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欠下八百万美金以后跑了。
留下我。
还有每天上门讨债的年轻男人。
第一次来，他踹开我家门。
「钱呢？」
第二次来，他坐在餐桌边。
「饭挺香。」
第三次干脆拎着菜。
「反正你还不起，一顿抵一百。」
于是我白天打工。
晚上给债主做饭。
他嘴毒得厉害。
却会把最后一个鸡腿留给我。
会在我发烧时骂着脏话送我去医院。
也会在别人问我是不是那个跑路骗子的老婆时，冷着脸纠正：
「快不是了。」
感恩节前夜。
消失八个月的丈夫突然回来。
他跪在我面前，说找到了翻身的机会。
只要我陪一个投资人一晚。
八百万就能一笔勾销。
我还没开口。
年轻债主已经从厨房出来。
擦了擦手。
「不用陪。」
丈夫看见他，整个人僵住。
「你……你不是来收债的吗？」
他漫不经心地点头。
「是啊。」
随后把一份文件扔到桌上。
「八百万我收到了。」
「人我也准备一起收。」
1
孟驰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黎峥会从厨房里出来。
更没想到，这个过去八个月几乎天天来我家吃饭、连一百美元饭钱都要跟我掰扯半天的年轻债主，会说出这种话。
「你收什么人？」
孟驰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嗤笑。
「你一个讨债的，真把自己当东西了？」
黎峥没动。
只是把擦手的毛巾叠好，放回料理台。
那动作慢得过分。
「孟驰。」
「八百万是你欠我的。」
「从头到尾，都跟她没关系。」
我怔了一下。
孟驰也愣住。
下一秒，他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没关系？」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往他身边扯。
「她是我老婆！老子生意赔了，夫妻一起还债天经地义！」
手腕被捏得生疼。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黎峥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他上前一步。
没有碰孟驰。
只垂眼看着他扣在我腕上的手。
「松开。」
孟驰冷笑。
「我碰我自己老婆，轮得到你管？」
黎峥这才抬眼。
声音不高。
「我最后说一次。」
「松手。」
那一刻。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黎峥。
他带着两个人来敲门。
黑色风衣，年轻得不像债主。
开口第一句却是。
「孟驰欠八百万，人不见了。」
我吓得腿软。
问能不能分期。
他坐在餐桌前，看了眼我刚做好的番茄炖牛肉。
「一顿饭抵一百。」
于是八个月。
我白天在餐厅后厨上班。
晚上给他做饭。
一百，一百，又一百。
我知道八百万靠做饭一辈子也还不完。
可至少每天少一点。
我就能睡得着。
孟驰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我还是从前那个被骂两句就不敢抬头的阮乔。
所以他没松。
反而把我拉得更近。
「八百万不是钱？她拿什么还？靠给你做几顿破饭？」
他低头瞥我。
语气熟悉得让我胃里发紧。
「阮乔，你还真是到哪都只值这点东西。」
黎峥的眼神彻底冷了。
下一秒。
他握住孟驰手腕。
动作看着甚至没多用力。
孟驰却瞬间变了脸色。
「疼！你他妈松手！」
黎峥一点点把他的手从我腕上掰开。
「她做的饭，我排一个月都吃不上。」
「你这种东西。」
他松开手。
「哪里配说不好吃。」
孟驰捂着手腕，脸都扭曲了。
我却怔怔看着黎峥。
八个月来。
他吃过我一百多顿饭。
每一次都会把盘子吃干净。
有一次我把盐放重了。
自己尝了一口都觉得难吃。
他却把最后一点汤拌了饭。
还抬眼问我。
「明天能不能再做？」
我那时只以为他挑食少。
现在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孟驰已经气红了眼。
「阮乔，你别忘了是谁娶你的！」
「你真准备为了一个讨债的跟我翻脸？」
我终于抬头。
「是你先跑的。」
他噎住。
八个月前。
孟驰连夜卷走公司的钱。
留下一句。
【外面躲几天，别找我。】
之后电话关机。
消息不回。
催债的人却一个接一个找到家里。
家里的车被拖走。
共同账户只剩四百多美元。
连公寓房租都是我靠后厨加班一点点补上的。
我望着这个消失八个月，如今一回来就准备把我送给别人的丈夫。
忽然觉得陌生。
孟驰却毫无愧色。
「我那是去想办法翻身！」
他指着黎峥。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Victor愿意出八百万，只让你陪一晚，你装什么贞洁？」
