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儿六岁生日那晚，我刚下夜班，就在手机上刷到了丈夫的直播。
他搂着糖糖，笑着对一百多万粉丝说：
「有孩子这六年，基本没让我老婆操过心。」
满屏都在夸他是绝世好男人。
我推开家门时，他刚摘下领夹麦，婆婆便把一本厚厚的账册推到我面前。
「温念，糖糖从两岁起就是我带的。四年，一共三十万。你要离婚，这笔带娃费先结了。」
我愣住。
丈夫何峻在旁边补充：
「不想付钱也行，孩子留下，账号还得继续拍。」
客厅里，糖糖正踮着脚吹蜡烛。
她抬头问我：
「妈妈，今天是不是终于不用再拍一遍生日啦？」
我走过去，把她从快要烧到奶油的蜡烛旁拉开。
蛋糕上的草莓已经蔫了，桌边却摆着三套包装不同的生日礼物，地板上还有一圈胶带，标着糖糖站的位置。何峻把这些东西收进镜头外，随手关了补光灯，客厅一下暗了大半。
「拍完了，去洗手吃蛋糕。」他对糖糖说完，又朝我皱眉，「你先看看账，别在孩子面前闹。」
我翻开封皮，第一页写着接送、做饭、陪诊，日期一直排到今年。每项后面都有一个数，最后用红笔圈出整整三十万元。
「这些数字是谁算的？」
「我算的。」何峻答得很快，「我妈原先就记着，我请人帮忙折了个价。外面请育儿嫂比这贵多了。你这么些年上夜班，不都是她替你带？」
婆婆曹玉芬坐在沙发边，手上还沾着洗蛋糕模具的面粉。她接过话：「我没说不愿意带糖糖，可你不能当我一天到晚没事干。去年冬天她咳嗽，我抱着跑医院，回家腰疼了三天，你知道吗？」
「知道。」我说，「那天我从急诊出来直接去儿科接的你们，后半夜守着糖糖的是我。」
她嘴唇一动，没接这句。
何峻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自己的计算表：「别抠一天两天的。你前天不是说受够了，要离婚吗？现在算清楚正好。儿媳妇不干了，亲妈不能白干吧。」
前天晚上，糖糖已经困得在餐椅上点头，他还要补拍一段「爸爸哄睡」。我关了相机，他当着孩子的面骂我毁了合作。我说再这样下去，日子就没法过了。
原来这两天，他不是在想怎么让女儿少受累，而是在替我计算离开这个家的价格。
「钱是我欠妈的，还是你欠妈的？」我问。
何峻一怔，随即笑了：「你是孩子妈，别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我每个月转给家里的钱呢？糖糖的医疗、幼儿园费用，大多数是谁付的？你拍视频赚的钱，我连账户都没见过，倒先看见了这本账。」
「那是工作收入，要养团队！」他把声音压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看账号起来了，想离婚分一半。」
糖糖拿着塑料小刀，站在桌子旁边等了半天。见我们都不动，她自己切下一块蛋糕，小心放进印着「最佳爸爸」的盘子里。
「这个给妈妈。」她说，「妈妈还没吃晚饭。」
何峻下意识摸出手机：「等一下，这个画面挺好，糖糖，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爸爸拍一下。」
她立刻把盘子缩回怀里，脸上的笑也没了。
我伸手挡住镜头：「今天到这里。」
「就十秒，合作方要一个全家温馨镜头。」何峻不肯放下手机，「你不是一直嫌我不陪孩子吗？现在拍也不行？」
我把手机轻轻推回去，另一只手牵住糖糖：「你想陪她，就坐下来陪她吃。别让她连递块蛋糕都得听口令。」
何峻终于收了手机，脸色却很难看。婆婆起身收拾碗碟，低声埋怨我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我带糖糖去洗脸。温水淌过她手背，她盯着镜子里的我，小声问：「妈妈，今天拍的几次生日，哪一次才是真的？」
我喉咙发紧，半天没答上来。
她在浴室门口磨蹭了一会儿，又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发卡。那是我上周从医院旁边的文具店给她买的，五块钱一对，她只剩下这一只。
「那我能不能只把这个当礼物？」她说，「爸爸送的大箱子明天要还给拍视频的叔叔。他说让我今天先抱着笑。」
我想起直播里她拆开礼盒时惊喜的表情，忍不住问：「你不是很喜欢那个玩具吗？」
「喜欢。」糖糖低下头，「可是他们还要给别的小朋友拍。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又跟爸爸吵架。」
我把她湿漉漉的刘海拨开，给她系好睡衣扣子：「不是你让我们吵架的。以后你不想做的事，可以直接告诉妈妈。」
「爸爸说我不拍，他工作就没有了。」
「工作是大人的事。」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过生日，是因为你长大一岁，不是为了帮谁工作。」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却还是把发卡攥得很紧。上床前，她把那只印着最佳爸爸的盘子也塞进书包，说要带去幼儿园给老师看看自己切的蛋糕。我没有拦她，只把盘子洗干净擦干，包进一块软布里。她以为爸爸会喜欢她认真完成的每一件小事，而我连该怎样告诉她都不知道。
等她睡着，我回客厅把账本拿了起来。何峻已经坐在电脑前剪片，屏幕里糖糖笑得很甜，他一次次拖动进度条，把她说累了、想找妈妈的片段剪掉。
我合上账本，告诉他：「这钱我不认。糖糖也不是你账号里一件能分给谁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只把耳机摘下一边：「那你最好想清楚。离了我，你连上夜班时把孩子交给谁都不知道。」
我看着电脑里的女儿，第一次意识到，他拿来吓唬我的，并不是三十万。
2
第二天上午，我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曹玉芬就敲开房门，说要带糖糖去买鞋。
糖糖刚吃完早饭，正趴在地毯上拼拼图。我想起她那双磨脚的运动鞋，起身准备拿钱，婆婆却说不用，何峻的账号有个童鞋品牌送了好几双。
「那让她自己挑，不要为了拍片勉强穿。」我提醒。
曹玉芬听见「拍片」两个字，立刻沉下脸：「又来了。昨天那么喜庆，你把一家人弄得像仇人。带孩子就是要花钱，难道我开口认自己的辛苦，也有错？」
我没有跟她争，把昨晚拿出的账本放到餐桌上：「妈，我认你辛苦。我今天想知道，这上面的三十万，是你要我还，还是何峻让你写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抽走账本：「怎么，怕我讹你？这里面哪一笔是编的，你指出来。」
我翻到前年八月。那页写着「糖糖肠胃炎，照看两昼夜」，字是婆婆写的，旁边又加了一列蓝色的金额。
「这次是你送她去医院的，我记得。」我说，「但第二天下午我换了班，回来陪了她一整夜。这里为什么算两天整？」
「她夜里醒的时候我也起来看了！」婆婆急了，「你陪她半夜，我就得把前面的功劳全抹掉？还有前年过年，你们夫妻一个去应酬，一个在医院，我自己守着孩子，谁来替我？」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那年我确实临时加班，何峻则去参加一场所谓的品牌饭局，直到年初三才回来。婆婆给我拍过糖糖发烧时皱着小脸的照片，我也给她转过钱，求她先替我看着。
「没有人要抹掉。」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面，「妈，节日那几次我心里有数。你腰疼的时候，是我陪你去做检查的，复诊、拿药我也没缺席。我们互相帮忙，不是一笔钱就能把谁算干净的。」
婆婆盯着我的手机，嘴硬道：「我也没指望你给我养老。」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原来的记录很像一本日记：几点接回家，糖糖喝了多少奶，晚上有没有闹脾气。唯独右侧新加的金额整齐得突兀，很多页连墨色都不同。
「你原来没有写钱，对吗？」
曹玉芬没立即答。过了片刻，她才说：「何峻说我记了这么多年，总该让你看见。金额是他找人按市场价核的。他还说，这不是非要拿钱，就是让你知道这个家少不了谁。」
我抬起眼：「那你知道他要用这本账，换糖糖的抚养安排和拍摄权吗？」
她一下把账册合上：「你别把什么都说成算计。糖糖跟着爸爸奶奶，至少有人陪。你晚上在医院忙起来，手机都接不通，孩子要找你怎么办？」
「你可以继续见糖糖，也可以继续疼她。我从没说过要把你和她隔开。」
「说得轻巧。」婆婆站起来，「真离了，你带她回你娘家，我还能天天见？」
她拎起包出门，走到玄关又折回来，把桌上的账册抱走了，像怕我把她四年的辛苦一起拿走。
中午何峻从书房出来，见我在洗糖糖昨晚弄脏的裙子，问：「妈怎么出去买鞋还哭了？你又翻账刺激她？」
我关掉水龙头：「你给她算这三十万的时候，告诉过她你想拿这钱要挟我放弃孩子吗？」
他靠着门框笑：「谁要挟你了？我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你愿意多陪孩子，就辞职。我养你们。你不愿意辞职，就让糖糖跟我，别两边好处都占着。」
「你养我们？」我看向书房。几年来，他买相机、电脑、灯光设备从来不和我商量，女儿住院时却能让我先垫费用，「你上个月连她幼儿园的餐费都让我交，说团队周转不开。」
