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救过我的命，这正院便让给她养胎吧。”
夫君凯旋当日，便牵着一怀孕女子的手踏进了我的正院大门。
女儿张开小胳膊挡在我身前：
“你们是谁？不许进！这是娘亲的院子！”
我将女儿护到身后，淡淡道：
“你归家第一天就带人来抢院子，可知会母亲了？”
夫君冷笑。
“侯府迟早由我做主，何须事事问她？”
柳如烟抚着肚子，故作担忧。
“可老侯爷和老夫人，会认我们的孩子吗？”
夫君满脸不屑。
“我乃侯府独子，爵位迟早是我的！”
“等你生下儿子，便是侯府唯一的孙子，她们母女俩拿什么争？”
我险些笑出声。
母女俩？
原来夫君还不知道，他出征那年，我生下的是龙凤胎啊。
1
萧承渊不等我答话，便抬手唤来两个小厮。
“先把西厢的箱笼抬出去。柳姑娘畏寒，正院朝阳，今晚便住这里。”
我把明珠交给青禾，走到门槛前。
“谁敢动正院一件东西，明日便去账房结工钱。”
两个小厮立刻退回廊下。
萧承渊脸色沉了。
“我才是侯府世子，你敢拿下人威胁我？”
“正院由我管。世子若想换人，先拿母亲的对牌来。”
周伯躬身。
“少夫人说得是。钥匙在少夫人手里，奴才不敢擅动。”
“一个奴才，也敢拿她压我？”
萧承渊抬脚踹翻门边的竹篮。
里面滚出几只绣了一半的布老虎。
明珠慌忙去捡，手背被断裂的竹篾划出一道血痕。
我立刻蹲下，用帕子按住伤口，吩咐青禾取药。
萧承渊皱眉。
“一点小伤，哭哭啼啼做什么？如烟身子重，受不得惊。”
明珠把布老虎抱得更紧。
“我没哭。”
门外忽然有人接话。
“她没哭，我倒想问问，你在闹什么？”
婆母跨进院门，先看明珠的手，再看满地狼藉。
我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婆母接过青禾取来的药膏，替明珠抹好，才转向儿子。
“你刚回京，就要把自己的妻女赶出正院？”
萧承渊上前。
“母亲，如烟救过我的命。她怀着我的孩子，我不过给她换个住处。”
柳如烟扶着腰跪下。
“老夫人别怪承渊，都是我不好。我住柴房也使得。”
婆母叫丫鬟扶她起身，问周伯。
“东边客院收拾好了没有？”
“回夫人，床褥炭盆都备齐了。”
“送柳姑娘过去。请大夫诊脉，吃穿照贵客的份例，别怠慢救命恩人。”
柳如烟眼底刚露出喜色，婆母又道。
“但正院是清辞的。她住了六年，谁也不能赶她走。”
萧承渊攥紧拳头。
“母亲，您宁肯护着一个外人？”
婆母替明珠拢好袖口。
“你说谁是外人？”
萧承渊没答。
六年前他出征时，我亲手把平安符缝进护腕。
如今护腕还在，我倒成了外人。
婆母站起身。
“承渊，今夜先歇着。别逼我在下人面前训你。”
柳如烟拉住他的衣角。
“承渊，算了，我不想你为难。”
萧承渊甩开她的手，冲我冷笑。
“明晚接风宴，族里的长辈都来。到时我会给如烟一个交代。”
他转身走了，院外传来周伯的回话声。
萧承渊正命人往各房递帖，明晚不只接风，还要请三叔公主持柳如烟入府。
明珠把那只沾血的布老虎塞进箱底。
“娘，我原本想送给爹爹的。”
我替她合上箱盖。
“不想送就留着。你的东西，你自己做主。”
明珠点头，又把布老虎抱了出来。
他连自己的女儿受伤都不肯多看一眼，却急着替另一个孩子铺路。
甚至连明珠的名字都没叫一声。
我叫来青禾。
“明日宴席照常备。三叔公的座位摆在侯爷旁边，柳姑娘按客礼安排。”
青禾问。
“若世子爷不肯呢？”
“席次由我定。他若不肯，就让他当着族老的面说。”
2
第二日午后，柳如烟送来一只匣子。
匣中是一枚断箭头，底下压着萧承渊亲笔写的谢恩帖。
青禾念完，气得合上匣盖。
“她这是要少夫人亲自迎她进门？”
我把帖子推回去。
“告诉柳姑娘，救命之恩，侯府会谢。
她若做客，我备客席；若要入府为妾，敬茶的礼单我也备好了。
让她自己选。”
不多时，萧承渊闯进书房。
“如烟怕你介意，才先来请示。你倒拿规矩压她！”
我正核对席次，没有抬头。
“她要哪种礼，我便用哪种礼待她。
不如，你替她选？”
萧承渊一噎。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所以客院备了炭火，母亲还请了大夫。她若嫌这些不够，你可以明说。”
他盯着我，忽然冷笑。