我脸一下白了。
黎峥抬手。
把我往身后挡了半步。
「出去。」
孟驰瞪他。
「这是我家！」
黎峥看了一眼四周。
忽然笑了。
「那你大概不知道。」
「过去八个月的房租。」
「也是我替她垫的。」
我猛地看向他。
黎峥没有回头。
只盯着孟驰。
「现在。」
「带着你的投资人一起滚。」
2
门被重重甩上。
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却还站在原地。
半晌没动。
黎峥转身时，我第一句话就是。
「房租为什么是你付的？」
他脚步一停。
「你先坐。」
「黎峥。」
我的声音发抖。
「为什么？」
他看了我两秒。
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手机。
「因为你第二个月就交不起了。」
屏幕推到我面前。
一笔笔房租转账。
整整七个月。
全部来自同一个账户。
我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那房东为什么一直说是物业减免？」
黎峥很坦然。
「我让他说的。」
「你凭什么？」
声音出口时。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八个月。
我第一次对他这么凶。
黎峥却没生气。
反而拉开椅子坐下。
「因为如果告诉你是我给的，你一定不要。」
我咬着唇。
「我可以搬出去。」
「搬去哪？」
「住员工宿舍，或者找便宜点的房子。」
他点点头。
「然后每天坐两个小时公交去上班，再回来给我做饭？」
我被堵得没话。
黎峥看着我。
那双眼睛平日总带点懒散。
今天却格外认真。
「阮乔，你这八个月每天五点半起床。」
「六点四十到餐厅。」
「下午四点下班，买菜，回来做饭。」
「有时候洗碗洗到十一点。」
他顿了一下。
「你已经够累了。」
眼眶猝不及防地热了。
我低头。
「可钱总要还。」
黎峥沉默两秒。
忽然起身。
从玄关柜最下面拖出一个铁盒。
我认得。
每次吃完饭。
我都会往里面放一百美元现金。
最初是他提的规矩。
一顿抵一百。
我怕自己忘。
每张钞票上都会写日期。
铁盒打开。
厚厚一叠钱。
一张都没少。
我怔住。
「你没拿？」
「没。」
「那我的债……」
黎峥靠在桌边。
「账上没扣过一分钱。」
胸口猛地一缩。
我站起来。
「你耍我？」
「开始没有。」
「什么意思？」
他低头捏了捏眉心。
像难得有些难以启齿。
「第一次来，确实是收债。」
「第二次吃完饭。」
「就有点不想收了。」
我愣住。
黎峥耳根居然有一点红。
「第三次来的时候，我本来想告诉你。」
「结果你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我就……又坐下了。」
一句话。
让我满腔怒气突然卡住。
我盯着他。
「所以八个月，你一直骗我？」
「也不能全算骗。」
他看了一眼铁盒。
「我每顿确实吃了。」
「而且吃得很认真。」
我气得拿起桌上的抹布砸过去。
黎峥接住。
居然笑了。
「别生气。」
「钱都给你。」
他把铁盒往我面前推。
「一万三千八。」
「一顿一百，一百三十八顿。」
「一张都没动。」
我看着那些钞票。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八个月。
每次累到不想做饭。
只要想到少还一百。
还是会咬牙爬起来。
结果这个人天天坐在我家。
心安理得地吃。
还一分钱没扣。
「黎峥。」
「嗯。」
我咬牙。
「你真不要脸。」
他居然点头。
「这个我承认。」
气氛安静两秒。
我却忍不住问。
「那八百万怎么办？」
黎峥脸上的笑淡了。
他看向孟驰刚才离开的门。
「该谁欠。」
「我就找谁要。」
我心里一沉。
「可借款文件上有我的名字。」
「那也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
他站直。
神色第一次变得认真。
「阮乔。」
「那份担保签字。」
「不是你签的，对不对？」
3
我整个人僵住。
黎峥没有催。
只是把一份复印件放到桌上。
最后一页。
确实有我的名字。
可那两个字。
写得太漂亮了。
我自己的字没有这么利落。
更不会在“乔”字最后一笔往上勾。
我盯了很久。
「我没签过。」
黎峥点头。
像早就知道。
「八个月前我第一次来时，就觉得不对。」
「那为什么还来找我？」
「因为孟驰失踪。」
他顿了顿。
「还有。」
「我想确认你到底知不知情。」
心口有一瞬间发凉。
原来最初。
他也怀疑过我。
大概看出我的神色。
黎峥很快补了一句。
「第一顿饭以后就不怀疑了。」
我忍不住抬头。
「为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