「你又不是没工资。」
「我有工资，所以家里的事该我付。你有账号，所以你的钱都是工作经费。现在妈的辛苦还成了我一个人的债。何峻，你到底把自己算在这个家里的哪一项？」
他终于不笑了：「我在外面跑合作，你看不见就当我没干？这个账号谁做起来的？要不是我，你妈能收到品牌送的鞋，糖糖能有那么多玩具？」
我没再争。糖糖那些拆了包装就要收起来的赠品，早把衣柜塞满了。她真正穿得最久的，还是去年我陪她去商场挑的那双黄色帆布鞋。
下午婆婆回来，给糖糖带了一双闪亮的小皮鞋。糖糖试了两步，后跟有点掉，婆婆却说穿厚袜子正好，周末拍照显漂亮。
「奶奶，我想穿旧的那双。」糖糖拉了拉她的袖子，「穿那个能跑。」
曹玉芬怔了怔，蹲下去替她把鞋脱了，嘴里还是念叨小孩子哪懂好坏。
我站在门边，看着一老一小把鞋收进盒子。婆婆依然不喜欢我，却没有再强迫糖糖穿上它。
糖糖换回旧鞋，在客厅里跑了一圈，又回来亲了奶奶一下。曹玉芬嘴上说「小马屁精」，还是伸手替她拢好散开的鞋带。何峻从书房探头，看见新鞋没穿，嫌浪费品牌的心意。婆婆这次没有附和，只说孩子跑得舒服就行。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顶儿子的嘴。
这也是她真实的样子。她会为孙女的脚后跟红了一块心疼，也会相信儿子说的每一句话；她确实带过孩子，却被何峻拿来当成了离婚谈判桌上的价码。
晚上，我把自己这些年给家里转过的钱、糖糖生病时的陪护记录和工作排班整理到同一个文件夹。不是为了和婆婆争谁更辛苦，只是我终于明白，如果我自己都不记得做过什么，别人就可以替我把六年婚姻讲成另一副模样。
3
我隔天上早班，刚把抢救室的药品清点完，同事许雯就拿着手机挤到我身边。
「温姐，你老公这个视频我刷到好几遍了。糖糖去年住院那次，他真是一宿没合眼啊？」
她说得真诚，屏幕上却恰好停着何峻坐在病床边喂水的画面。背景音乐温柔，他的解说声低低响着：「孩子生病的时候，当爸爸的哪能睡得着。」
我认得那间病房，甚至认得糖糖被角上褪色的小鸭子。去年十月，她半夜高烧，急诊一时腾不开人手，我跟同事换了班，抱着她去儿科。曹玉芬第二天腰疼，我让她先回家，自己连着守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何峻是下午来的，进门先问能不能拍，随后在病床边坐了十来分钟。糖糖那时睡得迷糊，他喂她喝了一口水，拍完便说公司有事，带着摄影师离开了。
视频里没有我，也没有婆婆。
我伸手划到评论区，点赞最高的是一句「建议全国男人照着抄作业」。底下有人问孩子妈妈在哪里，何峻回复：「她工作辛苦，这些事我来就好。」
许雯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那天我记得，你还让我帮忙找过退热贴。」
「是。」我把手机还给她，「他来过，拍的是他来过的那十分钟。」
许雯没再夸。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提醒我，网上已经有人认出我在这家医院上班，问我是不是太忙，才让丈夫独自照顾孩子。我点开那个账号，头像就是糖糖生日时抱着的礼物，简介写着「一个爸爸的六年陪伴」。
到了午休，我给何峻打电话，问他为什么把那次住院剪成了自己独自照顾女儿。
「你又刷到什么了？」他像是正忙，背景有人在喊灯位，「我也没说你没去啊。」
「你说自己一宿没合眼。那天你待了多久？」
「你现在非要算这个？温念，视频得有一个主角，不然每个镜头都把所有人交代一遍，谁看？」
他把电话挂了。
下午处理完一位病人的转运，我在茶水间用手机搜到完整视频。何峻在结尾说，女儿醒来只喊爸爸，镜头随即切到糖糖含着眼泪伸手的样子。可那段画面我太熟悉了。她当时刚抽完血，伸手是想拉住我的衣角，嘴里叫的是妈妈。
原片收在我们的家庭相册里。我翻了很久才找到，声音还在。糖糖喊了两声妈妈，何峻伸过手哄她，摄影师提醒他挡住我的背影。视频的下一秒，糖糖被哄着重新看向镜头。
我盯着屏幕，第一次觉得那句「爸爸最懂女儿」像句笑话。女儿连难受的时候想找谁，都能被换成另一种故事。
我顺手点开他主页置顶的另一条视频。那是糖糖第一次自己刷牙，配文写着爸爸陪她练了三个月。实际上曹玉芬天天早晨站在洗手池旁教她漱口，还怕孩子吞牙膏，买了三种味道试。视频里婆婆的手从画面边缘伸出来，把毛巾递给孩子，又很快被裁掉。
还有一条「爸爸带娃做便当」，案板上放着我前夜备好的饭盒，何峻只负责最后往米饭上撒海苔。那天我嫌他摆造型耽误糖糖上学，他还说我不懂镜头语言。如今我看见，那盒便当竟成了他热爱厨房的证明。
我越往下翻，越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他至少真的拿过锅铲，真的送过孩子去医院。可他只拿真实的一小部分，便把剩下的日子全部改写了。最讽刺的是，他每天都在镜头前感谢女儿，让她像一个懂事的小大人，却没有一次问过，她愿不愿意把自己的日子交出去。
我把两段视频放在一起，本想发在账号下解释。输入到一半，旁边的护士长过来借热水，顺便问我糖糖最近好不好。
「挺好，就是不太愿意让人拍了。」
「孩子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护士长边接水边笑，「你也是，工作忙归忙，休息的时候就多陪她玩。别老惦记别人看你们家的事。」
她不知道网上的争论，说的也只是寻常话。我却看着手机里女儿抽血时哭红的脸，犹豫了。为了证明我才是照顾她的人，我真的要把她最难受的样子重新放给一百多万人看吗？
下班后我回家，何峻正在修视频的字幕。糖糖不在，婆婆带她去楼下玩了。屋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播放原片。
听见糖糖叫妈妈，他伸手按了暂停。
「你什么时候存的这个？」
「一直都在家里的相册里。」我说，「你剪掉她喊我的声音，可以。你为什么非要配一句她只找爸爸？」
何峻摘下耳机，烦躁地捏了捏鼻梁：「不是说了，这是内容。观众想看的是一个爸爸扛起家庭，不是一家三口的流水账。真实不真实有那么重要？」
他把电脑转向我，点开合作方发来的宣传稿。上面写着「职场妈妈安心追梦，全能爸爸独自育儿」，下面还有一行让粉丝投稿感人故事的活动说明。
「你看，人家就是冲这个题材来的。」他敲敲屏幕，「你要是非得把真实生活全塞进去，品牌不买单，谁给员工发工资？」
「那你可以告诉他们，孩子是我们一起带的。你不需要假装家里没有别人。」
「一起带还有什么看头？」何峻脱口而出，见我脸色变了，又补了一句，「这是创作，不是要抹掉谁。」
「对你可能不重要。可糖糖以后看到呢？」
他转过头，像听见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话：「她以后看见自己小时候这么受欢迎，只会高兴。你别拿小孩不懂的东西来为难我。」
我把视频关掉，没有在网上发出去。
何峻见我不再争，语气缓了些：「周末有场品牌活动，我让团队给你留个位置。你来看一眼，就知道我做这些不是闹着玩。」
「糖糖也去？」
「当然，主角就是我和她。你可以来，但别临时往镜头里冲，现场有流程。」
他继续敲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单亲爸爸预备素材」。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不想再听他解释什么是内容了。
4
周六我跟同事调了班，带着糖糖的水壶去了品牌活动现场。
何峻前一天发给我的地址是城南一家酒店。我到时，会场外已经摆满他的照片：陪女儿读书，给女儿做早餐，背着女儿走雨路。照片里的父亲永远有耐心，女儿永远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登记处的姑娘查了两遍名单，问我：「您是合作方家属，还是普通观众？」
「何峻的妻子，糖糖的妈妈。」
她面露难色，最后打电话叫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
女人伸手向我自我介绍：「阮清，账号的运营负责人。何老师提前说过您可能来。现场镜头比较多，您坐侧面的家属区就好。」
她说话客气，手上却已经拿走了我的入场卡，把我领到最后一排。台上何峻正在给糖糖整理头发，孩子脚上穿着那双磨脚的亮片鞋，站起来时不敢把脚跟落稳。
我走近两步，糖糖看见我，立刻伸长脖子：「妈妈，你带我的旧鞋了吗？」
「带了。」我把鞋袋举给她看。
何峻朝台下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不要上去。阮清则先一步站到我面前，笑着说：「马上彩排，待会儿我让工作人员帮她换。今天合作方要求整套搭配，鞋子得先穿着。」
「她脚后跟磨破了。」我说。
阮清低头看了一眼，又回头叫化妆师拿防磨贴：「这样就不疼了。糖糖很懂事，配合一下就好了。」
我正要上台，何峻已经蹲下去哄女儿。他把麦克风对准自己，说了一串带孩子出门要注意细节的话，现场工作人员跟着拍手。糖糖却一直低头，手指勾着鞋扣。
彩排结束，我把她抱到后台，脱下鞋一看，左脚后跟果然磨出一道红印。她拽着我的衣领，问正式开始以后是不是还要穿。我说可以换，她却不敢自己做主，先看向门口。