“沈清辞，你如今这副样子，真叫人陌生。”
我落下最后一笔。
“六年没见，陌生也正常。”
萧承渊拂袖而去。
傍晚开宴，柳如烟穿了身新裁的绛红衣裙，跟在他身后走进花厅。
我提前在东侧备了软垫和炭盆，桌上也放着她能吃的清淡菜肴。
三婶见她扶着肚子，正要叫人引座，她却径直往我身旁的空位走。
萧承渊替她拉开椅子。
“如烟坐这儿。”
我抬手示意侍女。
“柳姑娘的座位在东侧。这是母亲的座位。”
柳如烟脚步一顿，眼圈立刻红了。
“姐姐，我不知府里的规矩。”
“现在知道也不迟。东侧离炭盆近，坐着舒服。”
婆母走进花厅，扫了一眼席次。
“清辞安排得妥当，开席吧。”
萧承渊脸色难看，却不好当着众人再换座位。
酒过一巡，他忽然举杯。
“诸位长辈，承渊能活着回来，多亏如烟。
我想今日便让她正式入府，免得她腹中的孩子日后受人轻慢。”
三婶问。
“她可愿按妾礼敬茶？”
柳如烟咬住唇。
“我救承渊时，没想过要做谁的妾。”
萧承渊放下酒杯。
“如烟受不得委屈。她不是寻常妾室。”
我叫青禾把早备好的礼单呈上。
“柳姑娘若愿意，今日就能敬茶。
若不愿，客院仍给她住。
救命之恩归救命之恩，侯府的妻妾名分不能混。”
婆母点头。
“清辞说得明白，没人逼她。”
柳如烟盯着礼单，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她不肯行妾礼，却也拿不到想要的名分。
萧承渊护到她身前。
“名分可以缓，孩子不能缓。等如烟生下儿子，必须记进族谱！”
三叔公放下筷子。
“男女尚未可知，你急什么？”
萧承渊扫了我一眼。
“有人只生了女儿，自然不盼如烟这一胎是男孩。”
我替明珠挑去鱼刺，把碗推到她面前。
明珠握着筷子，忽然问。
“爹爹，女儿不好吗？”
萧承渊愣了一下。
“我没说你不好。只是侯府总要有人传下去。”
明珠低头吃饭，眼泪却落进碗里。
我把她抱到怀里，拿帕子替她擦脸。
“明珠，你很好。别人的一句话，改变不了你。”
婆母看向萧承渊。
“既然你张口闭口都是侯府后人，那就等你父亲从宫里回来去找你父亲好好问问。”
萧承渊眼睛一亮。
“母亲终于想通了？”
婆母没再理他。
散席时，柳如烟扯着他的袖子。
“侯爷若不肯认我们的孩子，我该怎么办？”
萧承渊答得斩钉截铁。
“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明日我请族老作证，他不认也得认。”
我送明珠回房后，给娘家沈府写了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件事：让景安见见父亲。
3
次日清晨，青禾从沈府带回了口信。
说景安明日回来，还给明珠备了一本新画册。
我叫青禾先在外头候着，准备找公爹商量认亲的事。
刚到书房，便听见萧承渊在里面拍桌。
“父亲，我是您唯一的儿子！您不为我的孩子打算，还能为谁打算？”
柳如烟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新做的金锁。
她见我盯着她，笑着迎上来。
“承渊说，侯爷今日一定会给孩子定个名分。我先替孩子备下长命锁。”
我看了眼锁上刻的“长”字。
“柳姑娘倒是想得远。”
柳如烟抚着肚子。
“做母亲的，总要替孩子筹谋。”
书房里传来镇北侯的声音。
“你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便要我定下继承之事？”
“如烟这一胎定是男孩！”
“谁告诉你的？”
萧承渊没答，转而说道。
“父亲，清辞嫁进来六年，只给侯府生了个女儿。您若再不许如烟入府，往后谁来承爵？”
我跨过门槛，看见镇北侯把茶盏放回桌上。
“承渊，你离家六年，知道府里如今有几口人吗？”
萧承渊不耐烦。
“父亲、母亲、清辞，还有明珠。我昨日不是都见过了？”
三叔公猛地抬头。
“你竟不知——”
萧承渊打断他。
“叔公，我家的事我自然知道。您只需说，柳氏的孩子有没有资格入谱。”
三叔公气得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入谱与承爵是两回事！你别混为一谈。”
萧承渊却像没听见。
“只要父亲点头，便请叔公和族老作证。将来再向朝廷请旨就是。”
