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女儿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到了丈夫工作的电机厂。
八岁的桐桐一眼认出谢怀生，高兴得甩开我的手，朝他跑过去。
“爸爸！”
谢怀生原本笑着，看到身后走来的几名同事，脸色突然变了。
他一把捂住女儿的嘴。
“不是跟你说过吗？在厂里叫叔叔。”
桐桐愣住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一名女工笑着问：“谢师傅，这是你家亲戚啊？”
谢怀生点头。
“乡下来的表姐，带孩子进城看看。”
女儿仰着脸，小声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想要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小男孩从厂门口跑出来，扑进谢怀生怀里。
“谢爸爸，你不是说今天带我去买新书包吗？”
这一次，谢怀生没有纠正。
1
谢怀生抱起贺向阳时，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他伸手替孩子擦掉额头上的汗，问他是不是又偷偷跑出来了。贺向阳搂着他的脖子，熟练地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还伸手去摸他胸前的工作牌。
那副亲昵的模样，连我都觉得陌生。
桐桐站在我身边，手里还攥着给父亲准备的布包。里面有她从老家带来的两双新鞋垫，是我照着谢怀生的旧鞋量了尺寸，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她刚才跑得太急，布包掉在地上，沾了些灰。
我弯腰替她捡起来，抬头时，谢怀生已经把贺向阳放到了地上。
“向阳，先回去找你妈妈，叔叔晚点带你买书包。”
贺向阳不肯走，拉着他的手晃了两下。
“你说过今天就买的。”
“听话。”
谢怀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塞给他，让他先去门口的小卖部买糖。
男孩欢欢喜喜地跑了。
旁边的女工看着这一幕，笑着说：“谢师傅对向阳真好，跟亲父子似的。贺家那位有你帮衬，也算有福气了。”
谢怀生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看着他，等他给我一个解释。
直到那几个同事走远，他才把目光转过来。
“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去车站接你们。”
我没有回答，反问他：“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是表姐？”
谢怀生皱起眉，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里是厂里，你能不能别一来就问这些？”
“那我应该问什么？”
“先找个地方住下。宿舍现在住着好几个人，不方便安排你们母女。等我把手里的工作处理完，再慢慢跟你解释。”
我盯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出发前收到的那封信。
信是半个月前寄来的。
谢怀生说厂里可能要分家属住房，让我带桐桐进城看看，如果合适，就把孩子转到城里的学校。他还说自己已经很久没见女儿，想得厉害。
我就是因为这几句话，才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带着桐桐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
如今人到了，他却不肯认我们。
“谢怀生，我是你的妻子，桐桐是你的亲女儿。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脸色沉下来。
“我没说不认你们，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向阳他爸当年是为了救我才出的事，文静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平时照顾他们母子，厂里人都知道。你突然过来，我总得顾及一下他们的感受。”
“那我们的感受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这里的处境，别什么事情都往坏处想。”
他说完，伸手去拿我脚边的行李。
我避开了他的手。
“你先回答我，什么时候能在厂里承认我们？”
谢怀生明显有些不耐烦。
“等我把房子的事情办妥，行了吧？你们刚来，什么都不了解，先别闹出动静。”
我还想说话，桐桐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角。
“妈妈，我的脚疼。”
她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刚才一路从车站走到厂门口，脚后跟磨出了红印。
谢怀生这才注意到女儿，蹲下来想抱她。
桐桐却往我身后缩了一下。
“爸爸，你是不是不能抱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递过去。
“爸爸忙完就来看你。”
桐桐没有接。
我替她收下糖，拎起行李。
谢怀生走在前面，带我们去了厂外的招待所。
一路上，他几次回头想说什么，最后都没开口。
直到招待所门口，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交代了一句。
“这几天你们先住这里，别随便往厂里跑。尤其是向阳在的时候，注意点分寸。”
我抬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避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他没有回答，只催着我先去登记。
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再问了。
因为一个连妻女都要躲着的人，显然已经不需要我替他找理由。
2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墙角摆着一个搪瓷脸盆。
我把行李放好，先替桐桐洗了脚。
她坐在床沿，小脚泡在温水里，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我：“妈妈，爸爸晚上会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会吧。”
我说得很轻。
出门前，我特意带了几包家里晒的干菜，还有桐桐最爱吃的腊肉。本来想着到了城里，谢怀生能带我们去买些新鲜菜，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现在看来，倒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下午四点，谢怀生才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进门后先看了看屋子，皱眉道：“怎么不选个条件好点的？”
我正在给桐桐整理衣服。
“招待所只剩这间了。”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问我：“住得还习惯吗？”
桐桐听见声音，立刻从床上爬下来。
“爸爸，你今天陪我吃饭吗？”
谢怀生摸了摸她的头。
“爸爸有点事，等会儿再说。”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钟。
“不是说好今晚带我们去吃饭吗？”
“我记得。”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饭票和零钱，放到桌上。
“你们先去食堂吃点东西，我有个同事家里出了点事，得过去看看。”
我看着那些钱，没有动。
“贺文静？”
谢怀生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厂门口听见了。”
他沉默片刻，解释道：“向阳最近要开学，文静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答应帮她把孩子上学的事情安排好，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桐桐呢？她也要上学。”