阮清很快进来，带了创可贴和水果。她熟练地替糖糖把草莓上的叶子摘掉，又提醒化妆师，孩子左耳后面容易被麦克风夹红，要换软一点的固定夹。
这些事她知道得比何峻还清楚。我一时说不上是感激，还是不舒服。
「她平时跟你们拍得很多？」我问。
「内容主要靠她嘛。」阮清没避讳，「现在童装、零食、亲子旅行都是找父女档。如果妈妈也加入，粉丝反而容易跑，大家喜欢看爸爸单独带孩子的反差。」
「所以我在这个家里做什么，都不能出现？」
「您别误会。」她收起水果盒，「每个人有不同分工。何老师负责输出内容，您负责自己的工作，这样挺好的。」
我不愿在糖糖面前继续谈，把旧鞋给她换上。何峻找过来时先看了一眼鞋，脸色立刻沉了：「这什么搭配？品牌负责人就在外头，你让我怎么解释？」
「解释她穿那双鞋疼。」
「贴个创可贴的事，你非得搞特殊。」他伸手要换回去，糖糖突然往我身后退了一步。
何峻的手停在半空。阮清赶紧过来圆场，说让摄影师多拍半身镜头，鞋子就不会露出来。几句话间，原本要闹起来的事被她处理得妥妥帖帖。
正式活动前还有个亲子小游戏。主持人拿着卡片问糖糖，爸爸每天早上最爱给她做什么吃的。工作人员在台下举着提示牌，上面画着三明治。
糖糖看了半天，认真回答：「奶奶做的小米粥。」
台下笑了一阵。何峻反应很快，接话说一家人都爱小米粥，自己也常帮忙洗米。阮清在侧台比了个手势，示意主持人马上换题。糖糖见大家笑，脸慢慢涨红，低下头去抠衣服上的亮片。
轮到下一题，她干脆不看提示牌了。主持人问爸爸最常带她去哪里玩，她想了半天，说是「去爸爸公司的房间拍照」。这次何峻没有笑，阮清匆匆走到台边，示意工作人员把游戏提前结束。我走过去牵住孩子的手，领她下台喝水。何峻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换演讲用的外套。
正式活动开始，主持人请何峻分享自己如何平衡工作与育儿。他笑着说这六年最大的心得就是陪伴不能外包，又展示自己深夜给孩子做饭的视频。台下有人跟着鼓掌，坐在我旁边的观众悄悄抹眼泪。
我想起曹玉芬每天天不亮起来煮粥，也想起自己从医院带回家的一袋袋药，忽然明白为什么何峻总嫌我不适合出镜。有些人一旦站进画面，镜头里的故事就没那么圆满了。
提问环节，一位年轻妈妈问：「何老师，孩子不想拍的时候怎么办？」
何峻答得很漂亮：「尊重。她不愿意，我就收机。我们不是为了拍而生活。」
我听见糖糖在旁边轻轻说：「那今天能不拍了吗？」
主持人没听清，还弯腰笑着让她重复。糖糖不说话，手指攥紧话筒上的海绵套。我想替她回答，却隔着两排坐着的工作人员，根本挤不到台前。阮清及时递来一瓶水，替她把话筒接过去，说孩子今天太兴奋了，先休息一下。她处理得几乎滴水不漏，台上的尴尬只维持了几秒钟。
她声音不大，离得近的工作人员却听见了，抬头看向何峻。台上停了一瞬，他仍保持笑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宝贝，马上就好了。」
活动结束后，我带糖糖走出会场。何峻被合作方叫去合影，阮清熟练地拿起他放在后台的外套和手机，走在他身侧安排晚上的饭局。
糖糖一上车就睡着了。我给她盖好衣服，才发现装着那双亮片鞋的袋子落在后台。鞋虽然不好穿，毕竟是品牌的东西，我还得拿回来。
我妈按约开车来接糖糖，见我还要取鞋，就先把孩子带回她家。我自己转身又进了酒店。
5
酒店会场已经撤了一半布景，工作人员正把折叠椅往推车上摞。我问了收道具的姑娘，她指着侧门说，换下来的东西都放在后面的小会议室。
那一排门几乎都关着。我刚走到拐角，就听见阮清的声音。
「你妈那边我不管，温念到底什么时候签？下个月的合作已经在谈了，不能总用快离婚了搪塞我。」
何峻说：「她现在就是不甘心，等她想明白，孩子跟我，账号不会受影响。」
「那你先别答应她什么抚养安排。」阮清声音低了些，「你答应过我，这次活动之后就不会再让我装普通同事。」
我停住脚步。半开的会议室门里，阮清正在替何峻整理衬衫领口，何峻抬手揽住她的腰，两人很自然地亲在了一起。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快门声很轻。何峻抬头看见我，脸色瞬间变了。
「温念？你不是走了吗？」
「鞋袋没拿。」我指了指靠墙的纸袋，「看来回来得正是时候。」
阮清倒比他镇定，把手从何峻腰上收回来：「温姐，我没想到你会撞见。可你们不是已经在谈离婚了吗？」
「还没离。」我看着她，「你今天给我安排座位的时候，知道我是他妻子。」
她没有否认，反而看向何峻：「我早说了，你们的事情没处理干净，别让我一直替你圆。」
何峻烦躁地扯松领口：「行了，都别在这儿吵。温念，你先回家，咱们私下谈。」
「我没有要在这里吵。」我把鞋袋拎起来，「我只想听你说一句，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他不答。阮清却冷冷地接了话：「一年多。你现在知道也好，至少不用再彼此耗着。」
一年多。那时糖糖刚开始上大班，我常常值夜班，何峻说团队正在扩张，几天几夜不着家。我还怕他熬坏身体，买了保温饭盒让他带去公司。
我望着何峻：「你给我算四年的带娃费，自己这一年多倒挺有空。」
「感情不是这么算的。」他压低声音，「我们早就没有共同话题了。你每天回来就是医院的事、糖糖的事，我说拍摄你也听不进去。」
阮清听见这话，反而笑了一声：「我可不是替你养女儿的人。你离婚以后，孩子怎么照顾，跟谁过，你自己安排好。别到时候又把工作全推给我。」
「今天她脚后跟磨破，你替她找创可贴，我还觉得你挺细心。」我看着阮清，「可你要的流量，一半都在她身上。她不愿意拍的时候，你怎么没说自己不管孩子？」
阮清的脸色不太好看：「我给她找合作，拍完也有不少礼物。温姐，你不能把正常做生意说得像害人。」
我没再跟她争。她可以把一场活动安排得滴水不漏，可镜头关了以后，谁喂饭、谁哄睡、谁半夜起来照顾生病的孩子，显然不在她准备接手的工作里。
何峻愣了愣，立即说有他妈在，绝不会让她受累。
我站在门口，终于明白这两个人打的什么主意。他想把家里原来的照顾方式一件不落地留下，只换掉碍眼的妻子。阮清想要男人和生意，却不想接过镜头外那些没人愿意做的活。
我转身走了。何峻追到电梯口，伸手拦了一下：「你别拿那张照片到处发。阮清是合作伙伴，影响她就等于影响账号。」
「那照片我会留着。你不用教我什么该发，什么不该发。」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没有再追，而是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大概生意在他心里，永远比解释重要。
回家已经过了九点。曹玉芬正在客厅收拾糖糖的绘本，见我一个人回来，问孩子怎么还在外婆家。
「今晚让她睡那边。」我把包放下，「妈，我和何峻要正式离婚了。」
她手里的书顿了一下：「就因为你今天在活动上不高兴？男人在外面做事业，你总得给他点自由。」
「我刚亲眼看见他和阮清接吻。她自己承认两人已经交往一年多。」
婆婆沉默了很久，才把书摞好：「要真是这样，是他不对。可你也别想着把糖糖带走就完事。你有夜班，孩子这些年都是我接送的。」
何峻回来时，婆婆仍坐在沙发上。他没再提阮清，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说既然非要离，早解决对大家都好。
我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糖糖由他直接抚养，我按约定时间探望；账号继续使用孩子此前拍摄的内容，今后的亲子合作也由他安排。最后一页写着，只要我同意这些条件，曹玉芬的三十万元照护费用便不再追究。
「你让妈记账，就是为了这份东西？」我问。
他不耐烦：「别管账怎么来的。你签了，轻松离婚。你不签，就得解释为什么经常上夜班，还把孩子从家里带走。」
「我不签。」
「你想清楚，账号赚的钱养着一大帮人。糖糖不拍，违约怎么办？」
「你跟人签约的时候问过我吗？问过糖糖吗？」我把协议放回桌上，「你们要离婚，要挣钱，都可以自己去做。别把她写进交换条件里。」
曹玉芬看了看儿子，又看向我。她没有替何峻说话，却把那份协议往他手边推了推，低声说：「你们怎么闹都行，孩子别没人管。」
我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糖糖穿着旧睡衣躺在床上，抱着她的小熊，问我明天能不能早点去接她。
我答应了。挂电话前，她又叮嘱：「妈妈，明天我不想拍照片。」
何峻听见，皱眉说孩子都是被我带得越来越娇气。我没有回嘴，进屋拿出自己的行李箱。身后传来他开阳台门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对着镜头说话时才有的温柔语气。
「今天想跟大家聊一件家里的事……」
6
那条视频在凌晨发出来。早晨我醒来时，手机已经被消息挤满了。
何峻没有提阮清，更没有提昨晚的协议。他一个人坐在糖糖的小书桌前，身后摆着父女合照，声音哑得恰到好处。
「婚姻走到今天，我也有责任。我一直支持她的工作，尽量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只是孩子成长得太快，我希望无论大人怎么选择，都别让糖糖失去一个完整的童年。」
