧帕子。
父亲眯起眼。
“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句。
“我娘，孟氏，入府时带来的三十六抬嫁妆。”
“田契八张，铺契五张，银票两万两。”
“还有外祖家给她的玉牌，金册，珍珠头面。”
“这些东西，按律归我。”
“我要拿走。”
崔氏尖声道。
“胡说！”
“你娘嫁进阮家，东西自然就是阮家的！”
我看她一眼。
“夫人掌家多年，连大邺律都没读过？”
“女子嫁妆，夫家不得侵吞。”
“女亡无子，归女儿承继。”
“我有母亲嫁妆单。”
崔氏脸色变了。
父亲也看向我。
“单子在哪？”
我笑了。
“父亲急什么？”
“单子若现在拿出来，只怕今晚就烧了。”
父亲眼神一沉。
“你威胁我？”
“我在要账。”
我抬手，指向后院小佛堂的方向。
“还有我娘的牌位。”
“我要一并带走。”
崔氏终于忍不住。
“你做梦！”
“孟氏进不了阮家祠堂，死了也只能留在小佛堂！”
“你一个被退婚的丑女，还想立门户？”
“你离了相府，明日就会饿死在街头！”
我听完，点点头。
“那就不劳夫人操心。”
阮明珠忽然开口。
“妹妹，别闹了。”
“父亲正在气头上，你跪下认个错，他不会真不要你的。”
我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跪？”
她轻声说。
“因为你没有别的路。”
“你被侯府退婚，名声毁了。”
“离开相府，谁肯收留你？”
我走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问她。
“你怕我走，还是怕我带着嫁妆走？”
阮明珠脸上血色褪了。
我声音不高。
“你这些年戴的东珠步摇，是我娘嫁妆里的。”
“你屋里那架紫檀屏风，也是我娘的。”
“还有你琴案下压着的那块暖玉。”
“阮明珠，你用得舒坦吗？”
她嘴唇发抖。
“你别血口喷人。”
我看向父亲。
“父亲要脸。”
“所以我给父亲两个选择。”
“今日开库房，清点嫁妆，我拿东西走。”
“或者我明日去京兆府击鼓。”
“到时候，全京城都会知道，相府拿亡妻嫁妆养嫡女，还拿庶女替嫁。”
父亲的脸彻底黑了。
崔氏急道。
“老爷，不能让她走！”
父亲抬手止住她。
他盯着我很久。
那眼神里有怒，有厌，也有一丝我熟悉的算计。
“你以为离了相府，就能活？”
我说。
“活不活，是我的事。”
父亲冷笑。
“好。”
“既然你非要自绝于阮家，我成全你。”
“来人，开库房。”
崔氏失声。
“老爷！”
父亲没看她。
“让她拿。”
“我倒要看看，她有命拿，有没有命守。”
这句话落下，院里的风都停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
他不是让步。
他是想让我死在外头。
库房门开时，霉味扑出来。
我娘的箱笼堆在最里面。
封条早被撕过。
许多箱子空了。
许多首饰不见了。
我没有吵。
我只让跟来的轿夫把剩下的抬走。
一抬。
两抬。
九抬。
到第十抬时，崔氏的手都在抖。
我从佛堂里捧出我娘的牌位。
牌位上灰很厚。
我用袖子慢慢擦干净。
母亲，我带你走。
出相府时，天已经暗了。
街边有孩子追着看。
有人笑我。
有人骂我疯。
我没停。
我把最后一只箱子押上驴车。
掌车的老汉问我去哪儿。
我看向长街尽头。
那里有一座空了许久的小院。
墙矮，门旧，租金便宜。
我说。
“去槐花巷。”
“从今日起，我自己过。”
马车刚动，一支冷箭擦着我耳边钉进车板。
箭尾还在震。
箭上绑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活过夜。
03
我拔下那支箭时，掌心被木刺划破。
血渗出来。
掌车老汉吓得脸白。
“姑娘，这可不是寻常吓唬人。”
“要不还是回相府吧。”
我看着箭上的纸。
字迹潦草。
墨还新。
我把纸叠好，塞进袖中。
“继续走。”
老汉不敢动。
我拿出一块碎银，放到车板上。
“到槐花巷，再加一倍。”
他咬咬牙，甩了鞭子。
驴车慢慢往前走。
我坐在箱笼旁，手按着我娘的牌位。
京城黄昏热闹。
酒楼亮灯。
脂粉铺前还有姑娘挑胭脂。
没有人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我被侯府退婚，砸了相府的门，还带着十抬残破嫁妆离家。
也没有人知道，有人不想我活到明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缝里还有木门的碎屑。
疼。
但疼得清醒。
槐花巷在城西。
住在这里的，多是小商贩和落魄读书人。
我赁下的小院很窄。
一进门就是天井。
东屋漏雨，西屋墙皮剥落。
院角有一棵老槐树。
花早谢了，只剩枯枝。
牙人站在门口等我。
他看见我身上的嫁衣，眼神躲了躲。
“姑娘，契书在这儿。”
“半年租，十两银。”
我接过契书，看完，按了手印。
牙人收了银子，走得很快。
好像我身上的晦气会沾人。
轿夫把箱子抬进院里。
有一只箱子散了扣，东西滚出来。
几匹旧缎。
两只缺了宝石的金镯。
一本发黄的账册。
我弯腰拾起账册。
封皮上有我娘的字。
孟氏陪嫁总录。
我的手顿住。
这不是嫁妆单。
这是总账。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一笔铺面收益。
年份，数额，去向。
其中三页被撕过。
但剩下的，足够让相府睡不着觉。
我合上账册，放进怀里。
怪不得父亲说我有命拿，没命守。
他怕的不是这些破箱子。
他怕这本账。
天彻底黑下来。
轿夫拿了赏钱离开。
小院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先把我娘的牌位请进正屋。
屋里没有香案。
我就把最结实的一只木箱擦干净，铺上红布。
牌位立稳时，我跪了下去。
“娘。”
“我出来了。”
“以后不跪他们了。”
屋外忽然传来门环声。
一下。
两下。
不急不缓。
我站起身，把铁锤握在手里。
“谁？”
外头无人应。
门环又响了一下。
我走到门后，透过缝往外看。
巷口的灯很暗。
门外站着一个小丫头。
十二三岁，穿着灰衣，怀里抱着一只食盒。
她声音发抖。
“请问，是阮二姑娘吗？”
我没开门。
“谁让你来的？”
小丫头低头。
“一个戴斗笠的人。”
“他说，把这个送来，姑娘会给我钱。”
我问。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
“男的女的？”
“像是男人。”
我伸手接过食盒。
小丫头立刻跑了。
我插上门栓，把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
盖子打开。
里面不是饭菜。
是一套白衣。
还有一撮烧过的香灰。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字比箭上的工整许多。
明日给自己穿。
我看着那张纸，笑了。
这人倒替我想得周到。
我拿起火折子，把纸烧了。
灰落在石桌上。
风一吹，就散了。
屋檐上有一声轻响。
我猛地抬头。
黑影从墙头翻进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们手里有刀。
蒙着脸。
动作很快。
我没有喊。
这巷子穷，夜里没人愿意管闲事。
我退到屋门前。
手里的铁锤抬起。
为首那人看见我，冷笑一声。
“阮姑娘，别挣扎。”
“有人买你今晚闭眼。”
我问。
“相府？”
他没答。
这就是答了。
我握紧锤柄。
“多少钱？”
他一愣。
我说。
“我想知道，我这条命在他们眼里值多少。”
那人笑了。
“五十两。”
五十两。
还不够阮明珠一支簪子。
我也笑了。
“少了。”
他脸一沉。
“动手。”
第一个人扑过来。
我侧身，铁锤砸向他的膝盖。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楚。
他惨叫倒地。
第二个人的刀擦过我肩头。
嫁衣裂开。
血瞬间渗出。
我咬牙，把院中的石凳踹过去。
他被绊了一下。
我抓起桌上的香灰，扬了他一脸。
他捂眼大骂。
为首那人冲到我面前。
刀尖抵住我的喉咙。
“够了。”
“再动一下，我割了你。”
我停住。
喉间有一点凉。
他伸手来夺我怀里的账册。
我这才明白。
他们不是只来杀人。
他们还要拿账。
我抬眼看他。
“回去告诉阮衡之。”
“账我已经送出去了。”
他眼神一变。
“送给谁？”
我笑了。
“你猜。”
他恼羞成怒，刀锋往下压。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木栓断成两截。
风卷进来。
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口。
巷口的灯照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腰间一枚乌金令牌。
为首那人脸色大变。
“缉事司？”
那人没有答。
他抬手。
两名黑衣卫从他身后掠出。
刀光很冷。
院里的三个刺客转眼被按在地上。
我撑着门框，肩头的血往下滴。
身体后知后觉地发软。
眼前一黑时，我听见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那人伸手扶住我。
掌心很稳。
我抬头，只看见一双冷到没有情绪的眼。
他说。
“阮见微。”
“那本账，你最好还没交出去。”
04
我醒来时，屋里点着一盏陌生的灯。
灯罩是青绢的，光落下来，冷得像水。
我第一反应是去摸怀里的账册。
手刚动，肩头便传来撕裂般的疼。
有人在床边开口。
“别乱动。”
我偏头看去。
昨夜闯进我院中的男人坐在椅上，玄衣未换，袖口还沾着一点暗红。
他生得极冷。
不是裴照野那种靠身份撑出来的傲慢。
而是像一把出鞘太久的刀，连光都不肯多沾。
我盯着他腰间的乌金令牌。
“缉事司的人，也会半夜闯女子闺房？”
他眼皮未抬。
“我救了你的命。”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要我的账？”
他终于看向我。
那双眼太静，静得像能把人的谎话照出来。
“孟氏陪嫁总录，牵着三桩旧案。”
“你拿着它，只会死得更快。”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伤口一疼，冷汗立刻冒出来。
他没有扶我，只把一杯温水推到床边。
我没有喝。
“王爷既然知道账册在我手里，就该知道我不是傻子。”
他眼中掠过一点意外。
“你认得我？”
“乌金令牌，玄衣卫随行，缉事司见了都要跪。”
我垂眼。
“大邺朝有这份排场的，只有临川王。”
他淡淡道。
“倒不像相府养出来的废物。”
我抬头看他。
“王爷夸人的方式，真叫人想谢恩。”
他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浅。
几乎看不出来。
“账呢？”
我说。
“送出去了。”
他看着我。
“你昨夜才搬来，身边无人，轿夫收了银子就走，牙人不敢沾你。”
“你没有时间送。”
我沉默一瞬。
“那就是烧了。”
“你若烧了，就不会用它诈刺客。”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人为什么可怕。
他说话不急，却步步掐在人的喉咙上。
我索性也不装了。
“账在我这里。”
“但我不给。”
他问。
“条件。”
我笑了。
“王爷真痛快。”
我忍着疼下床。
脚刚落地，膝盖便软了一下。
这一次，他伸了手。
我跌进他臂弯时，闻见了很淡的雪松气。
干净，冷，也危险。
他的手扣在我腰后，只停了一瞬，便把我扶稳。
“伤成这样，还要逞强？”
我退开半步。
“我若不逞强，昨夜已经死了。”
他没有反驳。
我走到供着牌位的木箱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再起身时，我把那本账册从牌位后的夹层里取出来。
他眸色微变。
“你把它藏在亡母牌位后？”
我摸了摸木牌上的字。
“活人会背叛我。”
“她不会。”
我抱着账册，没有递过去。
“我要三件事。”
“第一，昨夜刺客是谁派来的，我要活口供词。”
“第二，我娘的嫁妆被相府侵吞多少，我要他们一文不少吐出来。”
“第三，在这之前，任何人不得动我这间院子，不得动我娘牌位。”
他听完，只问了一句。
“还有吗？”
我怔住。
我原以为他会嫌我贪。
他却像只是嫌少。
我抿了抿唇。
“还有。”
“若我死了，请王爷把这本账送去御前。”
“再替我把我娘的牌位送进清净观。”
屋中静了片刻。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枯枝敲在窗纸上，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他说。
“你倒安排得周全。”
我说。
“人一旦没人护，就得先学会给自己收尸。”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道疤从眉尾斜到唇边，灯下显得更狰狞。
我习惯了别人看见它后移开眼。
可他没有。
他的视线很平静。
像看一封被火燎过的旧信。
“这伤怎么来的？”
我把账册往怀里收了收。
“王爷要查账，还是查我？”
他没有再问。
只从袖中取出一块小牌，放在桌上。
“明日挂在门后。”
“见牌如见缉事司。”
我看着那块牌子。
“王爷这么信我会给账？”
他说。
“你会。”
我问。
“凭什么？”
他起身走到门口。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
“凭你想活。”
“也凭你恨他们。”
我没有说话。
他出门前，又停住。
“阮二姑娘。”
“明日相府会来人。”
“宁远侯府也会来人。”
“你若撑不住，可以开门。”
我握紧账册。
“开门做什么？”
他回头看我。
“我在。”