“这不是才刚到吗？慢慢来。”
我没有继续争辩。
他看了看桐桐，像是想补偿什么，又从水果袋里拿出两个苹果，放在她手里。
“乖，听妈妈的话。”
桐桐抱着苹果，小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谢怀生说完便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桐桐还站在原地。
我把苹果洗干净，切成小块，装进搪瓷碗里。她吃了两块，就把剩下的推到我面前。
“妈妈，爸爸是不是去陪向阳哥哥了？”
我拿着水果刀的手顿了一下。
“他去帮忙。”
“那为什么爸爸每次帮忙，都不带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傍晚，我带桐桐去了招待所附近的国营饭店，买了两碗面条。孩子吃得很慢，时不时朝门口看一眼。
回去时，已经快八点了。
谢怀生还没回来。
我给桐桐洗漱完，哄她躺下，自己坐在桌边，把从家里带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直到九点多，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谢怀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已经凉透的馒头和一小碟炒菜。
“文静家里今天有点忙，我过去帮她收拾了下。想着你们还没吃，就顺便带了点回来。”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碗。
“我们吃过了。”
他愣了一下。
“怎么不等我？”
我抬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很快回来吗？”
“我也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
他把东西放下，坐到床边，揉了揉眉心。
“晓蓉，你别这样。我在城里也不容易，工作、住房、向阳家的事情都要处理。你刚来，不了解情况，不能什么都要求我按照你在家里的习惯来。”
我听着这番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在家里照顾他父亲，带大女儿，连他寄回来的每一笔钱都仔细安排。
到了城里，我倒成了不懂事的人。
“谢怀生，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来这里也是为了过日子？”
他没有看我。
“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连一顿饭都不能陪女儿吃？”
他抬头，似乎觉得我把事情看得太重。
“向阳他爸是为了我没的，我照顾他们母子是应该的。你是我妻子，难道连这点事情都不能理解？”
我看了看床上已经睡着的桐桐。
“我理解你照顾他们，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女儿觉得，爸爸只能偷偷见她。”
谢怀生沉下脸。
“行了，刚来就吵架，明天还要办事，我不想跟你说这些。”
他躺下后，很快背过身去。
我坐在桌边，把剩下的衣服叠完，最后将那双给他做的鞋垫放进了柜子里。
夜里，桐桐翻身醒了一次。
她迷迷糊糊地问：“妈妈，爸爸在吗？”
我摸摸她的额头。
“在，睡吧。”
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那我明天能不能叫他爸爸？”
我看着女儿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能。”
我没有让她改口。
她本来就该这样叫。
3
第二天一早，谢怀生来得很早。
他带了两只肉包子，还有一瓶豆浆。
桐桐看见他，明显高兴了些，捧着包子坐到床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爸爸，你今天能陪我去厂里看看吗？”
谢怀生笑着点头。
“今天厂里有活动，爸爸带你去。”
我原本以为，他终于愿意把女儿带到同事面前。
吃过早饭，我们一起去了厂区。
电机厂的大院里已经挂起了红旗，工会安排了游园活动，职工家属可以凭票进场。院子里摆着套圈、猜谜和投球的摊位，还有几个孩子围着一辆新买的自行车看热闹。
桐桐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眼睛都亮了。
她牵着谢怀生的手，生怕一松开就被人群挤散。
“爸爸，我想玩那个。”
她指着不远处的套圈摊位。
谢怀生刚要答应，贺文静便牵着贺向阳走了过来。
“怀生，向阳今天起得早，一直念叨着你呢。”
贺向阳一看见谢怀生，立刻跑过来。
“谢爸爸，你答应带我去玩自行车的。”
谢怀生低头看了一眼桐桐，犹豫片刻，还是松开了她的手。
“那你先跟着妈妈玩一会儿，爸爸带向阳过去。”
桐桐仰着脸。
“爸爸，我也想玩。”
“等会儿。”
谢怀生牵着贺向阳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在人群中弯下腰，替男孩调整自行车的座位。贺向阳踩着踏板，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他。
谢怀生跟在后面，笑着鼓掌。
桐桐手里还攥着那张套圈票。
“妈妈，爸爸是不是忘了我？”
我蹲下来，替她把散开的辫子重新扎好。
“我们先玩自己的。”
她点点头，却没有松开那张票。
过了一会儿，谢怀生终于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一串给贺向阳，一串递给桐桐。
“刚才忙着照顾向阳，没顾上你。拿着，别生气了。”
桐桐接过糖葫芦，轻轻说了声谢谢。
我看着谢怀生。
“你答应陪桐桐的。”
“我不是带她来了吗？”
“你带她来了，然后呢？”
他皱眉。
“向阳第一次参加厂里的活动，文静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多帮一点怎么了？”
“贺文静就在旁边，哪里照顾不过来？”
谢怀生的脸色沉了。
“孟晓蓉，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吗？”
我没有提高声音。
“那你为什么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我们？”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先别闹，等回去再说。”
我还没开口，桐桐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爸爸，我也想骑自行车。”
谢怀生低头看她，似乎有些为难。
“那辆车是向阳先借的，等下次爸爸给你买一辆。”
“我不要新车，我想让你陪我骑。”
孩子说得很认真。
谢怀生摸摸她的头，最后还是把她交给了我。
“乖，听话。爸爸还有点事情。”
他转身去找贺文静。
桐桐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把糖葫芦递给我。
“妈妈，我不想吃了。”
我牵着她去了套圈摊位。
她玩了三次，一次也没套中，最后终于笑了起来。
我陪她站在摊位旁边，听她兴奋地讲老家学校里的事情。她说等爸爸有空了，要带爸爸一起去骑自行车，还说要让爸爸看看自己新学会的本领。
我没有打断她。
直到活动快结束，谢怀生才带着贺向阳走过来。
贺向阳手里多了一只铁皮小汽车，兴高采烈地给他看。
桐桐低头看着自己的空手，什么也没说。
回招待所的路上，我问谢怀生：“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同事，我是你妻子？”
他叹了口气。
“你怎么又提这个？”
“我只想知道一个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向阳适应了新学期吧。他爸走得早，孩子一直把我当父亲，我突然改变说法，他会受不了。”
我停下脚步。
“那桐桐呢？”
谢怀生也停了下来。
“她不是一直跟着你吗？你在她身边，孩子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在他心里，女儿有母亲陪着，就不需要父亲了。