视频里夹着许多他陪女儿的片段，还有一段他独自收拾儿童房的画面。最后，他对着镜头说，自己会继续做好父亲，不让私事影响孩子。
他一句没说我抛弃家庭，评论区却已经替他把罪名定好了。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事业和自由全要，孩子全扔给男人。】
【这么好的老公都不珍惜，等着后悔吧。】
【听说女方在医院工作，夜班多，难怪孩子跟爸爸亲。】
有人扒出医院的名字，在账号下追问我在哪个科室。还有人把我从前偶尔露面的镜头截出来，配上「不露面的妈妈」几个字到处转。
我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给何峻发消息：「删掉涉及糖糖的片段，别再让她出现在我们离婚的争论里。」
他回得很快：「我一句坏话也没说你。粉丝怎么理解，我管不了。」
我将手机扣在床上，去洗了把脸。洗漱台边还放着糖糖用了一半的儿童牙膏，挤出来的地方已经干了。我昨天还想着该给她换一支新口味，今天却不知道以后这些东西该摆在哪间房里。
到了医院，许雯把我拉进更衣室，说护士站接到两通莫名其妙的电话，问这里是不是有个只顾上班不顾女儿的护士。
「护士长没让人接着说，直接挂了。」她怕我多想，又赶紧补一句，「我们谁不知道你上次为了糖糖请假补了多少班。」
我刚换好衣服，护士长便找过来。她没有责怪，只问我能不能把家里的争议控制在工作场所之外，别让网友打扰病人。
「我不会在工作时间回应，更不会把医院的人卷进去。」我说。
「那就好。」她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是不是还想换班？糖糖的事要是真有困难，跟我提前说，别硬扛。」
我本来准备把所有委屈咽回去，听见这句，反倒有些撑不住。低头翻排班表时，屏幕上的字晃得厉害，我只好停了一会儿，才把想调换的几个夜班指出来。
换班不容易。有同事家里也有孩子，有人正在准备考试。我把这个月后半段的夜班换成几个周末早班，少了部分夜班补贴，也意味着以后连续两个周末要到医院上班。许雯愿意替我顶其中一晚，条件是我下月替她值一次跨年值班。我答应了。
中午休息时，我又点开那段视频，想在评论区把事实讲清楚。何峻和阮清的照片就在相册里，我还有从前陪糖糖住院的原片，只要放出去，总有人会相信我。
可我把照片一张张划过去，发现不论发哪张，最后都会有人追问糖糖。她究竟跟谁亲、平时由谁接送、夜里哭了找谁，这些事一旦摊在网上，就再也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了。
我删除了打了一半的评论，把照片单独存好，留着处理婚姻和财产争议时用。
下午下班，我去了妈妈家。她在厨房择菜，糖糖坐在矮凳上画画，见我进门，第一句话是：「今天没人拿相机吗？」
「没有。」
她把画本举起来，画上是我、外婆，还有一张摆着草莓的小桌子。我问爸爸呢，她说爸爸在忙工作，画不下了。妈妈在厨房听见，手里的菜叶停了停，却没出来插话。
吃饭时，我跟妈妈说想带糖糖在这里住一阵。她没有像曹玉芬那样问我能不能请保姆，只问夜班调整好了没有，孩子上学接送怎么办。我把排班说给她听，她说上午送糖糖没问题，下午如果我赶不及，她可以先接回来。
我知道她也有自己的事，不可能一年到头围着我们转，便提出每个月从工资里拿一部分作家用。妈妈摆摆手，让我先把新住处和孩子的日常安顿好，以后的事情慢慢商量。
晚上我回原来的家取行李，何峻正在直播。他戴着耳机，面前空着一张儿童椅，对粉丝说自己会学着适应一个人带孩子的生活。
看见我进门，他先关了收音，才冷着脸问：「糖糖呢？你就这么把她带走了？」
「她在外婆家。你想见她，可以商量时间。她不想拍视频，你别勉强。」
他看了一眼还亮着的直播屏幕，忽然又笑了：「你现在这么有底气，是不是觉得网上那些人说的都是错的？你有本事就发视频解释啊。」
「我不拿糖糖给自己作证。」
他似乎认定我不敢公开，连声音都轻快了些：「周日我接她过来吃早餐。母女俩吵架，别连父女见面也拦着。到时候我妈在家，你总放心了吧？」
我想到糖糖这两天一直念叨奶奶，答应让她周日来看看爸爸和奶奶，但明确说了不允许商业拍摄。
「知道了。」他答得太快，转身便重新打开麦克风，对着屏幕笑道，「刚才处理点家事，大家别担心。孩子我会照顾好的。」
我拖着箱子离开时，听见直播间一阵礼物提示音。他没再看我一眼。
回到妈妈家，糖糖已经睡着了。她没有抱那些品牌送的大玩具，只把五块钱买来的塑料发卡放在枕头旁边。我替她掖好被子，手机又亮了。
何峻发来一句：「周日九点，别迟到。我已经把团队叫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才知道他刚才答应得那么痛快，是因为压根没打算遵守。
7
周日早上八点半，我带糖糖到了何峻家。
门一开，我就听见里面有人喊：「儿童餐具放左边，牛奶的商标要对着镜头。」
餐厅被收拾得像个样板间，桌上摆着两份三明治、一壶热牛奶，还有几盒没拆封的儿童营养品。何峻穿着浅蓝色毛衣，正对着监视器调整位置。
糖糖往我身后躲了躲。
「不是说好今天只让孩子陪你吃早饭吗？」我问。
何峻看了眼工作人员：「拍点日常素材而已，又不是直播。你至于这么防着我？」
「你昨天答应不拍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温念，别当着外人闹。糖糖也是我女儿，我连跟她吃顿早饭都不行？」
我没接他的话，蹲下问糖糖：「你想跟爸爸吃饭，还是现在跟妈妈走？」
她看了看桌上的草莓牛奶，小声说想吃饭，但不想拍。
何峻立刻笑了：「听见没？孩子想留下。行了，你回去吧，下午我让妈送她。」
我没有走。
曹玉芬从厨房出来，见我们僵在门口，赶紧过来打圆场：「今天难得一家人都在，吃个饭也能吵起来。温念，你坐着，我给你盛粥。」
她把一碗热粥放到我面前，又把糖糖抱上椅子。
可孩子刚拿起勺子，摄影师就喊停了。
「糖糖，等爸爸把牛奶倒好，你再拿勺子。刚才手挡着包装了。」
糖糖乖乖放下勺子。
何峻重新倒了一遍牛奶，笑着问她：「宝贝，爸爸做的早餐好不好吃？」
「好吃。」
「你还没吃呢。」摄影师提醒。
几个工作人员笑起来，何峻也笑了，只有糖糖没笑。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牛奶，等大家重新摆好机位，才小心舀了一勺。
第一遍结束，摄影师说镜头里光线不太好，得再拍一条。
第二遍，糖糖拿错了营养品。
第三遍，她忘记说品牌要求的那句话。
到了第四遍，她已经吃不下了，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何峻蹲下来哄她：「最后一遍，拍完爸爸带你去动物园。」
糖糖听见动物园，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来，再说一遍。」
我原本想立即把她带走，看见她期待的样子，又停了一瞬。
何峻过去确实带她去过动物园，也曾经因为工作忙，一连答应三次都没有兑现。我不想让孩子夹在我们中间，连期待一次和爸爸出门都变得小心翼翼。
糖糖重新坐好，照着工作人员的提示举起牛奶。
「有爸爸在，我每天都很……」
她想不起来最后两个字，回头看了眼提示板。
何峻有些急了：「幸福，幸福啊。刚才教过你几次了？」
糖糖手一抖，牛奶洒到了桌布上。
她立刻跳下椅子，伸手去擦：「爸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重新来。」
何峻还没说话，她已经把杯子扶正，抹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
「我这次一定记住。」
曹玉芬拿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我走过去，把糖糖抱了下来。
「不拍了。」
何峻伸手拦我：「你没看见她自己愿意重来吗？」
「她是怕你生气。」
「你又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没跟他争，低头替糖糖擦干脸。她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悄悄问动物园还去不去。
何峻听见了，立刻接话：「当然去。糖糖，你跟爸爸把最后一个镜头拍完，我们就出发。」
孩子刚要抬头，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今天先不拍。动物园可以另外约时间。」
「温念！」何峻终于提高了声音，「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人都请来了，设备也架好了，你说不拍就不拍？」
摄影师尴尬地放下相机，几个工作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我转头看向他们：「我是孩子妈妈，今天不同意拍摄。麻烦把刚才涉及她的素材先停用，后续怎么处理，我会跟你们正式联系。」
摄影师看了看何峻，最终关掉了相机。
何峻气得脸色铁青，却没有再当众拦我。他把桌上的牛奶往旁边一推，碰倒了半盒饼干。
曹玉芬忽然开口：「你发什么火？孩子不想拍就别拍了。」
何峻猛地回头：「妈，连你也帮她？」