05
第二日天刚亮，槐花巷就挤满了人。
我肩上裹着纱布，换了一身素青旧裙，站在门槛内看热闹。
热闹是来看我的。
有人说相府二姑娘疯了。
有人说我被侯府退婚后不肯认命，连夜搬出来勾搭了野男人。
还有人说我脸上的疤是克夫相，谁沾谁倒霉。
我听着，觉得他们编得不够新鲜。
阿婆给我送来一碗热粥。
她住在隔壁，姓罗，男人早死，靠糊纸扎过日子。
她把碗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
“姑娘别怕。”
“嘴碎的人多，真敢进门的没几个。”
我道了谢。
粥刚喝半碗，巷口便传来马蹄声。
人群自动让开。
宁远侯府的马车停在我门前。
车帘一掀，裴照野先下了车。
一夜不见，他脸上那点骄横少了些，眼下却带着青。
想来昨夜侯府也没睡好。
他身后跟着侯府管事，手里捧着一个红漆匣子。
裴照野看见我，眉头仍旧皱着。
“阮见微。”
我把粥碗放下。
“世子记性不错，还记得我这个丑八怪。”
他脸色一僵。
周围有人低笑。
裴照野压着火。
“昨日之事，是误会。”
我问。
“哪件误会？”
“你当众说我倒胃口，是误会？”
“你要我姐姐穿嫁衣进门，是误会？”
“还是你宁远侯府收了阮家的好处，临门又想换人，也是误会？”
他的脸彻底沉下去。
管事急忙上前打圆场。
“二姑娘，世子爷今日是来接您回侯府的。”
“侯夫人说了，只要姑娘愿意进门，昨日的事就不再计较。”
我险些笑出声。
“不再计较？”
“你们退我的婚，当街辱我，如今倒像是饶了我。”
管事脸色难看。
他打开红漆匣子。
里面是一对金镯，几匹绸缎，还有一张薄薄的契纸。
“这是侯府的补礼。”
“姑娘到底已经上过花轿。”
“若真闹到官府，伤的是姑娘名声。”
裴照野冷冷开口。
“本世子肯给你台阶，你最好识趣。”
“你一个被相府赶出来的女人，还能撑几日？”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昨日前，我竟也曾把这桩婚事当作活路。
原来我求的活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条随时能收紧的狗绳。
我转身进屋。
裴照野以为我怕了，眼中露出一点得意。
我再出来时，手里拿着昨日那支断簪。
簪尖还沾着我的血。
我走到他面前，把簪子丢进红漆匣子里。
“补礼我还你。”
“婚事我不要。”
“从今日起，宁远侯府与我再无干系。”
裴照野怔住。
“你敢？”
我抬眼。
“我连相府门都敢砸。”
“世子觉得我敢不敢？”
人群哗然。
就在这时，又一辆马车停下。
阮明珠扶着崔氏身边的李嬷嬷下了车。
她今日穿得很素，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一见我，眼圈就红了。
“妹妹。”
“你为何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我没有理她。
李嬷嬷走上前，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全是冷意。
“二姑娘，夫人念着母女情分，特意让老奴来接您回府。”
“昨夜您一时糊涂，老爷已经不追究了。”
“只要您把拿走的东西送回库房，再去侯府赔个不是，这日子还能过。”
我听完，点点头。
“意思是，我拿回我娘的东西，是糊涂。”
“我不肯给人替嫁，是不懂事。”
“我被刺客追杀，还得回去谢你们留我一命。”
李嬷嬷脸色一变。
“二姑娘慎言。”
阮明珠上前一步。
“妹妹，昨夜刺客之事，谁也不知道真假。”
“你莫要为了气父亲，什么脏水都往家里泼。”
我看着她。
“你怎知我说的是刺客，不是贼？”
她脸上的泪顿了一下。
我笑了。
“姐姐消息真快。”
她慌忙低头。
裴照野却看向阮明珠，眼神动了一下。
我忽然明白。
他今日来接我，不是回心转意。
是侯府怕替嫁丑事传出去，怕御前问罪，才想把我重新塞进门里堵嘴。
而阮家更怕我手里的账。
他们都不是来救我的。
他们是来把我重新按回泥里。
我转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木匾。
匾上只有两个字。
阮宅。
字是我昨夜忍着伤刻的，歪歪扭扭，却深得见骨。
我踩上木凳，把匾挂上门头。
肩伤扯开，血渗出纱布。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说。
“她真不回去了？”
我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
木凳晃了一下。
脚下忽然一空。
我以为自己会摔得很难看。
可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我的腰。
玄色衣袖从眼前掠过。
我落进一个冷香怀抱里。
巷口所有声音都像被刀切断。
他抱着我，眼神却扫过门前众人。
“谁准你们围在本王门口？”
06
本王两个字一落，巷子里跪倒一片。
裴照野脸色煞白。
阮明珠也跪了。
她跪得慢了一点，裙摆沾了地上的灰，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我被他抱在怀里，耳边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我低声说。
“王爷，这是我家门口。”
他也低声回我。
“方才不是挂了阮宅？”
“本王站在你门里。”
“自然也算门口主人。”
我一时无言。
他把我放下，却没有松开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只是挡住我肩上的伤。
像是怕旁人看出我在发抖。
裴照野跪在地上，额角冒汗。
“臣不知临川王在此。”
“请王爷恕罪。”
他冷冷看着裴照野。
“不知本王在此，就能逼人入府？”
“宁远侯府何时有了强抢民女的本事？”
裴照野急声道。
“王爷误会。”
“她本是臣未过门的妻。”
我开口。
“昨日侯府门前，世子亲口说这门亲事就当没有。”
“满街百姓都听见了。”
看热闹的人顿时低下头，却有人壮着胆子应声。
“听见了。”
“是说了。”
“还说让阮家嫡长女穿嫁衣进门。”
裴照野猛地回头。
那几个人立刻缩进人群。
临川王淡淡道。
“看来世子记性不好。”
裴照野咬紧牙。
阮明珠终于出声。
“王爷明鉴。”
“妹妹昨日受了委屈，心里有怨，才会口不择言。”
“阮家与侯府的婚约是圣上点过头的，若真坏了，只怕两家都难交代。”
她说得温柔。
话里却把我往抗旨的路上推。
我看着她。
“姐姐提醒得好。”
“这门婚约若是御前定下，那昨日侯府当街退婚，是否也该御前解释？”
阮明珠脸色一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往前一步。
“你昨日在侯府门前劝我忍。”
“今日在我家门前劝我回。”
“你每一句都说为我好，却每一步都要把我推回火坑。”
她泪落得极快。
“妹妹，我只是怕你日后后悔。”
“你一个女子独居在外，外头流言能杀人。”
我笑了。
“流言若能杀人，我昨夜就该死了。”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绑在箭上的纸。
纸上四个字还在。
别活过夜。
人群里响起惊呼。
李嬷嬷的脸瞬间僵住。
我把纸递给临川王。
“王爷可愿做个见证？”
他接过，看了一眼。
“昨夜刺客三人，已押入缉事司。”
“其中一人招了。”
李嬷嬷双腿一软。
阮明珠的手猛地攥紧。
他继续道。
“买凶的人，是相府后宅一名管事。”
“至于这管事听谁吩咐，缉事司会慢慢审。”
崔氏没来。
可她派来的李嬷嬷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她强撑着说。
“王爷，这必是有人栽赃相府。”
“二姑娘与夫人有些口角，外人便想借机离间。”
他看都没看她。
“带走。”
两名玄衣卫上前。
李嬷嬷尖叫起来。
“二姑娘救我！”
“老奴也是奉命行事！”
这句话一出，阮明珠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垂眼看她。
“奉谁的命？”
李嬷嬷被按住肩膀，嘴唇直哆嗦。
她看向阮明珠。
阮明珠立刻厉声。
“嬷嬷糊涂了。”
“还不快向王爷请罪！”
李嬷嬷像被这声喝醒，立刻闭紧嘴。
我不急。
人只要怕，就会有缝。
而缉事司最会撬开缝。
裴照野已经不敢再提接我回侯府。
他站起身时，膝盖还有些发僵。
“王爷，今日之事，臣会回禀父亲。”
“婚约如何处置，侯府自会给交代。”
临川王说。
“不必等侯府。”
他侧头看我。
“你要如何？”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只要我此刻说一句退婚，他便会替我压下去。
可我不能只退婚。
退婚是侯府丢给我的烂泥。
我要还回去。
我回屋取出纸笔。
手因伤口疼得有些发抖。
可落笔时，我写得很稳。
不是退婚书。
是绝婚书。
我写宁远侯府世子裴照野嫌貌悔婚，当街辱妻。
我写相府以庶充嫡，欺君瞒婚。
我写阮家侵吞亡母嫁妆，逼女替嫁。
最后一行，我写得最重。
今日之后，婚约两断，生死不干。
我按下血指印。
再把纸递到裴照野面前。
“世子，签吧。”
裴照野额角青筋跳起。
“你别太过分。”
我看着他。
“昨日你让我当街没脸。”
“今日我还你一个清楚。”
临川王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那里。
可有他在，裴照野便没有胆子撕纸。
许久后，裴照野夺过笔，狠狠签下名字。
阮明珠看着那张纸，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
因为她知道，这纸一出，侯府不会再要她。
相府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我收起绝婚书。
肩头疼得发麻。
临川王忽然低声问。
“站得住吗？”
我说。
“站不住也得站。”
他说。
“今日可以不必。”
话音刚落，他抬手扶住我的后背。
不是拥抱，却把我挡得严严实实。
“从今日起，阮宅由缉事司看护。”
“擅闯者，按刺客论。”
人群一片死寂。
我看着门上那块歪斜的木匾，忽然有些想笑。
我以为我只有一扇破门。
没想到破门前，竟站了一尊阎王。
等众人散去，临川王才把一张审供纸递给我。
我以为上面是崔氏的名字。
可第一行写的，却是我父亲的旧字。
衡之奉命，孟氏不可留。
我手指一僵。
“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
“你母亲当年不是病死。”
“而这本账里，藏着杀她的缘由。”
07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衡之奉命，孟氏不可留。
那八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进骨头里。
我娘死时，我才八岁。
那一年冬天很冷，她咳了半个月，府医说是寒邪入肺。
父亲站在床边，眼中没有泪，只说让她安心养病。
她却把我抱在怀里，手指冰凉，一遍遍摸我的脸。
她说，见微，以后不要太信人。
我那时不懂。
如今才明白，她不是病糊涂了。
她是在同我告别。
我抬头看临川王。
“这供词是谁写的？”
他道。
“昨夜抓的刺客。”
“他不是当年的人，只是替人取账。”
我攥紧纸张。
“那这句话从何而来？”
“他供出相府管事曾交代过一句旧话，说账里若有衡之奉命四字，必须带回相府，不得损毁。”
我冷笑。
“所以他们怕的不是账本本身。”
“他们怕账本里有我娘的死因。”
临川王看着我，眼神沉静。
“也怕牵出当年孟家覆灭的真相。”
我呼吸一滞。
外祖孟家当年是江南巨贾。
我娘嫁入阮家后第二年，孟家便因海运亏空，一夜败落。
外祖父病死狱中，两个舅舅流放岭南，再无音讯。
阮家从那以后却平步青云。
父亲从一个无名翰林，三年内连升数级。
我从前只以为他运气好。
原来他的运气，是踩着孟家的骨头爬上去的。
我问。
“王爷查了多久？”
他没有瞒我。
“六年。”
“先帝末年，江南盐银失踪，牵连十三名官员。”
“案卷后来被压下，涉案人有的死，有的升，有的改名换姓。”
“你母亲的陪嫁总录里，藏着一条银路。”
我垂眼看怀里的账册。
这本发黄的旧册子忽然重得我快抱不住。
“所以王爷救我，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账。”
他静了片刻。
“起初是。”
我抬眼。
“那如今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屋外的风吹动门上的小牌，发出轻轻一声响。
过了许久，他才说。
“如今你若死了，我会觉得麻烦。”
我笑了一声。
“王爷果然不会安慰人。”
“本王也不常安慰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换药。”
我看着他。
“王爷亲自来送药，是怕我带着账死了？”
“是怕你蠢到伤口溃烂。”
我被噎了一下。
他转身要走。
我忽然叫住他。
“临川王。”
他停下。
我问。
“若我把账给你，你会替我娘翻案吗？”
他侧过脸。
“翻案要证据。”
“账只是开门的钥匙。”
我说。
“那我就去找门后的东西。”
他皱眉。
“你现在不宜出门。”
我低头看自己的伤。
“若等伤好了，证据也许就没了。”
他道。
“你想从哪里查起？”
我说。
“孟家的旧铺。”
“我娘嫁妆单上有五间铺子。”
“相府库房里只找到两张铺契。”
“剩下三间，不会凭空消失。”
临川王看我片刻。
“明日我派人陪你。”
“不用。”
我拒绝得太快，连自己都愣了愣。
他眸色微冷。
我解释。
“王爷的人太显眼。”
“我若想听真话，就不能带刀进门。”
他说。