「那天你问我，欠八百万的人能不能坐公交慢慢还。」
我脸一下热了。
那时我确实认真问过。
还算过。
如果每天还两百。
大概一百多年。
黎峥当时沉默很久。
原来不是嫌我蠢。
是被我蠢到了。
他唇角微弯。
「真知道自己卷走八百万的人。」
「不会研究公交月票怎么更便宜。」
我想笑。
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孟驰伪造我的签名。
跑掉八个月。
回来第一件事。
竟然是拿我去换钱。
那些曾经被我努力解释成“脾气不好”“压力太大”“创业辛苦”的东西，忽然都变得很清楚。
他从来没有把我当妻子。
只是当一件用起来方便的东西。
黎峥把文件收起来。
「这件事以后你不用管。」
我下意识问。
「那你会怎么对他？」
他看了我一眼。
「讨债。」
回答得太自然。
反而让我心里发毛。
「你别乱来。」
黎峥笑了一下。
「我看着很像坏人？」
我脑子里闪过他第一次上门时，身后跟着两个黑衣男人的画面。
没吭声。
他懂了。
「行。」
「我尽量文明。」
第二天。
孟驰先不文明了。
我刚到餐厅。
经理就把手机递给我。
「Jo，你最好看看。」
本地华人群里。
孟驰发了一大段话。
说我趁丈夫生意失败，勾搭年轻债主。
说黎峥天天住我家。
还说我为了不还债，主动用身体换减免。
下面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难怪那个债主天天上门。】
【长得漂亮就是有办法。】
【丈夫再差也不能这样吧？】
手指瞬间冰凉。
八个月来。
我一直努力装作没事。
白天做饭。
晚上打工。
见人就笑。
因为我怕别人知道。
怕被可怜。
也怕被指指点点。
可孟驰最知道我怕什么。
所以一回来。
第一刀就往这里捅。
我躲进后厨。
眼泪掉进水池。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黎峥发来消息。
【出来。】
我擦了擦眼睛。
【上班。】
第二条很快。
【我在后门。】
我走出去时。
他靠在车边。
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午饭。」
我低头。
「你看到了？」
「嗯。」
「是不是很难看？」
黎峥皱眉。
「什么？」
「那些话。」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忽然伸手。
用拇指擦掉我眼下没擦干净的泪。
「阮乔。」
「你替他还八个月债。」
「每天累得像条狗。」
「他回来还想把你送人。」
指腹停在我脸侧。
「该难看的。」
「到底是谁？」
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把纸袋塞进我怀里。
「吃饭。」
「我不饿。」
「那就陪我吃。」
我抬眼。
黎峥很理直气壮。
「今天这顿不抵债。」
「我请你。」
4
感恩节晚上。
我本来没打算出去。
孟驰却在下午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母亲年轻时留给我的那条项链。
结婚后一直锁在银行保管箱。
钥匙在孟驰那里。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想拿回去，晚上八点，Westin顶楼。】
黎峥看见以后，脸色不太好。
「别去。」
我把手机收起来。
「那是我妈留下的。」
「我去拿。」
「他不会给你。」
「那也别去。」
黎峥难得强硬。
我看着他。
「可那是我的东西。」
房间静了一下。
他最终往后退了半步。
「我陪你。」
顶楼宴会厅比我想象中更热闹。
孟驰所谓的投资人Victor也在。
五十多岁。
第一次见面，眼睛就在我身上停得太久。
孟驰当着他的面，把项链盒放在桌上。
「坐。」
我没动。
「东西给我。」
他笑了。
「急什么？」
Victor给我倒了杯酒。
「Mrs. Meng，听说你厨艺很好。」
那只手顺势搭到我椅背。
我直接往旁边挪。
孟驰脸色瞬间难看。
「人家在跟你说话，别摆脸色。」
我看着他。
「你让我来拿项链。」
「陪Victor吃完饭，自然给你。」
那一瞬间。
我忽然明白。
他从来没有放弃那个主意。
只是换了个更体面的说法。
Victor笑得很暧昧。
「八百万并不是小数目。」
「如果孟先生愿意让我高兴。」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很多事情都可以谈。」
胃里一阵翻涌。
我起身要走。
孟驰一把按住我的肩。
「阮乔！」
「装什么？」
他压低声音。
「睡一晚就能换八百万，你这辈子值过这么多钱吗？」
四周忽然安静。
那些话像一巴掌。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抽在我脸上。