「我帮谁了？」婆婆放下抹布，「糖糖牛奶都喝不下了，你非让她喝。你小时候吃饭，我什么时候这么逼过你？」
何峻一时语塞。
我替糖糖拿上书包，准备离开。她却扭过头，伸手去拉奶奶。
「奶奶，你不要生气。我刚刚真的记住了，下次一定不会弄错。」
曹玉芬蹲下去，替她擦掉衣服上的牛奶渍。
「记不住就不记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糖糖迟疑了一下，问：「那爸爸是不是就赚不到钱了？」
婆婆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何峻立刻说：「小孩子懂什么挣钱。爸爸就是想记录你的成长。」
「可爸爸昨天说，拍完这个就能给奶奶换按摩椅。」
糖糖说得很认真，甚至还有些担心：「奶奶，你腰疼，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没拍好，椅子就没有了？」
曹玉芬半天没说出话。
我抱着糖糖离开时，她一直把我们送到电梯口，还特意把那双旧运动鞋塞进书包。
回到妈妈家，糖糖很快就睡着了。
我正准备把何峻再次违背约定拍摄的事记下来，手机收到婆婆的一条消息。
「温念，糖糖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怕镜头？」
隔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
「我今天才发现，她一看见相机亮，就先看何峻的脸色。」
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才回复：
「妈，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
8
两天后，曹玉芬主动给我打电话，说糖糖有几件换季衣服落在家里，让我过去取。
她特意挑了何峻出门的时间。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衣服装进两个袋子，旁边还放着糖糖小时候用过的小毯子。
「这个你也拿走吧。她两岁那年总抱着睡，现在不知道还认不认得。」
我伸手接过，发现毯子边缘有一处歪歪扭扭的针脚。
那是婆婆当年一针一线缝的。糖糖喜欢扯线头，缝好了又扯开，婆婆一边抱怨，一边继续缝。
她见我摸那处线头，忽然说：「我一直觉得你不够上心。她小时候夜里醒了，经常找不到妈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坐下来，声音有些发闷，「有一次你上夜班，她凌晨两点哭醒，非要去门口等你。我抱着哄了一个多小时，天快亮才睡着。」
我记得那天。
急诊来了好几位重症病人，我忙到天亮，出医院时才看见婆婆凌晨发来的消息。回家后糖糖睡着了，我不敢吵醒她，只能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那晚你给我发消息，我没顾上回。」我说，「后来我想补偿她，休息时带她出去玩，她又不愿意出门。我那时候以为她闹脾气。」
婆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翻到其中一页。
「我不是说你不疼她。你看看这个。」
上面写着糖糖两岁多时的事。
九月十七日，夜里找妈妈三次。
九月十八日，温念上午回来，陪糖糖画画，下午补觉，何峻出门拍摄。
九月十九日，糖糖咳嗽，温念换班带去医院。
九月二十日，何峻回来，拍了爸爸给女儿做饭的视频。
这些记录不像那本三十万元的账册，没有金额，只有婆婆每天随手记下的生活。
我翻了几页，发现许多早已忘记的小事。
糖糖第一次自己穿鞋，是婆婆教的。第一次写完整的名字，是我陪着练的。她害怕打针，婆婆抱着她坐了半小时；她参加幼儿园第一次演出，我提前换班去看，何峻临时有事没来。
婆婆看着那些字，忽然叹了口气。
「我以前也没觉得你不管孩子。后来何峻拍视频，老说自己一个人多辛苦，我听久了，也觉得你在家里做得少。」
她把笔记翻到最后。
「他让我把这些记的东西交给他，说整理成一本账，让你知道我有多累。我想着你们要离婚了，往后见糖糖不方便，就答应了。」
我抬头问：「那三十万，你真准备让我还？」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我是有气的。你要带孩子走，我怕以后见不着。何峻说给你两条路，要么补偿我，要么孩子留在家里，我就想着至少得留住一个。」
她说得并不好听，却终于肯承认自己当时确实想拿这笔钱压我。
「妈，你带糖糖这几年，真的很辛苦。」我把笔记放到她面前，「你心里有怨，可以跟我说。可我不欠何峻一个孩子，也不能把糖糖交给他继续拍视频，来换你不向我要钱。」
曹玉芬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以后呢？真离了，我是不是只能逢年过节见她一次？」
「你是糖糖的奶奶，这一点不会因为我们离婚改变。只要不影响她上学和休息，你想她了，可以跟我商量。」
「你说得容易，何峻怎么办？」
「他是她爸爸，也可以正常陪她。只是她不想拍，就不能逼她。」
婆婆低头拨弄笔记本的书角，突然问起周日那场早餐拍摄。
「糖糖那天说，拍完能给我换按摩椅。你知道这事吗？」
我摇头。
「我腰疼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他说等账号赚钱就给我买，今年又这么说。」她有些难堪地笑了笑，「我还真以为他是心疼我。」
她拿出手机，找到何峻早年拍的一条视频。
视频里她正弯腰替糖糖收玩具，何峻坐在沙发上，配文是「独自带娃的一天，累并快乐着」。
婆婆看完，忽然伸手点了暂停。
「那天他回来不到半小时，录完就走了。我怎么以前没觉得这视频不对？」
我没有回答。
她又翻到一条，画面里何峻在厨房切菜，后面隐约能看见她端着刚做好的饭走过去。她的脸被剪掉了，手却没剪干净。
「这菜是我炒的。」她指了指屏幕，「糖糖那天不爱吃青椒，我还特意挑出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手机锁屏。
「我天天在他眼皮底下忙，他倒成了一个人辛苦。」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再提三十万元，而是一起给糖糖挑了几件冬天的衣服。
临走时，婆婆把旧笔记递给我，说让我带回去给糖糖留个纪念。我没有收。
「这是你记的，她长大了还可以来找你看。」
她愣了愣，终于把笔记放回抽屉。
我刚走到楼下，她忽然从阳台探出头，叫住我。
「温念，何峻下个月是不是还有个大活动？」
「我不知道。」
「他这两天一直在说，要让糖糖拍什么离婚后的新生活。」婆婆犹豫了一下，「你别误会，我还没答应他。就是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连孩子难过都要拍给别人看？」
我抬头看着她。
「妈，你可以亲自问问他，拍那些视频，到底是为了谁。」
她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替儿子找理由。
9
婆婆问完那句话的第二天，何峻的新活动宣传就出来了。
我是在幼儿园门口看见的。
一位接孩子的家长认出了我，举着手机问：「糖糖妈妈，你家何老师是不是要参加那个亲子公益活动？我看宣传里有个环节，让孩子讲爸爸一个人带自己的故事。」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活动的名字叫「陪伴不缺席」，宣传海报上，何峻牵着糖糖站在一片金色阳光里。旁边写着「百万粉丝育儿博主何峻，分享单亲家庭的温暖日常」。
底下是承办单位：峻清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我看了好几遍那个名字。
以前何峻谈工作，总说自己带着一个小团队，接品牌、做推广。我知道阮清是运营负责人，却不知道两个人竟然一起开了公司。
接糖糖回家后，我查了公开的企业信息。
公司成立于一年多以前，经营范围包括广告制作、网络营销等，何峻和阮清都在股东名单上。
时间恰好与两人开始交往的时间接近。
我没有因为查到公司就认定他藏了多少钱。公司的收入、成本和分配到底怎么样，还需要核实。但我终于知道，何峻这些年口口声声说工作室周转困难，并不代表他的商业活动只能靠一家人的工资贴补。
那天晚上，曹玉芬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活动宣传册，封面印着糖糖的笑脸，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特别亲子嘉宾。
「何峻让我帮糖糖试衣服，说下个月要去拍。阮清今天把衣服送来了，我没敢让孩子试。」
我问她宣传册在哪里，她说在家里。
过了半小时，她又发来语音，声音明显压着火。
「温念，我问他给糖糖拍这么多东西，到底挣多少钱。他说赚的钱都投公司了。我说那我这几年带孩子，他以前答应给我的补贴呢？他居然说，我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跟亲孙女算钱。」
我听完，半天没回复。
何峻拿婆婆的辛苦向我要三十万，婆婆真向他问钱，他却嫌老人计较。