“你昨夜差点死。”
我说。
“所以今日他们未必敢再动手。”
“人急了，什么都敢。”
“我也急。”
他不说话了。
我把那张供纸折好，压在账册里。
“王爷要账，我可以借你看。”
“但这本账不能离开我手。”
他淡淡道。
“你不信我。”
我抬头。
“我连亲爹都不能信。”
“王爷凭什么例外？”
他看着我，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痕。
“有理。”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阮二姑娘。”
“既然你自立门户，有件事可想清楚了？”
我警惕地看他。
“什么事？”
他目光扫过我门头那块歪斜的阮宅匾额。
“这宅子门小，风大，仇家多。”
“只挂一个姓，镇不住。”
我皱眉。
“王爷有何高见？”
他回头看我。
“若缺个上门的，本王倒可勉强一试。”
我怔在原地。
他说完便走，像只是随口扔下一枚石子。
可那枚石子落进我心里，惊起的涟漪却迟迟没有散。
罗婆端着刚煎好的药从隔壁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半句。
她险些把药碗摔了。
“姑娘，方才那位王爷说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药。
“他说风大。”
罗婆盯着我发红的耳根看了半晌。
“哦。”
“风是挺大的。”
我把药一口饮尽，苦得眼眶发热。
夜里，我没有睡。
我点着灯，把账册一页页翻到天明。
银路从江南起，过漕运，入京城，最后落在几个隐晦的名号上。
其中一个字，被我娘用朱砂圈了三遍。
宁。
宁远侯府的宁。
08
天亮后，槐花巷下了小雨。
雨水顺着破瓦往下滴，落在院里的水缸中，一声接一声。
我披着旧斗篷，刚把账册藏好，门外便传来车轮声。
罗婆从墙边探头过来。
“姑娘，又有人来了。”
我笑了笑。
“今日倒比庙会还热闹。”
门外停着相府的马车。
这一次下来的不是嬷嬷，也不是阮明珠。
是父亲。
他穿着青色常服，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
雨丝落在他的肩头，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相爷的威严，多了几分来认女儿的温情。
若我还是从前那个在相府后院等他回头的阮见微，大概真会被这副模样骗过去。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
“见微。”
他声音低了许多。
“父亲来接你回家。”
我站在门槛内。
“相爷走错门了。”
“这里是阮宅，不是相府后院。”
他的脸色僵了一瞬，又很快缓和。
“昨日是父亲气糊涂了。”
“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种地方，终究不成体统。”
我问。
“被人当街退婚成体统？”
“被亲爹关在门外成体统？”
“被自家管事买凶灭口成体统？”
他皱起眉。
“慎言。”
我笑了。
“相爷若怕我慎言，就不该来。”
父亲看了一眼巷子两边。
附近已有不少人探头探脑。
他压低声音。
“进去说。”
我没有让路。
“有话就在门口说。”
他的眼底终于露出怒意。
“你非要把家丑扬出去？”
我盯着他。
“这句话，相爷该问自己。”
“昨夜缉事司抓了人。”
“今日您便亲自登门。”
“是怕女儿受苦，还是怕那人嘴不严？”
雨声忽然显得很清楚。
父亲脸上那点伪装出的慈爱一点点退下。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不是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
“你手里到底有什么？”
我说。
“相爷不是知道吗？”
“孟氏陪嫁总录。”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我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那本账是你母亲胡乱记的旧账。”
“你不懂朝中厉害，拿着它，只会害死自己。”
我问。
“我娘也是因为不懂厉害，所以死了吗？”
父亲的眼神骤然沉下。
“谁同你说的？”
“相爷这么问，便是承认她不是病死。”
他反应过来，脸色铁青。
“阮见微。”
“你如今翅膀硬了，连父亲也敢套话。”
我往前一步。
雨水落在我的睫毛上，有些冷。
“我只问一句。”
“我娘死前，你可在她药里动过手脚？”
他猛地扬手。
那一巴掌落下来时，我没有躲。
可掌风停在半空。
一只黑衣卫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手按刀柄，冷冷看着他。
父亲的手僵住。
我笑了一下。
“相爷打啊。”
“今日打下去，明日京城就会多一桩相爷上门殴女的趣闻。”
父亲慢慢收回手。
他胸口起伏，许久才压下怒气。
“见微，你太像你母亲。”
我心口一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怀念。
只有厌烦和一丝藏不住的惧意。
“她当年也是这样。”
“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握着几张纸，就能同别人讲公道。”
“可这世上，不是谁有理谁就能活。”
我轻声问。
“所以她死了。”
父亲盯着我，眼神像浸了水的灰。
“她若肯闭嘴，原本可以活。”
雨水打在地上，溅起细碎泥点。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
原来我一直想要的答案，就这么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落出来。
她若肯闭嘴，原本可以活。
我娘不是命薄。
是她不肯闭嘴。
我按住门框，指尖几乎嵌进木头。
“是谁要她闭嘴？”
父亲忽然清醒，脸色微变。
他退后半步。
“你别再查。”
“把账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回府。”
“你的院子还给你，你娘的牌位也可入一处偏堂。”
我看着他。
“偏堂？”
“我娘用三十六抬嫁妆撑起的相府，到头来只配偏堂？”
他声音低沉。
“你别逼我。”
我笑了。
“相爷要如何？”
“再买五十两的命？”
父亲眼中杀意一闪。
这一回我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阮明珠撑伞下车，脸色苍白，急急走来。
“父亲。”
她像是怕父亲说错话，又像是怕我听见更多。
她走到我面前，眼中含泪。
“妹妹，你何苦把父亲逼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
“姐姐来得正好。”
“昨日你说我污蔑相府。”
“今日父亲亲口说，我娘若肯闭嘴就能活。”
“你觉得这也是误会吗？”
阮明珠的伞微微一歪。
雨水打湿她半边袖子。
她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父亲冷冷道。
“带她回去。”
两个随从上前。
巷口的黑衣卫也动了。
刀未出鞘，杀气已经逼人。
父亲终于意识到，这里已不是他能随意撒网的相府。
他盯着我，声音冷得像雨。
“你以为临川王能护你一辈子？”
我回望他。
“他护不护我，是他的事。”
“我要不要跪回去，是我的事。”
“从今日起，相府再想进我这扇门，带账来，带嫁妆来，带我娘的真相来。”
“否则，滚。”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条巷子都静了。
父亲的脸黑得吓人。
阮明珠看我的眼神，也终于没了从前那层温柔的皮。
他们离开时，马车溅起泥水。
一滴泥落在我的裙角。
我低头看了看，没有擦。
罗婆小心翼翼地过来扶我。
“姑娘，你脸色不好。”
我摇摇头。
“我没事。”
可我转身进屋时，眼前却一阵发黑。
桌上那盏灯还没熄。
灯火摇晃间，我看见窗缝外似乎贴着一张小纸。
我走过去取下。
纸上只有一行字。
想知孟氏死因，午时，旧柳巷瑞丰当铺。
09
午时未到，我便出了门。
罗婆拦不住我，只能塞给我一把旧油伞。
“姑娘，若觉得不对，立刻喊人。”
我笑着应了。
其实我知道，真到不对的时候，未必喊得出来。
旧柳巷比槐花巷还窄。
这里多是当铺、酒坊和赌馆，白日里也阴沉沉的。
瑞丰当铺的招牌斜挂在门口，金漆掉了一半。
我站在门前时，掌柜正拨算盘。
他抬头看见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落到我肩上的纱布。
“姑娘当什么？”
我把伞收起。
“不当东西。”
“找人。”
掌柜低下头。
“找错了。”
我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
他的算盘声停了。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水滴声。
许久后，他抬手关上半扇门。
“姑娘姓阮？”
我看着他。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只铜锁匣。
匣子很旧，锁孔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此物有人寄放在这里十四年。”
“约定若有一日孟氏之女带着脸上旧疤来取，便交给她。”
我心口猛地一跳。
“脸上的疤？”
掌柜看着我，眼神复杂。
“姑娘不知道这疤从何而来？”
我冷声道。
“府里说我幼时跌进火盆，烧伤了脸。”
掌柜闭了闭眼。
“不是火盆。”
“是刀。”
我指尖发凉。
有些模糊的旧梦忽然涌上来。
夜里很黑。
有人捂住我的嘴。
我娘把我推到柜后，血滴在我的手背上。
一道寒光落下。
疼痛从脸颊炸开。
然后便是漫天的哭喊。
我一直以为那是病中噩梦。
原来那是真事。
掌柜把铜匣推给我。
“夫人当年逃到这里时，浑身是血，怀里抱着昏迷的你。”
“她说若她死了，便等你长大来取。”
我盯着铜匣。
“她为何不带我走？”
掌柜声音发涩。
“她走不了。”
“追她的人就在巷外。”
“她把你交给我师父，又怕你离府后立刻被追杀，只能让人把你送回阮家。”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能藏一条命。”
我笑了一下，却笑得喉咙疼。
所以我这些年能活，不是父亲仁慈。
是我娘临死前替我选了一座牢。
我问。
“你师父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失足落水。”
他顿了顿。
“与孟夫人死后第三日。”
我明白了。
父亲不是没有斩草除根。
只是这只铜匣被藏了下来。
掌柜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钥匙。
“师父临终前让我记住一句话。”
“若来人能说出孟夫人牌位上的小字，匣子便可开。”
我愣住。
我娘的牌位背后，确实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那是我昨夜擦灰时才发现的。
不是名，也不是号。
是望归。
我轻声说。
“望归。”
掌柜眼眶微红，把钥匙递给我。
铜锁打开时，发出沉闷一声。
匣中没有金银。
只有三样东西。
一封血书。
半块青玉印。
还有一张被烟熏黑的旧名单。
我先打开血书。
纸上字迹凌乱，却是我娘的手。
见微吾儿，若你见此信，娘已不能护你。
勿信阮衡之。
勿入宁远侯府。
勿近崔氏母女。
江南盐银案非天灾，乃人为吞银。
孟家被灭，因掌银路旧账。
阮衡之以婚为饵，引我入局，取孟家财路。
我本欲告御前，却被他察觉。
若你能活，先保命，再寻青玉印另一半。
印合之日，旧案可开。
我读到这里，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她连我今日会被逼嫁宁远侯府都想到了。
她在十四年前，便替我点出了狼窝。
可我还是差一点被抬了进去。
我将血书贴在心口。
掌柜低声道。
“姑娘，东西既已取走，快离开吧。”
我抬头。
“名单上的人，你可认得？”
他刚要开口，脸色忽然一变。
后门处传来一声轻响。
下一瞬，柜台后的帘子被刀锋挑开。
三名灰衣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横疤。
他看着我手里的铜匣，笑了。
“阮姑娘，果然来了。”
掌柜猛地把我往后推。
“走！”
刀光劈下。
掌柜的手臂瞬间见血。
我抓起柜台上的秤砣，砸向最近那人的脸。
那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我抱起铜匣，往侧门冲去。
肩伤被扯开，疼得我几乎站不稳。
横疤男人追得极快。
他一把抓住我的发髻，将我狠狠拖回。
我的后背撞在柜角，眼前发白。
铜匣摔在地上，血书滑了出来。
他弯腰去捡。
我扑过去，用身体压住那封信。
他一脚踩在我肩上。
伤口崩裂，我疼得咬破了唇。
“东西给我，我留你全尸。”
我喘着气笑。
“你们说话怎么都这么不新鲜？”
他的眼神一狠，刀尖抵上我的后颈。
就在这时，当铺外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
“她说得不错。”
“本王也听腻了。”
门板轰然碎裂。
雨光涌进来。
临川王立在门外，玄衣被雨打湿，眉眼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横疤男人脸色大变，反手便要拿我做人质。
可他的刀还没落下，一枚短刃已经穿过他的手腕。
