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丈夫把离婚的初恋接回本市那天，我给他的亲子餐厅送去了一面锦旗。
上面写着八个字：
「扶危济困，热心助人。」
他为了安顿那对母子，连女儿等了一整晚的电话都没接。
倒是替初恋订好了一套江景公寓，连孩子的房间都布置妥当。
店员以为我们在做公益，拍照发进顾客群。
几个经常来吃饭的妈妈，当场夸我嫁了个有担当的男人。
梁叙赶回店里，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锦旗撤下来。
「沈昭宜，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阴沉的脸，有些不解。
「你不是说，她只是个需要帮助的老同学吗？」
「我替你把好事宣传出去，有什么问题？」
他抓着旗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门口站着给孩子换鞋的客人，他只好放低声音：「你知道这事不适合拿出来说。」
「哪件事不适合？」
「我给白舒桐租房子的事。」
「那你自己告诉我，哪儿见不得光。」
梁叙伸手把锦旗往下一拽，绳结却卡在墙上的挂钩里。旗杆敲在玻璃门上，咚的一声，把正在积木区玩的几个孩子吓得抬起头。
值班店长小齐赶过来：「梁总，是挂歪了吗？我让人重新弄。」
「不用，收起来。」
「可是刚才有客人问能不能给那位妈妈捐点绘本，我都还没来得及回复。」
梁叙的脸一下子变了。我替小齐解围，说店里没办募捐，让大家不要收钱。小齐应了一声，抱着旗子走进储物间，临走还说：「梁总，您以后做好事提前告诉我们呀，也好安排接待。」
我看见梁叙想发火，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这家云桥店是去年才开的。以前我们守着梧桐路那家小店，门口下雨积水，我蹲着拿塑料盆往外舀，他在后厨刷盘子。后来门店越开越多，梁叙负责对外跑合作，我留在老店带人。
上个月女儿还问我，爸爸是不是越来越忙。我告诉她，忙完这个季度就好了。
昨晚她抱着平板坐在沙发上，给爸爸发了七次视频。梁叙一条也没接，直到她睡着，才回了句「在帮朋友安顿，别等」。
他给我的消息倒很详细。白舒桐刚离婚，一个人带着儿子到这边落脚，住酒店不方便，他帮忙租了房子，等那边稳定就回来。
「她现在住哪儿？」我当时问。
他发来江景公寓的定位，说离儿子新学校近。我点开地址，发现那是他前阵子说客户介绍的房源，装修照片还给我看过。我说卧室的柜子太矮，小楠不喜欢，梁叙就没再提。
原来那时候，他挑的就不是我们的房子。
梁叙把我拉到收银台旁边：「你想闹，回家闹。为什么非得弄到店里？」
「是你先把人安顿在我们生活里的。」我抬头看他，「我还没问你，租金是你个人出的，还是从店里的账户走的。」
他像被针扎了一下：「当然是我的钱。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拿点钱帮朋友，还得报备？」
「好。那这面旗算我个人买的，二百六十八，没用店里的钱。」
他说不出什么，气得从我身边绕过去，叫小齐把刚才那张照片撤回。
小齐为难地把手机递给他看。顾客群里已经有人转发，几位妈妈正讨论梁叙愿意帮独自带娃的女人找房，实在难得。有人问能不能带孩子来听听他的创业经历，还有人说下次家庭聚会就订云桥店。
「先别管了。」他把手机还回去，语气忽然温和许多，「别把人家的私事说得太细。」
我没有拆穿他的那点变化。
收银台旁摆着一块新做的宣传立牌，照片里梁叙一手抱着小楠，一手搂着我，下面印着「给每个孩子一个快乐的家」。去年新店开业，他非拉着刚发烧退下来的小楠拍照。女儿那时不肯笑，他蹲下来哄了半天，还承诺等忙完就带她去海边看灯塔。
昨天女儿又翻出那张照片，问海边的灯塔是不是只在夏天亮。我让她等爸爸回来亲自问。
一位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经过立牌，笑着对梁叙说：「难怪你们店的孩子都喜欢来，老板自己也是个好爸爸。」
梁叙顺势帮她扶住玻璃门，笑道：「带孩子嘛，最要紧的是用心。」
我低头看了眼宣传照，没有替他接话。
手机这时响起来，他看到屏幕上的名字，转身就往后门走。隔着一道半开的门，我听见女人的声音：「你说很快就回来，小舟一直等着你吃饭呢。」
「马上到。」梁叙说。
「你太太也在店里？」
梁叙停顿片刻：「她就是过来处理点事。你不用多想。」
我站在原地。原来我这个结婚十年的妻子，在他嘴里，连嫉妒的资格都需要小心遮掩。
他挂了电话，提起车钥匙：「我先过去，小舟刚来不适应。晚上跟你好好谈。」
「小楠今晚有事想跟你说。」
他脚步一顿：「让她发语音吧。」
「她想让你亲口答应，下周去看她学校的节目。」
「知道了，我会去。」他伸手推门时又回过头，「锦旗别再挂出来，听见没有？」
我没答应。
离开云桥店时，小齐追出来，把那面卷好的锦旗递给我，犹豫地说：「昭宜姐，我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没有。」我把锦旗接过来，「好事是他自己说要做的。」
回到家，女儿坐在地毯上，拿着一张彩纸剪船帆。听见开门，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爸爸不回来啊？」
「他还在忙。」
小楠把裁好的小船递给我，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爸爸。
「那你帮我留着吧。等他来看演出的时候，我再送给他。」
我把船放进书包内侧，没有告诉她，他已经为了另一个孩子，错过了她多少次等待。
2
第二天上午，梧桐路老店刚开门，我就在门口碰见了三个熟客。
她们是带孩子来吃早午餐的老顾客，进门前先问：「昭宜，你家梁总在吗？昨天那件好事，我们几个商量了半宿。」
其中一个拎着装满绘本的袋子，说家里孩子不看的书堆着也是浪费，想送给那个刚搬来的小男孩。另一个带来几张游乐场通票，怕人家单亲妈妈人生地不熟，带孩子出去不方便。
我请她们先进店喝杯热水：「心意我替你们记下。不过梁叙是以私人身份帮助朋友，不收大家的东西。孩子用什么，需要什么，还是让他自己问清楚。」
「也是，别让人家尴尬。」
话音未落，梁叙从隔壁停车位走过来，手里提着新买的儿童蛋糕。看见几个人围着我，他原本还笑着打招呼，听清来意，笑容便僵住了。
一个阿姨真心夸他：「我老公别说帮老同学找房子，家里亲戚住院都推三阻四。你是真厚道。」
梁叙清了清嗓子：「都是朋友，没那么夸张。」
「对呀，朋友之间才见人品。我们这回算见着了。」
他向来喜欢别人夸自己能干。这回被一圈人夸得连手里的蛋糕都不好意思放，只说孩子刚转学，想带来熟悉一下环境。
白舒桐就在这时候推门进来。
她穿了件米色长大衣，手里牵着一个穿校服外套的小男孩。看见梁叙，男孩立刻跑过去接蛋糕，白舒桐却没往前走，先看向围在我们旁边的几位妈妈。
我主动介绍：「这就是梁叙一直帮忙照顾的老同学，白舒桐。」
几人顿时热情起来。拎书的阿姨把袋子往前送：「妹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些书都是干净的，不嫌弃的话拿回去看看。」
白舒桐的笑停在脸上。
「不必了。」她把袋子轻轻推回去，「我儿子不缺书。」
「那游乐场的票呢？孩子刚来，出去玩玩也好。」
「谢谢，我自己会带他去。」
阿姨被拒绝两次，有点讪讪的。我赶忙把她们请到靠窗的桌边，安排店员上餐，免得场面更难堪。
白舒桐走到收银台旁，声音不高，却足够我听清：「沈小姐，我什么时候成受助家庭了？」
「谁说你是受助家庭？」
「那些人拿东西来，不就是把我当成穷得养不起孩子的人吗？」
我指了指她面前那块蛋糕：「梁叙说你离婚以后不容易，特意替你安顿住处。大家心疼你，是觉得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不是觉得你穷。」
她转向梁叙：「你跟别人就是这么介绍我的？」
梁叙忙把蛋糕放下：「我从来没说你缺钱。昭宜，你别故意把话往那边带。」
「那我应该怎么介绍？」我问他，「她是你的谁？」
收银台后的小齐刚好抱着两盒蜡笔过来，听见这句话，站在半路不敢动。
梁叙扫了他一眼，声音压下来：「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白舒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笑出来：「是呀，我们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她把「很多年」咬得很清楚，又蹲下替儿子理了理衣领，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自己与梁叙的熟悉不是一两天才有的。
小舟想玩阅读角的木头轨道，梁叙二话不说把蛋糕交给我，领他过去搭桥。那男孩不习惯有人围着，低头摆弄一辆蓝色小汽车。梁叙蹲在地上陪他，连自己裤腿沾了灰都没注意。
我想起上周小楠让他帮忙修坏掉的模型，他只看了一眼就说周末再弄。那只少了轮子的纸车，现在还在客厅柜子里。
「沈小姐。」白舒桐站在我旁边，望着阅读角，「他以前就是这样。只要答应帮谁，就一定会帮到底。」
「我知道。」
「你别误会。我刚离婚，只想给孩子一个安稳环境，没想给你们添麻烦。」
我正要开口，刚才那位拿书的阿姨过来买单，忽然对梁叙说：「小梁，有你这么热心的叔叔，这孩子以后上学肯定顺顺当当。」
白舒桐脸色沉了下来：「叔叔？」
阿姨一愣：「难道不是吗？」
我没有接话，把收银机转过去方便她扫码。
梁叙起身解释：「阿姨，孩子刚来，别说这些，他会不好意思。」
那阿姨还真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连道歉。等她走出门，白舒桐才伸手取过梁叙放在柜台上的车钥匙：「咱们走吧。」
「小舟还没玩够。」
「他不想再被人当成需要可怜的孩子。」
梁叙看了眼地上搭到一半的轨道，立刻哄着男孩起身。小舟舍不得那辆蓝色小汽车，白舒桐却已经推门往外走，他只好把玩具留在桌边。
临走前，梁叙折回来找我：「你明知道舒桐最要强，干吗非让她听这些？」
「刚才人家送书，我替她拒绝了。叫她受助家庭的人，也不是我。」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你以前从不这样说话。」
「以前你也没让我介绍过你的初恋。」