第二天下午，我去家里拿几份以前的家庭支出凭证。曹玉芬已经把活动宣传册放在桌上，连同阮清送来的两套亲子服装一起摆着。
服装吊牌上印着品牌标志，包装里还夹着一份拍摄安排。
我翻开看了两页，发现活动除何峻的现场分享，还安排了糖糖的独立采访，以及一段父女共同生活的直播。
「独立采访？」婆婆皱眉，「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好采访的？」
我把安排递给她。
上面列着糖糖需要回答的问题，第一条便是：爸爸一个人带你，有没有特别辛苦？
曹玉芬看了半天，把纸放下。
「她怎么知道爸爸辛不辛苦？每天早上是我送她，下午也是我接她。他忙起来，连孩子几点放学都忘。」
她说完，又忍不住问：「这个活动，能挣多少钱？」
我告诉她，单看宣传册无法确定。
她有些不服气：「可他总不能白干吧？」
正说着，何峻回来了。
他看见我们坐在一起，先愣了一下，随后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和气？」
曹玉芬直接把宣传册推过去。
「这是不是又要用糖糖挣钱？你跟我说实话，接这么多合作，到底挣了多少？」
何峻脸上的笑淡了。
「妈，您能不能别听温念挑拨？公司有员工，有设备，场地也要钱。你以为进账多少就能拿回家多少？」
「我没说都拿回家。」婆婆指着宣传册，「我是问，你给孩子安排这些之前，怎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
「又是这套。」何峻把外套扔在椅背上，「我从小到大什么都听您的，现在我做点事业，您也非要管？」
我把宣传册翻到最后一页。
「你和阮清共同开的公司，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何峻动作一顿。
「什么叫没告诉你？我不是天天说公司忙？」
「你说的是工作室。你从来没说过，阮清也是股东。」
他看着我，终于没再装糊涂。
「对，我们一起做生意。那又怎么了？你在医院上班，难道每个同事的名字都要跟我报备？」
「同事和共同经营公司，不是一回事。」
「你不就是想查钱吗？」他冷笑一声，「温念，我劝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公司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想分也轮不到你拿走一半。」
我没有接他故意抛出来的话。
「你可以依法说明收入和财产，至于到底该怎么处理，不是你一句话能定的。可糖糖的事我现在就说清楚，这场活动不能擅自安排她拍。」
何峻转向曹玉芬：「妈，你看见了吧？她现在就是要毁我的工作。」
婆婆没有替他说话，只盯着他问：「那我以前带糖糖的钱呢？你不是说账号赚了钱，就不会让我白辛苦？」
何峻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起来。
「您怎么也跟着她算账？那三十万本来就是让温念认清责任的，您还真准备让我掏啊？」
客厅安静下来。
曹玉芬脸色一点点变白。
「所以，你让我拿账本出来，就是为了吓唬她？」
「不然呢？」何峻摊开手，「她不怕欠钱，能老实把糖糖留下吗？」
婆婆没再说话。
她慢慢把宣传册合上，拿起那两套还没拆封的亲子服装，放回纸袋里。
我看得出来，她并没有一下就站到我这边。那毕竟是她亲生儿子，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百万粉丝博主。
可从那天起，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何峻替她算出来的三十万，从头到尾就没有准备真正交给她。
10
何峻隔了一个星期，忽然约我谈糖糖以后的安排。
地点定在幼儿园附近的一家亲子餐厅。
我过去时，他已经点好儿童套餐，还给糖糖准备了一盒新积木。孩子一看见他就跑了过去，何峻把她抱起来，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几乎认不出他和上次拍早餐时发火的人是同一个。
「爸爸，你今天不拍照吗？」糖糖问。
「今天不拍，陪你吃饭。」
他把孩子放进座位，替她拆开积木盒，耐心地陪她拼了一座小房子。糖糖高兴得一直喊爸爸，还把最漂亮的那块屋顶送给他。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玩，没有打断。
何峻过去也这样陪过孩子。正因为他不是从来没有爱过糖糖，我才更难接受他后来把女儿的每一次哭笑都变成了生意。
等孩子吃完，曹玉芬过来陪她去旁边的游乐区，何峻才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安排。
「我想过了。糖糖可以主要跟着你生活，毕竟你是她妈妈。」
我抬起头。
这和他之前坚持的条件完全不同。
「但是，」他继续说，「每个月有两个周末，我要接她参加亲子活动。平时公司如果有拍摄需求，你也得配合。以前的素材正常使用，以后合作赚的钱，我可以给孩子单独留一部分。」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条关于长期使用孩子影像的授权约定。
「这是你说的让糖糖跟我生活？」
「她住你那儿，吃饭睡觉你来照顾。我每个月接她几天，带她出去玩、拍点内容，有什么问题？」
「你可以正常见她，不等于她必须替你拍广告。」
何峻靠回椅背，像是早料到我会这么说。
「温念，你是不是还没想明白？我现在这个账号，粉丝就是冲着父女日常来的。你让她彻底退出，后面那些合作怎么办？你以为孩子以后上学、生活，不需要钱？」
「需要钱。但挣钱是我们的责任。」
「说得轻巧。」他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那我就跟你争抚养权。你上夜班，我妈平时替你带孩子，这些都是事实。」
我看着他，心里并不是一点不怕。
为了照顾糖糖，我已经调掉了不少夜班，工资少了，妈妈也得跟着调整生活。何峻有自己的工作，有一直照顾孩子的奶奶，真争起来，结果并不是靠我一句我更爱女儿就能决定。
可他给出的选择，却是让我把女儿未来的生活交给一家靠她出镜赚钱的公司。
「我会把工作安排好，也会争取合理的抚养安排。」我把协议合上，「这份我不签。」
何峻盯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游乐区里，糖糖正叫奶奶帮她把滑梯上的球捡下来。曹玉芬弯腰捡球，动作有些慢，孩子便自己跑下去，一颗颗拾起来递给她。
何峻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我妈年纪也大了。她以后还能见糖糖几次，不就看你怎么安排？」
我皱眉：「你拿妈来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他声音平静，「你要是坚持把孩子带走，我也没必要让她天天往你那边跑。到时候我妈见不到孙女，可别怪我。」
我拿起包，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何峻却忽然伸手拉住我。
「温念，我不是不想让你们过好日子。我们夫妻走到这一步，我认了。可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事业，难道你非得把它一起毁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疲惫。
如果放在两年前，我大概会心软，会觉得他确实不容易，应该再理解他一点。
可现在，我只问了一句：「你能不能不拍糖糖，继续做你的工作？」
他的手松开了。
「不现实。」
答案已经够清楚了。
我走到游乐区，糖糖正把最后一颗彩球放进筐里。她看见我，赶紧拉住奶奶的手。
「妈妈，我们可以再玩一会儿吗？我想让奶奶看我滑一次。」
我答应了。
曹玉芬有些意外，抬头看向我。
等糖糖跑上滑梯，她才低声问：「何峻跟你谈得怎么样？」
「他说孩子可以跟我，但以后必须按他的安排拍视频。」
婆婆皱起眉：「他不是说每个月就拍两次吗？」
「今天是两次。以后有了新合作，他还会觉得两次不够。妈，我没法答应一个没有尽头的条件。」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手，许久才说：「可我也怕离了婚，孩子不让我见。」
我把糖糖刚才画的小卡片递给她。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奶奶，我爱你」，旁边是一个头发短短的小人。
「这是糖糖刚才让我帮她写的。」我说，「她想见你，我也从来没拦过。以后你要来看她，提前跟我说就行。」
曹玉芬捏着卡片，眼眶有点红。
糖糖从滑梯上下来，扑到她身边：「奶奶，下个星期还来吗？」
「来。」婆婆答得很快。
何峻就在这时走过来，听见她的话，脸色有些不悦。
「妈，下星期我有安排。她又不是没地方玩，您别老往这边跑。」
婆婆抬起头：「我看我孙女，还得先问你公司哪天有空？」
何峻被噎了一下，随即笑道：「您想见当然行。不过下个月那个大直播，还得靠您帮忙带糖糖。您总不会连自己儿子的事业都不帮吧？」