我僵在原地。
孟驰却越说越顺。
「你一个餐馆后厨的。」
「跟了我几年，吃我的住我的。」
「现在让你帮我一次，委屈你了？」
我死死掐着掌心。
忽然发现。
原来人真正难过到极点。
反而哭不出来。
Victor已经伸手来拉我。
下一秒。
他的手被人从后面扣住。
「别碰她。」
熟悉的声音落下来。
黎峥站在我身后。
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旧夹克。
黑色西装将整个人衬得锋利又冷。
孟驰看见他，脸色一变。
「你怎么进来的？」
黎峥没有理。
只是把我拉到自己身后。
然后将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八百万的债。」
「从今天起，只追孟驰。」
孟驰猛地翻开。
脸色瞬间白了。
黎峥慢慢抽出第二份。
「阮乔的担保签名，经鉴定属于伪造。」
周围顿时炸开。
孟驰急了。
「你胡说！」
黎峥终于看他。
「要不要当着所有人再写一次？」
孟驰嘴唇发抖。
我却只盯着那两张纸。
八个月。
我每天算着今天又还了一百。
不敢生病。
不敢休息。
甚至连一盒十五美元的草莓都舍不得买。
结果从一开始。
那八百万就不该由我还。
眼泪终于砸下来。
黎峥回头看见。
神色一下软了。
他伸手。
却没有直接碰我。
只停在半空。
像在等我愿不愿意。
我看了他几秒。
主动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整个宴会厅突然安静。
孟驰脸色难看到极点。
「阮乔。」
「你当着我的面跟别的男人走？」
我第一次没有怕。
甚至往黎峥身边靠近一点。
「是。」
孟驰整个人僵住。
黎峥低头看了眼我们握住的手。
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随后看向孟驰。
「听清了？」
「八百万。」
「我只跟你算。」
他握紧我的手。
「至于她。」
停了一瞬。
声音忽然轻下来。
「我追了八个月。」
「今天才刚排上号。」
5
出了酒店。
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黎峥没有松。
一直把我带到停车场。
车门打开。
我却站着没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签名是假的？」
他沉默半秒。
「第三周。」
我猛地抬头。
「第三周？」
「嗯。」
「那你还让我做八个月饭？」
声音一下高了。
刚才在酒店积攒的情绪全冲了出来。
「黎峥，你是不是有病？」
他居然点头。
「可能有点。」
我气得眼泪又出来。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
「我知道。」
「加班到手都起泡！」
「我知道。」
「有两个月我连牛肉都不敢买！」
黎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这个我不知道。」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你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你跟孟驰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出来。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也后悔了。
可委屈已经压不住。
「一个替我决定该还债。」
「一个替我决定不用知道。」
「你们都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黎峥安静了很久。
没有解释。
也没有追上来拉我。
只是站在原地。
「你说得对。」
我愣住。
他垂下眼。
「这件事是我错。」
「最开始我想查孟驰。」
「后来发现签名有问题，本来该立刻告诉你。」
他顿了顿。
「可我怕告诉你以后，就没理由每天来。」
胸口忽然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黎峥抬眼。
平日那点不正经全没了。
「阮乔。」
「我喜欢吃你做的饭。」
「喜欢你每次给我开门。」
「喜欢你记得我不吃香菜。」
「也喜欢你每次嘴上说贵，还是会给我买草莓。」
我的眼泪一下停了。
「我没给你买过草莓。」
他沉默。
耳根突然红了。
我反应过来。
「冰箱里那几盒是你买的？」
黎峥转开脸。
「不重要。」
我差点被他气笑。
他重新看向我。
「但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什么？」