他惨叫着松手。
我被人从地上扶起。
临川王的手很稳，掌心却冷。
他低头看见我满身的血，眼中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怒意。
“我说过，派人陪你。”
我疼得发抖，却还抱紧铜匣。
“我也说过，你的人太显眼。”
他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就显眼地把自己送进刀口？”
我无力反驳。
他伸手替我拭去唇边的血，动作很轻，语气却冷。
“阮见微。”
“下一次你要找死，先同本王说一声。”
我抬头看他。
“王爷要拦我？”
他俯身，将我连同铜匣一起抱起。
雨水落在他的肩上，也落在我的睫毛上。
“不是。”
“本王陪你。”
10
临川王把我抱回阮宅时，罗婆差点跪在门口哭出来。
她看见我满身血，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
“姑娘这是又去哪儿捡命了？”
我想笑，却疼得连气都不敢喘。
临川王抱着我进屋，把我放在榻上。
他冷声吩咐随行医女。
“伤口若再裂，拿你的命补。”
医女脸色发白，立刻上前替我剪开肩上的布料。
我咬着牙，手里还死死抱着那只铜匣。
临川王伸手来拿。
我立刻睁眼看他。
他动作一顿。
“都这样了，还防我？”
我声音发哑。
“王爷若不心虚，何必急着拿？”
他被我气笑了。
“本王若要抢，你这点力气够拦？”
我想了想。
“不够。”
“但我能把血蹭你一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早被雨水和血迹染暗的玄衣。
“已经蹭了。”
我闭上眼，不再说话。
医女替我清创时，我疼得手指发抖。
临川王原本站在床边，后来不知为何坐了下来。
我忍不住时，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他没有动。
等药粉撒上伤口，我眼前白了一瞬，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手腕。
他却只是垂眼看我。
“现在知道疼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王爷不说话，兴许我还能少疼点。”
他沉默片刻。
“好。”
这一声好落下，屋里果真安静了。
只有雨水敲窗，药瓶轻响，和我压不住的呼吸。
换完药后，医女退下。
罗婆端了热姜汤进来，又识趣地掩门出去。
屋里只剩我与他。
我把铜匣放到榻边，先取出那封娘亲的遗信。
信纸被血染了一角。
我用帕子一点点擦干，像怕碰碎一块骨头。
临川王没有催。
我把信递给他时，手还在抖。
“看吧。”
“但看完还我。”
他接过信，目光扫过纸面，神色比雨夜更沉。
看到勿入宁远侯府那一句时，他停了很久。
我问。
“王爷早知宁远侯府有问题？”
他说。
“只知裴家牵过江南盐银。”
“未必知他们与你母亲的死有关。”
我轻声道。
“可我娘十四年前就写了勿入宁远侯府。”
“她一定知道什么。”
临川王把信还给我。
“还有名单。”
我取出那张烟熏过的旧名单。
纸边焦黑，名字有些残缺。
我把它铺在桌上。
上头不是完整姓名，而是一串称呼与暗号。
宁字旁画了三道横。
阮字后写着衡。
崔字下面压着一点朱砂。
还有一个看不清的字，只余半边像裴。
最末一行写着四个小字。
青印为钥。
我摸出那半块青玉印。
它只有拇指大，断口参差，上刻半只展翼的鹤。
我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另一半在哪里？”
临川王说。
“名单上既有宁字，便多半在宁远侯府。”
我抬头看他。
“所以我昨日若真嫁进去，便不是做世子夫人。”
“是自己走进笼子。”
他没有否认。
我想起裴照野嫌恶的眼神，忽然觉得荒唐。
他以为他退了我，是羞辱我。
可若我娘所言是真，他那一退，反倒把我从死门边推了出来。
临川王拿起名单，对着灯火看了片刻。
“这张名单被烟熏过，不是意外。”
“有人曾经想毁它，又没舍得毁干净。”
我问。
“为何？”
“因为名单上的人，不止能杀人，也能保命。”
我懂了。
这些人互相拿着把柄。
我娘握住账，他们便要她闭嘴。
如今东西到了我手里，我也成了他们必须闭嘴的人。
门外忽然响起玄衣卫的声音。
“王爷，横疤招了。”
临川王看我一眼。
我坐直了些。
“说。”
门外那人道。
“他是侯府旧部，平日不在府中名册。”
“昨夜有人用宁远侯府后门的铜鱼符调他去瑞丰当铺。”
“取铜匣，灭口，不留痕。”
我攥紧手里的半块青玉印。
“裴家。”
临川王问。
“铜鱼符在谁手里？”
门外顿了顿。
“侯夫人。”
我有些意外。
我原以为会是宁远侯本人，或是裴照野。
临川王却并不意外。
“宁远侯夫人出身崔氏旁支。”
“与你嫡母同族。”
我想起崔氏看我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也想起阮明珠每次提到侯府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笃定。
原来她们早把我往同一张网上推。
我问。
“王爷，你能拿侯夫人吗？”
他说。
“现在不能。”
我冷笑。
“因为一枚铜鱼符不够？”
“因为她会说符被盗。”
我看着名单。
“那就让她自己承认。”
临川王看向我。
“你想做什么？”
我把青玉印收进贴身荷包。
“侯府既然这么想要铜匣，就一定还会来。”
“与其等他们暗处伸手，不如我把手伸过去。”
他的眉头皱起。
“你伤还没好。”
我抬眼。
“我娘死的时候，也未必等伤好了。”
屋中静了一瞬。
临川王的眼底沉得厉害。
“阮二姑娘。”
“勇不是送死。”
我看着他。
“那王爷教我，什么叫不送死？”
他走到桌边，把那张名单压在灯下。
“明日，侯府会设家宴。”
我一怔。
他继续道。
“宁远侯要补昨日的丑闻，定会请相府与裴氏族老到场。”
“若本王递话，说你愿意谈婚约，他们一定会开门。”
我明白了。
“我进侯府找青玉印。”
他说。
“不是你找。”
“是我们找。”
我看着他。
“王爷不是说我不信你吗？”
他垂眸，灯火映得他的眼尾冷而清晰。
“那便从明日开始学。”
“本王陪你进笼子。”
11
第二日，宁远侯府的帖子送到了阮宅。
红底洒金，字写得极漂亮。
说是昨日两家生了误会，侯夫人心中不安，特备薄宴，请我过府说清。
我看着那帖子，险些笑出声。
昨日要我死。
今日请我宴。
京城贵人的脸皮，果然比城墙还厚。
罗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姑娘，这一看就是鸿门宴。”
我把帖子合上。
“我知道。”
她更急了。
“知道还去？”
我从匣中挑出一支残缺的银簪，把松散的发髻挽起来。
“鸿门宴也得有人赴。”
“否则他们还以为我怕了。”
罗婆看着我肩上新换的纱布，叹得像一夜老了十岁。
“姑娘从前在相府，也是这么硬撑的吗？”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
从前不是。
从前我会低头，会忍，会把所有委屈咽下去。
因为我以为忍到最后，总能给娘亲求一处安稳牌位。
可事实是，我跪得越低，他们踩得越狠。
我把银簪插稳。
“从前不会。”
“所以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午后，临川王的马车停在巷口。
他没有带太多人。
只有两名玄衣卫远远跟着。
我上车时，他正在看案卷。
他见我进来，目光落在我素青裙上。
“为何不穿艳些？”
我坐下。
“去仇人家吃饭，穿红怕他们以为我提前报喜。”
他淡淡道。
“穿白也可。”
我看他。
“王爷是在咒我？”
“本王是说，方便送他们。”
我一时没忍住，低头笑了。
马车驶出槐花巷。
我掀起车帘，看见阮宅门头那块歪斜的木匾。
它挂得并不气派，甚至有些寒酸。
可那是我自己挂上去的。
我忽然舍不得移开眼。
临川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此事了结，换一块新的。”
我放下帘子。
“旧的也很好。”
“字太丑。”
我看向他。
“那王爷写？”
他翻案卷的手停了一下。
“可。”
我本是随口一问，倒被他答得心口微微一跳。
宁远侯府门前，昨日断开的红绸已经撤了。
石阶被水洗过，像从未有过那场闹剧。
裴照野站在门口迎客。
他看见我从临川王车上下来，脸色十分难看。
偏又不得不行礼。
“王爷。”
临川王没有叫起，只看着他弯腰弯了好一会儿。
直到裴照野额角冒汗，他才淡淡道。
“世子昨日膝盖没跪够？”
裴照野咬牙。
“臣不敢。”
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压低声音。
“阮见微，你别以为攀上临川王，就能翻天。”
我停下脚步。
“世子误会了。”
“我不是攀他翻天。”
“我是来掀你家的地。”
他脸色一变。
我已经进了府门。
宴设在花厅。
宁远侯坐在主位，面容端肃，像个正直忠厚的朝臣。
侯夫人坐在他身侧，眉眼温和，看着我的眼神却像细针藏在棉里。
相府也来了人。
父亲坐在左侧，阮明珠在他身后。
崔氏没有露面，只让人说身子不适。
我心里清楚。
她不是不适。
她是怕李嬷嬷在缉事司开口后，把她拖下水。
侯夫人先开口。
“阮二姑娘，昨日之事，侯府也有不周。”
“照野年轻气盛，说话难免重了些。”
“你若愿意，婚事仍可照旧。”
她声音柔和，仿佛给了我天大的体面。
我看向裴照野。
“世子愿意？”
裴照野的下颌绷得死紧。
他看了一眼宁远侯，才僵硬道。
“昨日是我失言。”
“你若进门，我自会按正妻礼待你。”
阮明珠脸色白了一瞬。
父亲皱眉看我，像在警告我不要闹事。
我垂眼笑了笑。
“正妻礼待？”
“那我母亲的嫁妆，侯府是否也愿替我讨回？”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父亲冷声道。
“今日谈的是婚事。”
我说。
“婚事里若没有嫁妆，难道让我空手进门，继续被世子嫌丢人？”
侯夫人接话极快。
“阮姑娘放心，女子出嫁，自然该有嫁妆。”
“相府若一时周转不开，侯府也可先替你添些体面。”
我看着她。
“侯夫人真大方。”
“难怪昨夜还能动用铜鱼符，替我请人去瑞丰当铺。”
侯夫人端茶的手一顿。
只是极细微的一顿。
可临川王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宁远侯皱眉。
“什么铜鱼符？”
侯夫人很快恢复温和。
“王爷与阮姑娘怕是误会了。”
“侯府铜鱼符一向收在内库，从未外借。”
临川王放下茶盏。
“取来。”
侯夫人脸色微僵。
“王爷这是何意？”
“既然从未外借，取来一验便知。”
宁远侯也看向她。
“取来。”
侯夫人身边嬷嬷立刻退下。
我趁众人目光都在她身上，悄悄看向花厅后方。
那里通着一条游廊。
游廊尽头，是侯府内库与祠堂方向。
临川王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一下。
一下。
两下。
我知道，那是他说好的暗号。
内库在左。
祠堂在右。
青玉印若是能开启旧案的钥匙，侯府不会把它放在寻常库房。
他们会供在最不惹人疑心的地方。
我端起茶杯，忽然手腕一斜。
滚烫的茶水泼在裙角。
我轻呼一声。
阮明珠立刻站起。
“妹妹怎么如此不小心？”
侯夫人也顺势开口。
“快带阮姑娘下去更衣。”
她看似体贴，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我低头看着湿透的裙摆。
“那便有劳了。”
临川王没有看我。
只在我起身时，淡淡道。
“别走太远。”
我回头看他。
“王爷放心。”
“我认路。”
12
带我更衣的是侯夫人身边的青衣丫鬟。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像猫。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花厅后的游廊。
雨后的侯府花木青翠，石路却滑。
我肩上的伤被衣料磨得发疼，面上却不能露半分。
丫鬟停在一间偏房前。
“阮姑娘稍等，奴婢去取衣裳。”
她推门请我进去。
屋里燃着香。
香味甜腻，刚一入鼻，我便觉得喉间发沉。
我立刻屏住呼吸。
屋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
我没有进去更深，只用袖子捂住口鼻，快步走到窗边。
窗是虚掩的。
外头有一条窄道，正通向祠堂。
看来侯夫人不仅想拖住我。
还想让我在这里昏上一阵。
等宴席散了，她再说我体弱不胜茶酒，或是借机搜身取走铜匣里的东西。
可她不知道，我今日没有带铜匣。
我带的是半块青玉印。
我翻窗出去时，伤口狠狠一扯。
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扶着墙缓了片刻，才沿窄道往前走。
侯府祠堂比相府祠堂气派得多。
黑瓦朱门，门前两只石兽。
门上挂着铜锁。
我从袖中取出一截细铜丝。
这是掌柜临走前塞给我的。
他说当铺做久了，别的不会，开锁总要会一些。
我本以为自己用不上。
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用场。
铜丝探进锁孔时，我的手心全是汗。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我推门进去。
祠堂里阴冷，香火味厚重。
一排排裴氏祖先牌位立在供案上。
我扫过四周，没看见能藏印的地方。
若是我，会藏在哪里？
我抬头，看向正中央最高的那块祖牌。
裴氏先祖的牌位后方，似乎有一线新旧不同的木纹。
我搬来脚凳，踩上去摸索。
指尖触到一处细小机关。
轻轻一按，牌位后的木板弹开。
里头不是青玉印。