而那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才值得他花时间。
4
下午，我带桐桐去附近的供销社买生活用品。
招待所只提供最基本的东西，毛巾、肥皂和脸盆都得自己准备。我还想给女儿买一双合脚的布鞋，她脚上的旧鞋已经磨破了边。
刚走进供销社，柜台后面的女售货员便热情地招呼我。
“同志，买点什么？”
我说了要买的东西。
她一边拿货，一边随口问：“你是谢师傅家的亲戚吧？”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看见你们了。谢师傅对家里那边的人可真热情，专门带着向阳来我们这儿买东西呢。”
她说着，笑了起来。
“不过你可别见怪，厂里人都知道谢师傅对贺家母子好。向阳从小没了父亲，谢师傅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的，大家都说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我把钱递过去。
“那他以前结过婚吗？”
售货员愣了一下。
“结婚？”
“我是说，他有没有妻子？”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这个我倒不清楚。反正从我来厂里，就没听他说过家里有媳妇。有人问他和贺文静是不是一家，他也没否认过。”
我抱着买好的东西，站在柜台前。
她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了一句。
“可能是你们家不方便在外面提吧，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我没有再问。
回招待所的路上，桐桐抱着新买的布鞋，忽然问我：“妈妈，厂里的人是不是都不知道我是爸爸的女儿？”
我低头看她。
“你听见了？”
她点点头。
“刚才那个阿姨说，爸爸没有媳妇。”
我摸摸她的头，没有立即回答。
晚上谢怀生过来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他正在脱外套，听完后皱了皱眉。
“厂里那些人就喜欢传闲话，你也信？”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我一个大男人，天天跟人解释家里的事情，像什么样子？”
我坐在床边，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解释，他们就会以为你没有妻子。你和贺文静走得近，他们自然会觉得你们是一家人。”
谢怀生把外套挂起来。
“我跟文静清清白白，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既然清白，为什么不敢说？”
他脸上终于露出不耐烦。
“我说了，你们刚来，别把事情弄复杂。文静丈夫当年是为了救我才没的，我现在照顾他们母子，难道还要让她背上勾引有妇之夫的名声？”
我看着他，胸口一点点发凉。
“那我呢？”
他没听清似的抬起头。
“什么？”
“你怕她被人说闲话，所以不敢承认自己的婚姻。那我呢？你让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在这里被人当成外地亲戚，就不怕别人说我们？”
谢怀生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就不能换个角度想问题？我不是为了她一个人，我是觉得向阳可怜。孩子没了父亲，我能帮就帮。”
“我没有说你不该帮他。”
我把刚才买回来的毛巾放到桌上。
“我只问你，帮一个孩子，为什么非要让自己的女儿装作不认识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
“晓蓉，你在家里带孩子带惯了，很多事情想得简单。城里的人情往来没那么容易，你先安顿下来，别总盯着我跟文静的事情。”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我收到他的信，每一封都在说工作忙、厂里事情多、向阳还小。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甚至在公公生病时，我还劝家里人别催他回来，说他在外面挣钱不容易。
如今我终于进了城，才发现他口中的那些忙碌里，原来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日常。
我没有继续争辩，只问他：“你还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结的婚吗？”
他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怕你在外面待久了，连自己有妻子这件事都忘了。”
谢怀生脸色难看，拿起桌上的帽子。
“你自己冷静冷静，我明天还有班，先走了。”
门关上后，桐桐从床上坐起来。
她一直没睡。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住在这里？”
我走过去，替她盖好被子。
“不是你的错。”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坐在她身边，直到她睡着，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那条新毛巾，指节都泛了白。
5
谢怀生生日那天，桐桐起得格外早。
她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红边搪瓷杯，放到我面前。
“妈妈，你看好不好看？”
那是我们前两天在供销社买的。
桐桐拿出了自己攒下来的几毛钱，非要亲自挑一只送给爸爸。她说爸爸以前用的杯子掉了漆，喝水时总要小心翼翼地避开磕坏的地方。
我原本想替她买个更好的，她却坚持只要这个。
“爸爸上班的时候可以用，放在桌上，每天都能看见我。”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我替她找了块干净的蓝布，把杯子包好，又在里面塞了一张她亲手画的小画。
画上是三个人牵着手。
她把自己的裙子涂成红色，给谢怀生画了一件蓝色工作服，还在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生日快乐。
我看了许久，最后帮她把画折好。
谢怀生前一天答应过，生日那天会早点过来，带我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下午五点，桐桐就开始坐在床边等。
她把搪瓷杯抱在怀里，隔一会儿就问我一次：“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
我说快了。
六点，招待所楼下开始有人收摊。
七点，走廊里的灯亮了。
谢怀生还是没来。
我去前台借了电话，拨到厂里的值班室，接电话的人说谢师傅已经下班了。
我问他去了哪里，对方说不知道。
桐桐听见了，抱着杯子站在我身后。
“妈妈，爸爸是不是忘了今天生日？”
我摇摇头。
“不会。”
我不想让她觉得，父亲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
八点多，我决定带她去厂里找人。
刚走到家属院附近，就听见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声音是从贺文静家传出来的。
她家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屋里坐着几个熟悉的工友，桌上摆着菜和酒。有人端着酒杯，笑着喊谢怀生。
“老谢，今天你过生日，怎么还让文静忙前忙后？以后可得好好补偿人家！”
另一个人跟着打趣。
“就是，你们三个站一块儿，真像一家人。向阳有你这么个爹，也算没白受这些年的苦。”
屋里传来一阵笑声。
我站在院门外，脚步停了下来。
桐桐也听见了。
她抱着搪瓷杯，仰头看我。
“妈妈，我们进去吗？”
我没有回答。
屋里有人提议照相。
贺文静把围裙摘下来，站到谢怀生旁边。贺向阳熟练地挤进两人中间，一只手搂住谢怀生的腰，一只手拉着贺文静的衣角。
照相的人举起相机。
“谢师傅，笑一个！”
谢怀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笑得很自然。
“向阳，站好。”
贺向阳仰着脸，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爸爸！”
