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高中状元后，回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要娶尚书千金，你自请为妾吧。”
我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话，身旁六岁的长子叹了口气：
“娘，爹守着您一个乡下妇人熬了这么多年，已经够委屈了。”
连四岁的幼女都奶声奶气地说：
“我要苏姨当娘！”
看着他们理所应当的脸，我忽然觉得这九年就是一场笑话。
我放下手里的汤，提了和离。
按完和离书的手印后，我只说了一句话：
“既然和离书签完了，我藏了九年的秘密，也该告诉你们了。”
随后，满屋子的人脸色煞白。
1.
状元夫君顾砚之刚进门就叫住了从厨房出来的我：
“昭华，你过来，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我放下手里刚做好的汤，笑着坐在他身边，伸手想帮他整理一下衣领。
“怎么了？这么急，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可他却避开了我的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推向我。
“今日琼琳宴后，吏部尚书苏大人请我去了他府上，说想把他女儿许配给我。”
“昭华，为了我的仕途，还有孩子们的前程，你就自请为妾吧。”
我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
“顾砚之，难道苏大人不知道你已有妻室，连儿女都有了吗？”
顾砚之却说：
“她知道，所以我和苏大人商议好了，不会休了你，只要你自请为妾就好。”
“半个月之后，我就去苏家下聘，之后你就搬到偏院住，把正院腾出来给苏小姐。”
说道苏小姐三个字，他声音中的柔情蜜意藏都藏不住。
“苏小姐知书达理，不仅精通琴棋书画，更能与京中各府诰命夫人往来。”
“她还应允了，以后会把怀瑾和宝珠当做亲生骨肉来教养。”
“只要你安分守己，敬重主母，这府里不会少你一口饭吃。”
他说完，又把桌上的文书朝我推过来。
我看着纸上刺目的黑字，声音发颤：
“顾砚之，当年你重病卧床，是谁典当了仅有的首饰给你抓药？”
“你进京赶考盘缠不够，又是谁日夜织布刺绣供你读书？”
“如今你一朝得势，就要把我一脚踢开？”
顾砚之脸色一沉，还没发作，旁边的长子顾怀瑾先放下了筷子。
“娘，您就别不知好歹了。”
我转过头，看向这个我怀胎十月、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生下来的儿子。
他避开我的视线，盯着桌上的酱鸭。
“苏姨母家有吃不完的糖酥，还有大马车，你天天身上一股油烟味，同窗都笑话我有个村姑娘亲！”
“爹如今是状元，您连娘家都没有，只会拖累我们！”
不等我开口，顾宝珠举起带着金络子的手腕，奶声奶气地喊道：
“新娘亲！我要苏姨母做新娘亲！苏姨母给我买金镯子，你什么都不给我买！”
顾砚之哈哈大笑，一把将宝珠抱起来放在膝头，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还是我们宝珠懂事。”
笑着笑着，他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我。
“陆昭华，莫要因为一己私欲，就耽误我的前程和两个孩子的终身。”
顾怀瑾也跟着帮腔：
“娘，爹爹没给你一纸休书已是仁至义尽，您就别贪心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等我妥协，等我谢恩。
可我却忽然笑了。
“你们都想好了？”
顾砚之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自然。只要你乖乖听话，每月的月例银子，我让人按大丫鬟的双倍给你。”
我把面前的文书推回去，迎着顾砚之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不必那么麻烦。”
“顾砚之，我们和离吧。”
2.
厅堂里瞬间静了下来。
顾砚之嗤笑一声。
他把宝珠从膝头放下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陆昭华，你拿这种话吓唬谁？”
“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离了我这状元府，你连去哪里讨饭都不知道！”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去哪里讨饭，便不劳顾大人费心了。只需一纸和离书，我净身出户，绝不纠缠。”
顾怀瑾也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娘，您不就是想拿乔，让爹爹觉得愧对你吗？”
“可你连苏姨母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她能给我请最好的先生，你能吗？”
我看着顾怀瑾那张稚嫩却刻薄的脸，心底最后一丝温热也散尽了。
他三岁那年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城门落锁请不来大夫。
是我顶着鹅毛大雪，磕了无数个头才求开了城西老郎中的医馆大门。
可他长大了，却觉得我丢人。
顾砚之语气里透着笃定与不耐。
“行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正妻的名分，更舍不得我与两个孩子。”
“我现在不逼你，这半个月你自己好好冷静冷静。”
他转过头，冷笑一声：
“明日苏小姐在醉仙楼设宴，我要带怀瑾和宝珠过去见礼，培养感情。”
“你就在府里闭门思过，莫要出来冲撞了贵人。”
话音刚落，顾宝珠立刻拍着手跳了起来：
“太好啦！可以去醉仙楼吃好吃的，还能见到苏姨了！”
顾怀瑾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行礼：
“爹，儿子今晚就去温习功课，明日定在苏大人和苏小姐面前好好表现，绝不给您丢脸！”
顾砚之满意地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管家：
“把正院库房钥匙和对牌收回来，先交给苏小姐派来的人管。陆氏要用什么，让丫鬟去领。”
父子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顾宝珠忽然回过头，冲我吐了吐舌头：
“略略略，苏姨身上香喷喷的，才不像你，臭死了！”
说完，她牵着顾砚之手，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夜色里。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一眼。
我转身走回院子，反手关上院门。
走到妆台前，我抽出最底层暗格中的一只竹哨，轻轻吹了一声。
没一会，窗外无声无息地单膝跪下一名黑衣人。
我摩着手里的哨子，嗓音发涩。
“去给家里传个话。”
“就说昭华知错了，求父亲母亲原谅，请他们半月之后来接我回家。”
翌日清晨，我推开房门时，前院已经空无一人。
桌案上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我拆开一看，熟悉的明黄暗纹宣纸上，只有苍劲有力的八个大字：
“安心待归，万事有爹。”
指尖抚过那道笔锋，我眼眶微热，随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这桩荒唐了九年的姻缘，也该跟着这把灰，彻底扬了。
3.