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白舒桐从门外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还没说完。
梁叙看了我两秒，终于还是转身追了出去。
下午我整理阅读角，把那辆没拿走的小汽车放到收银台抽屉。车尾贴着一张银色星星纸，像是小舟自己贴上去的。
小齐过来问：「昭宜姐，那位白女士真是梁总的老同学啊？」
我点头。
「那她怎么一直不愿意别人叫梁总叔叔？」
我没有回答。他见我不说话，便识趣地去忙了。
晚上梁叙给我发来消息，说白舒桐今天被人羞辱得很难受，让我以后少跟顾客提她。我回了句「我知道了」，又问他下周学校汇演能不能准时到。
这次他回得很快：「说过会去，你怎么还问？」
我截了图，和班级群发来的节目单一起，放进手机相册。
3
学校汇演那天，梁叙七点就回了家。
小楠穿着演出服从房间跑出来，鞋只穿好一只：「爸爸，你今天真来呀？」
「答应你的事还能有假？」他弯腰替女儿扣好鞋带，又看了眼表，「几点开场？」
「九点半。我是第三个节目，你坐第一排靠左边，妈妈给你留了位置。」
小楠说得又快又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临出门，她还从书包里拿出那只彩纸小船，偷偷往爸爸的西装口袋里塞。梁叙摸到一角，问是什么，她红着脸让他看完表演再拆。
我知道她这几天有多高兴。前一晚排练到睡觉前，连刷牙都在小声背台词。她参加的是班里的情景剧《远航》，演一艘胆子很小、却总想去看灯塔的船。她原本怕上台，是梁叙在报名表上写了「爸爸一定来」，她才举起手。
校门口挤满家长。梁叙难得没有接电话，帮小楠把道具箱搬到后台，还和班主任打了招呼。女儿反复回头看他，走进化妆间时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们刚找到座位，梁叙手机就亮了。
他先按灭屏幕，隔了一会儿又响，这次直接起身走向走廊。我本以为是门店出事，拿着节目单跟出去，刚好听见他说：「他有没有受伤？老师怎么说？」
听筒里传来白舒桐带着哭腔的声音。小舟和新班里的同学闹了矛盾，对方家长正在学校，老师要双方家长去一趟。白舒桐说自己一个人解释不清，怕孩子刚转学就被欺负。
「我过去。」梁叙说。
他挂断电话，已经在翻车钥匙：「昭宜，小舟在学校有点事，我先去看看。楠楠那边你替我拍一下。」
「他妈妈不是已经在那儿了吗？」
「她刚来这个城市，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事。」
「班主任就在学校，她可以慢慢说。小楠还有二十分钟就上台。」
梁叙不耐烦地皱眉：「这边就是个节目，小舟那边是真出了事，能一样吗？」
走廊尽头传来孩子们练声的声音。我盯着他胸口露出的彩纸船帆，问：「你走之前，去告诉小楠一声。」
「等会儿你跟她说就行，她听你的。」
「她今天不是等我来的。」
梁叙拉住我的胳膊：「非得在学校闹难看是不是？孩子本来演得好好的，你告诉她我临时去处理工作，结束以后我请她吃饭。」
「那你自己告诉她，是工作还是白舒桐的儿子。」
他松开手，声音冷下来：「你现在连孩子都要拿来跟我赌气？」
恰在这时，后台的门开了。小楠探出半个脑袋：「爸爸，我忘了问，你知道灯塔在舞台哪边吗？」
梁叙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蹲下指了指舞台左边，笑着说：「知道，爸爸给你看着呢。」
「那你别乱跑呀。」
他没回答，只摸了摸女儿的头。
小楠被老师叫走后，他连那张节目单都没拿，转身就下了楼。那只纸船还塞在他的口袋里，他大概已经忘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忽然觉得自己也等过他许多次。每次他都说马上回来，而我总能找出理由替他相信。
开场前班主任清点座位，发现第一排空着一个位置，问我要不要把别的家长换过来。我说先空着吧，小楠出来能看见这里。
她上台时，台下正好有人起身离席。小楠看见晃动的人影，眼睛一下亮了，随即又暗下去。轮到她说台词，她停了半拍，旁边的小演员轻轻推她，她才继续往前走。
「我不怕远，就怕没有人等我靠岸。」
这句台词是老师写的。排练时我听过很多遍，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难受。
后来一块灯塔道具被前面的孩子撞歪，小楠伸手扶住，又赶紧说完自己的词。观众笑着鼓掌，她挺直后背把整场演完了。谢幕时我站起来用力拍手，她从灯光里认出我，冲我摆了摆手。
散场后，别的孩子忙着找父母合影。小楠背着道具箱，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才问：「爸爸去店里了？」
「没有。他接了白阿姨的电话，去她儿子的学校了。」
她愣了愣，手指捏紧纸板提手：「那个哥哥比我重要吗？」
我蹲下来，替她把歪掉的领结摆正：「你们都很重要。爸爸今天没有守约，是他做得不对。」
她点点头，没有哭，把我手里的节目单接过去，慢慢抚平被她攥皱的一角。
傍晚梁叙回来，手里提着一盒精致的曲奇，说是路过商场买给小楠的。女儿已经在房间写作业，他敲了两次门，里面没有声音。
「你跟她说什么了？」他转头质问我。
我把节目单递给他：「我只说了你去了哪儿。她今天演得很好，你可以自己看看。」
他低头翻纸的时候，那只彩纸小船从西装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桌角。他捡起来，连上面写了什么都没看，又随手塞了回去。
他翻到第三个节目，脸色越来越难看：「小舟跟同学争执，老师都把家长叫过去了。你知道我不去，舒桐一个人多难堪？」
「我知道她难堪。」我看着他，「那你知道小楠坐在后台，等了你多久吗？」
梁叙把节目单往餐桌上一放：「我跟你简直说不通。以后孩子的事别总拿来当借口。」
他转身走进书房，没再去敲女儿的门。过了一会儿，手机在桌上亮起，白舒桐发来一句：「今天多亏了你。明晚来家里吃饭吧，我想好好谢谢你，也见见昭宜。」
我看着那条消息，第一次认真想，这个家是不是已经容不下我们三个了。
4
第二天傍晚，梁叙把江景公寓的地址发给了我。
「舒桐想当面谢谢你，前两天店里的事，她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
我看完消息，给唐安打了个电话。她正带着自己的女儿去上陶艺课，听说我想让小楠跟着玩一晚上，二话没说便答应了。
「你要去跟那个女的吃饭？」她听出我的打算，语气一下沉了，「你一个人去干什么？」
「有些话总要听清楚。」
唐安没劝我忍，也没替我做决定，只让我别为了给谁留面子委屈自己。挂电话前，她还骂了句：「梁叙现在到底有几张脸，见谁都能换一张。」
我到的时候，门是白舒桐开的。她没有穿前两天那件昂贵的大衣，而是一套居家毛衣，头发松松挽着，显得十分温柔。
「昭宜，快进来。梁叙去楼下取蛋糕了，他说你喜欢吃甜的。」
我换鞋时看见玄关摆着两双男士拖鞋，其中一双明显穿旧了，旁边还有一把梁叙常用的黑色长柄伞。它原本放在我家门口，上个月他告诉我弄丢了。
「这套房子住得习惯吗？」我问。
「挺好的，就是窗帘有点透光。」白舒桐领我进去，「我说想要早上拉开窗就能看见江，他竟然真的找到了。」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江景，书柜和小茶几摆得恰到好处。儿童房装了上下铺，靠墙放着一张新书桌，桌面上有一盏船形台灯。我看着有些眼熟，那是梁叙曾在商场拍给小楠看的款式。她说喜欢蓝色，他当时回她「等爸爸忙完再买」。
小舟从房间跑出来，看见我，礼貌地喊了一声阿姨，又抱着练习册回去写作业。白舒桐赶紧叫住他，问梁叔叔是不是教过他那道题，男孩点了头，神色却有点困惑。
「他在家里不怎么陪小楠做作业。」我说。
白舒桐笑着摆手：「小舟是男孩子，刚转学总会闹腾。你家小楠那么乖，哪需要大人操心。」
梁叙提着蛋糕进门，见我已经到了，松了口气。他熟门熟路地把钥匙放在玄关第二层格子里，先去厨房洗手，又问白舒桐鱼蒸好了没有，仿佛这是他每天回来吃饭的地方。
饭桌上四副碗筷，白舒桐坐在梁叙右边，我对面是小舟。她夹了一块糖醋鱼给梁叙，笑着说：「你以前就爱吃这个，我还怕这么多年口味变了。」
梁叙尝了一口：「跟你以前做的味道差不多。」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我学着做糖醋鱼，他嫌酸，把整盘菜倒进了垃圾桶。那时我以为他不喜欢酸口，后来再也没做过。
白舒桐见我没动筷，主动给我盛汤：「昭宜，你别拘束。其实请你过来，也是想把话说开。我跟梁叙认识得早，他这个人心软，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清楚。只是最近才发现，他心软也分人。」
梁叙放下筷子：「都说了是来吃饭，非得拐弯抹角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白舒桐的眼圈立刻红了，「如果我的到来让你们夫妻不开心，那我可以带小舟搬出去。」
我看见梁叙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先一步开口：「房子刚安顿好，搬什么？她没让你搬。」
「可我总不能一直欠你们的人情。」
「你不用欠我们。」我打断她，「是梁叙自己答应帮忙的。这件事他做主，你谢他就好。」
白舒桐抬头看我，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她酝酿好的委屈没处落，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昭宜，你可能不懂。他不是随便帮我找了间房子。这里的朝向、家具，连小舟睡哪一间，他都替我想了很久。我最难的时候，只有他记得我想住在江边。」
「那确实不容易。」我放下汤勺，「租了多久？」
「先签一年吧。我们六月来看房的时候，房东还说——」
她突然停住，朝梁叙看了一眼。
梁叙正在替小舟擦掉嘴边的酱汁，动作也跟着顿住。
我看着白舒桐：「六月？」
「我记混了。」她很快笑起来，「之前在网上看过房源，可能记成了六月。这边的中介带看太多，我都分不清了。」
梁叙接得很自然：「房东那会儿就把照片挂出来了。别聊房子了，昭宜，你尝尝这个虾。」
他把剥好的虾放到我碗边，小舟却伸出手：「梁叔叔，我也要。」
梁叙马上把虾夹过去，白舒桐笑着看他，仿佛刚才那个日期只是我无意间听错的一句话。