「我跟孟驰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
「他觉得你离不开他。」
「我一直怕的是。」
「你根本不需要我。」
心口忽然软了一块。
黎峥替我拉开车门。
却没催。
「今晚回不回家，你决定。」
「我送不送你，也由你决定。」
「以后。」
他停了一下。
「你的事，都你自己决定。」
我看着他。
半晌。
还是坐进副驾。
黎峥明显松了口气。
车开出去没多久。
我忍不住问。
「那一百三十八顿饭怎么办？」
他握着方向盘。
嘴角终于又弯起来。
「还能怎么办。」
「债主吃亏。」
我别开脸。
没让他看见。
自己也笑了。
6
第二天。
孟驰堵在餐厅门口。
我刚下班。
他一把将离婚协议塞进我怀里。
「想跟黎峥好？」
「可以。」
「把公寓和那间小餐馆转给我。」
我低头翻了两页。
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愿意离。
那间餐馆是我母亲留下的一点钱加上这些年积蓄盘下来的。
规模不大。
却是我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东西。
孟驰以前从来瞧不上。
现在公司没了。
倒想起来值钱。
我把协议合上。
「不给。」
他像没听清。
「什么？」
「房子按共同财产处理。」
「餐馆是我的。」
「不给你。」
孟驰盯着我。
忽然笑了。
「跟黎峥睡了几晚，胆子真大了？」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以前这种时候。
我会立刻低头。
会怕丢人。
会怕同事议论。
今天却只是觉得烦。
「孟驰。」
「你再造谣。」
「我会把你感恩节那晚说的话完整放出去。」
他的脸僵住。
「你录音了？」
「没有。」
我看着他。
「但宴会厅有监控。」
孟驰明显慌了一瞬。
很快又恼羞成怒。
「你真以为黎峥喜欢你？」
「他这种人什么女人没见过？」
「一个讨债的玩玩欠债人的老婆，你还当爱情？」
心脏还是被扎了一下。
我恨自己。
明明已经知道孟驰嘴里没几句真话。
还是会被戳到。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脚步。
黎峥拎着我落在他车里的围巾走过来。
他没看孟驰。
先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
动作很自然。
「外面冷。」
孟驰冷笑。
「装得挺像。」
黎峥这才抬眼。
「你还没走？」
「我跟我老婆说话。」
「快不是了。」
「你算什么？」
黎峥想了想。
「追求者。」
三个字。
孟驰像被噎了一下。
我也忍不住看他。
他却格外坦然。
「目前还没转正。」
「所以你有什么冲我来。」
「少拿她撒气。」
孟驰往前一步。
「我就不离呢？」
黎峥眼神慢慢冷下来。
我却先伸手挡住他。
然后看向孟驰。
「你不离。」
「那就慢慢耗。」
「反正我不会再跟你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
没有靠任何人。
直接把这句话说出来。
孟驰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阮乔。」
「你再说一次？」
我心脏跳得很快。
手心也全是汗。
可还是重复。
「我不会回去了。」
他扬起手。
我条件反射地闭眼。
巴掌却没有落下来。
再睁眼。
黎峥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脸上的神情冷得吓人。
我忽然伸手。
第一次。
自己扇了孟驰一巴掌。
啪的一声。
连我自己都愣住。
孟驰捂着脸。
不敢置信。
我手掌发麻。
声音却出奇地稳。
「这一巴掌。」
「还你这几年。」
7
孟驰第二天就开始闹。
他给我父亲打电话。
又给以前认识的朋友群发消息。
内容差不多。
我忘恩负义。
我婚内出轨。
我把丈夫逼到破产。
甚至还有一张我和黎峥在酒店停车场的照片。
照片里。
黎峥替我拉车门。
我红着眼坐进去。
配文却写。
【八百万，换一个老婆。真值。】
我看见时。
整个人都冷了。
过去我最怕这些。
怕别人议论。
怕亲戚问。
怕同事背后笑。
父亲电话果然很快打来。
开口就是。
「乔乔，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孟驰都说愿意原谅你。」
我捏着手机。
忽然有些想笑。
「他原谅我什么？」
那边顿住。
「你跟那个年轻男人……」
「爸。」
我第一次打断他。
「孟驰欠八百万跑掉的时候，你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一天打两份工的时候，你没问过。」