是一只小小的铁盒。
铁盒没有锁。
打开后，里面放着半块青玉，断口正与我身上那块相合。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
我取出自己的半块。
两块青玉印合上的瞬间，断口严丝合缝。
完整的青玉印上，是一只展翼白鹤。
鹤下刻着两个小字。
望归。
我眼眶猛地一热。
娘亲牌位后的望归，不只是她给自己的念想。
也是青玉印真正的印文。
我握紧完整青玉印，正要离开，祠堂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低声道。
“夫人说她不在偏房。”
“定是往这边来了。”
我立刻熄了案上的一盏灯，躲到供案后。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丫鬟。
是裴照野。
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脸色阴沉得吓人。
“阮见微，出来。”
“本世子知道你在这里。”
我屏住呼吸。
裴照野一步步走近。
“你还真以为临川王能护你？”
“他今日带你来，不过是拿你做饵。”
“你若聪明，就把东西交给我。”
他停在供案前。
“侯府还能留你一条命。”
我从供案后站起。
“世子说错了。”
“我若聪明，就不该信侯府半个字。”
他看见我手里的青玉印，眼神陡然变了。
“给我！”
他扑上来抢。
我早有防备，抓起香炉里的香灰扬向他脸上。
裴照野痛叫一声。
两名护卫立刻拔刀。
我转身往侧门跑。
肩伤崩开，血顺着手臂滑落。
侧门外不是来路，而是一处荒废的小院。
我刚冲出去，迎面便被人拦住。
侯夫人站在雨廊下，脸上的温和终于消失得干干净净。
“阮姑娘，你和你娘一样不识趣。”
我把青玉印藏进袖中。
“夫人终于不装了？”
她冷冷看着我。
“孟氏当年若肯把印交出来，何至于落到那般下场。”
我心口一紧。
“我娘脸上的血，你也见过？”
侯夫人笑了一声。
“我不但见过她的血。”
“还见过你脸上这一刀。”
“可惜那夜刀偏了，没能要了你的命。”
风声穿过廊下。
我浑身血都冷了。
原来毁我脸的人，也在这里。
裴照野捂着眼追出来，怒道。
“母亲，别同她废话。”
“拿印！”
侯夫人抬手。
护卫立刻围上来。
我后退一步，背抵上湿冷的墙。
袖中的青玉印硌着我的腕骨。
我忽然笑了。
侯夫人皱眉。
“你笑什么？”
我看向她身后的月门。
“笑夫人说得太多。”
下一瞬，月门外传来临川王的声音。
“确实不少。”
侯夫人的脸色骤然惨白。
临川王缓步走进来，玄衣未沾半点尘，身后跟着两名玄衣卫。
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铜筒。
那是缉事司用来收声的机关。
侯夫人踉跄半步。
“你们设计我？”
我捂着肩头，靠墙站稳。
“夫人若心中无鬼，谁也设计不了。”
裴照野咬牙拔刀。
“临川王擅闯我裴氏祠堂，就不怕御前问罪？”
临川王看都没看他。
“拿下。”
玄衣卫上前。
裴照野的刀刚举起，便被一脚踹跪在地。
侯夫人还想退。
我忽然开口。
“夫人。”
她停住，看向我。
我一步步走过去，把完整青玉印举到她眼前。
“我娘当年求过你吗？”
侯夫人唇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冷笑。
“求过。”
“她抱着你跪在雨里，求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我指尖一颤。
她像终于找到能刺我的地方，笑得恶毒。
“可她到死都不知道。”
“真正把她行踪递出来的人，是她最信的枕边人。”
“阮衡之。”
13
侯夫人那句话落下时，我手里的青玉印几乎被捏进掌心。
真正把她行踪递出来的人，是她最信的枕边人。
阮衡之。
我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疼了。
可这一刻，胸口还是像被人生生掏开。
原来我娘不是没路可逃。
她是逃到最后，被自己枕边人卖回了刀下。
临川王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开口安慰。
他只是往前半步，挡住了侯夫人看向我的目光。
“带走。”
玄衣卫立刻上前。
侯夫人终于慌了。
“我是宁远侯夫人。”
“你们没有圣旨，凭什么拿我？”
临川王淡声道。
“凭你方才亲口承认，当年参与孟氏灭口。”
侯夫人脸色惨白。
她忽然看向裴照野。
“照野，去找你父亲。”
“去宫里。”
裴照野跪在地上，眼里全是狼狈和不甘。
他看我的眼神，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恨。
“阮见微，你满意了？”
我走到他面前。
“我不满意。”
“我娘死了。”
“我脸毁了。”
“孟家散了。”
“你们一句年轻气盛，一句旧事难查，就想把血擦干净。”
“我怎么会满意？”
裴照野咬牙。
“你当真以为临川王护得住你？”
我低头看着他。
“至少今日，他护住了我手里的证据。”
“而你，护不住你母亲。”
他的脸色猛地一变。
侯夫人被按住肩膀，忽然尖声道。
“那一刀又不是我亲手划的。”
“当年动手的人早死了。”
“你找我做什么？”
我浑身一冷。
“谁动的手？”
侯夫人咬住唇，不说了。
临川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缉事司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
侯夫人猛地抬头。
“你敢？”
他语气很平。
“本王不常吓人。”
“因为吓人的事，本王通常直接做。”
侯夫人的脸终于白得像纸。
花厅那边传来脚步声。
宁远侯和父亲赶了过来。
阮明珠跟在后面，裙摆走得凌乱，显然也听见了消息。
宁远侯看见祠堂院中这一幕，脸色立刻沉下。
“王爷，这是我裴家祠堂。”
临川王转身看他。
“本王知道。”
“所以才来得快些。”
宁远侯的眼角抽了一下。
“内宅妇人口不择言，王爷若只凭几句话拿人，未免太过。”
临川王抬手。
玄衣卫将铜筒递上。
“她的话已经收下。”
“是真是假，御前自会验。”
宁远侯眼神一变。
父亲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青玉印上。
那一瞬，我清楚看见他眼底的恐惧。
不是怒。
是恐惧。
我忽然觉得讽刺。
他怕的不是我这个女儿。
他怕的是我娘留到今日的一块旧印。
父亲压低声音。
“把东西给我。”
我抬头看他。
“相爷方才在说什么？”
他的眼神阴沉。
“见微，这是你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
“你若再往前走，就没有人能救你。”
我笑了笑。
“相爷误会了。”
“我不是在等人救。”
“我是来讨债的。”
阮明珠忽然开口。
“妹妹，你已经毁了侯府的宴，还要毁了父亲吗？”
我看向她。
她眼里含泪，声音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稳。
“就算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也不该由你一个晚辈在众人面前闹。”
“你可曾想过，若父亲倒了，相府上下多少人受牵连？”
我看着她。
“姐姐真善良。”
“我娘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替孟家想想？”
她脸色一白。
“我那时还小。”
“那现在呢？”
我往前一步。
“你穿着我娘嫁妆里的衣裳，戴着我娘嫁妆里的首饰，被相府捧着长大。”
“你享了这么多年血里泡出来的富贵。”
“如今让我顾全大局？”
阮明珠嘴唇发颤。
裴照野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从前他看她，是看天上明珠。
如今那颗明珠落进泥里，他竟第一次露出迟疑。
宁远侯忽然开口。
“王爷，今日之事牵涉甚广。”
“不如先各退一步。”
“侯府愿向阮二姑娘赔礼。”
我听笑了。
“又是赔礼。”
“你们是不是以为，世上所有冤屈都能用几箱金银压下去？”
宁远侯脸色微沉。
“阮姑娘，做人不可太贪。”
我抬起青玉印。
“我不贪。”
“我只要人命偿人命。”
院中死寂。
临川王终于开口。
“青印已合，旧案重开。”
“今日在场之人，谁也走不了干净。”
父亲的脸阴得可怕。
他盯着我，忽然低声道。
“你真像你娘。”
我看着他。
“可惜我比她命硬。”
“她当年没能把账送出去。”
“今日，我送。”
我将青玉印递到临川王手中。
父亲猛地上前一步。
玄衣卫的刀同时出鞘半寸。
寒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终于失态的样子，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迟来的冰冷。
临川王收起青玉印，对我伸出手。
“走。”
我问。
“去哪儿？”
他看向父亲。
“进宫。”
“让陛下亲自看一看，当年江南那笔银子，究竟流进了谁的袖子。”
14
我没有想到，旧案重开的第一道门，会在宫门前被拦住。
雨已经停了。
宫墙被水洗得深红，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血线。
临川王下了马车，手里握着那枚青玉印。
我坐在车中，肩上的伤又开始一阵阵发烫。
父亲和宁远侯的马车被玄衣卫押在后面。
侯夫人和裴照野另由缉事司看管。
阮明珠也来了。
她本可不来。
可父亲只看了她一眼，她便白着脸跟上。
我想，她这一路大概终于明白，她在相府再受宠，也不过是父亲手里一枚能丢能捡的棋。
宫门前的内侍快步出来。
他朝临川王行礼，神色却为难。
“王爷，陛下今日龙体不适，不见外臣。”
临川王问。
“是谁传的话？”
内侍额上见汗。
“是……是内阁那边的意思。”
临川王笑了一声。
那笑很淡，却听得人后背发凉。
“本王带着江南盐银旧案的青印来。”
“他们倒比陛下先知道不该见。”
内侍不敢接话。
父亲从后方下车，拱手道。
“王爷，既然陛下不适，不如择日再奏。”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稳。
仿佛方才祠堂里的失态从未发生。
我掀开车帘，看着他。
“相爷很盼着择日？”
他看见我，眼神微冷。
“你一个女子，宫门前不宜多言。”
我笑了。
“相爷当年卖妻求荣时，也知道不宜多言吗？”
四周骤然一静。
内侍吓得头都快低进胸口。
父亲脸色铁青。
“放肆。”
我扶着车壁下去。
脚落地时，眼前有些发黑。
临川王伸手扶住我。
他手心很稳。
我借着他的力站住，抬头看向宫门。
“我母亲孟氏，十四年前携证入京，被人截杀。”
“孟家覆灭，江南盐银案被压。”
“如今青印已合，遗信尚在，涉案人当众招认。”
“若今日不能进宫，那我就在宫门外跪。”
临川王皱眉。
“你伤未愈。”
我低声回他。
“正因为伤未愈，才显得他们心虚。”
他看了我片刻。
忽然松开手。
我以为他要拦我。
可他只是侧身，站到了我身边。
“本王陪你。”
我怔了一下。
下一瞬，他竟在宫门前撩袍跪下。
四周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内侍扑通一声跪了。
“王爷万万不可。”
父亲和宁远侯也不得不跪。
阮明珠跪在雨后的石砖上，脸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我看着身旁的人。
他跪得笔直，神色清冷，像不是在请命，而是在逼一扇门自己打开。
我也跪下。
肩头的伤被牵动，疼得我冷汗直落。
可我没有低头。
宫门内很快有人奔走。
半炷香后，又一名内侍急急出来。
“宣临川王入见。”
他说完，小心看了我一眼。
“阮二姑娘也入见。”
父亲的脸彻底沉了。
宁远侯闭了闭眼。
我知道，第一扇门开了。
进殿前，临川王忽然停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我。
“擦血。”
我低头，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掐破了。
血顺着指缝滴在袖口。
我接过帕子。
帕角绣着极小的川字。
我问。
“还你吗？”
他说。
“活着还。”
我看了他一眼。
“王爷这话听着不吉利。”
他淡淡道。
“那便长命百岁地还。”
我低头笑了一下。
心口那点沉冷，竟被这一句轻轻撑开。
殿内燃着药香。
皇帝靠在榻上，面容苍白，眼神却并不浑浊。
他看见临川王时，轻轻咳了一声。
“你今日闹得宫门不安。”
临川王行礼。
“臣若不闹，恐怕有人会让陛下一直不安。”
皇帝的目光转向我。
“你就是阮衡之的女儿？”
我跪下。
“臣女是孟氏之女。”
皇帝眼神微动。
他没有生气。
反而沉默了一瞬。
“孟氏。”
“朕记得她。”
我的心猛地一紧。
皇帝看向临川王手中的青玉印。
“拿上来。”
内侍接过青玉印，呈到御前。
皇帝指腹摩挲过那只展翼白鹤，脸色一点点沉下。
“果然是它。”
我忍不住抬头。
“陛下认得此印？”
皇帝看着我。
“十四年前，孟家曾密奏江南盐银去向。”
“奏折未到御前，送奏的人死了。”
“朕只收到半块青印。”
我呼吸一滞。
临川王开口。
“另一半在宁远侯府祠堂。”
殿内静得可怕。
皇帝闭了闭眼。
“传阮衡之。”
父亲进殿时，仍旧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行礼叩首。
“臣阮衡之，叩见陛下。”
皇帝把青玉印扔到他面前。
玉印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认得吗？”
父亲只看了一眼。
“臣不认得。”
我几乎笑出声。