吃到一半，小舟不小心打翻饮料。我起身帮他抽纸，梁叙却已经熟练地拉开餐边柜第三个抽屉，拿出备用餐垫和干净衣服，让男孩进房间换。整套动作快得像排练过许多次。
回程路上，梁叙主动问：「今天舒桐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还要怎么样？」
「她离婚是上个月的事吧？」
「对。怎么了？」
「那她为什么知道六月的房东说过什么？」
他踩刹车等红灯，侧过头看我：「你现在是连她一句口误都要查？」
「我只问了一个日期。」
「昭宜，你以前不是这么多疑的人。」
我没再问下去。车窗上映着他紧绷的脸，我看见他指尖不住敲方向盘，那是他每次被戳穿谎话却又没想好怎么圆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回到家，唐安已经送小楠回来。女儿坐在沙发上摆弄刚做好的陶土小船，抬头问爸爸：「你昨天看我的节目单了吗？」
「看了，妈妈都给我讲了。」
「那我演的是哪一艘船？」
梁叙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小楠没追问，低头继续捏船帆。我站在她旁边，忽然很想知道，过去半年里，他究竟把多少原本属于我们的时间，拿去经营了那个江景公寓。
5
周一早上，小齐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时，白舒桐的视频已经有了十几万播放。
画面里她坐在江景公寓的落地窗前，声音很轻：「离婚以后，最难熬的不是独自带孩子，而是有些人明明不认识你，却先认定你需要被可怜。」
她说自己带着孩子搬来新的城市，本想安安静静开始生活，没想到刚进一家餐厅，就被好几个陌生人围着送旧书、送免费的票。她没有骂谁，只在结尾红着眼睛问：「一个女人离了婚，就不配靠自己过日子吗？」
视频里的餐厅没有打出名字。可剪进去的几秒钟画面，拍到了梧桐老店的儿童菜单，右下角还有我们的店标。
评论区已经有人认出来了。
「就是梧桐路那家亲子餐厅吧？老板不是号称最懂单亲妈妈吗？」
「给人送用过的书，还非要人家感恩，也太恶心了。」
「等等，我在顾客群看见过店老板收到锦旗的照片，怎么变成强迫人家收东西了？」
我往下翻了几页，发现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把昨天几位阿姨拎袋子的照片截出来，猜测她们是不是店里雇来演戏的人。
小齐急得满头汗：「昭宜姐，刚才有客人打电话骂我们，说店里拿单亲妈妈炒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那几个阿姨也在群里问，我们是不是背着她们拍视频了。」
「你先告诉她们，视频不是店里拍的。那天客人没有捐东西，店里也没收任何人的钱。」
「梁总呢？」
我拨了梁叙的电话。他没有接，隔了两分钟发来消息，说正在安慰舒桐，让我先别把事情闹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接了第一个打电话来的顾客。
那位阿姨正是送书的王姐，嗓门比平时还大：「昭宜，我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我看那孩子刚来，想着把家里闲书送他。她不收，我也没强塞。怎么视频一发，我倒成欺负人的了？」
「我在现场看着，知道您没有。」
「我老伴还说，是不是你们店让我们帮着做活动？我在这里吃饭四五年，什么脾气你知道。我要真得罪人，亲自去道歉也行，可不能凭空扣帽子吧。」
我答应把事实说清楚。电话挂断，靠窗的那张老桌正好有一位妈妈带孩子进来，她认出我，尴尬地问：「沈老板，我们以后来吃饭，不会被拍到网上吧？」
我让小齐把顾客拍摄提示重新贴到门口，又亲自解释，店里不会未经允许上传顾客影像。那位妈妈这才带孩子坐下，临走时却没像往常一样续下一周的预订。
白舒桐一段视频，先伤的不是我，是平时信任我们的人。
我用老店账号发了一条简短说明：梁叙先生近日以私人身份帮助多年旧友安顿生活，餐厅没有开展相关公益募捐，也没有向任何家庭强行赠送物品。当日顾客提出的善意均被婉拒，请勿传播在场顾客与儿童的照片。
发完后，我把王姐和另外两位阿姨请到店里，将说明当面给她们看。王姐看完，叹了口气：「你们夫妻做生意这么多年，别因为个外人伤了和气。」
我替她续了杯茶，没有接这句。
没过多久，梁叙气冲冲地来了。他拿着手机站到收银台前：「你发这个什么意思？」
「顾客被认出来挨骂，店里被人投诉。我总得把当天的事说清楚。」
「你非得写上我的名字？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在帮舒桐，她往后怎么做人？」
「她自己拍的店标，视频里还说了有人送书。我不写你，难道说这事是餐厅组织的？」
梁叙被我问得一滞，随即放软语气：「昭宜，你知道舒桐不是针对你。她刚结束一段糟糕的婚姻，情绪起伏大，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先把那条东西删了，我们私下解决。」
「删了之后呢？王姐要我承认是她强塞旧书，还是让店员承认故意偷拍？」
他低头看了会儿手机，不说话了。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让她把拍到顾客的画面撤掉？」
「我让她处理过了。」
「她听了吗？」
梁叙别开眼睛：「你也知道她要强，逼太紧反而不好。」
他自己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屏幕上跳出白舒桐的视频通话，他伸手接起，还没来得及调低音量，就听见她急急地问：「你太太是不是又发东西了？她为什么一直强调你是帮老同学？」
梁叙往后门走：「这事我正跟她说。」
「你都不肯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别人当然觉得我在接受施舍！梁叙，我不缺钱，也不缺房子。我缺的是一个敢承认我对他有多重要的人。」
我看见梁叙脚步停在门口，迅速把音量关小。
「别在电话里说，晚上再谈。」
他走出去以后，我继续给客人点单。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劝白舒桐先把视频里认得出孩子的镜头删掉，她反问他是不是更在意店里的名声。
十分钟后，梁叙回来，脸色比进门时更差。
「昭宜，你先别发任何东西了。」
「只要没人再把店里的顾客拖进去，我也不想发。」
他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提醒我：「别以为这样就算了。舒桐现在一个人在这里，不能受太多刺激。」
我看着他伸手整理衣领，忽然想起以前店里被人恶意差评，他能不吃饭守着电脑，一条条解释到半夜。如今他连请白舒桐删掉一段露脸视频，都说怕刺激她。
傍晚，白舒桐终于删掉了拍到顾客正脸的几个镜头，却把视频标题改成了「被善意伤害的那些日子」。
评论区有人追问她和梁叙是什么关系。她没有回答，只留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脸。
梁叙在我的说明下面被夸成了大善人，又在她的视频里被问是不是她的新男友。
两边都说的是他，偏偏哪边他都不敢痛快认领。
6
第二天下午，白舒桐带着小舟来了老店。
她没提前通知梁叙，只说来取儿子落下的玩具。小舟进门先问我：「阿姨，我那辆蓝色小汽车还在吗？」
我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来，男孩一把接过，摸了摸车尾的星星贴纸，终于笑了。白舒桐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让儿子去阅读角玩一会儿，自己坐到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不加糖的拿铁。
我端咖啡过去，她抬头看着我：「沈小姐，昨天那条说明，你是不是可以删了？」
「为什么？」
「你一直说梁叙是帮助旧友，弄得好像我专门跑来占他便宜一样。」
「是你先在网上说自己被人可怜。我解释当天没有人强迫你收东西，也没有人拿你做公益宣传。」
「可我受的委屈，你一句话都没提。」她笑容收了起来，「大家都夸他是好男人，就我成了不知感恩的女人。」
「那你希望我写什么？」
白舒桐靠在椅背上，打量我一眼：「你们结婚十年，应该很了解彼此。你只要告诉他们，梁叙帮我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我们感情一直很好。这有什么难的？」
「一直很好是指多久？」
她被问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过了片刻才说：「我们认识的时候，他还没跟你结婚。有些东西不是时间久了就能取代的。」
我把杯垫推到她手边：「我没打算取代谁。白女士，你如果觉得我写得不对，让梁叙自己出来说就行。」
「他当然会说，只是他怕你难受。」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就像那套房子，他不可能为了随便一个朋友忙前忙后。我当时说想住临江的高层，他陪我看了好几处，最后挑中现在这套。」
「什么时候看的？」
「六月。那天刚下过雨，房东不在，是中介带我们上去的。梁叙还嫌客厅窗户太小，说——」
她猛地停住。
我没有催，等她自己往下说。
「你不是上个月才离婚？」我问。
白舒桐垂眼搅了搅咖啡：「离婚之前就想着换个环境，不行吗？」
「行。那六月你们就一起去看房了？」
「是他主动陪我的，我又没要求！」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承认了什么，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这时小舟抱着汽车跑过来，问能不能再玩一会儿轨道。我告诉他可以，把儿童区的篮子拿给他。他高兴地跑开，丝毫没发现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变了。
白舒桐跟着看了一眼儿子，忽然放低声音：「沈小姐，你别把我们想得那么不堪。我那时候还没办完离婚，确实心情不好。梁叙陪我看看房子、吃吃饭，又没有做什么。你要是非往别的地方想，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我看着她：「你今天来找我，不就是想让我承认你跟他关系特殊吗？怎么我刚问起特殊到什么程度，你又不愿意说了？」