「他现在说我出轨，你倒马上打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
过了几秒。
父亲叹气。
「我也是怕你以后没人要。」
这句话。
我从小听到大。
脾气别太大。
要求别太高。
女人总得有人要。
我以前真的信。
所以孟驰骂我、扔东西、几天不回家。
我都觉得忍忍就好。
现在却忽然觉得荒谬。
「没人要也没关系。」
我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
黎峥就坐在对面。
从头到尾没插一句。
我抬头。
「你怎么不劝？」
「劝什么？」
「比如父母都是为我好。」
他皱眉。
「明显没有很好。」
我被逗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却掉下来。
黎峥伸手。
这次仍旧停在半空。
「能抱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下一秒。
整个人被他抱进怀里。
没有用力到疼。
只是很稳。
像终于有人接住我。
我埋在他肩膀上。
第一次在别人怀里哭得这么难看。
黎峥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骂你的人。」
「我能处理。」
我闷声问。
「怎么处理？」
「挨个上门。」
我立刻抬头。
他面无表情。
「开玩笑。」
我根本不信。
黎峥抬手擦我的泪。
「阮乔。」
「你以后不用证明自己是好老婆。」
「也不用证明自己值八百万。」
「你只需要想一件事。」
「什么？」
他低头看我。
「今天想不想吃饭。」
我鼻子又酸了。
「想。」
「吃什么？」
「鸡翅。」
黎峥终于笑了。
「行。」
「我给钱。」
8
离婚没有马上办完。
可我的生活已经彻底变了。
黎峥还是每天来吃饭。
区别是。
以前他进门先把一百美元塞进铁盒。
现在他进门先问。
「今天能不能蹭？」
我故意板着脸。
「不一定。」
他就会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摆。
草莓。
牛排。
或者我一直嫌贵没买的山竹。
「带食材。」
「能加塞吗？」
我每次都想笑。
有天餐厅临时停业。
我难得休息。
睡到中午。
醒来时却开始发烧。
人在异国生活久了。
最怕生病。
因为没人会发现。
以前孟驰在家时也一样。
我发着三十九度的烧。
他照样能坐在客厅打游戏。
让我自己叫车去医院。
所以电话响的时候。
我迷迷糊糊没接。
半小时后。
门铃几乎被按烂。
我撑着墙开门。
黎峥站在外面。
脸色比我还难看。
「为什么不接电话？」
「睡着了。」
他伸手摸我额头。
眉头瞬间拧紧。
「烧成这样还开门？」
「不开你怎么进？」
「我有办法。」
我警惕地看他。
黎峥停顿两秒。
「合法办法。」
我没力气跟他争。
下一秒。
人已经被他抱起来。
我吓了一跳。
「黎峥！」
「别动。」
「我自己能走。」
「知道。」
他抱得更稳。
「但我想抱。」
我一下没话。
到医院以后。
护士问关系。
黎峥张了张嘴。
居然卡住。
最后老老实实。
「朋友。」
我躺在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有一点失落。
夜里挂完点滴。
他趴在床边睡着。
我睁眼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明明坐在那里。
肩宽腿长。
眉眼凌厉。
睡着以后却显得年轻。
我第一次认真意识到。
他比我小三岁。
却在我最狼狈的八个月里。
一点点撑住了我。
我伸手。
还没碰到他的眉骨。
黎峥忽然睁眼。
四目相对。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笑。
只是慢慢握住我的手指。
贴到自己脸上。
「想摸就摸。」
脸瞬间发热。
我想抽回来。
没成功。
黎峥看着我。
嗓音有些哑。
「阮乔。」
「嗯？」
「等你离婚。」
他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手。
「能不能第一个考虑我？」
心脏一下跳乱。
我没有回答。
黎峥也没逼。
只低头亲了亲我的指尖。
「慢慢想。」
9
出院一周后。
我的小餐馆重新开门。
之前一直只做外卖。
我想试着加晚餐。
预算太紧。
连新招牌都舍不得换。
黎峥却比我兴奋。
白天讨债。
晚上来给我搬桌子。
有客人看见他穿着昂贵外套拖垃圾桶。
忍不住问。
「你是老板？」
他头也不抬。
「追老板的人。」
我端着汤出来。
差点把碗摔了。
「黎峥！」
他抬头。
笑得特别欠。
「还没追到。」
开业第三天。
孟驰来了。
他带着两个以前的朋友。
一进门就挑最中间的位置坐。
菜上来。
尝了一口。
直接把勺子扔进碗里。
「难吃。」
我的手停住。