他真敢说。
皇帝又问。
“孟氏怎么死的？”
父亲伏在地上。
“亡妻病重而逝。”
我忽然开口。
“陛下，臣女有母亲遗信。”
我取出那封被血染过的信。
内侍呈上去。
皇帝看完，脸色阴沉得像山雨欲来。
“勿信阮衡之。”
他念出这几个字时，父亲的背脊明显僵住。
皇帝缓缓道。
“阮卿，你亡妻死前，倒很不放心你。”
父亲抬头。
“陛下，臣冤枉。”
“亡妻产后心神不宁，常有妄言。”
我看着他。
“我八岁时，她已经产后八年。”
父亲的脸一僵。
皇帝冷声道。
“传缉事司证人。”
殿门再次打开。
被押进来的不是侯夫人。
也不是横疤刺客。
而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
她穿着旧宫婢衣裳，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疤痕。
她一进殿，就看向我。
那一眼，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姑娘。”
我怔住。
她颤声道。
“老奴当年伺候孟夫人。”
“老奴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15
老妇说她姓桑。
从前是我娘身边的陪嫁婢女。
我看着她满头白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在我残破的记忆里，娘身边确实有个会给我梳双丫髻的婢女。
她手很巧。
总能把最寻常的红绳编成小蝴蝶。
我曾以为她和娘一样死在了那年冬夜。
桑嬷嬷跪在殿中，声音发抖，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孟夫人不是病死。”
“她是被人下了慢毒。”
“那毒先伤肺腑，症状似风寒咳疾。”
“夫人察觉时，已经晚了。”
父亲厉声道。
“一派胡言。”
桑嬷嬷看向他，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阮相爷，当年那碗药，是你亲手端进去的。”
父亲脸色铁青。
“你这贱婢当年偷盗主家财物逃走，如今被人收买，竟敢攀咬本官。”
桑嬷嬷忽然撸起袖子。
她手腕那道疤露在殿中。
“老奴当年确实逃了。”
“因为再不逃，便要被相爷灭口。”
“这伤，是相府护院砍的。”
我盯着那道疤，胸口起伏得厉害。
桑嬷嬷转向皇帝。
“陛下，孟夫人临死前，让老奴带着账册和一封密信出府。”
“可阮衡之早已勾结宁远侯府，在城西设伏。”
“夫人为了护姑娘，自己引开追兵。”
“姑娘脸上那一刀，是宁远侯府死士所伤。”
“若非瑞丰当铺老掌柜拼死藏人，姑娘也活不到今日。”
皇帝的手重重拍在榻边。
“宁远侯。”
宁远侯跪在一旁，额上冷汗滚落。
“陛下，老臣不知此事。”
桑嬷嬷冷笑。
“侯爷自然不必亲自动手。”
“您只需把铜鱼符交给夫人。”
“夫人便会替您安排干净。”
宁远侯脸色一变。
临川王抬手。
玄衣卫呈上一封供词。
“侯夫人已认，十四年前奉侯爷之命截杀孟氏。”
“她还供出，当年与阮衡之往来密信，藏于侯府祠堂暗格下层。”
宁远侯猛地抬头。
“她疯了。”
临川王道。
“她疯没疯，东西会说话。”
又一只铁盒被呈上殿。
盒中取出的信，纸页泛黄，封口却保存完好。
皇帝只看了第一封，脸色便阴沉得可怕。
我站在殿下，听内侍念出那些字。
孟氏已疑盐银。
青印未得，先留其命。
若入御前，阮裴俱焚。
我父亲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脊背再没有之前那般笔直。
第二封更短。
衡之奉命，孟氏不可留。
我听见这八个字时，掌心又开始渗血。
原来昨夜供词上的话，只是碎片。
真正的原信，竟一直藏在裴氏祠堂。
我看向父亲。
“相爷。”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你还有什么要说？”
父亲缓缓抬头。
他看着我，眼中没有愧疚。
只有恨。
“我当年若不那么做，死的就是我。”
“孟家握着银路，却不懂规矩。”
“你母亲一介妇人，妄想把朝中半数人拖下水。”
“她不死，阮家就得死。”
我胸口一冷。
“所以你杀妻。”
他咬牙。
“是她逼我。”
我笑了一声。
殿内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笑着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原来人无耻到极处，连杀人都能说成被逼。”
父亲盯着我。
“你以为你娘多干净？”
“孟家做生意，难道没沾过权贵的光？”
“这天下哪有真正清白的人？”
我往前一步。
“也许没有。”
“但她至少没把枕边人送进死路。”
“没把亲生女儿推出去替嫁。”
“没用亡妻的嫁妆，养另一个女儿的荣华。”
阮明珠跪在旁边，身形猛地一颤。
皇帝看向她。
“阮家替嫁，是怎么回事？”
阮明珠脸色煞白。
父亲闭了闭眼。
“陛下，此事是家宅小误。”
我拿出那封绝婚书。
“不是小误。”
“婚书上写阮府二姑娘。”
“侯府要的是嫡长女。”
“相府为讨好侯府，把我塞上花轿。”
“侯府当街嫌貌退婚，改要阮明珠。”
“此事满街百姓皆可作证。”
临川王补了一句。
“臣亦可作证。”
皇帝看他一眼。
“你倒护得紧。”
临川王面不改色。
“臣只护证人。”
皇帝冷哼一声。
我垂下眼，耳根却莫名有些热。
殿中的冷肃被这一句冲淡半息。
可很快，皇帝又沉下脸。
“阮衡之。”
“你侵吞孟氏嫁妆，欺君瞒婚，勾结裴氏，谋害发妻，牵涉江南盐银。”
“可知罪？”
父亲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终于会认。
可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皇帝。
“陛下，臣只是棋子。”
“当年真正下令的人，您敢查吗？”
殿内骤然一寒。
皇帝的眼神变了。
临川王也微微眯起眼。
父亲笑了。
那笑像撕破最后一层皮。
“青印只是钥匙。”
“钥匙开的是门。”
“门后坐着的人，未必是您今日想见的。”
皇帝冷声道。
“说。”
父亲却不说了。
他转头看向我。
“见微，你想替你娘报仇？”
“那就继续查。”
“查到最后，你会发现，你娘当年要告的人，根本不是我。”
我盯着他。
“是谁？”
父亲笑得阴冷。
“去清净观。”
“你娘最想护住的东西，不在账里。”
“在她死后没能进的那座观里。”
话音落下，他忽然咬破了口中什么东西。
临川王脸色一变。
“拦住他。”
玄衣卫扑上去时，已经晚了。
父亲唇角溢出黑血，身子重重倒在殿前。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到死，都没有悔。
只留给我一扇更黑的门。
16
父亲倒下去时，殿中没有一个人立刻出声。
黑血从他唇角淌到金砖上，像一条极细的蛇。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鸣得厉害。
我以为他死，我会快意。
可真正看见他倒下，我只觉得冷。
这个人杀了我娘，毁了我半生，到最后却把所有答案咬碎在牙关里。
他宁愿死，也不愿让我好好赢一次。
临川王伸手挡在我身前。
“别碰。”
我低头看去，父亲的手指还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有一点青黑。
缉事司的人上前查验，很快回禀。
“王爷，是藏在齿后的毒囊。”
“早备下的。”
皇帝的脸色沉得可怕。
“阮衡之在朕的殿前服毒。”
“好，很好。”
他说好时，殿里所有人都跪得更低。
我却还站着。
直到临川王轻轻扣了扣我的腕骨，我才缓慢跪下。
皇帝看向我。
“孟氏之女。”
“你父亲已死。”
“你还要查吗？”
我抬起头。
“要。”
殿中一静。
皇帝的眼神压下来，像山。
“你可知道，继续查下去，未必还有人能保你。”
我看着他。
“臣女早就没人保。”
“所以才走到这里。”
皇帝沉默很久。
久到我肩上的伤口又渗出湿热。
他终于开口。
“江南旧案，交缉事司复查。”
“宁远侯府暂封。”
“侯夫人下狱。”
“裴照野禁足候审。”
“阮家替嫁、侵吞孟氏嫁妆一案，一并查。”
他每说一句，殿中便更冷一分。
阮明珠跪在不远处，身子摇摇欲坠。
我没有看她。
她从前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别人替她抢来的。
如今抢来的东西要还回去，她也该尝尝失去的滋味。
皇帝说完，目光又落到临川王身上。
“你留下。”
临川王没动。
“她伤重。”
皇帝冷声道。
“朕让你留下，不是问你想不想。”
我低声说。
“王爷留下吧。”
他侧头看我。
我知道他不放心。
可我也知道，今日之后，皇帝对他的忌惮不会比对旧案少。
一个敢跪宫门、敢闯侯府祠堂、敢把旧案捅到御前的王爷，本身就是一把太锋利的刀。
刀若不握在手里，就会让坐在高处的人睡不安稳。
我扶着桑嬷嬷起身，跟着内侍退出大殿。
走出殿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临川王站在殿中，背影很直。
皇帝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隔着十几年旧雾。
宫门外，雨后的风吹得人发寒。
桑嬷嬷扶住我，手抖得厉害。
“姑娘，你的伤。”
我说。
“先回阮宅。”
她听见阮宅两个字，眼泪忽然又掉下来。
“夫人若知道姑娘有了自己的门，一定高兴。”
我喉咙一涩。
“她会怪我太晚才出来吗？”
桑嬷嬷摇头。
“不会。”
“夫人只会心疼姑娘这些年过得苦。”
我闭了闭眼。
马车驶过长街时，京城已经知道宫中出了事。
有人说阮相暴毙。
有人说宁远侯府被封。
还有人说相府那个丑二姑娘原来不是疯了，是来索命了。
我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嘈杂的人声，只觉得世间荒唐。
我被退婚时，他们看我笑话。
我砸门自立时，他们说我疯癫。
如今旧案翻出，他们又开始说我命硬。
他们永远只爱给别人一句轻飘飘的定论。
没人问我疼不疼。
回到阮宅时，罗婆迎出来，见我脸色白得吓人，立刻把热汤端来。
桑嬷嬷看见我娘的牌位，扑通一声跪下去。
“夫人。”
“奴婢没用。”
“让姑娘受了这么多年苦。”
我站在门边，没有拦她。
这世上终于还有一个人，记得我娘不是相府里一块蒙灰的牌位。
夜深后，临川王才回来。
他进门时，肩上带着夜露，脸色比白日更冷。
我坐在灯下等他。
“陛下问你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问本王为何非要护你。”
我手指一顿。
“王爷怎么答的？”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
“本王说，你是证人。”
我垂下眼。
“哦。”
他又道。
“也是债主。”
我抬头。
他看着我，声音低沉。
“本王欠孟氏一条线索。”
“也欠你一句没说出口的实话。”
我的心忽然一沉。
“什么实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旧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上刻着一只展翼白鹤。
与青玉印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清净观，不只是你母亲留物之处。”
“也是本王母妃死前最后去过的地方。”
“十四年前，你母亲要告的人，或许也杀过她。”
17
我盯着桌上那枚铜牌，半晌没有说话。
灯火很暗，铜牌上的白鹤却像被血洗过，冷硬得刺眼。
“你母妃也牵涉江南旧案？”
临川王坐在我对面。
“她当年掌管宫中内库。”
“江南盐银入京后，有一部分被人改作内库进项。”
“她查到了。”
我忽然明白。
“所以她死了。”
他说得很平静。
“对外说是惊马坠崖。”
“尸身送回时，腕上少了一串青玉珠。”
“那串珠子，是孟家进献给先帝的。”
我背后一阵发寒。
两条原本隔得很远的命，竟在十四年前被同一只手掐断。
我问。
“你查六年，是查你母妃，还是查江南盐银？”
“起初查她。”
“后来发现，所有线都绕不开孟氏。”
他看着我。
“所以本王去槐花巷，不只是为了账。”
我轻声说。
“也是为了看我是不是饵。”
他没有否认。
我应该生气。
可经历这些之后，我竟已经分不清生气该从哪里开始。
我只问。
“现在呢？”
他沉默片刻。
“现在若有人要拿你做饵，本王会先砍了他的手。”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外头风吹过老槐树，枯枝敲着窗纸。
我把铜牌推回去。
“明日去清净观。”
“不等伤好？”
我看着他。
“等我伤好，他们也会把门后东西搬空。”
他皱眉。
“今日宫中有人拦门，说明他们已经知道青印重合。”
“清净观一定有人盯着。”
“那更该快。”
我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次我不一个人去。”
他看了我很久。
“算你长进。”
第二日天未亮，我们便出了城。
清净观在京郊半山，山路湿滑，雾气很重。
我坐在马车里，肩伤被颠得发疼，却始终没有出声。
桑嬷嬷随我们同去。
她说我娘当年曾在清净观住过半月，观中主持道号素尘，与孟家有旧。
马车停在山门前时，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
清净观比我想象中冷清。
门前石阶长满青苔，香炉里只有昨夜余灰。
一个小道姑来开门，看见临川王身后的玄衣卫，吓得脸都白了。
“诸位施主，今日观中不接香客。”
临川王道。
“找素尘。”
小道姑眼神闪了一下。