顾砚之连着几日带着一双儿女出门找苏小姐。
直到第五日午后，顾砚之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蜀锦长袍，腰间悬着那枚苏清月送的玉佩，整个人意气风发。
见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背着手走过来，眉头微皱。
“怎么还没把西厢房腾出来？下个月这里要改成杂物间，你住到后头的耳房去。”
我眼皮都没抬：
“我说过了，我们和离，等顾大人什么时候有空，签了和离书我就走。”
顾砚之冷哼一声，似是觉得我还在嘴硬。
“陆昭华，你别不识抬举。”
“你要是一心想和离，那我顾家的什么东西你都别想带走，包括我送你的那只银簪。”
那只银簪，是当年我生下顾怀瑾后，他用自己身上所有银子给我打的。
当初我宝贝得不行，可现在……
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水。
“那我不要了，顾大人留着给你的新婚妻子吧。”
他被我的态度激怒，一甩袖子：
“冥顽不灵！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第八日，顾怀瑾和顾宝珠回来了。
两个孩子穿得光鲜亮丽，身后还跟着两个苏府的粗使丫鬟。
两个丫鬟进门，先用帕子把石凳擦了三遍，才扶着宝珠坐下。
其中一个还笑着说：
“小姐吩咐了，这院里的东西脏，姑娘仔细别沾了手。”
顾怀瑾一进门，就嫌弃地捂住鼻子。
“这屋子怎么一股霉味儿啊？”
他走到我面前，仰着下巴：
“娘，太傅大人说了，下个月就为我引荐国子监的祭酒大人。”
“但前提是，家里不能有乱七八糟的丑闻。”
“您赶紧把自请为妾的文书签了，别耽误我的锦绣前程。”
顾宝珠也凑过来，将一包早就冷掉发硬的桂花糕丢在石桌上。
“这是苏姨母赏你的。苏姨母说了，你没见过世面，吃这个正合适。”
我看着桌上散落的糕点碎屑，又看了看这两个我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孩子。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出去。”
顾怀瑾气得小脸通红：
“你等着！等苏姨进了门，我就让爹把你赶到柴房去！”
说完后，就拉着顾宝珠走了。
第十三日，苏家派了个管事嬷嬷过来。
那嬷嬷鼻孔朝天，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重重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陆氏，我们小姐心善，容你留在府里做个贵妾。”
“但在小姐进门之前，你得把这碗绝子汤喝了。”
她还扔下一件粉红色的半旧比甲。
“这是我们小姐赏你的，大婚当日，你就穿这个给小姐敬茶。”
妾室才穿粉。
这是要把我的脸撕下来，踩在地上狠狠践踏。
我端起那碗散发着腥气的汤药，直接泼在了那嬷嬷的脸上。
“滚回去告诉苏清月，这妾谁爱做谁做，别来恶心我！”
嬷嬷捂着脸，尖叫着想来打我。
我把手里的碗砸碎，捡起碎片指着她：
“还不赶紧走？怎么，想拿你的血给你们家小姐染嫁衣吗？”
那嬷嬷死死盯了我半晌后，才不甘心地走了。
转眼，半月之期已满。
正厅里，顾砚之、顾怀瑾、顾宝珠，甚至连带着帷帽的苏清月都来了。
顾砚之坐在椅子上，看向我的眼神轻蔑。
“陆昭华，今日便是最后期限。贬妻文书和和离书都在桌上，你自己选。”
“不过我提醒你，一旦签了和离书，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我顾家大门一步，更别想再认怀瑾和宝珠！”
顾宝珠紧紧挨着苏清月的胳膊：
“我才不要她认！我只有苏姨母一个娘！”
帷帽下，传来苏清月娇柔做作的叹息：
“姐姐，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只要你肯低头，妹妹定会给你一口饭吃的。”
我一句话都没说，径直走到桌案前。
避开那张自请为妾的文书，直接拿起毛笔，在和离书的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陆昭华”三个字。
随后，咬破食指，重重按下了血手印。
我将和离书一式两份吹干，一份收入袖中，一份扔在顾砚之脸上。
厅堂内瞬间死寂。
顾砚之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想到我真的敢签。
我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抬起头，迎上他们错愕的目光，微微一笑。
“既然和离书已经签完了，从此刻起，我与你们顾家再无半点干系。”
“不过临走前，我有个藏了九年的秘密想告诉你们。”
4.