镇北侯看向我。
“清辞，沈太傅今日在家么？”
“父亲今日有课，午后才得闲。”
“那就明日。”
镇北侯转向三叔公。
“既然承渊非要当众议继承，明日祠堂开门，族老到齐，大家把话说清楚。”
萧承渊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早该如此。”
他拉着柳如烟离开，经过我身旁时还停了一步。
“明日你也来听。免得以后说我亏待你。”
柳如烟握紧金锁。
“姐姐放心，我的孩子将来得了好处，也会孝敬你。”
我没有接话，等他们走远，才将青禾带回的口信递给镇北侯。
“父亲，我想让景安明日来祠堂见一见自己的父亲。”
“景安五年前便已入族谱，族里人人都知道他是侯府嫡长孙，唯独他这个亲生父亲竟不知道。”
镇北侯看了我一眼。
“承渊眼下满心都是柳氏腹中的孩子。景安突然出现，他未必肯好好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明日，我会亲自陪着景安进去。”
镇北侯沉默片刻，点点头。
从案上取下一张旧纸。
那是景安三岁时写的第一个“萧”字，一直压在镇纸下。
“这孩子从小就盼着承渊回来。也该让承渊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错过什么了。”
我转身吩咐青禾，明日晨课后亲自去沈府接景安。
镇北侯命周伯取出族谱，擦净封面的灰。
窗外，萧承渊正吩咐人给柳如烟换一套更体面的首饰。
他许是以为父亲终于肯让步了。
4
祠堂开门时，天刚亮。
萧承渊比族老来得还早。
他换了礼服，腰间悬着镇北侯府世子的玉牌，见人便拱手。
柳如烟不能进祠堂，便站在廊下。
她把金锁递给萧承渊。
“若侯爷点头，就替孩子收着。”
萧承渊笑着接过。
“等我父亲说了话，谁还敢轻看你？”
我牵着明珠坐在侧厅。
明珠手上的伤已经结痂，却仍把手藏在袖子里。
她贴着我耳边问。
“娘，哥哥今日来吗？”
“来。青禾已经去接他了。”
她终于露出一点笑。
前堂传来三叔公的声音。
“人都齐了，承渊，你究竟要议什么？”
萧承渊朗声道。
“我为侯府香火着想。柳氏腹中若是男儿，便该早早定下名分，免得将来有人生事。”
有族老问。
“孩子还没出生，你急着争什么？”
萧承渊望向侧厅。
“自然是怕有人不服。毕竟有的人，自己没生儿子，便见不得旁人有。”
明珠攥紧我的手。
我把她抱到膝上，轻拍她的背。
今日我请景安回来，不是要他替我与人吵架，而是要让族老亲眼见见侯府堂堂正正的嫡长孙。
镇北侯坐在主位，问萧承渊。
“你说的‘有人’，是你的妻子？”
萧承渊梗着脖子。
“儿子不愿把话说难听。只求父亲当众给个准话。”
镇北侯看向三叔公。
“族谱带来了？”
“带来了。”
厚厚的族谱被放上长案，萧承渊的目光立刻追过去。
“父亲，柳氏的孩子还没出生，名字可以先空着。我已替他想好了几个字。”
镇北侯翻开族谱，停在近年的一页。
萧承渊凑近，忽然皱眉。
“这里怎么已有一个名字？”
三叔公张了张嘴，又看向镇北侯。
镇北侯合上族谱。
“你六年不回家，回来也不问妻儿，倒急着替一个没出生的孩子争位置。”
萧承渊脸色一沉。
“父亲，我在边关出生入死，难道还要因这些琐事受训？”
镇北侯抬头。
“琐事？”
我看了眼门外，青禾正领着一个穿青色小袍的男孩走来。
景安先替跟在身后的老仆扶住门，才规规矩矩向长辈行礼。
我朝他伸手。
“景安，过来。”
他先走到我身边，小声问。
“娘，我可以见父亲了吗？”
我蹲下替他理好衣领，笑着点点头。
明珠跳下凳子，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你终于来了！”
镇北侯朝景安伸出手：
“景安，见过你父亲。”
萧承渊猛地转身。
那孩子抬起头，眉眼竟与他幼时画像一模一样。
5
萧承渊盯着景安，手里的金锁“当啷”落地。
柳如烟站在廊下，望着滚到门边的金锁，想捡，却不敢跨进祠堂。
方才她还把金锁当作未来侯府长孙的凭证，如今真正的嫡长孙就在眼前。
萧承渊伸手想摸景安的脸，孩子没有躲，却下意识往我身旁靠了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镇北侯翻开族谱。