这个场景太熟悉。
结婚第一年。
我给他做饭。
他也是这样。
不好吃。
太咸。
太淡。
像猪食。
后来我慢慢就不愿意做了。
偏偏黎峥第一次上门。
吃光了一整锅饭。
孟驰抬眼。
「怎么？」
「现在有人捧着，就真以为自己会做饭？」
周围已经有客人看过来。
我刚想开口。
黎峥从后厨出来。
把那碗汤端起来。
自己喝了一口。
「挺好。」
孟驰冷笑。
「你当然觉得好。」
「睡都睡了。」
餐厅瞬间安静。
黎峥脸上的笑没了。
我却比他更快。
走到孟驰桌边。
把账单放下。
「吃完了吗？」
「怎么，赶客？」
「对。」
我伸手。
「结账，滚。」
孟驰明显没想到。
「阮乔，你为了他这么跟我说话？」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跟他没关系。」
「是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他站起来。
声音故意放大。
「你们都听见了吧？她婚还没离，就跟债主搞在一起！」
周围开始窃窃私语。
心脏还是狠狠缩了一下。
可这一次。
我没有退。
我绕出柜台。
当着所有人的面。
走到黎峥身边。
主动握住他的手。
黎峥整个人都僵了。
我也紧张得掌心冒汗。
却抬头看着孟驰。
「婚还没离。」
「所以我之前没有答应他。」
我顿了一下。
「但我喜欢他。」
黎峥的手猛地收紧。
孟驰脸色彻底白了。
我却第一次觉得。
把喜欢说出口。
原来一点都不丢人。
10
那天关店以后。
黎峥一路都没说话。
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
终于忍不住。
「你怎么了？」
他还站在门口。
耳朵居然有点红。
「再说一次。」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
黎峥走过来。
低头看我。
「刚才那句。」
我脸一下热了。
「忘了。」
「阮乔。」
「真忘了。」
「我可以调监控。」
我瞪他。
「你敢。」
他终于笑出来。
低头离我很近。
「你刚才说喜欢我。」
我往后退。
腰抵到桌边。
退不了了。
「那又怎么样？」
黎峥没有继续逼近。
反而停住。
「没怎么样。」
「就是挺高兴。」
那双眼睛亮得过分。
我心口也跟着发热。
安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
「能亲吗？」
我愣住。
结婚那么多年。
孟驰从来没问过。
他想碰就碰。
不高兴时甚至会故意在我推开后更加用力。
所以黎峥一句简单的询问。
反而让我鼻尖发酸。
我点了一下头。
他却没立刻靠近。
「确定？」
我又点头。
这一次。
黎峥才低下头。
吻很轻。
像怕吓到我。
唇刚碰上。
他就停了一下。
我却鬼使神差地伸手。
抓住了他的衣领。
黎峥呼吸明显乱了。
下一秒。
那个原本克制的吻终于变深一点。
可依旧没有让我不舒服。
结束时。
我整张脸都在发烫。
黎峥额头抵着我的。
忽然笑了。
「一百三十九顿。」
我没明白。
「什么？」
「今天也吃了你做的饭。」
他低声提醒。
「以前一顿抵一百。」
「现在怎么算？」
我被他气笑。
「你想怎么算？」
黎峥想了想。
「欠着。」
「欠多久？」
「最好一辈子。」
我拿抹布砸他。
他轻松接住。
还没来得及说话。
手机响了。
是律师。
离婚文件终于确认。
孟驰签了。
没有拿到餐馆。
也没有拿到公寓。
电话挂断。
我站在原地。
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么多年。
我无数次想象自己自由的那天。
以为会哭。
会恨。
会有很多话。
真正到了。
却只觉得轻。
黎峥没有催。
只站在那里。
我抬头看他。
「黎峥。」
「嗯？」
「我离婚了。」
他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很认真地问。
「那我能转正了吗？」
11
孟驰最后一次来找我。
是在圣诞节前。
他瘦了很多。
没有以前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见到我。
第一句话却还是。
「你真跟他在一起了？」
我点头。
「嗯。」
他脸色难看。
「你了解他吗？」
「他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你知道。」
「所以呢？」
孟驰咬牙。
「所以你就不怕？」
我看着他。
突然明白。
他到今天都没想懂。
我怕过什么。
我怕穷。
怕欠债。
怕别人说我不好。
更怕婚姻失败以后，一个人活不下去。
可我从来没怕过黎峥。
这个男人第一次上门时看着凶。
却会在我切菜时替我把袖子卷好。
会知道我舍不得开暖气。
所以每次来都故意说冷。
会把我塞进铁盒里的饭钱一张张存好。