屋里的人没有一个纠正他。
谢怀生也没有。
我低头看向桐桐。
她手里的布包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搪瓷杯露出一截红边。
她盯着屋里，眼睛一眨不眨。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走吧。”
她没有动。
“妈妈，爸爸今天不是说要陪我吃饭吗？”
我蹲下来。
“他可能有事情。”
“可是今天是爸爸生日呀。”
她把怀里的杯子抱得更紧。
“我还给他买了礼物。”
我替她把布包重新系好，牵着她离开了院门。
走出去很远，桐桐才低声说：“妈妈，我不想送了。”
我停下脚步。
她眼眶已经红了，却没有哭。
“这个杯子，我想留着自己用。”
我摸了摸她的脸。
“好。”
回到招待所，已经快九点半。
谢怀生十点多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进门就问我们去哪儿了。
“我去了厂里一趟，没看见你们。”
我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
“你不是在贺文静家过生日吗？”
他愣了一下。
“你去过了？”
“去过。”
谢怀生脱下外套，解释道：“文静知道我生日，非要请几个同事吃饭。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大家平时也都照顾向阳，聚在一起热闹一下。”
我看着他。
“你答应过桐桐，今天陪她吃饭。”
“我不是忘了。那边几个同事都在，我总不能吃到一半就走吧？”
“所以你就让女儿等到这么晚？”
他叹了口气。
“明天我补偿她，带她去买东西。”
我没有再说话。
桐桐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假装睡着。
谢怀生走过去，想摸摸她的头。
孩子却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的手停了一下。
“桐桐，爸爸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
他站了片刻，最后转过身来。
“晓蓉，你也别总把事情弄得这么僵。我答应孩子的事情肯定会做到。”
我把那只红边搪瓷杯从布包里拿出来，放进了桐桐的行李袋。
“她已经不等了。”
6
桐桐原本就喜欢画画。
在老家的时候，她常常趴在桌上，用铅笔画房子、树和我们一家三口。有时画得不像，她还会拿着画纸追着我问，妈妈，爸爸的眼睛是不是应该画得再大一点。
我每次都说像，孩子便高高兴兴地把画收起来。
到了城里，她还是每天画画。
招待所没有合适的桌子，她就趴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拿着从家里带来的旧铅笔，一张张画纸铺在膝盖上。
有天我带她去附近的小学问转学的事，经过少年宫时，看见门口贴着儿童绘画展示的通知。
我问了工作人员，才知道周末有一场小型画展，附近的孩子都可以报名参加。
桐桐听说后很高兴，抱着自己的画册不肯撒手。
负责登记的吴老师翻了几页，发现她画得虽然稚嫩，却很有自己的想法，便邀请她参加。
她当晚就开始准备。
她画了一幅新画。
画上有一座很大的工厂，工厂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男人旁边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另一边站着一个女人。
三个人中间留着一点距离。
我看了看，问她为什么不把手牵起来。
她拿着铅笔想了半天。
“因为爸爸不让我牵。”
我心里一酸，没再说话。
画展定在星期天上午。
桐桐知道后，第一时间跑去找谢怀生。
“爸爸，我的画要展出了，你能不能来看？”
谢怀生正在整理工作服，听完后笑了笑。
“当然能。几点？”
“九点。”
“好，爸爸一定到。”
孩子高兴坏了，跑回来告诉我，还特意把画放在最上面，生怕弄皱。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提醒谢怀生：“你既然答应了，就别再让她等。”
他点头。
“知道了。”
星期天一早，我替桐桐换上干净的白衬衫，给她梳好辫子，又把画装进纸袋。
她一路上都在说，等爸爸来了，要带他看自己的画，还要让老师介绍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听着，没有打断。
少年宫大厅里已经摆好了许多画作，孩子们跟着家长进进出出。吴老师看见桐桐，特意把她领到自己的作品旁边。
“桐桐，你爸爸还没来吗？”
桐桐摇摇头。
“他马上就来。”
九点整，活动开始。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别的孩子都有人陪着，父母站在旁边帮他们整理衣领，拿着照相机拍照。
桐桐时不时朝门口看一眼。
九点半，还是没有人。
我去门口的电话亭，借电话联系厂里的值班室。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工人。
我问谢怀生在不在，对方说谢师傅一早就出去了，陪贺家那孩子参加学校活动。
我握着话筒，半天没有说话。
对方又问：“你是哪位？要不要我帮你转告？”
我说不用，便挂断了电话。
回到大厅时，桐桐正站在自己的画前。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便是：“妈妈，爸爸呢？”
我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
“爸爸今天有事，来不了了。”
她的眼睛慢慢暗下去。
“他是不是又去陪向阳哥哥了？”
我没有否认。
桐桐低下头，手指轻轻摸着画纸边缘。
“可是他昨天答应我了。”
“妈妈知道。”
“他还说一定会来。”
“妈妈也听见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觉得向阳哥哥比我重要？”
我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你是爸爸的女儿，这件事不会因为他今天来不来就改变。”
她靠在我肩上，没有哭。
画展结束后，吴老师把一张小奖状交给她。
桐桐接过来，礼貌地说了谢谢。
我带她走出少年宫时，谢怀生正好骑着自行车赶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见到我们，立刻停下车。
“晓蓉，桐桐！”
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女儿手里的奖状。
“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我没有说话。
桐桐站在我身边，也没有像从前一样扑过去。
谢怀生有些尴尬，解释道：“向阳学校今天有活动，文静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答应过他要去，没想到两边撞到一起了。”
我看着他。
“你答应过桐桐。”
“我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她的画不是还在吗？回头我陪她再去看一次。”
我轻轻笑了一下。
“谢怀生，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一句下次，我们母女就永远有下次？”
他张了张嘴。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等他回答。
“你总能把对别人的承诺当回事，轮到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就总有理由。向阳没有父亲，我理解你想照顾他，可桐桐有父亲，却连等你一次都这么难。”
谢怀生皱着眉。
“你能不能别拿两个孩子比较？他们的情况不一样。”
“我没有比较。”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女儿也需要父亲。”
他沉默下来。
桐桐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妈妈，我们回去吧。”
谢怀生蹲下来，想抱她。
“桐桐，爸爸今天确实有事，下次一定陪你，好不好？”
桐桐往后退了一步。
“爸爸，我以后不等你了。”