她脸涨得通红，拿起手机拨给梁叙，声音一下带了哭腔：「你过来一趟吧。昭宜一直问我六月的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梁叙赶到时，我正蹲在儿童区给一位小客人找丢失的积木。看见他推门进来，白舒桐立刻站起身，迎上去说自己没想惹事，只是来拿玩具。
「六月到底怎么了？」梁叙直接问我。
「她说你们那时候就一起看过房子。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他怔了片刻，随即松了口气：「就这个？那时候她婚姻出了问题，我只是陪她看两套房，怕她以后真没地方住。你也知道我做事喜欢提前准备。」
「我知道你喜欢提前准备。」我说，「只是以前不知道，你连半年前都能替她准备得这么周到。」
「沈昭宜，差不多得了。」他沉下脸，「我跟她早就有联系，那又怎么样？认识那么多年，她有事找我，我总不能不管。你非要把什么都往出轨上扯？」
「我没说你出轨。」
他反而更烦躁了：「那你到底还想问什么？」
「没什么想问的了。」
我把手里的积木放回盒子，走到收银台后继续核对当天的订位。梁叙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大概以为我终于想通，声音也缓和下来。
「你早这么想不就好了。舒桐是我老同学，也是现在最需要帮助的人。我们结婚十年，没必要因为她伤了感情。」
白舒桐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舟玩累了，拎着汽车走过来。梁叙弯腰替他拉好外套拉链，随口对我说：「这周末让他们母子来家里吃顿饭吧。小楠也该认识一下，往后大家说不定常来常往。」
我抬头看他：「来我们家？」
「怎么了？孩子之间多交个朋友不是好事吗？」
白舒桐轻轻拽了拽他衣袖：「别了，昭宜可能不方便。」
梁叙立刻皱眉：「她有什么不方便的？家里又不是没地方坐。昭宜，你别老让人下不来台。」
我看了眼白舒桐。她正低头替儿子拿书包，嘴角却微微翘着，显然已经等着梁叙替她把话说完。
「你想请谁吃饭，是你的事。」我把预约本合上，「但那天我和小楠有安排，不会在家。」
梁叙脸色难看：「你又要把小楠带走？你这样，孩子以后怎么学会跟人相处？」
「她会跟人相处。」我说，「上次她演出，你不在，她也自己演完了。」
这一次，梁叙没立刻接话。他站了片刻，转头对白舒桐说：「没事，过几天她就好了。我回头再跟她谈。」
白舒桐朝我笑笑，带着儿子先出了门。梁叙追出去前，还叮嘱我别耍小孩子脾气。
等人都走了，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天还没看完的门店活动方案翻了出来。封面写着「十周年，和最爱的人一起成长」，配图是一家三口站在梧桐老店门前的照片。
那是梁叙上个月亲自挑的。
我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唐安发消息：「明晚有空吗？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她几乎立刻回了：「有。我去接小楠，你把话想好，别再替他找理由。」
我放下手机，把活动方案收进抽屉，继续招呼刚进门的客人。
7
唐安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最后一桌客人刚走，服务员正在拖地。我坐在收银台后，把十周年活动的宣传册摊在桌上，封面还是去年拍的那张全家福。
唐安看了一眼：「你找我，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劝梁叙回家吧？」
「我想离婚。」
她拿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没急着说话，而是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
「想清楚了？」
「嗯。」
「不是因为今天又跟他吵架？」
我摇头，把下午白舒桐说漏嘴的事告诉她。唐安听到六月就皱起眉，等我说完，反而没有像平时那样骂人。
「昭宜，他现在最笃定的，就是你舍不得这个家。」
我看着宣传册，忽然想起梁叙创业第二年，我们连请员工的钱都没有。有一回店里停电，他打着手电修冰柜，我端着蜡烛安抚几个哭闹的孩子。那天营业额不到八百，他却高兴得半夜睡不着，说只要我们不散，以后什么都会有。
后来确实什么都有了。
房子、车子、分店，还有一个他曾经盼了五年的女儿。
只不过他现在觉得，这些东西稳稳当当地放在那里，就算他偶尔去陪别人，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老店我想留下。」我说，「小楠跟我生活。其他的，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唐安从包里拿出笔，把我桌上的活动宣传册推到一旁：「先别想着他会不会同意。你得确定，就算他来求你，你也不会再把自己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点头。
十一点过后，梁叙来了。
他大概从白舒桐那里受了气，进门就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舒桐下午哭了一场，晚饭都没怎么吃。你跟她说了什么？」
唐安正准备起身，我拦住她：「你先去后厨喝点水，我跟他谈。」
梁叙看见唐安，脸色更难看了：「我们夫妻的事，非得让外人掺和？」
「她在这里等我下班。」我合上宣传册，「梁叙，我要跟你离婚。」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就因为我想请舒桐来家里吃顿饭？」
「不是。」
「那是因为我陪她看过房子？沈昭宜，你三十五岁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我没有跟他争那些已经争过的问题，只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他。小楠跟我生活，老店由我继续经营，其他财产我们分清楚。往后他愿意照顾谁、跟谁在一起，都不用再向我解释。
梁叙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真想离？」
「嗯。」
「那小楠呢？你有没有替她想过？」
「我会告诉她，我们不住在一起了，但你依然是她爸爸。以后你答应她的事，也请你自己负责。」
他猛地拉开椅子：「说得轻巧！孩子现在这么大，突然没了爸爸，你让她怎么接受？」
「她爸爸现在住在家里，也没去看她的演出。」
这句话让他安静了几秒。
他拿起桌上的宣传册翻了两页，忽然换了语气：「昭宜，我知道这段时间冷落你了。等舒桐安顿好，我多抽时间陪你们。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下个月我带你和小楠去。」
我看着他。
这十年里，我们大部分争吵都是这样结束的。他先发火，再承诺一件很容易让我高兴的事。等我不生气了，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你能不再去见白舒桐吗？」我问。
他手里的宣传册停住。
「她刚离婚，人生地不熟，我现在把她扔下，不是让人笑话吗？」
「那就不用说了。」
「你怎么就听不懂呢？我没有不要你们！」
他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步，忽然指着墙上的合照：「你看看这家店，我们俩花了多少年才做到今天。现在就因为我帮老朋友一点忙，你连十年的日子都不要了？」
「这家店，我会继续开。」
「凭什么？梧桐路是我们第一家店，客人认的是我们夫妻俩！」
「客人认的是这里能不能好好吃饭，孩子能不能安心玩。」
梁叙冷笑：「你以为离了我，这家店还能跟以前一样？」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店长排班本，翻了两页，似乎想找出什么能证明自己不可替代的东西。最后却只翻出一张小楠放在里面的涂鸦。她画了一只戴厨师帽的小熊，旁边写着「妈妈家的餐厅」。
梁叙盯着那张纸，脸色忽然有些不自然。
「你现在就开始教孩子不认爸爸了？」
我把画拿回来，压平折角：「她上周画的。你要是真想知道她最近在干什么，可以自己去问。」
后厨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唐安没有出来。梁叙也知道自己再吵下去会被店员听见，终于坐回椅子上。
「房子可以谈，老店不能全给你。还有，外面的人要是问起离婚原因，你不能乱说。」
我看着他：「你是担心我说实话？」
「我是担心咱们两个人经营这么多年的名声。」
「你可以自己告诉别人为什么离婚。我不会替你编故事，也不会主动拿私事去招揽客人。」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问：「你是不是非离不可？」
「是。」
他点点头，像终于被我逼得没了办法。
「那就分。孩子跟你，老店的事也按你说的谈。但是昭宜，别以为你出去转一圈，还能随时回来。」
我没有接他的威胁。
梁叙起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十周年的活动已经开始准备了。你总不能连这个都不参加吧？咱们毕竟一起创业，你到时候露个面，事情也能体面点。」
「我可以作为老店的经营者去。」
「你非要分这么清楚？」
「以后都要分清楚了。」
他把门推开，冷风一下灌进来。门上的风铃响了几声，等我再抬头，他已经走远了。
唐安从后厨出来，没有问我是不是难受，只拿起拖把帮我清理门口被风吹进来的落叶。
当晚梁叙没回家。
第二天，我告诉小楠，爸爸以后可能不会再跟我们住在一起。她抱着那只陶土小船听完，问我：「那他还会来看我吗？」
「你可以跟他约时间。他答应了，就应该来。」
她想了想，点头说自己知道了，又让我把她床头的台灯修好。梁叙上个月答应修，一直没有动过。
我找来工具，陪她把松掉的灯座重新装好。灯亮起来的时候，小楠高兴地拍了两下手，问我是不是以后也能学会修小汽车。
我说可以一起试试。