“主持闭关。”
桑嬷嬷上前，声音发颤。
“劳烦通传，就说孟氏故人带着望归来了。”
望归两个字一出，小道姑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转身往里跑。
不多时，一名白发女冠从殿后走出。
她身形枯瘦，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见桑嬷嬷，先是一怔。
再看向我时，目光停在我脸上的疤上，忽然红了眼。
“像。”
“真像她。”
我上前行礼。
“晚辈来取母亲留下的东西。”
素尘没有立刻答应。
她只问我。
“你娘牌位背后刻的是什么字？”
“望归。”
“青印合上后，又是什么纹？”
“白鹤展翼。”
她闭了闭眼。
“她到底还是等到你了。”
她带我们去了后殿。
后殿供的不是神像，而是一排无名木牌。
素尘点了一炷香，插在最边上的一块牌前。
那木牌上没有姓名，只有两个极浅的刻痕。
一只鹤。
一滴泪。
我忽然知道，那是我娘在这里的影子。
素尘按下香案底部的暗扣。
墙后缓缓开出一道窄门。
门里没有金银，也没有账册。
只有一只长木匣。
素尘把木匣捧给我。
“孟夫人当年交代，若来人只是为报私仇，便给她一封信。”
“若来人带着临川王府的铜鹤牌，便给她整只匣。”
我看向临川王。
他的眼神也沉了下去。
我打开木匣。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串断了线的青玉珠。
一卷薄如蝉翼的内库账。
还有一封封皮发黄的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信时，指尖发抖。
娘的字迹依旧温柔。
见微吾儿，若你得见此匣，说明你已不再困于阮家。
娘很欢喜，也很难过。
欢喜你活到了今日。
难过你终究要替娘看见这世上最脏的东西。
江南盐银非一府一门所吞。
银入京后，一分入宁远侯，一分入阮氏，一分入谢氏私库。
谢氏二字映入眼底时，临川王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往下看。
谢氏太后以修宫观、赈边军为名，暗养私兵，扶持朝臣。
先帝晚年察觉，命临川王母妃暗查。
母妃被杀。
孟家被灭。
我几乎握不住信纸。
门后的那个人，不是宁远侯。
不是我父亲。
而是寿安宫里那位多年不问政事的太后。
素尘低声道。
“孟夫人当年最怕的，不是阮衡之。”
“是她若把证据送到御前，御前也未必敢动太后。”
就在这时，观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玄衣卫拔刀。
临川王把我往身后一带。
山门方向火光骤起。
有人在外头高声喊。
“清净观窝藏逆证，奉太后懿旨，封观拿人。”
18
奉太后懿旨四个字传进后殿时，素尘手中的香断成两截。
她脸上却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终于等到的疲惫。
“她果然还活得比谁都长。”
临川王将木匣合上，塞进我怀里。
“拿好。”
我抱紧木匣。
“外面有多少人？”
玄衣卫从门边退回来。
“山门被围，至少三十。”
“穿的是禁军衣甲，但没有兵部调令。”
临川王冷笑。
“寿安宫养的私兵，倒敢穿禁军皮。”
素尘走到供案前，转动一只铜灯。
后殿地面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从这里走。”
“当年孟夫人也想走这条路。”
我心口一紧。
“她为什么没走？”
素尘看着我。
“因为你发了高热。”
“她若带你入暗道，你撑不到天亮。”
“她便抱着你出了观，去找瑞丰当铺。”
我低头看怀中的木匣。
原来每一条活路背后，都有人替我死过一次。
临川王拉住我的手腕。
“走。”
素尘却没有动。
桑嬷嬷急道。
“主持。”
素尘笑了笑。
“我老了，跑不动。”
“总要有人留在上头，让他们以为东西还在观中。”
我立刻摇头。
“不行。”
她看着我，眼神温和得像看旧人。
“孟夫人当年把东西托给我，我守了十四年。”
“今日交到你手里，便算没有负她。”
“姑娘，往后不要轻易跪。”
“你娘不喜欢。”
我喉咙发紧。
临川王却比我更快作出决定。
“带她走。”
两名玄衣卫上前，架起素尘便往暗道里带。
素尘愣住。
临川王声音冷淡。
“本王这里没有老人留下送死的规矩。”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我忽然很想笑。
也忽然很想哭。
暗道狭窄潮湿，只容一人通过。
我们一路往下走，头顶隐约传来厮杀声和木梁倒塌声。
清净观在烧。
十四年前藏住我娘秘密的地方，终究也被火吞了。
素尘被玄衣卫扶着，低声念了一句无量寿。
我抱着木匣，指甲几乎掐进木纹里。
走到暗道尽头时，前方却传来铁器拖地的声音。
临川王抬手，所有人立刻停住。
黑暗里，有人轻笑。
“王爷果然选了这条路。”
火折子亮起。
挡在出口处的人，竟是阮明珠。
她穿着一身浅色斗篷，脸色苍白，身后站着十余名黑衣人。
我看着她，竟没有太意外。
“你也奉了太后懿旨？”
阮明珠的眼睛红得厉害。
“我奉谁的旨意重要吗？”
“重要的是，你今日走不出去。”
我看着她。
“父亲死了。”
她声音一颤。
“我知道。”
“他死前也没护你。”
“闭嘴。”
她忽然厉声。
暗道里的回音震得人耳疼。
她盯着我，眼中有恨，也有一种走投无路的疯。
“若不是你，相府不会倒。”
“父亲不会死。”
“我也不会从相府嫡女变成罪臣之女。”
我问。
“所以你恨我？”
“我不该恨你吗？”
她笑了，眼泪却落下来。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该让着你。”
“因为你没了娘，因为你脸毁了，因为你可怜。”
“可凭什么？”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也要被你拖进泥里？”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戴我娘的首饰时，没觉得泥脏。”
“住我娘嫁妆撑起的相府时，也没觉得血腥。”
“如今要还了，才说自己无辜。”
阮明珠的脸白得像纸。
她身后的黑衣人已经拔刀。
临川王把我挡到身后。
“让开。”
阮明珠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凄楚。
“王爷，你当真要为了她，同寿安宫作对？”
临川王没有一丝迟疑。
“是寿安宫挡了本王的路。”
“不是她。”
阮明珠笑得更难看。
“好。”
“那就都别走。”
黑衣人扑上来的瞬间，暗道里刀光乍亮。
地方太窄，临川王的护卫施展不开。
他亲自拔刀，刀锋擦着石壁掠过，冷光几乎贴着我的眼睫。
我护着木匣往后退。
桑嬷嬷挡在我身前。
“姑娘小心。”
混乱中，阮明珠忽然朝我扑来。
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匕，眼神疯得吓人。
“把匣子给我。”
我侧身避开，肩伤被石壁狠狠撞上，疼得眼前一黑。
匣子险些脱手。
阮明珠抓住我的袖子。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我咬牙看她。
“这句话，该我问你们。”
她的匕首刺下来。
我抬手去挡。
预想中的疼没有落下。
临川王不知何时转身，徒手握住了刀刃。
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阮明珠愣住。
下一瞬，她被玄衣卫一掌劈倒。
我看着临川王掌心的血，声音都变了。
“你疯了？”
他把匕首扔开。
“还债主的人情。”
我气得发抖。
“谁要你这么还？”
他看了我一眼，竟还有心情淡淡道。
“那以后换一种。”
出口终于被打开。
我们冲出暗道时，外头是山后乱石坡。
清净观的火光映红半边天。
山下却又传来马蹄声。
一名玄衣卫浑身是血地奔来。
“王爷，宫中急诏。”
临川王接过，看完后，眼神骤冷。
我看着他。
“怎么了？”
他把诏书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道旨意。
临川王擅动私兵，劫夺太后懿旨所拿逆证，即刻入宫自辩。
若抗旨，以谋逆论。
我指尖发凉。
太后出手比我想象中更快。
她不只要夺证据。
她还要先折断我身边这把刀。
临川王却只是将诏书慢慢折起。
“看来寿安宫坐不住了。”
我抱紧木匣。
“你不能进宫。”
他看向我。
“抗旨更坐实谋逆。”
我咬牙。
“那我同你去。”
“不行。”
他拒绝得太快。
我盯着他。
“王爷刚才说什么？”
他沉默一瞬。
我往前一步。
“你说陪我进笼子。”
“现在笼子换成宫门，你就想一个人去？”
风从山后吹来，带着清净观的焦味。
临川王看着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阮二姑娘。”
“你如今倒很会讨债。”
我把木匣交给桑嬷嬷，伸手抓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少废话。”
“这一次，换我陪你。”
19
我抓住临川王的手时，他掌心还在滴血。
血落在山石上，被风一吹，很快变暗。
他垂眼看了看我，没有再说不行。
桑嬷嬷抱着木匣，急得眼眶通红。
“姑娘，宫里如今是龙潭虎穴。”
我说。
“我若不去，他进去也是龙潭虎穴。”
临川王看向我。
“你倒分得清。”
我抬起他的手，用帕子缠住伤口。
“王爷这只手刚替我挡刀，暂时算我的。”
他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那本王的人呢？”
我系帕子的动作一顿。
“等活着出来再议。”
他低笑一声，转身吩咐玄衣卫。
“分两路。”
“一路护桑嬷嬷和素尘主持带匣走东城门，去缉事司密库。”
“一路随本王入宫。”
我立刻皱眉。
“匣子不带进宫？”
他说。
“带进去，是送到太后手里。”
“证据要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我忽然明白，他从不做毫无退路的事。
哪怕方才在暗道里，他也已经想好下一步。
我问。
“那我带什么？”
他看着我。
“你带你自己。”
“你这张脸，就是当年那场杀局留下的活证。”
这话并不好听。
可我听懂了。
有些伤藏起来，只会被人说成旧疤。
有些伤抬到众人眼前，才会变成刀。
我们赶到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下。
宫门前站着寿安宫的内侍，身后还有两排持戟禁军。
为首的太监见临川王下马，立刻尖声道。
“太后懿旨，临川王卸刀入宫。”
临川王没有动。
那太监又看向我，眼底带着冷意。
“阮二姑娘不得入内。”
我还未开口，临川王已经抬眼。
“懿旨里写的是本王入宫自辩。”
“她是本王自辩的证人。”
太监冷笑。
“寿安宫不缺证人。”
临川王淡声道。
“本王缺。”
他往前一步，玄衣卫同时按刀。
禁军的戟尖也齐齐抬起。
宫门前风声忽然紧了。
我知道，一旦在这里动手，谋逆的罪名就会被钉死。
我伸手按住临川王的袖口。
“我自己进去。”
他看向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声说。
“你不是说，我是债主么？”
“债主总要亲自进门讨。”
他眼神沉了沉，终究没有拦。
太监盯着我脸上的疤看了片刻，像是得了什么默许，终于侧身。
“既如此，进去吧。”
进宫的路很长。
宫灯一盏盏亮起，照得红墙像浸在血里。
我跟在临川王身侧，肩伤疼得发麻。
他忽然放慢脚步。
“撑不住便说。”
我说。
“说了你能背我？”
他侧头。
“能。”
我一时竟接不上话。
前方太监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极难看。
我只好闭嘴，继续往前。
寿安宫里香气浓得呛人。
太后坐在凤榻上，鬓发雪白，额间嵌着东珠，眼神却没有半分老态。
她像一尊供了太久的玉佛，慈眉善目之下，全是冷硬。
皇帝也在。
他坐在侧位，脸色苍白，身边站着两名陌生内侍。
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
那不是伺候皇帝的人。
那是看着皇帝的人。
太后慢慢开口。
“临川王，你可知罪？”
临川王行礼，语气平淡。
“臣不知。”
太后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阮家的姑娘。”
“你父亲刚死，你便勾连亲王，扰乱宫闱。”
“孟氏若在天有灵，只怕也要羞愧。”
我抬头看她。
“太后娘娘若真敬亡者，便不会派人烧清净观。”
殿中空气骤然一凝。
太后却笑了。
“好利的一张嘴。”
“哀家听说，你娘当年也是这样。”
我手指慢慢收紧。
她继续道。
“可惜女子太聪明，未必是福。”
“孟氏如此，临川王母妃也如此。”
临川王的眼神冷了下来。
皇帝忽然咳了一声。
太后侧头看他。
“皇帝身子不好，还是少费神。”
她说完，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阮明珠被人押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发髻散乱，狼狈得几乎不像从前那个相府明珠。
太后看着她，语气仍旧温和。
“你说，是谁指使你截杀临川王与阮二姑娘？”
阮明珠浑身一颤。
她抬头看向我，眼里有恨，也有恐惧。
她张了张口。
“是……”
她的目光又落到太后身上。
太后指尖轻轻拨动佛珠。
阮明珠像被勒住喉咙，忽然闭上眼。
“是临川王。”
殿中一片死寂。
我看着她，竟没有太意外。
太后满意地笑了。
“听见了吗？”
“罪臣之女亲口供认。”