“萧景安，承渊嫡长子，五年前入谱。你自己看。”
萧承渊一把夺过族谱，指节捏得发白。
“嫡长子？”
他猛地转向我。
“沈清辞，你生了儿子，竟敢瞒着我！”
景安原本要行礼，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
我把孩子护到身后，示意青禾将一只木匣放到长案上。
“萧承渊，你先看完这些，再问我为何瞒你。”
匣子里是十余封退回的家书，封口一封也没拆。
萧承渊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在战场上拼命，你拿几封信来怪我？”
“我刚有孕时给你写过信，你回过一句‘知道了’。
后来孩子出生、满月、周岁，我和母亲都给你写过。
你看过哪一封？”
萧承渊张了张嘴。
柳如烟忙接话。
“姐姐，承渊在军中忙，您何必为这些小事计较？”
“我计较的不是信。”
我指向景安。
“我计较的是你们当着孩子的面，说我瞒了他的父亲。”
婆母从侧厅走出来。
“这些信有的是你派人退回的，有的是送到营门就被挡下。
周伯那里有记录。你若不信，自己去查。”
萧承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当然记得。
自从柳如烟在军中救下他，他便嫌家书琐碎，曾回话说家中小事不必再报。
我想起景安出生那夜，孩子险些憋过气。
我在床上疼得发抖，仍催青禾写信，盼他回来看看儿子。
那封信也退了回来。
景安忽然开口。
“父亲，我三岁时也写过一封。外祖父说字虽难看，您见了会高兴。”
萧承渊没有看他，反而质问我。
“你既生了儿子，为何还让他住沈家？你把我的骨肉交给沈家，是想让他不认萧家？”
景安垂下眼，把手收回袖中。
我压住怒气。
“他在外祖父那里读书，每日回侯府请安。祖父祖母看着他长大，哪里不认萧家？”
三叔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入谱时我就在场。你若肯读一封信，何至于今日？”
萧承渊当着宗亲丢尽脸面，忽然伸手去拉景安。
“既然是我的儿子，从今日起便跟着我。我亲自教他。”
我先一步挡在景安身前。
“你要见儿子，我从未拦过。你要带走他，先问他愿不愿意。”
“我是他亲爹，还要问他？”
萧承渊绕过我，抓住景安的手腕。
景安踉跄一步，明珠冲过去抱住哥哥的胳膊。
“你放开他！”
萧承渊喝道。
“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景安挣开手，先护住明珠，才向他行礼。
“父亲，我可以听您教诲。但妹妹没有做错事，请您别凶她。”
萧承渊一怔。
他第一次仔细看这个孩子。
景安的声音不高，背却挺得很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的神色软了一瞬，柳如烟却在廊下捂着肚子，唤了一声。
“承渊。”
萧承渊立刻冷了脸。
“好，倒是沈家教出来的规矩，连亲爹的话也敢顶。”
镇北侯把族谱收回。
“景安的课业照旧。你先学会做父亲，再谈教儿子。”
萧承渊冷笑。
“我是他爹，谁也改不了。如今他小，不懂事；等他大了，自会知道该听谁的。”
他弯腰捡起金锁，扶着柳如烟离去。
我低头看景安，他攥着袖口，指尖发抖。
“娘，父亲是不是不想见我？”
我还没开口，明珠便抓住他的手。
“他也不想见我。哥哥，我们不要等他了。”
景安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当晚，萧承渊派人送来一张帖子，上面只有一句话。
明日辰时，接景安回世子院，由父亲亲自教养。
6
辰时未到，世子院的马车便停在沈府门口。
萧承渊没有亲自去，只派了四名护卫，带着他的名帖。
沈老太傅正在给景安讲书。
门房把帖子送进来，老太傅看完，叫人把护卫请到前厅喝茶。
护卫等了半个时辰，才见景安背着书袋出来。
为首的护卫松了口气：
“小公子，世子爷让属下接您回去。”
景安点头：
“我今日的课已上完，正要回侯府给祖母请安。”
护卫忙道：
“世子爷吩咐，往后您住世子院，不必再来沈府读书。”
景安停住脚步：
“这话，是祖父说的吗？”