从那天起，梁叙搬去了云桥店附近。后来过了离婚冷静期，我们正式办完了手续。老店按商定的分割结果归我独立经营，其他门店由他继续打理，小楠随我生活。
领完证那天，梁叙在门口问我：「活动那天，你不会反悔吧？」
我说：「我会到场。」
他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像是觉得我终究舍不得跟他彻底撕破脸。
我没再解释。
他需要的那个梁太太，从这一天起，已经不存在了。
8
离婚后的第二个月，白舒桐第一次以女主人的姿态出现在云桥店。
这件事是小齐告诉我的。
那天她带着小舟来吃午饭，见门口的电子屏还在播放去年新店开业的录像，忽然让店员把视频关掉。
录像里有我，也有小楠。
梁叙抱着女儿给客人切开业蛋糕，我站在旁边帮忙分餐。那时候他还说，孩子们看见真正的一家三口在经营餐厅，会更喜欢来这里。
白舒桐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叫来店长。
「这个视频可以换了吧？」
店长解释，那是品牌以前的宣传片，很多老顾客熟悉。
她便笑着问：「以前的老板娘已经不在了，还让她一直站在这儿，合适吗？」
梁叙赶到时，店里正好有一批来给孩子过生日的客人。他起初想让人先关屏幕，回头再找新视频替换。
白舒桐却坚持：「你不是早就跟她离婚了吗？为什么还要舍不得这张照片？」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可坐在门口的几桌客人全听见了。
梁叙脸色难看，叫人把旁边那张夫妻共同创业的照片也摘下来。偏偏相框挂得太高，店员踩着小梯子拆了半天，顾客们都停下筷子看。
有人认出白舒桐，问她是不是当初梁叙帮忙安顿的那个朋友。
白舒桐没有否认，直接挽住梁叙的胳膊。
「以后我们会常在这里，大家慢慢就熟悉了。」
梁叙想把她的手拿开，又没敢当众做得太明显。
那位顾客看了看他们，忽然问：「那梁太太呢？」
「他们离婚了。」白舒桐答得很快。
「这么快？」旁边一个女人接了话，「前两个月不还送锦旗，夸他帮助你们母子吗？」
白舒桐的笑容僵住了。
梁叙赶紧打圆场，说家里的事不方便细讲。那位女人却疑惑地看着他：「不是你自己说的，就是帮老朋友一个忙？」
小齐告诉我，后来白舒桐没吃完饭便走了。梁叙追出去时，门口的相框还放在地上，玻璃被碰裂了一道。
「昭宜姐，你说这叫什么事？」小齐在电话里叹气，「梁总现在连咱们店以前的照片都不敢留，偏偏当时那面锦旗的照片传得到处都是。」
我听完只问他有没有人受伤。
「没有，就是有客人不太高兴。」
「那就好。以后那边的事，不用专门告诉我了。」
小齐应了一声，又忍不住补充：「梁总后来问我，你有没有联系过店里的人，故意让大家问那些话。我说没有，他还不信。」
我笑了一下，挂了电话。
下午，梁叙果然来了梧桐路。
我正带着两个店员布置周末的亲子手工角。他进门没坐，先问我：「云桥店今天的事，你听说了？」
「小齐提过。」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以前不会这么多嘴。」
我把剪好的卡纸放进篮子里：「你不想让人知道，就别在客人面前拆照片。」
「是舒桐觉得不合适，我总不能让她天天进店看你们的合影。」
「那就换掉。照片里的人有我，我也不希望它一直挂在那里。」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脸上的怒气顿时没了着落。
「昭宜，你别这样。咱们十年，不是说断就能断干净的。」
「婚已经离了。其他关系，也该慢慢理清楚。」
梁叙在我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纸质小风车转了两下，忽然说：「舒桐其实不是那么爱计较的人。她只是刚到这个圈子，难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你经历过创业初期，应该能理解。」
「理解什么？」
「她也想被人尊重。」
「你把她带去哪里，以什么身份介绍，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揉了揉眉心：「可我现在只要跟人说起她，别人就会问之前那面锦旗。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你不是一直说那是件好事？」
梁叙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门口的风铃响起来，王姐领着孙女进店。她看见梁叙，热情地打招呼：「小梁来了？最近可有日子没见你。听说你有新的女朋友了？」
梁叙忙站起来：「王姐，您先带孩子坐。」
「我还没问完呢。」王姐笑着说，「是不是当时你帮过的那个姑娘？你们这缘分也真够巧的。原来帮个忙，还帮出个新家庭来。」
她本来只是随口开玩笑，梁叙的脸色却一下沉了。
王姐没注意，还跟我说：「昭宜，你俩现在各过各的，你也得多出去走走。别总守着店和孩子。」
我笑着应了，给她孙女拿来一盒新蜡笔。
梁叙坐不下去了。他提起车钥匙，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就眼看着别人拿我当笑话？」
「王姐又没说错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前不会这样。」
这句话我这阵子已经听过太多次，连生气都觉得多余。
临走前，他看见墙上原来挂合影的地方换成了一张小楠画的彩虹，忽然问：「我们的照片你也拿掉了？」
「你不是刚在云桥店拆过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叙看着那张彩虹，半天没回答。
晚上唐安发来一张截图。有人把云桥店摘照片的短视频传进了本地家长群，底下几百条评论。
有人认出白舒桐，有人想起锦旗，也有人开始问，那位曾经需要梁叙帮助的单亲妈妈，究竟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新女朋友。
我没有去评论，只把手机放到一边。
十年前梁叙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做生意最要紧的是别人信得过你。
现在他亲手把墙上的照片拆下来，却还希望所有人相信，那些曾经挂在墙上的幸福都是真的。
我已经不必替他操心这件事了。
9
白舒桐开直播那晚，我正在唐安家里包饺子。
小楠和唐安的女儿趴在客厅里给玩具小屋刷颜色，两个孩子弄得满手都是颜料，商量着以后要在房子里养几只猫。
唐安拿着手机从厨房门口探头：「你前夫那位真爱，要把自己谈成连续剧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白舒桐穿着一件浅粉色毛衣，坐在熟悉的江景公寓里，身后的窗帘拉了一半。屏幕右上角不断有人送礼物，评论区里全在问她是不是恋爱了。
「其实我跟他认识很多年。」她对着镜头笑，「年轻的时候，我们因为现实原因分开过。后来各自结婚，我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有人问是不是梁叙。
她看见那条评论，笑着点了点头。
「我最难的时候，他重新出现在我身边。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但我们真的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决定重新开始。」
我正想把手机还给唐安，便听见她继续说：「其实在我正式离婚前几个月，他就已经陪着我了。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想放弃，是他让我重新相信爱情。」
唐安把饺子皮往案板上一拍：「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直播间的评论突然快得看不清。
有人问她离婚前几个月，梁叙是不是还跟前妻生活在一起。白舒桐原本没注意，直到有人提起那套六月就看好的江景公寓，她才明显慌了一下。
「我们当时只是老朋友，大家不要乱想。」
可她刚才说得太动情，连梁叙陪她看房、陪她熬过失眠的夜晚都讲得清清楚楚。
有网友翻出梁叙去年参加社区亲子活动的照片。那张照片里，他正牵着小楠和我参加亲子接力赛，配文是感谢妻女陪伴。
照片拍摄的时间，就在白舒桐说自己最难熬的那段日子。
弹幕开始有人追问两段关系是否重叠。
白舒桐看见之后，忽然关掉了直播。
唐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本来想让所有人夸自己等到了真爱，结果把时间说漏了。这回梁叙可没办法把锅甩给你。」
我把没包好的饺子皮捏住，发现手上的面粉已经沾了一整块。小楠跑过来让我看她做的小屋，我放下手机，先去替她洗了手。
快九点时，梁叙打来电话。
「昭宜，你看见舒桐的直播了？」
「看见一点。」
「是不是你让人把以前的照片翻出来的？」
「我今晚一直跟唐安在一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改口，「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就不能让大家安安静静生活吗？」
我看着屏幕上仍在弹出的消息：「现在不是我在直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情绪很差，刚才跟我吵得特别厉害。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发一句话，告诉大家咱们离婚跟她没关系？」
「你要我说什么？」
「就说我们早就没有感情了，后来只是为了孩子凑合。」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梁叙等得有点不耐烦：「你别又想歪。我知道这十年你也不容易，我没说咱们以前全是假的。只是现在已经分开了，没必要再追究。」
「梁叙，我们六月还在商量给小楠换书房。」
他没吭声。
「七月你带我们去看新开的海洋馆。八月我生病，你还在病床边说等我好了要一起旅行。你现在要我告诉别人，那时候我们早就没感情了？」
「感情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说清楚。」
「那你自己去说。」