谢怀生的手僵在半空。
“你这孩子，怎么说这种话？”
桐桐低着头，把奖状放进我的包里。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爸爸总是很忙。”
她说完便牵住我的手。
我没有再替谢怀生解释，也没有要求女儿重新喊他。
回招待所后，我把行李箱打开，将两个人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
谢怀生跟进来，看见地上的行李，脸色立刻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
“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做什么？不是说好等家属房的消息吗？”
我把女儿的画册放进包里，压平边角。
“我准备带桐桐回去。”
他愣了几秒，随后皱起眉。
“孟晓蓉，你别因为这点小事就闹着回去。房子的事情马上就有消息了，孩子转学也得慢慢安排，你现在回去，之前不就白折腾了吗？”
我抬起头。
“你觉得这是小事？”
“我只是今天没赶上画展，又不是以后都不陪她。”
我没有和他争辩。
这些日子，他每次都说下次。
下次带桐桐吃饭，下次陪她骑车，下次带她去买东西，下次在同事面前承认我们。
可女儿已经从满心期待，变成了不再等待。
我不想让她继续学会体谅一个不肯为她腾出时间的父亲。
“谢怀生，我会买好车票，过两天就走。”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真要走？”
我把整理好的衣服放进箱子，扣上锁扣。
“这次是真的。”
桐桐坐在床边，抱着那只红边搪瓷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
谢怀生看了她一眼，终于没有再说话。
7
第二天一早，我去招待所前台问了回县城的火车票。
最近的一班是后天下午。
我买了两张，又把车票仔细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来时，谢怀生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他看见我手里的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还真买了？”
“嗯。”
“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家属房的事情快有消息了，你们现在回去，等房子下来又得折腾一趟。”
我把车票放在桌上。
“房子下来以后，你可以自己住。”
谢怀生愣了一下。
“孟晓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正在给桐桐整理衣服，没抬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知道你这几天受了委屈，可你也得替我想想。向阳的情况特殊，文静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照顾他们这么多年，突然让厂里人改口，哪有那么简单？”
“你可以照顾他们。”
我把桐桐的两件衬衫叠好，放进包里。
“但我和桐桐不用再等了。”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在厂里有我的难处。我要是突然跟大家说自己有妻有女，那以前那些事情怎么解释？”
我终于抬头。
“以前的事情是你做的，为什么要让我们替你解释？”
他被我问得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到桌上。
“这些你拿着，回去以后给桐桐买点东西。等我把住房的事情办妥，就回去接你们。”
我看了一眼，没有拿。
“谢怀生，你每次都说等。”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不想让你怎么样了。”
他脸色难看起来。
“你非要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回答。
中午，他说自己要回厂里上班，临走前又把钱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没有收，他也没有坚持，最后只说后天送我们去车站。
可到了后天，他没有来。
我带着桐桐提着两个行李包，走到厂门口时，正好看见谢怀生骑着自行车从里面出来。
他显然没想到我们已经收拾好了，停下车问：“你们现在就走？”
我点头。
“车票不是下午的吗？”
“先去车站等着。”
他看了看桐桐，伸手想接她的行李。
“爸爸今天还没下班，不能送你们了。等爸爸休息了，再去看你们。”
桐桐站在我身边，仰头看他。
“爸爸，你是不是忘了我明天要上学？”
谢怀生怔了怔。
“爸爸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很快。”
孩子没有再问。
我把最后一个包放到自行车后座旁边，谢怀生忽然叫住我。
“晓蓉，回去以后别跟家里人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省得他们担心。你先把桐桐安顿好，房子的事情我会尽快处理。”
我看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在别人面前说你坏话。”
他像是松了口气。
我又补了一句：“但我也不会再替你解释了。”
说完，我牵着桐桐往车站走。
谢怀生没有追上来。
上了火车，桐桐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列车开动时，她一直看着窗外，直到厂区的烟囱变成远处一个小黑点，才慢慢靠在我肩上。
“妈妈，我们回家以后，爸爸还会来吗？”
“他想你，自然会来看你。”
“那他会跟别人说我是他女儿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会的。”
她没再说话。
火车晃了十几个小时，我们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县城。
第二天，我先把桐桐送回学校，又去了以前常去的裁缝铺。
老板娘看见我，惊讶地问：“晓蓉，你不是去城里跟丈夫团聚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把带来的缝纫剪刀放到柜台上。
“家里有点事，我想重新找份活干。”
老板娘打量了我一会儿，没有多问，只说店里正好缺个熟手，问我愿不愿意先做几件衣服试试。
我点了头。
那天下午，我坐在缝纫机前，听着针脚一下一下穿过布料，心里竟然比在城里时踏实得多。
至少这里没人要求我假装不认识自己的丈夫。
也没人要求我的女儿，把爸爸改口叫叔叔。
8
重新上工后的第三天，老板娘给我安排了一批校服。
活不算轻松，几件衣服做下来，手指被针扎了两次。我却舍不得停，想趁着有活的时候多挣一点钱。
桐桐放学后，经常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写作业。
她不像以前那样总盯着我问什么时候能去城里了，也不再每天拿着画册等谢怀生的信。
有时我下班晚，她会自己去隔壁面馆买两个馒头，留一个给我。
我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难受。
她才八岁，本来不该这么早学会懂事。
一个星期后，谢怀生寄来了包裹。
里面是一只新书包，两盒铅笔，还有一件红色毛衣。
包裹最上面压着一封信。
信里说，厂里已经开始统计家属住房的名单，他的申请材料交上去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他还说，向阳最近上学不太适应，贺文静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他暂时不能回县城。
最后一行写着：
桐桐的东西我都买好了，等下次见面，爸爸亲自给她。
我把信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拆开包裹。
桐桐放学回来，看到新书包，眼睛亮了一下。
“妈妈，这是爸爸寄来的吗？”
“嗯。”
她把书包拿起来，试着背在肩上，左右看了看。
“挺好看的。”
我问她：“喜欢吗？”
“喜欢。”
她把书包放下来，又拿出里面的铅笔，认真数了一遍。
我原以为她会立刻找纸笔给父亲回信，没想到她只是把东西收好，继续写作业。