“是世子爷说的。”
“那请你回禀父亲，改课业的事，须先同祖父和外祖父商议。”
护卫不敢硬拉，只好空车回府。
我得知此事，当日便去沈府看景安。
我告诉他，想见父亲可以见，若有人强迫他离开，不必为了孝顺二字委屈自己。
景安想了想，说他愿意先把书读完。
我答应了，让他仍住在外祖父处。
萧承渊听完，气得摔了茶杯。
“一个五岁的孩子，也学会拿长辈压我！”
柳如烟坐在旁边，替他捡起茶盖：
“景安年纪小，懂什么？怕是有人教他这样说的。”
萧承渊目光一冷：
“沈家。”
柳如烟轻声道：
“侯爷看重景安，沈太傅又是他的外祖父。
若他们把孩子教得只认祖父、不认亲爹，你将来怎么办？”
萧承渊索性亲自去了沈府。
我得知消息，随后也赶了过去。
沈老太傅没有拦他见儿子，反而让人把景安请到书房。
景安正在临帖，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笔奉茶。
萧承渊接过茶，扫了一眼桌上的书：
“才五岁，学这些做什么？男儿将来要上马杀敌，读几页书便能有出息？”
沈老太傅没有动怒，只问：
“景安近来学《论语》，世子可知他读到哪一篇了？”
萧承渊答不上来。
景安忙说：
“外祖父，父亲刚回京，军中事多，还没来得及问我的功课。”
孩子明明在替他解围，萧承渊却听得刺耳。
“你既知道我是你父亲，就该跟我走。”
沈老太傅放下书：
“父子相见，我从不阻拦。
可景安的课业，是镇北侯亲自托付给我的。
你若想改，先去同你父亲商议。”
萧承渊连茶也没喝，起身便走。
我在门外与他撞个正着。
“景安不是一件物什，你想带走便带走。以后要改他的住处和课业，先同我商量。”
萧承渊冷笑。
“你倒会拿沈家替自己撑腰。”
“我只是在替儿子作主。你若真想教他，先问问他读了什么书。”
景安追到门口，捧着自己写好的字问：
“父亲，您要看看吗？”
萧承渊没有回头。
他回府后，越想越觉得沈家故意给自己难堪，便道：
“那我就让族里的人评评理。”
他先去了账房，命周伯支三千两银子，备下礼物，挨家拜访宗亲。
周伯取出账册：
“世子爷，公中大额支出须侯爷批条。若用少夫人的陪嫁铺子进项，得问少夫人。”
“我的妻子，她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周伯不敢答。
萧承渊闯进我的书房时，我正在与铺子的掌柜核对秋账。
他将账册往桌上一拍：
“支三千两给我。”
我问：
“做什么用？”
“我见几位叔伯，难道还要向你报账？”
“你拿侯府公中的钱，去找父亲。你要拿我的嫁妆，就得说清用途。”
萧承渊指着账本：
“你嫁进萧家，连人都是萧家的，还敢跟我分你我？”
我把一份旧账推到他面前。
“这六年，府里给边关送的冬衣、药材，有不少是从我的铺子出的钱。
那些我不追讨。但从今日起，我的铺子只供我和孩子使用。
你想替柳姑娘置宅，想给宗亲送礼，都别从这里拿。”
他翻了两页，脸色更难看。
“你拿旧账羞辱我？”
“我只是告诉你，银子从哪里来。”
他甩袖离开，转头去找镇北侯支钱。
镇北侯听明白用途，只问了一句：
“你是想买族老替你说话？”
萧承渊梗着脖子：
“我不过尽孝道、全礼数。”
“真要尽孝，就别再打景安的主意。”
镇北侯把库房的支取牌收回，又命周伯将印匣封好，吩咐道：
“往后世子院的开支照旧，额外一文钱也不许支。”
萧承渊站在书房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当晚，柳如烟替他脱下外袍，低声道：
“侯爷连印信都不让你碰。再这样下去，侯府哪里还有你的立足之地？”
萧承渊盯着书房的方向，忽然道：
“那方侯印，我小时候见父亲收在东墙暗柜里。”
7
三日后，萧承渊去拜访三叔公。
他备了两坛老酒，刚坐下便说：
“叔公，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景安再得宠，也不能越过我承爵。”
三叔公没有动酒：
“你既知道他是你的儿子，为何还要同他争？”
“我争的是我的东西！”
“爵位是朝廷所赐，不是你手里的银钱。”
三叔公把酒推回去。
“你若肯踏实过日子，谁愿意废你？
可你如今连自己的妻儿都容不下，叫我们如何替你说话？”
萧承渊拂袖离去。