他又想开口，我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没想到第二天早上，白舒桐直接来了梧桐路。
她没有化妆，眼睛肿着，进门就问我能不能找个地方聊聊。
我把她带到还没开放的包厢。她坐下以后，先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里全是各种私信。
「现在所有人都说我是小三。」她声音发颤，「你满意了？」
「视频是你自己发的。」
「可他们翻出来的那些照片，不都是你们以前拿来秀恩爱的吗？」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真正生气的地方。
那些曾经没人觉得有问题的夫妻照片，如今成了证明她爱情开始得不体面的东西。
「你们既然已经离婚，就不能把过去放下吗？」她问。
「你想怎样？」
她低头犹豫片刻，终于说出自己的打算：「你能不能告诉大家，六月之前，你跟梁叙就已经准备离婚了？只要你开口，就没人再骂我。」
「可六月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还在联系。」
白舒桐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你非要这么较真吗？你知道梁叙有多难吗？他最近为了这件事，天天被人打电话问，连以前的朋友都不愿意跟他坐下来吃饭。」
「那你应该去找他。」
「我找过了！」她突然提高声音，「他现在只会让我删视频，让我别再提以前的事。凭什么？我跟他认识了十几年，难道我们以前的感情就那么见不得人？」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我没有跟她争那十几年究竟值多少钱，只起身替她打开包厢的门：「你们过去的事，我没有资格替你们讲。以后也不用再来找我。」
白舒桐没有动，眼泪一颗颗掉在手机屏幕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没跟你争过这个。」
她咬住嘴唇，拿起包走了。
当天晚上，唐安告诉我，白舒桐搬出了江景公寓，住进一家酒店。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说自己不愿再做任何人不能公开承认的过去。
梁叙很快也发了消息，只有一句：
「昭宜，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身败名裂才高兴？」
我没有回复。
他一直以为，只要我肯退一步，白舒桐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可我已经把位置让出来了。
那个女人还是不肯满足。
10
梁叙来老店找我时，带了一双儿童运动鞋。
鞋盒是粉色的，外面贴着商场新款标签。他把盒子放在收银台上，说最近一直没顾上来看小楠，正好买双鞋给她。
我看了眼尺码，问：「你买的时候，跟她确认过吗？」
「她以前一直穿这个号。」
「那是去年冬天。」
梁叙把鞋盒转过来，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尴尬地说：「孩子长得真快。」
我没有接话。
他坐下以后，先问老店最近生意怎么样，又问小楠的新学校活动有没有开始准备。见我只是回答具体事情，他终于把手机拿出来，推到我面前。
屏幕里是一段提前写好的文字。
大意是我们早已因感情不和决定分开，后来和平结束婚姻，双方不存在任何婚内越界行为，也希望外界不要继续猜测梁叙与白舒桐的关系。
末尾留着一行署名：沈昭宜。
「你帮我发一下。」他说，「不用多解释，发完就行。」
我把手机推回去：「这不是我说过的话。」
「你又来了。」他揉着额头，「最近好多家长都在问店里的情况，云桥店那边的活动预订也少了。合作伙伴都觉得我瞒着他们什么事，我总不能挨个解释。」
「那你为什么不把真实的时间告诉他们？」
梁叙看着我：「什么叫真实的时间？你非要把以前那些普通往来都说成出轨？」
「我没给你下结论。是白舒桐自己说，你在她离婚前就陪了她很久。」
「她那时候状态不好，说话没分寸。你跟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计较这些，有意思吗？」
我低头把桌上的订单册合起来。
他似乎以为我动摇了，又把手机递过来：「昭宜，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但我是小楠的爸爸，她长大以后难道不需要一个名声清白的父亲？」
这句话让我停了下来。
「你要是真怕她以后难过，就该好好做她爸爸。」
「我现在不是在想办法吗？」
「你想的办法，是让我替你说谎。」
梁叙的脸一点点沉下去：「我们离婚的时候，你答应过不对外乱说。现在我连求你帮个忙都不行？」
「我没有对外说过你们的私事。你让我再做别的，那是两回事。」
他忽然把手机重重扣在桌上：「沈昭宜，你就这么恨我？」
店里的几个孩子被声音惊动，朝这边看过来。我示意他小声一点，把他带到靠墙的空桌旁。
梁叙跟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却越说越急：「你以为我想弄成今天这样？当初我确实舍不得舒桐，但我也没打算跟你闹到这个地步。要不是你突然提离婚，事情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看着他：「那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他怔住。
「你想一直陪着她，让她住在你租的房子里，带着她儿子去学校，周末再回家陪我和小楠吃饭？」
梁叙别过脸：「我当时只是想，两边都别受委屈。」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没有回答。
我忽然想起江景公寓那间装好台灯的儿童房。梁叙挑选家具的时候，肯定也想过许多以后。他会想小舟喜欢什么颜色，想白舒桐早晨拉开窗帘能看见怎样的江景，唯独没想过，那些安排一旦被我发现，我该怎么继续过日子。
「六月看房的时候，你就想跟她重新在一起了吧？」我问。
梁叙沉默许久，终于说：「那时候她说婚姻过不下去了。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能重新开始，我不该再让她失望。」
「那我呢？」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给出回答。
包厢外传来小楠的声音：「妈妈，我画完了！」
她今天放学早，唐安帮忙接过来，在后面的手工角陪她画画。听见女儿的声音，梁叙一下站起来，像终于找到了逃开这场谈话的机会。
小楠抱着画板进来，看见他有些意外：「爸爸？」
「楠楠，过来让爸爸看看。」
他打开鞋盒，把运动鞋捧到女儿面前，笑着说：「喜欢吗？爸爸特意给你买的。」
小楠低头看了看，又看向我。
「谢谢爸爸。不过我现在穿三十七码了。」
梁叙的笑僵在脸上。
女儿没发现他的尴尬，还认真补充：「上个月体育老师让我们重新量过。妈妈带我买了两双新鞋，你不用再买啦。」
「那爸爸下次给你换大一码。」
「好呀。」
她答应得很自然，抱着画板又要回去。梁叙赶紧叫住她：「周末爸爸带你去新开的儿童乐园，好不好？」
小楠想了想：「这个周末我要去唐阿姨家，跟小宁一起给玩具房子装屋顶。下个周末可以吗？」
「下周末爸爸可能有事。」
「那等你有空再说吧。」
她没有撒娇，也没有哭闹，转身回了手工角。
梁叙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以前小楠听见爸爸肯带她出去，能高兴得提前三天准备小书包。现在她却先安排好了自己的事情。
「你是不是故意让她跟我疏远？」他低声问。
我看着那双不合脚的鞋：「她只是在慢慢习惯，你不一定有空。」
梁叙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到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电话接通，白舒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十周年活动那天，我会去。你不是说好了，要正式介绍我吗？」
梁叙匆忙把声音调小：「这事以后再说。」
「我不想再等了。梁叙，这次你要是还让我躲着，以后就别来找我。」
电话被挂断。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重新看向我。
「昭宜，十周年那天，你还是来吧。咱们至少把以前的事好好结束。」
我没有答应替他做任何解释，只说：「我会去，但我不会照着你写的东西说话。」
梁叙走后，那双鞋留在了桌上。
小楠出来看了一眼，把鞋盒盖好，推到我面前：「妈妈，先放着吧。爸爸下次来了，我再还给他。」
她说得很轻松，像在处理一件用不上的旧东西。
我把鞋盒收到柜子里，没有替她联系梁叙。
那天晚上，十周年活动的邀请函正式发到了我手机上。上面写着：
「十年同行，感谢妻子沈昭宜始终陪伴。」
我看着那行字，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我到场。
他不只是想让我闭嘴。
他还想让我站在所有人面前，替他证明这十年的婚姻从未被辜负。
11
十周年活动的前一天，我去了云桥店。
门口已经搭起签到台，店员正往玻璃门上贴金色气球。大厅里原本的儿童游戏区被腾出一半，改成了展示餐厅十年变化的照片墙。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放大了好几倍的夫妻合影。
照片里，我穿着第一年开店时那件旧围裙，梁叙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着我的肩膀。旁边还有后来补拍的全家福，小楠抱着玩偶，坐在我们中间。
两张照片上方，印着一行字：
「十年相守，把爱带给每个家庭。」
我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工作人员过来问：「沈总，这个位置是不是还要调整？梁总说您今天会来看看。」
「这两张照片是谁让放的？」
「梁总亲自挑的。他说是整个品牌最有意义的两张。」
我正想问能不能撤下来，梁叙从后台出来了。
他穿着新定制的西装，看见我站在照片墙前，笑着走过来：「怎么样？还记得咱们第一年开店那时候吗？」