婆婆没立即答应，只把糖糖往身边拉了拉。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听到儿子提起拍摄，没有立刻点头。
11
何峻那场大型品牌直播，定在月底的周六。
他提前给糖糖买了一条新裙子，寄到我妈妈家，还附了一张卡片，说爸爸那天会带她去吃好吃的。
我把裙子收起来，给他发消息，明确告诉他不接受让糖糖参加商业拍摄。正常见孩子可以，不能再拿孩子的出镜换合作。
何峻没有回应这件事，只发来一句：
「周六我按之前说好的时间接她，妈也在。」
我没有阻拦正常的父女见面。
那天上午，曹玉芬亲自过来接糖糖。她比以前瘦了一点，头发也多了几根白的，进门先问孩子最近吃得好不好。
糖糖拿着自己画的动物园门票，兴冲冲给奶奶看。
「爸爸上次说带我去，后来没去。我今天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
婆婆把纸票认真收好：「记得。你自己去问他。」
她临走前看了我一眼：「温念，今天我跟着她，不会让孩子一个人待着。」
我点点头，替糖糖把外套拉链拉好。
中午一点多，我正在妈妈家收拾房间，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的是曹玉芬。
她那边很吵，隐约能听见工作人员催促和音乐声。
「温念，何峻把糖糖带到活动现场来了。」
我立刻站起来：「你们在哪儿？」
「城东会展中心，三楼。他说先让孩子吃点东西，等会儿上台。」
我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婆婆却又说：「你先别挂，我还有件事跟你说。」
她声音发抖。
「我刚听见他和阮清说话了。」
后来我才从婆婆口中知道，当天到了会展中心，何峻一直告诉她只是带孩子看看现场，不会勉强拍摄。曹玉芬不放心，始终跟着糖糖。
彩排前，她去休息室给孩子拿水，听见隔壁传来何峻的声音。
「我妈就是舍不得糖糖。你让她多陪一会儿，她什么都肯干。」
阮清问：「可温念那边一直不同意，万一她过来怎么办？」
「她来了也没用。孩子是我亲生的，我妈又站在我这边。等直播开始了，她还能把人当众抢走？」
曹玉芬站在门外，听见儿子继续说：
「再说，我妈现在最怕的就是以后见不到孙女。她要是不帮我，等离了婚，谁保证温念还让她见？」
她没有进去，只觉得手里的水杯越来越沉。
原来儿子早就知道她害怕什么。
那本三十万元的账册、对儿媳的指责、那些所谓的祖孙感情，全被他拿来当成逼她配合的办法。
她回到糖糖身边时，孩子正被工作人员带着背台词。
台词写在一张彩色卡片上：
「虽然妈妈离开了我，但爸爸永远不会离开我。」
糖糖摇头，说这句不对。
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小朋友，这是讲故事，不是真的说妈妈不要你。」
「可是我妈妈没有离开我。」糖糖抱着小熊，认真纠正，「我每天都跟妈妈在一起。」
阮清走过来，见孩子怎么也不肯说，便把台词换成了「妈妈工作很忙，爸爸每天陪着我」。
糖糖仍然不愿意。
「奶奶每天也陪我。爸爸有时候要去公司。」
何峻听见，脸色一下沉了。
「糖糖，爸爸不是教过你了吗？这是给别人看的，你不用把家里的事都讲出来。」
孩子低下头，手里那张卡片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曹玉芬上前想把糖糖带去休息，何峻却拦住她。
「妈，马上开始了。您先别添乱。」
「她不想说，你就换个办法。」婆婆忍着火气，「孩子不能总这么逼。」
「您懂什么？」何峻压低声音，「这个合作要是黄了，损失谁来担？您不是总说腰疼，想换按摩椅吗？钱不都是这么赚的？」
曹玉芬看着他，忽然问：「你给我算的三十万，是不是也从来没打算让我拿到？」
何峻烦躁地皱眉。
「妈，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提这个？温念不签字，孩子的事处理不下来，公司一堆麻烦，您就不能帮我把今天应付过去？」
婆婆没有回答。
她把糖糖领到一旁，给孩子重新梳好头发，又把那张被攥皱的卡片从她手里拿走。
糖糖以为奶奶生气了，赶紧说：「我可以再学一遍。」
曹玉芬蹲下来，看着她。
「糖糖，告诉奶奶，你是不是不想拍？」
孩子犹豫了很久，才点头。
「我想跟爸爸去动物园。」
婆婆把她抱进怀里。
「那就去动物园。不想说的话，咱们不说。」
她随后给我打了那个电话。
我赶到会展中心时，外面已经挂上了何峻的巨幅海报。
工作人员告诉我，直播马上开始，没有工作证不能进后台。
我说明自己是孩子母亲，对方仍然为难，说需要跟负责人核实。
手机就在这时收到婆婆发来的消息。
「温念，我在台侧。糖糖已经戴上麦克风了。」
紧接着又一条：
「他说马上开播。我先陪着孩子，你快过来。」
我看着关闭的后台通道，直接请工作人员联系现场负责人。
里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大家最熟悉的全能爸爸何峻，和他可爱的女儿糖糖！」
全场掌声响了起来。
12
掌声还没落下，何峻便牵着糖糖走到了舞台中央。
大屏幕上播放着他过去几年拍的视频，糖糖从两岁长到六岁，第一次学走路、第一次喊爸爸、第一次背书包，全被剪成了一段温馨的成长记录。
现场有不少年轻父母，有人举起手机拍摄，还有人跟着画面笑。
我站在后台通道口，听见主持人问：
「何老师，独自承担这么多育儿责任，您有没有觉得特别难？」
何峻笑着摇头。
「孩子只有一个童年。我既然做了爸爸，就得尽量给她最好的陪伴。」
主持人又低头问糖糖：「那在糖糖心里，爸爸是不是最厉害的人？」
糖糖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胸前的小麦克风，手指一直揪着裙摆。
何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宝贝，刚才排练的时候怎么说的？」
糖糖抬头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很厉害。」
台下响起笑声。
主持人顺势拿出准备好的卡片，笑着说：「听说糖糖今天还给爸爸准备了一段特别的话，要不要念给大家听？」
糖糖接过卡片，看见第一行，嘴巴动了动。
「虽然妈妈……」
她停住了。
何峻弯腰提醒：「别紧张，接着念。」
「虽然妈妈工作很忙……」
她越念越慢，最后把卡片放下来，小声问：「爸爸，我能不能不念这个？」
何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主持人显然没想到会出这种情况，赶紧说孩子第一次参加大型直播，有些害羞，让观众给她鼓鼓掌。
掌声又响起来。
糖糖却更加紧张了。
她转头寻找台侧的奶奶，发现曹玉芬就在不远处，立刻朝她伸出手。
「奶奶，我想下来。」
何峻握住女儿的手，压低声音：「马上就好了，爸爸陪你念完。」
「可是妈妈没有离开我。」
糖糖说得不大声，胸前的麦克风却把这句话送进了现场音响。
主持人愣了一下。
何峻赶紧笑着解释：「小孩子不理解大人分开的意思。她妈妈确实很忙，我们也一直在尽量照顾她的情绪。」
我听得浑身发冷，转身对拦在通道前的工作人员说：「我是糖糖的母亲。我不同意她继续参加这场拍摄，请你们马上让我进去。」
工作人员已经联系到现场负责人。一个戴着对讲耳机的男人匆匆赶来，先问清我的身份，又看了一眼台上的情况。
「我们收到的现场安排是父亲陪同孩子参加活动。」他有些为难，「您和何老师之前有分歧，为什么没有提前说明？」
「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他不同意商业拍摄。现在孩子自己也不愿意，请先停下。」
他没再争辩，立刻拿起对讲机通知导播，要求暂停涉及孩子的近景拍摄。
可台上，何峻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主持人试图把话题转回他身上，他却坚持让糖糖把卡片念完。
「来，最后两句话，爸爸陪你一起。」
糖糖急得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大哭，只是抿紧嘴唇，用力摇头。何峻伸手替她擦眼泪，还想把卡片重新塞回她手里。
曹玉芬突然走上了台。
她没有去抢话筒，也没有冲着观众喊什么，只是走到孙女面前，蹲下来问：
「糖糖，跟奶奶下去，好不好？」
糖糖立刻扑进她怀里。
「奶奶，我不想说妈妈离开我了。」
「那就不说。」
婆婆伸手找到孩子领口旁的收音夹，小心解开，又把固定在裙子后面的设备取了下来。
何峻猛地变了脸色。
「妈，您干什么？还在直播！」
「我知道。」
曹玉芬把麦克风放到一旁的桌上，牵起糖糖。
「孩子不拍了，我带她下去。」
何峻上前两步，挡住她们。
「您知不知道这场直播花了多少钱？我跟品牌签了合同的，临时停下来，违约责任谁承担？」
曹玉芬抬头看着他。
「糖糖六岁，你让她承担？」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峻急得声音都变了，「您先把她留下，几分钟就结束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