接连几家宗亲，都没有给他想要的答复。
柳如烟又出了个主意，
叫人把景安幼时患病的旧事传出去，说孩子体弱，恐怕担不起侯府将来的重任。
这话传到我耳中时，景安正在院里练箭。
他个头小，拉不开硬弓，便拿祖父削给他的木弓，一箭一箭射草靶。
我没有去找柳如烟吵，而是让周伯请来替景安诊过脉的大夫，当着三叔公的面问清楚。
景安当年不过染过风寒，早已痊愈，何来体弱之说？
三叔公气得把大夫送来的脉案摔在萧承渊面前：
“你连亲儿子生过什么病都不知道，倒敢编排他活不长？”
萧承渊张口便道：
“我不过担心侯府将来！”
三叔公再不肯听，叫人关了门。
我拿着脉案去见镇北侯。
“父亲，您可以再给承渊机会，但景安不能一次次拿名声替他受过。”
镇北侯翻完脉案，许久没说话。
“我知道了。”
萧承渊那点心思，连族里最讲情面的长辈也看透了。
那天午后，镇北侯把奏章誊写了一遍。
回府时，他看见景安正在院中练字。
镇北侯站在旁边，握着孩子的手教他落笔。
明珠捧着砚台，婆母坐在廊下替他们看着炉火。
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竟无人发现他回来。
萧承渊停在门外，心口忽然发堵。
小时候父亲也这样教过他。
只是后来他嫌父亲管得多，恨不得早些去边关立功，再不受约束。
景安抬头看见他，放下笔行礼：
“父亲。”
萧承渊看着那张像自己的脸，原本想问一句功课，出口却成了：
“今日怎么没去沈府？你外祖父不教你了？”
景安答：
“外祖父病了，祖父便让我在家练字。”
萧承渊冷哼：
“倒会两头讨好。”
景安垂下眼。
镇北侯放下笔，命孩子们回屋。
待人走远，他才对萧承渊道：
“我已上书，请皇上革去你的世子之位。”
萧承渊僵在原地。
“父亲，您说什么？”
“你回来这些日子，我给过你机会。”
镇北侯看着他。
“你不肯认错，反倒处处为难两个孩子。侯府不能交到你手里。”
萧承渊笑出了声：
“父亲，您只有我一个儿子！废了我，难道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承爵？”
“景安还小，我可以等他长大。”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萧承渊冲出书房，柳如烟追到廊下，听他说完，脸色也白了。
“承渊，若侯爷真上了折子，咱们往后怎么办？”
“他不过吓唬我。”
“可万一皇上准了呢？”
萧承渊不说话了。
半夜，世子院的灯还亮着。
柳如烟看着他翻来覆去，低声说：
“侯爷既能上书，自然也能撤回。若他肯写一封奏文，承认你仍是世子……”
萧承渊猛地坐起。
“父亲不肯写，我替他写。”
柳如烟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拦。
萧承渊熟悉父亲书房的陈设。
他趁周伯去库房清点时，从镇纸底下摸出父亲备用的暗柜钥匙，盗出了侯印，
连夜仿照父亲的笔迹写下一封撤奏文书。
写到“臣自请撤回前奏”时，他手心全是汗，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撕了重写，连废纸都塞进炉中烧尽。
柳如烟坐在灯下替他磨墨，听见外头更鼓响了三声，忍不住问：
“若侯爷发现了呢？”
“等文书到了朝廷，父亲总不能当众说自己的儿子偷了侯印。”
萧承渊压低声音。
“他最重侯府脸面，最后还得替我圆过去。”
柳如烟这才重新握住墨锭。
次日天未亮，他便让心腹持侯府加急名帖，将文书送往递奏的官署。
我发现不对，是在午后。
周伯拿着昨日封存的印匣来报：
“少夫人，侯爷的印匣被人动过。昨日封在匣角的细线断了。”
我想起昨夜世子院灯火未熄，立刻问：
“今晨谁出过府？”
周伯查了门簿，脸色变了：
“世子爷身边的赵顺，卯时带着侯府名帖出了门。”
我没有去找萧承渊吵，
而是让周伯封住门房、留下赵顺的出入记录，又把门簿、钥匙和印匣一并送到镇北侯案前。
镇北侯看完，闭了闭眼：
“把赵顺叫回来。”
赵顺跪下便招了。
文书已递上去，追回不得。
镇北侯亲手打开暗柜，取出自己前日上呈的奏章副本，声音沉得吓人。
“好。既然他敢用我的印，便让他自己去向皇上解释。”
傍晚，宫中传来口谕：次日宣镇北侯父子入宫问话。