「你把照片撤下来。」
他脸上的笑停住：「为什么？」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举办的是餐厅十周年，不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可这些是事实啊。」他指着第一张照片，「难道咱们以前没一起创业？还是说小楠不是我们的女儿？」
「创业的照片可以放。但你不能再用我和小楠的照片宣传幸福家庭。」
梁叙把旁边的工作人员支开，语气也冷了下来：「沈昭宜，你现在怎么这么难伺候？你来参加活动，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我来之前就说过，只以老店经营者的身份参加。」
「对，谁也没说你还是我老婆。展示过去的照片，有什么不行？」
我指着墙上的宣传语：「那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十年相守又没说一定是夫妻。」
我差点被他气笑。
一个男人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没有继续争论的必要。我直接叫来负责现场的工作人员，说明自己和女儿的私人照片不再用于对外宣传，请他们撤下。
工作人员为难地看向梁叙。
他当着我的面答应：「行，先把名字那部分改一下。照片等明天活动结束再取，今天临时换，现场太难看。」
「明天活动开始前撤掉。」
「知道了，我来安排。」
他答应得很快，却又在我准备离开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流程卡。
「明天你先跟我一起上台，讲讲创业故事。毕竟第一家店是咱们一起做起来的，后面还有好几位老客户会来。」
我翻开卡片，发现他在我的名字后面标着「品牌创始人、梁叙妻子」。
「这里改掉。」我把卡片还给他。
梁叙皱眉：「一个称呼而已。」
「对你来说是称呼，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了。」
他终于有些不耐烦：「行，都按你说的办。但你明天别临时走，咱们这么多年，至少还能像朋友一样把活动办完吧？」
我没有跟他保证什么，只告诉他，自己会准时到场。
离开前，我经过新布置的儿童区，发现里面准备了一套小船和灯塔的演出道具。小楠参加学校汇演的照片，被做成了展示品牌亲子理念的素材之一。
我认出那张照片，是我演出当天发给梁叙的。
那时候他正忙着处理小舟在学校的事，连一句夸奖都没有回复。
现在却被拿来证明，他经营的餐厅多么重视孩子。
我把照片从展示架上取下来，交给工作人员，请她不要再摆出去。她见我脸色不好，连连答应。
回到老店，唐安正在陪小楠收拾画笔。
她看见我，立刻问：「他不会还想让你跟他扮演模范夫妻吧？」
「差不多。」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了再说。要是他肯把照片撤了，我讲完老店的事就走。」
唐安看着我，有些担心：「那要是他不撤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我并不想在那种场合跟梁叙争执。十年前从第一家小店熬过来的人，除了我们，还有几个一直留下来的老员工和顾客。那些人也是真心把这家餐厅当成一段值得纪念的经历。
可如果梁叙坚持让所有人继续误会我们的关系，我也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为了顾全场面，任由他安排。
晚上，小楠拿着一张新画跑来问我：「妈妈，你觉得这张可以挂在店里吗？」
画里是梧桐路老店。门口排着几个笑眯眯的小朋友，柜台后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旁边还有一只戴厨师帽的小熊。
「当然可以。」我说。
她高兴地把画晾在桌上，想了想又问：「爸爸明天是不是也要去参加活动？」
「嗯。」
「那你帮我告诉他，我画的新店招牌还没做好，等做好了再给他看。」
我答应下来。
快十一点时，梁叙发来一张现场照片。那两张合影仍然挂在原来的位置。
他在下面写道：「明天来之前想想怎么介绍老店，别又临时闹情绪。」
我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唐安转来一张白舒桐刚发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一条礼服裙，站在江景公寓的镜子前，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胸花。
配文只有一句：
「终于不用再躲着了。」
唐安发来语音：「她明天肯定要去。梁叙怕是还以为自己能把你们俩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放下手机，把演讲卡片翻到背面。
那里印着我们当年写下的第一句开店宣言：希望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能被认真对待。
我拿起笔，把自己真正想讲的创业经历写下来。
没有丈夫的深情，也没有所谓的模范婚姻。
只有那些年真正在店里发生过的事。
12
活动当天，梁叙亲自站在门口迎接客人。
看见我，他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昭宜，你来了。」
我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大厅。
照片墙还在。
不仅如此，昨天那两张夫妻合影旁边又加了一行字，写着「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我停下脚步：「梁叙，我昨天怎么说的？」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
「负责布置的人没来得及改。你放心，活动一结束就撤。」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你非得现在计较？」
几个合作伙伴已经往这边走来，梁叙立刻换上笑容，伸手想揽我的肩膀。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只好顺势指向签到台。
「先进去坐吧，等会儿请你上台。」
王姐也来了，远远看见我就招手：「昭宜！你今天打扮得真精神。」
她拉着我往里面走，还夸梁叙会办事，把那么多老顾客都请回来了。
我没有扫她的兴，陪她坐了一会儿。
十点整，主持人上台。
大屏幕开始播放梧桐路老店最初的照片。那个时候店面很小，门口只有几张塑料桌。梁叙在厨房洗碗，我穿着旧围裙站在门外招呼客人。
画面切到我们搬进新房，小楠出生，再切到云桥店开业，一家三口一起切蛋糕。
主持人笑着说：「十年风雨，梁总和沈女士始终相互扶持，今天我们也请到了这段美好爱情的见证者。」
台下响起掌声。
我听见身边的王姐小声嘀咕：「不是都离婚了吗？怎么还这么介绍？」
梁叙已经走上台，接过主持人的话筒。
「这些年特别感谢昭宜，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餐厅。虽然我们现在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但我们一起经营这个品牌的初心没有变。」
他说着向我伸出手。
「昭宜，上来吧。」
我站了起来。
梁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大概以为，只要我愿意上台，今天就能顺顺利利地结束。
我走到展示台前，却没有去接他伸来的手，而是看向工作人员。
「麻烦帮我把这张照片取下来。」
台下突然安静了。
梁叙还举着话筒，低声问：「你干什么？」
「昨天我就说过，我和女儿的私人照片不能再用作夫妻恩爱宣传。」
「咱们回头再说。」
「不行。」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不敢动，我便自己走到照片墙前。相框并不重，只是挂得高些，我伸手够了两次，才把它从挂钩上取下来。
梁叙快步走过来，伸手抓住相框另一边。
「昭宜，你别让我难堪。」
我看着他：「照片里有我和小楠。你要讲这十年的创业经历，可以讲，但不要再拿我们的婚姻替你撑场面。」
台下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大厅后方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对，确实不该再挂了。」
白舒桐穿着昨晚照片里的礼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没有带小舟，胸前别着一只精致的花，妆容也很漂亮，显然是认真准备过的。
梁叙的脸色瞬间变了。
「舒桐，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说，今天要正式介绍我吗？」
她走到台前，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照片上。
「梁叙，你跟她已经离婚了，为什么还要让所有人以为，你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他伸手去拉她：「今天是店庆，别在这里说。」
白舒桐甩开他的手：「你每次都让我别说。以前怕她难过，现在怕顾客误会，难道我要一直等下去？」
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之前视频里那个单亲妈妈吗？」
「就是梁总帮忙找房子的那位吧？」
白舒桐听见了，忽然转头看向众人。
「我不是什么需要他施舍的老同学。我跟梁叙认识十几年了，我们早就决定重新开始。」
梁叙急忙拿过主持人的话筒：「大家别误会，我跟舒桐是在离婚以后才正式确定关系的。」
「离婚以后？」白舒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那六月我们一起看江景房的时候算什么？你当时说等我那边处理完，就能好好照顾我们母子，难道都是假的？」
大厅彻底安静了。
梁叙的手僵在半空。
王姐从座位上站起来，皱着眉问：「小梁，那时候你不是还跟昭宜一起过日子吗？」