“桐桐，你不想给爸爸说点什么吗？”
她握着铅笔，想了想。
“说什么呀？”
“比如谢谢他，或者告诉他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她摇摇头。
“等我想好了再说。”
我没有催她。
第二天，班主任找到我，说桐桐最近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老师把作文本递给我。
上面写着：
我和妈妈住在县城。
妈妈每天去裁缝铺上班，晚上回来给我做饭。我放学后先写作业，有时候也帮妈妈整理衣服。
我有爸爸，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上班。
以前爸爸说过要接我进城，可是我去了以后，他没有时间陪我。
现在我不等爸爸了，因为妈妈每天都会来接我。
我读完最后一句，半天没有翻页。
班主任坐在对面，轻声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把作文本合上。
“孩子父亲在外地工作，平时回来得少。”
老师没有追问，只说桐桐最近上课很认真，画画也有进步，让我有空多陪陪她。
回去的路上，我牵着桐桐的手。
她发现我拿着作文本，问：“老师把作文给你看了？”
我点头。
“写得挺好。”
她仰头看我。
“妈妈，我是不是不应该写爸爸？”
“没有。你有爸爸，写出来没错。”
“可是我写他没时间陪我，他会不会不高兴？”
我蹲下来，替她把围巾整理好。
“你写的是自己的感受，不是故意说谁不好。爸爸如果看见了，也应该知道你在想什么。”
桐桐点点头。
走到街角时，她忽然说：“妈妈，我现在有家了。”
我握紧她的小手。
“嗯。”
“我们的小房间虽然没有城里的大，但是我喜欢。”
我笑了笑。
“那以后我们把它收拾得更漂亮。”
那天晚上，我收到谢怀生寄来的第二封信。
他说自己最近很忙，问桐桐有没有想他。
我没有替女儿回答，只把信放在她书桌上。
她看完后，拿起铅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句话。
爸爸，我最近很好。
然后把信递给我，让我替她寄回去。
9
入冬前，谢怀生来了一趟县城。
那天我正在裁缝铺里赶工，门口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发现是谢怀生。
他穿着厂里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先看了看我，又看向坐在旁边写作业的桐桐。
“我回来办点事，顺路来看看你们。”
桐桐站起来，叫了一声爸爸。
谢怀生脸上露出笑容，把水果递给她。
“最近听不听妈妈的话？”
“听。”
“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两个人的对话很短。
谢怀生似乎也察觉到了女儿的生疏，蹲下来问她：“怎么不跟爸爸多说几句？”
桐桐低头看着桌上的作业本。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放下手里的剪刀。
“你先坐吧。”
谢怀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我正在缝制的衣服上。
“你现在在这里做工？”
“嗯。”
“挣得多吗？”
“够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让你回去受苦的。家属房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等分下来，你们就能住进去了。”
我没有接话。
他看了眼桐桐，继续说道：“我最近也想了很多。之前确实有些地方没处理好，但我照顾向阳母子是因为当年的情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从来没说过你和贺文静有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把手里的线头剪断。
“因为我不想让女儿每次见到你，都得先想想能不能叫爸爸。”
谢怀生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她受委屈了。”
“你知道就好。”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解释。
我没有给他继续解释的机会。
“谢怀生，你今天来，如果是想看女儿，我不会拦着。但如果你还想让我回去继续等，我做不到。”
他没有马上回答。
桐桐从凳子上下来，拿着自己的作业本走到我身边。
“妈妈，我写完了。”
我看了一眼，告诉她可以去外面玩一会儿。
她把作业本放好，拿着一颗玻璃弹珠出去了。
谢怀生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抬头看他。
“以前她会追着你问什么时候回家，会把你寄来的信读很多遍，会把你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
“现在她还是你的女儿，只是不再觉得，只要等着你，就什么都会好起来。”
谢怀生垂下眼睛。
那天他在裁缝铺坐了很久，最后才告诉我，贺文静已经搬了住处。
他说，贺文静前些日子找他谈过一次，问他到底打算怎样。
原来厂里有人一直把他和贺文静当成一家人，贺文静起初也没有反驳。她知道谢怀生有妻女，却以为他早晚会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和向阳在他心里已经有了特殊的位置。
直到她问谢怀生，是否真的打算娶她。
谢怀生回答得很明确。
“我没想过娶你。”
贺文静当时沉默了很久，随后问他，既然从来没想过娶她，为什么任由别人把他们当成一家人，又为什么一直让向阳喊他爸爸。
谢怀生说自己只是想照顾孩子。
贺文静却没有接受这个解释。
她告诉谢怀生，自己可以感谢他当年的帮助，但不愿意让儿子一直活在一个没有结果的期待里。
几天后，她带着向阳搬到了厂区另一边的小房子里。
谢怀生说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也跟她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让厂里人误会。”
我听完，没有说什么。
贺文静终于弄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向阳也不用再把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父亲当成唯一依靠。
可这些事情，和我是否回到谢怀生身边，是两回事。
他放下茶杯，问我：“现在你放心了吗？”
我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你会娶她。”
他脸色微微一变。
我继续说：“我担心的是，你明明有妻子和女儿，却觉得我们可以一直被放在最后。”
谢怀生没有再辩解。
临走时，他问桐桐要不要跟自己出去吃饭。
桐桐看了看我，才轻轻点头。
我让她去，但告诉她早点回来。
那天晚上，孩子回来时带了一只新买的发卡。
她把发卡放到桌上，说爸爸给她买的。
我问她吃了什么。
她说吃了馄饨。
我没有问父女俩说了什么。
桐桐自己把发卡收进抽屉，洗漱完便睡了。
第二天，她照常背着书包去学校。
10
过了一个多月，谢怀生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工作服，而是穿了一件崭新的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家属房分下来了。”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些许期待。
“虽然不大，但两间房，厨房和厕所都有。以后你们过去，桐桐也有地方写作业。”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有伸手。
谢怀生把钥匙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知道之前的事情让你不高兴了。现在房子有了，向阳那边也搬走了，我以后会把时间安排好。你们回来，咱们一家三口重新过日子。”