萧承渊这才知道，那封文书并没有保住他的世子之位。
8
宫中来人走后，萧承渊第一次跪在了父亲书房门前。
“父亲，儿子一时糊涂。您去同皇上说，奏文是您自己写的，好不好？”
镇北侯隔着门问：
“你可知道，冒用侯印、伪造奏文是什么罪？”
“我只是怕您不要我了！”
镇北侯拉开门，萧承渊立刻往前膝行两步。
“你怕我不要你，所以盗我的印？”
镇北侯又问。
“那景安呢？他怕你不认他的时候，你可曾回头看他一眼？”
萧承渊急道：
“景安是我儿子，我以后自然会疼他。可我若不是世子，他还算什么？”
镇北侯听完，慢慢把门关上。
门内许久没有声音。
婆母端着药碗经过时听见了这句话，脚步停住。
“你小时候打碎父亲的砚台，也这样跪着求我替你瞒。”
婆母看着萧承渊。
“那时你才七岁，我替你认了错。如今你都做父亲了，还要我替你瞒到什么时候？”
萧承渊抬头：
“母亲，您也不帮我？”
婆母握着药碗，手指发白：
“我盼了六年，盼你平安回来。可你回来以后，哪一件事像个丈夫、像个父亲？”
萧承渊忽然转向柳如烟：
“是你出的主意！你说父亲可以撤奏！”
柳如烟退后一步，护住肚子：
“我只说侯爷若肯撤奏便好了，谁让你去偷印？承渊，你不能什么都怪我。”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我带着明珠和景安从回廊经过，没有停步。
景安却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
“娘，父亲会受罚吗？”
“会。”
“他若肯认错呢？”
我想了想：
“认错可以少走错路，却不能叫做过的事没发生。”
景安点头，没有再问。
次日，镇北侯入宫，萧承渊随行。
直到傍晚，父子才回来。
镇北侯脸色疲惫，萧承渊却像被抽空了力气，进门时险些踩空台阶。
后来公爹告诉我，入宫问话时，萧承渊起初还咬定父亲临时改了主意。
直到值房拿出两份文书，又传来送信的赵顺，
他才改口说是自己代父亲写的，绝无欺君之心。
镇北侯没有替他圆谎。
我整理的门簿和印匣封线也由周伯送入官署核验。
镇北侯只说：
“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
皇帝命人查验笔迹、印信和递送记录，确认后一份系萧承渊冒印伪造。
念及他曾在边关效力，未再牵连旁人，
却革去了他的世子封号，命其闭门思过三年，不得再管侯府事务。
镇北侯同时奏请，以嫡孙景安为侯府嗣孙，待成年后由朝廷核准承袭。
皇帝准其所请。
圣旨送到侯府那日，萧承渊跪在人群最前，
听见“革去世子封号”六字后，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宣旨的内侍走后，他抓住镇北侯的衣袖：
“父亲，我是您亲儿子！”
镇北侯慢慢抽回袖子：
“景安也是你的亲儿子。”
“他才五岁！他懂什么？”
“他懂得护着妹妹，懂得敬重长辈，懂得不拿别人的东西。”
萧承渊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
柳如烟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金锁。
她原本等着儿子出生后，凭萧承渊的身份一步登天，如今连萧承渊自己都不是世子了。
她将金锁塞回袖中，转身走了。
萧承渊追出两步：
“如烟，你也要走？”
柳如烟回头，眼中第一次没有泪，只有慌乱：
“我腹中还有孩子。你如今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护我们？”
萧承渊怔住。
他曾为了这句话一次次替她出头，如今她却把同样的话还给了他。
他想起自己曾说过，侯府迟早由他做主。
那时柳如烟望着他，满眼都是信任。
如今侯府的门还开着，她却不敢再跟他走进去。
那夜，婆母来我院里坐了很久。
她问我：
“清辞，你可怨我？”
“母亲指什么？”
“当初是我替他求娶你。如今让你受这些委屈。”
我给她添了茶：
“我嫁进来时，您待我好。这六年，您也待孩子们好。做错事的人不是您。”