梁叙没有回答。
白舒桐却已经红了眼眶：「我不想再躲着了。你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急切，像还在等我站出来帮他找一个体面的说法。
可这一次，我没有开口。
我只想把自己和女儿的照片带走。
梁叙忽然拉住相框：「昭宜，你先放下。今天这么多人，你至少让我把活动办完。」
我看着他抓着相框的手。
十年前，他第一次拍这张照片时，曾经说以后无论开多少家店，都要把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因为照片里有陪他熬过最难日子的人。
现在他不愿让我拿走它，不是舍不得我，而是还想让大家相信，他没有辜负过任何人。
「梁叙，你放手吧。」
我说得很轻，他却像忽然听懂了，慢慢松开手。
白舒桐站在另一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不是说过，这一次不会再让我失望吗？」
梁叙看着她，又看了看台下的人。
过了很久，他终于拿起话筒。
「我跟舒桐现在确实在一起了。离婚之前，我们也重新联系过。」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他声音越来越小：「当时我没处理好自己的婚姻，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白舒桐仍然盯着他：「那你现在选谁？」
梁叙没有再看我。
他伸手握住白舒桐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旁。
主持人站在一边，手里的流程卡翻了好几次，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原本准备播放的夫妻创业短片还停在屏幕上，照片里的梁叙正抱着小楠笑。
王姐最先起身，把桌上的纪念礼品放了回去。
「行了，我先走了。」
她经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陆续有人离席。几位合作伙伴低头交谈，梁叙试着招呼他们，却没人再接刚才那套模范夫妻的话。
白舒桐站在他身边，眼圈红着，脸上却带着一种终于赢了的神情。
我抱起相框，往门口走。
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直到走出云桥店，阳光落在相框玻璃上，我才看清照片里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笑得很开心。
我没有后悔过那天的笑容。
只是从今天起，它不必再替任何人的谎言作证。
13
三个月后，梧桐路老店重新开业。
其实只停业装修了一个星期。我们把用了多年的木桌重新打磨，换掉了已经破损的儿童软垫，又在靠窗的位置增加了一排矮书架。
开业前一天，小楠抱着画板跑过来，说有一样东西想亲自布置。
那是一张她画了整整两周的餐厅开业图。
画里有戴厨师帽的小熊，有举着气球的小朋友，有端着蛋糕的店员，还有正在门口招呼客人的我。她特意把梧桐树画得很大，枝叶从画纸左边一直伸到右边。
「妈妈，我想把它挂在这里。」
她指的是收银台后面那面墙。
过去那里挂着我和梁叙的夫妻合照。后来换成了小楠画的彩虹，如今我们重新布置，她想把新画挂上去。
「好。」我拿来小梯子，「不过你得帮妈妈看看，挂歪了没有。」
小楠站在下面认真指挥，一会儿让我往左，一会儿又说右边高了点。折腾半天，终于满意地拍了拍手。
唐安站在门口看得直乐：「比你爸当年装修房子还认真。」
小楠没听出她在开玩笑，反而郑重其事地点头：「因为这个要挂很久。」
我扶着梯子笑了起来。
这几个月，梁叙的消息偶尔还会传到我耳朵里。
十周年活动的视频被人传到了本地几个家长群。最开始，有人只当是看了一场热闹，后来陆续翻出白舒桐之前的直播和梁叙收到锦旗的照片，才把事情慢慢拼起来。
云桥店取消了两场原定的亲子品牌活动。之前与梁叙合作过的一位女老板，特意打电话问我，往后老店是不是还由我负责。
我说是。
她便笑着告诉我：「那就好。我们合作归合作，不用把别人的私事带进来。」
我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白舒桐倒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更新视频。后来她重新开播，讲的已经不是失而复得的爱情，而是女人在感情里不能失去自我。
唐安看过一次，气得想去评论。
我拦住她：「随她去吧。」
「你不好奇他们现在怎么样？」
「不好奇。」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你这次倒真是走出来了。」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瞬间。
我只是越来越少想起梁叙。
以前他晚上不回来，我会等电话，担心他应酬喝多了没人照顾。现在他在哪儿、跟谁吃饭、心情好不好，都不再影响我第二天怎么生活。
偶尔有人问起我们的事，我也只说已经离婚，别的没有再谈。
直到老店开业前一晚，梁叙突然打来电话。
「听说你明天重新开业？」
「嗯。」
「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我停下手里的活：「你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就是以前毕竟一起开过店。那地方我也有感情。」
我没有拒绝。
第二天上午，他真的来了。
梁叙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抱着一束花。短短几个月不见，他瘦了些，脸上也没有以前那种走到哪里都能招呼一群人的神采。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进来。
「装修得挺好。」
「谢谢。」
我接过花，和其他朋友送来的花束摆在一起。梁叙看着满屋子的客人，似乎想找一个熟悉的位置坐下，最后还是站在了收银台旁。
「昭宜，舒桐最近搬出去住了。」
我正在给一位客人找零钱，听见这句话，只应了一声。
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觉得我现在不像以前那么有能力了。之前我什么事都能替她安排好，现在店里出了问题，合作也没以前顺利，她就总觉得我不够重视她。」
我把零钱交给客人，才转头看他。
「这些事，你们自己商量吧。」
梁叙苦笑：「我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以前日子再难，你也没抱怨过我没本事。」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新画。
「以前咱们的照片呢？」
「收起来了。」
「还能给我看看吗？」
我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置，让他等一会儿，自己去储物间取出那本旧相册。
相册里有我们刚开店的照片，也有小楠小时候坐在收银台上啃苹果的画面。我把它交给梁叙，没有陪他一起翻。
他看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张我们三个人的合影上。
「昭宜，我最近总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去接舒桐，现在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当初他没有离开，小楠也许不会独自演完那场节目。如果他没有替白舒桐提前准备江景公寓，我们的日子也许还会继续下去。
可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合上相册，抬头问：「小楠呢？我想见见她。」
「在后面的手工角。」
「她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她周末想去参加一个绘画比赛，你可以直接问她。」
梁叙点点头，拿着相册站了片刻，才往后面走。
小楠正在跟唐安的女儿一起整理画笔，看见爸爸，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喊了一声。
梁叙蹲下来，问她最近在学什么。
她兴致勃勃地介绍新画的房子，又告诉爸爸自己想参加比赛的事。梁叙听得很认真，答应下个周末去看她。
「爸爸，你要先看看时间哦。」小楠提醒他，「如果没空，提前告诉我就行。」
梁叙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轻轻点头。
「好，爸爸提前告诉你。」
女儿又低头整理画笔，没有像以前那样抓着他的衣服反复确认。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收银台。
快到中午时，梁叙准备离开。他把相册还给我，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新画。
「这张是小楠画的？」
「嗯。」
「挺好看的。」
他笑了笑，没再提以前的照片。
门上的风铃响过之后，小楠从手工角跑出来，问我：「妈妈，爸爸走了吗？」
「走了。」
「那我刚才忘记告诉他，下周画画比赛有两个组别。算啦，晚上我自己给他发消息。」
我点头，帮她把沾了颜料的袖口卷起来。
她跑回去继续忙自己的画，我则把旧相册放进柜子。那本相册我不会丢，里面有我真实度过的十年，也有小楠从出生到长大的许多回忆。
只是它不需要再挂在墙上，供所有人观看。
下午开业仪式结束，店员招呼大家在门口拍合照。
小楠坚持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自己做的小船。唐安站在我旁边，笑着提醒她别把船帆挡住脸。
拍完照片，小楠突然跑到收银台后，把她的新画又扶正了一点。
我问她：「这回满意了？」
她笑着点头。
正好有一位抱着孩子的妈妈推门进来，问我们今天还能不能订生日包厢。
小楠立刻回过头，冲着后厨喊：
「妈妈，有客人来啦！」
我应了一声，把预约本打开，迎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