也会在亲我以前问一句。
可不可以。
我看向孟驰。
「我以前比较怕你。」
他的脸僵住。
「我？」
「嗯。」
「怕你骂，怕你生气。」
「怕你不回家。」
「怕你说我没人要。」
我笑了一下。
「现在不怕了。」
孟驰沉默很久。
忽然低声。
「阮乔，我当时只是走投无路。」
「那晚Victor的事，我也没真想……」
我直接打断。
「不用解释。」
他脸色更白。
「你一点机会都不给？」
「不给。」
这一次。
我答得很快。
孟驰终于彻底安静。
离开前。
他看了一眼餐厅。
「这些以前我也能给你。」
我摇头。
「你不能。」
他皱眉。
我低头整理桌布。
「因为我要的从来不只是房子和钱。」
「是有人吃完我做的饭。」
「会告诉我很好吃。」
孟驰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走了。
门铃轻响。
黎峥刚好从后厨出来。
手里端着一盘失败的烤鸡翅。
颜色黑得很有攻击性。
我盯了两秒。
「这是什么？」
他面不改色。
「晚饭。」
「你确定？」
「我照你配方做的。」
我夹了一块。
刚咬。
整张脸都皱了。
黎峥紧张。
「不好吃？」
我咽下去。
认真点评。
「特别难吃。」
他沉默。
我忍不住笑。
伸手抱住他的腰。
「不过能吃。」
黎峥低头。
「为什么？」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
「因为是你做的。」
下一秒。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
心跳隔着衣服。
一下又一下。
稳得让我安心。
12
第二年感恩节。
餐馆已经扩大了一倍。
门口新挂了招牌。
名字是黎峥取的。
【ONE HUNDRED】
我问过为什么。
他一本正经。
「纪念我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一顿饭一百美元。
吃到最后。
连人都赔进来了。
开业周年那天。
客人一直排到街角。
后厨忙疯。
黎峥却还穿着围裙在帮我装盘。
有人认出他。
忍不住问。
「你现在还负责讨债？」
他点头。
「负责。」
对方看了我一眼。
「那老板娘欠你多少？」
黎峥想都没想。
「很多。」
我在旁边踢他一脚。
他笑得更明显。
晚上关门。
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我累得趴在桌上不想动。
黎峥端来一盘鸡翅。
这次颜色终于正常。
我警惕地尝了一口。
居然很好吃。
「进步了。」
他坐到对面。
「能抵饭钱吗？」
我笑了。
「你还欠？」
「当然。」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很旧的小册子。
是当初我记录饭钱的那本。
第一页。
【第一顿，100。】
最后一页。
却多了一行。
【欠款余额：一生三餐。】
下面还有个小盒子。
我一下坐直。
黎峥没有跪。
只是坐在我对面。
像八个月里每一顿饭那样。
安安静静看着我。
「阮乔。」
「我以前找你讨债。」
「后来发现。」
「最还不起的人是我。」
鼻尖忽然发酸。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
「你给我做了一百多顿饭。」
「让我每天都有地方想回。」
「以后换我。」
他顿了一下。
「饭我做。」
「钱我赚。」
「架我也能打。」
我忍不住笑。
「谁让你打架？」
黎峥立刻改口。
「尽量不打。」
我笑得眼睛发热。
他伸出手。
这一次依旧没有直接抓我。
只摊开掌心。
「所以。」
「愿不愿意让我继续欠？」
我看了那只手几秒。
慢慢放上去。
「可以。」
黎峥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故意补充。
「不过饭还是我做。」
他挑眉。
「为什么？」
「你做得难吃。」
「……」
我终于笑出声。
他也笑。
然后起身。
把我连人带椅子一起抱进怀里。
窗外正在下雪。
餐厅里还留着烤鸡翅和奶油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
第一次听见八百万这个数字时。
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
后来才知道。
有些债本来就不该我背。
有些人。
也不值得我赔上一辈子。
至于黎峥。
我抬头看他。
「债主。」
他低头。
「嗯？」
我踮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回家吃饭。」
他抱紧我。
笑得像第一次蹭饭成功那天。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