“临川王伪造旧案，胁迫女子，私夺逆证，意图构陷寿安宫。”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像刀。
“拿下。”
禁军冲进殿中。
玄衣卫同时拔刀。
临川王站在我身前，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太后当真要在陛下面前动刀？”
太后看着皇帝。
“皇帝病重，受了惊吓。”
“今日之乱，皆因你而起。”
皇帝脸色铁青，却一时无法起身。
我忽然明白。
太后不是要审他。
太后是要借今晚，将他钉成谋逆。
而我，只是顺手要碾碎的证人。
我看向阮明珠。
“姐姐。”
她不敢看我。
我轻声道。
“你再说一遍。”
“昨夜在暗道里，是谁让你拦我？”
她嘴唇发抖。
太后的佛珠停住。
“阮二姑娘，到了此刻，还想攀咬？”
我笑了笑。
“不是攀咬。”
“是请太后再等一等。”
太后眯起眼。
就在这时，寿安宫外忽然响起一声高唱。
“御史台左都御史求见。”
“宗正寺卿求见。”
“大理寺卿求见。”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临川王偏头看我，低声道。
“怕么？”
我看着殿外骤然亮起的火把。
“不怕。”
“债主上门，人越多越好。”
20
太后手中的佛珠断了。
珠子一颗颗落在金砖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她很快恢复平静。
“深夜入宫，谁给他们的胆子？”
临川王道。
“臣给的。”
太后的眼神像刀一样扫过来。
“你早有预谋。”
他淡淡道。
“太后派人烧观时，臣总不能只等着挨打。”
殿外百官入内。
为首的宗正寺卿年过六旬，进殿便跪。
“臣等接到临川王密报，江南盐银旧案牵涉宫禁，不敢延误。”
太后冷笑。
“密报？”
“临川王一句话，便能惊动三司。”
“皇帝，你养的好臣子。”
皇帝终于扶着榻边坐直。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眼神却比方才清明许多。
“母后。”
“朕也想听听，清净观里究竟有什么。”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僵。
她身边那两名内侍立刻低头。
我这才明白，皇帝方才不是全然被制。
他也在等。
等临川王把人引到最亮处。
殿外传来脚步声。
桑嬷嬷和素尘主持被玄衣卫护着入殿。
木匣也被捧了进来。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太后看见木匣时，眼底第一次露出杀意。
素尘跪下，将木匣高举过头。
“清净观素尘，奉孟氏遗命，呈十四年前旧证。”
木匣打开。
青玉珠，内库账，遗信，一样样呈到御前。
皇帝拿起那串断了线的青玉珠，手指微微发抖。
临川王的目光也沉得可怕。
皇帝低声问。
“这珠子从何而来？”
素尘道。
“临川王母妃遇害前，曾将此珠交给孟夫人。”
“她说，若她不能回宫，便让孟夫人带此珠入御前。”
“后来孟夫人也没能进宫。”
皇帝闭了闭眼。
太后忽然笑了。
“一串珠子而已。”
“宫中赏赐无数，难道凭它就能定哀家的罪？”
临川王取出自己的铜鹤牌。
“珠中有夹层。”
“当年母妃暗查内库，习惯用极薄金箔藏数。”
他捻起一颗残珠，交给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用银针一挑，珠孔里竟真抽出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金箔。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金箔展开，上面刻着一串极小的数目与名号。
谢氏私库。
宁远侯。
阮衡之。
还有几名朝中旧臣。
太后的脸色终于不再从容。
她冷声道。
“伪造。”
临川王道。
“太后不急。”
“还有内库账。”
内库账被展开，纸页薄如蝉翼，却保存得极好。
上头每一笔银钱去向，都有暗印。
宗正寺卿看过后，脸色大变。
“这是先帝私库暗记。”
“外人绝不可能仿。”
太后猛地看向他。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宗正寺卿伏地。
“臣只认印，不认人。”
皇帝的手指重重压在账册上。
“母后。”
“江南盐银，究竟去了哪里？”
太后看着他，忽然低笑起来。
她笑了很久，笑得殿中众人不敢抬头。
“去了哪里？”
“自然去了该去的地方。”
“先帝病弱，朝臣各怀鬼胎，边军缺饷，皇子年幼。”
“若不是哀家拿银子养人，谢氏一族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皇帝脸色铁青。
“你养的是私兵。”
“你杀的是忠臣。”
太后冷冷道。
“忠臣？”
“孟家不过商贾，也敢拿几本账来威胁哀家。”
“临川王母妃更蠢。”
“一个宫妃，非要学前朝谏臣。”
她看向临川王，眼神里终于没有慈色。
“当年崖下没有摔死你，是哀家仁慈。”
临川王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却没有动。
他只一字一句道。
“这句话，臣等了六年。”
太后这才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
殿柱后，玄衣卫取出一只铜筒。
收声机关。
比侯府那只更精巧。
太后怒极反笑。
“好。”
“好一个临川王。”
她忽然抬手。
殿外禁军立刻骚动。
可下一瞬，宫门方向传来另一阵整齐脚步。
皇帝冷声道。
“拿下寿安宫私兵。”
身着黑甲的羽林卫冲入宫门，将外头的人尽数压住。
太后看向皇帝。
“你早就防着哀家？”
皇帝的声音很哑。
“朕防了很多年。”
“只是朕没想到，母后连临川王母妃和孟氏都不肯放过。”
太后死死盯着他。
“你以为拿了哀家，朝局就稳了？”
“谢氏门生遍布朝野。”
“宁远侯府，阮氏旧党，江南盐商，哪一个是干净的？”
皇帝道。
“所以一个一个查。”
她笑得讥讽。
“你敢吗？”
我忽然开口。
“陛下敢不敢，是陛下的事。”
“太后敢不敢认，是太后的事。”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走到殿中，抬手指向脸上的疤。
“这一刀，是十四年前宁远侯府死士留下的。”
“我娘的信，桑嬷嬷的证词，侯夫人的供认，青玉印，内库账，都在这里。”
“太后说孟家是商贾，不配讲公道。”
“可商贾的命也是命。”
“女子的命也是命。”
“我娘不该死。”
“临川王母妃不该死。”
“被江南旧案拖下水的无辜者，也不该死。”
我看着太后。
“你坐得太高，久到忘了底下埋的都是人骨。”
太后的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她忽然看向阮明珠。
“杀了她。”
阮明珠浑身一震。
禁军已经被制住，可她离我很近。
她袖中滑出一柄短刀。
临川王立刻要动。
我却没有退。
阮明珠举着刀，眼泪滚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她忽然转身。
刀尖指向太后。
“是她。”
“是寿安宫的人找我，说只要我拦住阮见微，毁了木匣，就能保相府旧名，保我不入罪籍。”
太后脸色一沉。
“蠢货。”
阮明珠跪倒在地，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一辈子背着别人的血活。”
我看着她。
心里没有原谅。
也没有快意。
只觉得迟来的一句话，轻得几乎托不起那么多命。
皇帝闭了闭眼。
“太后谢氏，谋害宫妃，私吞盐银，暗养私兵，戕害孟氏，构陷亲王。”
“即日起，废尊号，幽禁永宁宫。”
太后尖声道。
“皇帝，你敢！”
皇帝起身，第一次没有咳。
“朕是天子。”
“朕为何不敢？”
21
太后被押下去时，寿安宫的香还在烧。
那股浓得发腻的味道，终于让我忍不住咳了出来。
一咳，肩上的伤便撕裂似的疼。
临川王扶住我。
他掌心的血已经浸透帕子，却还稳稳扣着我的手腕。
我皱眉。
“你先包扎。”
他低头看我。
“你先坐下。”
我说。
“王爷总爱抢债主的话。”
他淡淡道。
“因为债主不太惜命。”
皇帝看了我们一眼，神色复杂。
“临川王。”
“你母妃的案，朕会给你交代。”
临川王跪下。
“臣只要真相入史，不要一句宫闱秘闻。”
皇帝沉默良久。
“准。”
他又看向我。
“孟氏之女。”
“你母亲忠烈，孟家旧案重审。”
“孟氏嫁妆，阮家侵吞之物，尽数追还。”
“阮衡之虽死，罪不因死消。”
“其爵禄封诰，全部追夺。”
我跪下谢恩。
头叩在冰冷的金砖上时，我没有哭。
我以为我会哭。
可真到这一刻，眼泪反倒像被冻住了。
也许是这些年太长。
长到我早已不敢想，娘亲的名字有一日能在御前洗清。
阮明珠也被带了下去。
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瞬。
“妹妹。”
我没有看她。
她声音哽咽。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是想问，若当初我们都不生在阮家，会不会不一样？”
我终于抬眼。
“会。”
她眼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我接着说。
“可我们已经生在那里了。”
“你能选的，不是出身。”
“是把刀递给谁。”
她脸上的光慢慢灭了。
她被押出殿门，再没有回头。
后来我听说，阮明珠供出了崔氏藏匿嫁妆和买凶之事。
崔氏被夺诰命，押入女狱。
李嬷嬷在缉事司招得最早，保下一命，被流放三千里。
宁远侯府被抄。
宁远侯参与旧案，秋后问斩。
侯夫人因当年截杀孟氏，判斩立决。
裴照野虽未亲手杀人，却知情不报，又当街悔婚辱妻，被夺世子位，流放北地。
他离京那日，曾在槐花巷外停了很久。
我没有见他。
罗婆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说他瘦得脱了形，哪里还有当初侯府门前半点骄横。
我只回了一句。
“风大，关门。”
相府的东西一车车送回阮宅时，整条槐花巷都挤满了人。
从前笑我被退婚的人，如今又换了口风。
有人说我命贵。
有人说我有福。
有人说临川王眼光独到。
我听着，觉得他们还是不够新鲜。
桑嬷嬷扶着我清点嫁妆。
三十六抬嫁妆，找回二十九抬。
剩下七抬，有的被卖，有的被毁，有的早已变成阮家这些年的体面。
皇帝下旨，以阮氏抄没家产补足。
我没有推辞。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清净观被烧成废墟后，朝廷拨银重建。
我把娘亲的牌位送过去那日，山上新栽了很多槐树。
素尘主持伤还没好，却坚持亲手为我娘点了第一炷香。
桑嬷嬷跪在牌位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香烟里，看着牌位上清清楚楚的孟氏二字，心口终于松了一点。
娘。
你这一次，不在偏堂。
不在小佛堂。
不在别人施舍的角落。
你在你该在的地方。
临川王站在殿外等我。
他掌心的伤还缠着布，脸色一如既往地冷。
我走过去。
“王爷怎么不进去？”
他说。
“怕你娘嫌我空手。”
我一愣。
他身后的玄衣卫抬出一块匾。
匾上写着三个字。
望归观。
字迹凌厉清正，像他这个人。
我伸手摸过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王爷写匾倒比说话好听。”
他道。
“阮宅那块也写好了。”
我回头看他。
“谁说我要换？”
他说。
“旧匾字丑。”
我瞪他。
他却取出另一块小匾。
上面写着两个字。
阮宅。
不是金漆朱底，只是清润木色。
可那两个字沉稳有力，比我那夜带着血刻下的歪斜木匾好看太多。
我看了很久，轻声道。
“旧的也要留。”
“留。”
“新的挂哪儿？”
“门外。”
“旧的呢？”
“挂屋里。”
我忍不住问。
“王爷安排得这么妥当，是把我家当自己家了？”
他看着我，神色认真得叫人心慌。
“你若点头，便是。”
山风吹过，槐树叶轻轻响。
我忽然想起侯府门前，他嫌我倒胃口的那一眼。
想起相府门外，我拖着铁锤砸开门栓那一声响。
想起槐花巷那块摇摇欲坠的旧匾，和他说的那句缺个上门的么。
我低头笑了。
“临川王府这么大，王爷何必来我这小门小户？”
他走近一步。
“王府冷。”
“阮宅有灯。”
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我脸上有疤。”
他说。
“我手上也有。”
他摊开掌心，那道替我握住短刀留下的伤还没有好。
“正好相配。”
我鼻尖一酸，偏过头。
“王爷这话，若让外人听见，会说你眼光不好。”
他淡淡道。
“本王眼光一向很好。”
回到槐花巷那日，罗婆煮了一锅槐花粥。
新匾挂上门头时，许多人围在巷口看。
这一次，没有人敢笑。
我把那块旧匾挂在屋里，正对着娘亲留给我的玉佩。
它字迹歪斜，钉痕很深。
可那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开门的证据。
夜里，临川王站在院中老槐树下。
我把一盏灯递给他。
“上门的，先把灯挂好。”
他接过灯，眉梢微动。
“这便算应了？”
我转身进屋。
“看你表现。”
身后传来他极轻的一声笑。
灯被挂上檐角。
暖黄的光照亮小院，也照亮那块新匾。
阮宅。
我站在门内，看着风吹灯影，忽然觉得这世上总算不全是冷的。
从前他们说我命硬。
现在我知道。
命硬不是用来替人挡刀的。
是用来砸开门，讨回血，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也是用来在废墟里，重新点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