婆母握着茶盏，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替儿子求情，只问明珠手上的伤还疼不疼。
9
萧承渊被迁去了侯府西侧的小院。
他仍是镇北侯的儿子，却再不能插手府中的账册、印信与人事。
柳如烟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
萧承渊抱着孩子去了祠堂，求父亲准他入谱。
镇北侯应允了，命人照规矩给孩子养育的银钱，却不许再提爵位。
柳如烟等到了她盼的儿子，才发现萧承渊已不是世子。
孩子可以姓萧，却不能凭她的肚子换来侯府继承人的位置。
她想要的尊荣，再也没人许诺。
萧承渊闭门思过的头一年，柳如烟常来求见侯夫人，想替孩子争些田产。
婆母没有见她，只让周伯照规矩送去衣食和医药。
柳如烟嫌少，去找萧承渊。
两人在西院争吵了一夜。
第二日，她抱着孩子搬到城南一处小宅，从此只在年节派人来领抚养银钱。
萧承渊没去拦。
他大约终于明白，有些人陪他走过生死，却未必愿意陪他过寻常日子。
萧承渊曾来正院找我。
那天我正在教明珠看铺子的账，她把一笔货款算错，自己拿算盘重新拨了一遍。
萧承渊站在门外，看了许久，才道：
“清辞，我们非要过成这样吗？”
我合上账本：
“你来有什么事？”
“景安是我的儿子，明珠也是。往后我会好好待他们。”
明珠抬头看他：
“爹爹，您知道我几岁了吗？”
萧承渊愣住。
她没有等答案，低头继续拨算盘。
我说：
“孩子不是等你想起来，才需要一个父亲。你若真想补偿，往后别再拿他们争什么。”
萧承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离开。
我没有和离。
不是还盼着他回头，而是这座侯府里有我的院子、我的孩子，也有真心待我的长辈。
我不必为了避开他，把自己经营六年的生活一并舍掉。
日子慢慢往前走。
沈老太傅教景安读书，镇北侯教他识人理事。
景安小时候总怕写错字，祖父便把他三岁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萧”字拿出来，告诉他：
“人不是生下来就会做事，肯学便好。”
明珠不爱背经义，却喜欢算账。
她十二岁那年替我发现铺子掌柜虚报损耗，主动请缨带人去库房清点。
那掌柜仗着她年纪小，笑着说姑娘家不懂行商的事。
明珠没有争辩，只叫人把进货单、车马钱和库房实数逐一摆出来。
掌柜辩无可辩，只得退还银钱。
回府后，她把账本摊在我面前，眼睛亮得发光。
她手背上当年被竹篾划出的伤，早已淡得看不见。
“娘，我算对了。”
我笑着点头：
“算对了。”
景安十九岁那年，萧承渊的禁令早已解除，却仍不许碰侯府的印信。
有一回景安在朝中办差，遇上有人拿父亲当年的事奚落他。
他没有争辩身世，也没借祖父的威势压人，只把差事办妥，按期交了公文。
镇北侯听说后，难得多喝了半盏酒。
他告诉我：
“这孩子像承渊小时候的聪明，却不像他的性子。”
我望向院中。
景安正帮明珠核对一份契书，两人为了一个数字争得面红耳赤，片刻后又一同笑起来。
又过了许多年，镇北侯病逝。
景安已长成青年，随祖父处理侯府事务多年，也在朝中历过差事。
朝廷依先前旨意核准，由他越过父亲承袭镇北侯爵。
承爵那日，萧承渊穿着旧衣站在廊下。
他看见景安接旨，恍惚想起自己凯旋时，也曾站在这里，觉得整个侯府迟早都是他的。
礼毕，景安走到他面前，依礼行了父子礼。
萧承渊嘴唇动了动，问：
“景安，你还肯叫我一声父亲？”
“您是我的父亲。”
景安答道。
“但侯府的事，我会按祖父留下的规矩办。”
萧承渊垂下头，没再说话。
明珠从我身边走过，手里拿着新开铺子的契书。
她笑着向哥哥道喜，又拉我去看院里新栽的桂树。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萧承渊指着我们母女，说我们拿什么跟柳如烟争。
其实从头到尾，我都没想争。
我只想守住自己的孩子，守住自己该有的东西。
柳如烟后来确实替他生了儿子。
可他当年口口声声说要留给那孩子的爵位，最终由他亲手弄丢。
至于他以为永远属于他的侯府——
最后，连他的名字都不再排在承爵人的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