婆婆没有动。
「何峻，我今天就问你一句，孩子说不想拍，你听见没有？」
他张了张嘴，回头看见台下的摄像机和一群工作人员，咬着牙说：「妈，您别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曹玉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糖糖抱起来。
「你小时候哭了，我什么时候逼你把眼泪擦干，接着哄别人高兴？」
何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还想说什么，婆婆已经抱着孩子往台侧走。
这时，现场负责人带着我从后台另一侧走了上去。
导播已经切走了舞台画面，现场音响也被工作人员调低。台下有人议论，有人仍举着手机，更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着主持人匆匆宣布暂停互动环节。
我走到婆婆身边，接过糖糖。
她一看见我，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妈妈，我没有说你不要我。」
「我知道。」我抱紧她，「妈妈一直知道。」
何峻追过来，看到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念，是不是你让妈这么干的？」
我还没开口，曹玉芬便挡在我们前面。
「没人让我干。是我自己看不下去。」
「您到底站哪边？」
「我站我孙女这边。」
何峻愣住了。
婆婆把那张已经揉皱的台词卡递给他。
「你让我写三十万的账，我认了。我当时确实想拿那笔钱留住孩子，是我做得不对。可我带糖糖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她上台替你挣这笔钱。」
何峻看着母亲，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慌乱的神情。
他似乎还想求她帮忙，却被阮清叫住了。
「何峻，品牌负责人在找你。直播停了，他们要你立刻过去解释。」
何峻回头看向阮清，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女儿。
那一刻，他终于没有再追上来。
我抱着糖糖往出口走，婆婆跟在旁边，替孩子把头发里夹着的装饰一件件取下来。
走到电梯前，糖糖忽然想起什么。
「奶奶，你是不是又没有按摩椅了？」
曹玉芬鼻子一酸，笑着摇头。
「奶奶不要按摩椅了。你以后想来陪奶奶，就坐在旁边陪我说说话，比什么都好。」
糖糖伸手搂住她的脖子。
我按下电梯按钮，忽然发现婆婆的手还在发抖。
「妈，」我叫住她，「一起走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时，何峻还站在远处，被几个合作方的工作人员围着。
他曾经靠我们三个女人撑起那个百万粉丝的好爸爸形象。
如今我们第一次一起离开，他却只能留下来，独自面对自己签下的合同。
13
那场直播之后，何峻的账号停更了很长一段时间。
品牌方陆续暂停了几项合作，阮清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替他出面处理所有事情。何峻找过我几次，希望我公开说几句好话，至少不要让别人误会他虐待孩子。
我没有答应。
我不准备替他维持好爸爸的形象，也没有把糖糖在现场哭泣的画面拿出去继续传播。
后来，我和何峻完成了离婚。
在专业人士协助下，我们对婚内收入、公司权益和家庭支出进行了核实。何峻最初坚持工作室赚不到钱，后来面对具体的合作记录和资金往来，也没法再把所有收入说成与家庭无关。
最后的财产处理并没有让我突然变得富有，但我拿回了自己应得的部分。
糖糖由我直接抚养，何峻按约承担抚养费用，也保留正常探望孩子的安排。关于孩子的商业拍摄和既有影像使用，我们另行明确了限制，旧视频陆续做了清理。
曹玉芬再也没有提过那三十万元。
有一次，她把当年那本账册拿给我，说要烧掉。我拦住她，让她自己收着。
「那上面记的，也不全是坏事。至少糖糖小时候生过几次病，爱吃什么，什么时候学会自己穿衣服，你都记得。」
婆婆低头翻了几页，最后把那些后来添上去的收费计算抽出来，放进了碎纸机。
原来记录生活的部分，她重新放回了抽屉。
离婚后，我在医院附近租了套两居室。
房子不大，窗台却很宽。糖糖挑了一套黄色的床单，还要求在书桌旁边装一块软木板，专门贴自己的画。
工作方面，我暂时保留了调整后的排班。收入比以前少些，但至少能保证每天有足够时间陪孩子。遇上确实换不开的班，妈妈会帮我接送。
曹玉芬偶尔也过来。
刚开始，她每次来都会问何峻的事，说儿子最近瘦了，拍视频也不像以前那么有精神。我听着，没有接话。
后来她渐渐不提了。
有一次她陪糖糖拼积木，手机响起来，是何峻问她孩子在哪里。她看了一眼，没立即接，而是先问糖糖想不想跟爸爸通话。
糖糖想了想，说等房子拼完再打。
婆婆便回了条消息：「她正在玩，晚点让她联系你。」
何峻很快打电话过来，嫌母亲现在什么事都听我的，连自己想跟女儿说句话都得排队。
婆婆听完，只回了一句：「她又不是不跟你说。孩子手里正拿着东西，你等一会儿怎么了？」
挂断电话，她继续替糖糖找那块丢在沙发缝里的积木。
我在厨房听见，忍不住笑了。
她看见我笑，没好气地说：「笑什么？你们两个人都不省心。」
她还是那个嘴硬的婆婆，也仍然会心疼自己的儿子。
只是再有人拿糖糖的意愿跟她谈条件，她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轻易答应了。
何峻第一次按新的安排来接糖糖时，孩子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走。
他带了一套昂贵的玩具，说可以带她去游乐园，还保证这次没有摄影师。
糖糖没有立即高兴，而是仰头问：「爸爸，真的不用拍吗？」
何峻蹲下来，沉默了很久。
「不拍。」
「那我玩得不开心，也不用假装笑？」
他的喉结动了动。
「不用。」
糖糖这才拿起自己的小背包，回头跟我挥手。
那天下午，他按照约定的时间把孩子送回来，没有多留，也没有再提复婚。
糖糖回家后告诉我，爸爸这次真的带她去玩了，虽然排队排了很久，最后没坐上她最喜欢的项目，但他们吃了冰淇淋。
「爸爸还答应我，下次可以再去。」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替何峻保证什么。
他能不能重新学会做一个不用镜头证明自己的父亲，是他自己的事。糖糖也需要时间，才能重新相信那些不以拍摄为条件的承诺。
到了冬天，幼儿园布置了一项作业，让每个孩子带一张家庭照片，做一本属于自己的成长相册。
糖糖翻了半天手机，发现从前的照片里，爸爸和她最多，妈妈和奶奶反而经常只露出半个身子。
她问我：「妈妈，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拍？」
「因为那时候我经常在拍照。」
「那现在换我给你们拍吧。」
周末，曹玉芬提着一锅汤来了。
她记得糖糖爱吃玉米，又怕孩子嫌肉炖得太烂，特意把玉米留到最后才下锅。
糖糖吃完饭，拿出我给她买的小相机，叫我和奶奶坐到沙发上。
婆婆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头发，还问我身后的窗帘要不要拉起来，光线会不会太暗。
糖糖很认真地调整位置。
「不用，你们就坐在那里。」
她跑过来把我的手放到奶奶手上，又跑回去看相机里的画面。
「妈妈，你笑一下。」
我笑了。
「奶奶，你也笑一下。」
婆婆一开始有些不自然，后来被糖糖逗得弯起了眼睛。
快门响起，糖糖低头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
「妈妈，这张照片可不可以不要发给别人？」
「可以。」
「也不要放到网上？」
「不放。」
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么好看，放家里不就行了？回头让你妈妈洗出来，给奶奶也留一张。」
糖糖这才高兴起来，抱着相机跑去给自己的小熊拍照。
我和婆婆坐在沙发上，看她忙得满屋子跑。
没有摄影师喊重来，没有人提醒她要笑，也没有一张准备好的台词卡。
照片洗出来后，糖糖把其中一张贴到了软木板上。
旁边是她画的一幅画。
画里有我，有奶奶，有外婆，还有她自己。每个人都在做不同的事，谁也没有特意看向画外。
我问她，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拿起彩笔，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
「我的生活。」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
我关上床头灯，经过书桌时，看见那张新照片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
这是六年来，我们第一次拍下一张不需要交给任何人的家庭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