我问他：“你已经把房子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那你自己住着吧。”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晓蓉，你还要我怎么样？我现在连房子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到一边。
“我没有让你准备房子。”
“那你之前带桐桐进城，不就是想跟我一起生活吗？”
“是。”
我没有否认。
“可我去了以后，你告诉别人我们是来走亲戚的。桐桐想叫你爸爸，你让她改口叫叔叔。她的画展你没去，生日你也没陪她过。你现在有了房子，就觉得这些事情都能重新开始了？”
谢怀生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去的事情我已经认错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肯回来？”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因为我现在不想回去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堵住，半晌没有说话。
正好这时，桐桐放学回来。
她看见桌上的钥匙，拿起来看了看。
“爸爸，这是你们的新房子吗？”
谢怀生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立刻蹲下来。
“是啊。爸爸已经收拾好了，里面有你的房间，还有一张新书桌。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张自己的书桌吗？”
桐桐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周末爸爸带你去看看。”
她点点头，又把钥匙放回桌上。
“可是我不想搬走。”
谢怀生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
“我现在有家了。”
桐桐说得很认真。
“我在这里上学，放学以后能去妈妈的店里等她。老师也认识我了，我的画还贴在教室里。”
谢怀生伸手摸她的头。
“城里的学校也很好，爸爸可以每天送你上学。”
“那妈妈呢？”
“妈妈当然也一起去。”
桐桐抬头看了我一眼。
“妈妈愿意吗？”
谢怀生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孩子又问：“爸爸，你以后还会让我在别人面前叫你叔叔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
谢怀生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不会了。”
桐桐点点头。
“那就好。”
她把书包放下，转身去洗手。
谢怀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串钥匙。
我没有再提回去的事。
临走时，他把钥匙留在桌上，说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都可以告诉他。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晚上，桐桐写完作业，跑到我身边问：“妈妈，如果爸爸真的每天送我上学，我是不是就可以搬过去？”
我停下手里的针线。
“你想搬吗？”
她想了想。
“我想爸爸陪我，但我不想离开你。”
我把她搂进怀里。
“那就不用为了让爸爸陪你，去一个你不喜欢的地方。”
她靠在我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我忽然明白，孩子已经不再把团圆当成唯一的好日子。
她想要的是有人陪伴，有人守着她，有人答应了事情就尽量做到。
而这些，我们在县城也能拥有。
11
谢怀生最后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那年冬天，他给我写了一封信，约我去电机厂一趟。
信里说，他已经和厂里的工会说明了自己的婚姻情况，希望我能一起过去，把之前的误会彻底解决。
我看完信，原本不想去。
可想到过去那些同事都曾把我当成谢怀生的亲戚，甚至有人在我面前说他和贺文静像一家人，我还是决定去一趟。
我把桐桐交给邻居照看，买了当天的车票。
到了厂里，谢怀生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看见我，先接过行李，又问我一路上累不累。
我没有多说，只跟着他去了工会办公室。
里面坐着两位工会干部，还有几个当初在厂门口见过我们的老同事。
其中一个女工认出了我，笑着打招呼。
“哎，你不是谢师傅的表姐吗？怎么又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谢怀生便开口了。
“她不是我表姐。”
屋里安静下来。
谢怀生站在我身边，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我妻子，孟晓蓉。那天来厂里的是我的亲生女儿，谢桐桐。”
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结婚了？”
“结婚很多年了。”
谢怀生看着那些人，继续说道：“之前我没有说清楚，让大家误以为我和贺文静是一家人。这件事是我的问题。孟晓蓉和桐桐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们不是来走亲戚的，是来找丈夫和父亲的。”
那名女工的脸色有些尴尬。
“原来是这样啊。那以前大家说你和贺家母子……”
“那些话我从来没有澄清，是我不对。”
谢怀生没有推脱。
他当着几名同事的面，把自己过去的做法说了出来。
他承认，自己为了照顾贺家母子的感受，刻意隐瞒了妻女的身份，也因为怕同事议论，任由别人误会他和贺文静的关系。
工会干部听完，提醒他夫妻之间的问题应该好好解决，不能让孩子一直夹在中间。
谢怀生点头。
“我已经跟她谈过了。她不愿意再回去，我也尊重她的决定。”
我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工会干部转头问我：“孟同志，你是怎么考虑的？”
我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我希望把离婚的事情办妥。孩子跟我生活，谢怀生承担应该承担的费用，平时可以探望，但不能再让孩子夹在大人中间。”
谢怀生听完，没有反对。
他当场表示，自己愿意承担桐桐的生活和学习费用，也不会阻拦我继续工作。
谈话结束时，那名之前称呼我表姐的女工走过来，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那天我们不知道情况，说话没注意。”
我摇摇头。
“没关系。”
走出工会办公室，谢怀生陪我走到厂门口。
“晓蓉，我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看着他。
“我知道。”
“我不想再让你和桐桐受那种委屈了。”
“以后不会了。”
他像是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眼神黯淡下来。
“你还是不愿意回来？”
我点头。
他没有再挽留，只陪我走到车站。
临上车前，他把一张车票递给我，说下个月会去县城看桐桐。
我接过车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要求我等他。
12
回到县城后，谢怀生按照约定寄来了桐桐的生活费。
他还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已经向厂里申请了调休，下个月可以回来几天，想参加桐桐学校的家长活动。
我问过桐桐的意见。
她想了很久，最后说：“可以让爸爸来。”
我没有替她做决定。
家长活动那天，谢怀生提前到了学校。
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给桐桐买的画笔和一套新书。
桐桐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走过去。
“爸爸。”
谢怀生眼睛一下子红了。
“哎。”
他蹲下来，把纸袋递给她。
“给你的。”
桐桐接过东西，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老师过来接待家长，问谢怀生是不是桐桐的父亲。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是，我是她爸爸。”
老师笑着让他跟着进教室。
活动安排得很简单，孩子们展示自己的作业，家长坐在下面听老师介绍学习情况。
桐桐拿出一张最近画的画。
画上是她和妈妈在裁缝铺里，旁边还有一扇窗户，窗外画着一棵大树。
谢怀生看得很认真。
“你怎么没画爸爸？”
桐桐想了想。
“因为爸爸不在这里。”
谢怀生没有说话。
老师在旁边介绍，说桐桐最近进步很大，画画也比以前大胆了，尤其喜欢画家里的日常。
谢怀生听完，主动向老师道谢。
活动结束后，他提出带女儿出去吃饭。
我同意了。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吃了桐桐喜欢的鸡蛋面。谢怀生问她最近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桐桐说想买一本新的画册。
他立刻答应，吃完饭就带她去书店。
我没有跟着，只在约好的时间到书店门口接她。
桐桐抱着画册出来，谢怀生跟在后面。
“爸爸说下次还可以带我去看电影。”
她把画册给我看，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我问谢怀生：“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下午。”
“那今天早点休息。”
他点头，又看了看女儿。
“桐桐，爸爸想问你一件事。”
孩子抬起头。
“什么事？”
“以后爸爸每个月回来一次，带你出去玩，你愿不愿意？”
桐桐点头。
“愿意。”
“那你想不想跟爸爸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摇头。
“我想跟妈妈住。”
谢怀生的脸色微微发白。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习惯这里了。”
桐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妈妈每天都会等我放学。”
谢怀生蹲下来，握住女儿的手。
“爸爸知道了。”
他没有再劝。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婚姻登记处。
手续并不复杂。
工作人员核实双方身份，询问了孩子抚养和生活费用的安排，又确认两个人是否自愿离婚。
谢怀生坐在我对面，几次想开口，最后都没有说话。
轮到签字时，他拿着笔，停了很久。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纸，想起当年我们结婚时，他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说以后不管日子多难，都不会让我一个人扛。
如今，我们还是要各自生活了。
工作人员提醒他签名。
谢怀生终于落了笔。
手续办完，他把属于我的证件递过来。
“晓蓉，以后你和桐桐有事，还是可以找我。”
我接过证件。
“孩子的事情，我们会联系。”
他点了点头。
走出登记处时，外面正好飘起了细雪。
谢怀生陪我们走到路口，桐桐回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再见。”
他笑着答应。
“再见。”
我牵着女儿往前走，没有回头。
13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
谢怀生按照约定，每个月都会寄来生活费，也会提前写信，告诉我们哪天有空，准备回来陪桐桐。
我没有阻止他们见面。
桐桐也慢慢习惯了父亲不住在身边的生活。
有时谢怀生回来，会带她去书店买画册，或者陪她去公园放风筝。孩子回来后，会兴奋地跟我讲今天玩了什么，也会把父亲送的东西认真收好。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次收到信都要问什么时候能团聚。
我也不再替谢怀生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裁缝铺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老板娘见我手艺不错，开始让我负责一些比较精细的衣服。后来店里忙不过来，我还接了几单熟客的活，晚上带回家慢慢做。
桐桐有时会坐在旁边写作业，等我忙完，再把当天的趣事讲给我听。
有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妈妈，你以后还会结婚吗？”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趴在桌边，认真地看着我。
“我们班有个同学说，爸爸妈妈离婚以后，妈妈就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我放下针线，摸摸她的头。
“妈妈以后会不会遇到喜欢的人，现在不知道。但妈妈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一直爱你。”
她点点头。
“那就好。”
过了几天，学校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
桐桐回来后，坐在桌前写了很久。
她写自己有妈妈，也有爸爸。
妈妈在县城工作，每天晚上回家做饭。爸爸在另一座城市上班，每个月会来看她一次。
她还写，爸爸以前答应过她很多事情，有些没有做到，但现在会提前告诉她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她写了一句：
我有两个家，一个在妈妈身边，一个在爸爸工作的地方。妈妈每天陪我，爸爸有空来看我。我希望他们都能过得好。
我读完作文，没有改动。
桐桐问我：“妈妈，你觉得我写得好吗？”
我点头。
“很好。”
她把作文本收起来，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红边搪瓷杯。
杯子一直被她放在最里面，边缘有一点磕碰，却没有舍得扔。
“这个还要留着吗？”
我看了看。
“你不是说想留着自己用吗？”
她笑了笑。
“现在我有新的杯子了。这个可以放在柜子里，等爸爸回来时，让他看看。”
我没有反对。
第二个月，谢怀生又回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很多东西，只带了桐桐喜欢的几本画册和一包糖果。
吃过饭后，他陪女儿坐在桌边画画。
桐桐把红边搪瓷杯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爸爸，这是我以前给你买的生日礼物。”
谢怀生看见杯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还留着？”
“嗯。”
他伸手摸了摸杯沿，低声问：“那时候为什么没送给爸爸？”
桐桐低头画着画。
“因为那天你在向阳家吃饭。”
谢怀生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告诉女儿，以后不会再让她等那么久。
桐桐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相信，只是把画纸推到他面前。
“爸爸，你帮我涂一下这棵树吧。”
谢怀生接过画笔，认真地给树叶涂上颜色。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坐在一起。
那一刻，我没有难过，也没有觉得自己赢了什么。
我只是想起刚进城的那天，桐桐站在厂门口，仰着脸问我，爸爸是不是不想要她。
如今她已经不需要靠父亲的一句承认，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晚上，谢怀生离开前，桐桐送他到门口。
“爸爸，下个月你还来吗？”
“来。”
“那你记得提前写信。”
“好。”
她挥挥手，转身回到屋里。
我替她关好门，听见她在里面喊我。
“妈妈，明天我们去买新画纸吧。”
我答应了。
窗外的风吹过晾衣绳，院子里的灯亮着。
桐桐已经把书包放好，正趴在桌上画明天想买的东西。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这一次，我们不必再等谁回来，才能开始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