顾怀瑾抬头瞪着我，小胸脯剧烈起伏。
“你都已经签了和离书，还想耍什么花样？”
“我告诉你，就算你现在后悔，跪下来求爹爹和苏姨母，我们也不会再要你了！”
顾宝珠往苏清月怀里缩了缩，扒着苏清月的衣袖探出半个脑袋。
“坏女人，你休想再用秘密骗爹爹留你，这家里早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帷帽下的白纱轻轻晃动，苏清月抬手掩了掩唇，发出一声轻笑。
“姐姐，事已至此，又何必再编造什么秘密来挽回颜面呢？”
“砚之是个心软的，可婚姻大事关乎顾家门楣，你便是说出天大的秘密，这正妻之位也是坐不得了。”
顾砚之冷冷地看着我，下巴微抬。
“陆昭华，收起你那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九年夫妻，你身上有几根骨头我都一清二楚，你能有什么秘密？”
“莫不是你在乡下还藏了几亩薄田，如今想拿出来贴补家用，求我收回成命？”
我把擦过血迹的帕子随手丢在桌案上。
院墙外，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
我听着那动静在府门外停下，才缓缓说道。
“我没想挽回什么，更不稀罕你们顾家的门楣。”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不姓陆，我姓萧。”
“我是当朝嫡出的昭华公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厅堂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苏清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索性抬手摘下帷帽，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姐姐，你莫不是被和离的事刺激得失了心智？”
“这京城里谁人不知，当朝昭华公主自幼体弱，九年前便在深宫里闭门静养。”
“你一个连十指都沾满粗茧、整日围着锅台转的乡野村妇，也敢冒充金枝玉叶？”
顾砚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陆昭华！我原以为你只是蠢笨善妒，没想到你竟如此疯魔！”
“冒充皇室宗亲是什么罪名你知不知道？你是不是见我高中状元，故意想害死我和孩子们？！”
我挑了挑眉。
“九年前，我随母后去大相国寺礼佛，在后山遇上失足落水的顾砚之。”
“那时他不过是个连束脩都交不起的穷书生。”
“我鬼迷心窍，非他不嫁，与父皇母后大吵一架，甚至以死相逼，断绝了关系。”
我抬起眼，目光越过顾砚之，落在门口的方向。
“离宫那夜，父皇对我说，民间的真心最经不起富贵考验，我总有一日会后悔。”
“那时我不信，我以为只要我肯吃苦，总能捂热一颗人心。”
“直到半月前，我才明白，父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顾砚之气极反笑：
“一派胡言！”
“哪家的公主会去典当首饰抓药？哪家的公主会熬夜织布换铜板？！”
“陆昭华，你再敢多说一句疯话，我现在就让人拿麻绳把你捆了！”
我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不信吗？”
我转过身，面向紧闭的朱漆大门，扬声开口：
“进来吧。”
5.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
状元府那两扇刚刚刷过新漆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列身着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御前侍卫鱼贯而入，眨眼间便将整个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身穿绛紫色蟒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缓步迈过门槛。
顾砚之嘴里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苏清月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手里的帷帽啪嗒掉在地上。
前几日琼林宴上，顾砚之远远见过这位跟在皇帝身边的掌印太监总管，王振。
顾砚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上前，深深弯下腰去，声音都在打颤：
“下官、下官新科状元顾砚之，拜见王公公！”
“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罪该万死……”
苏清月也慌了神，连忙拉着呆若木鸡的顾怀瑾和顾宝珠往地上跪：
“臣女吏部尚书之女苏清月，见过王公公……”
王公公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们半分。
他目不斜视地从顾砚之弯曲的脊梁旁走过。
王公公快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将手里的拂尘高高举过头顶。
苍老却尖细的嗓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哽咽：
“老奴王振，参见昭华公主！”
门外数十名御前侍卫齐刷刷单膝跪地：
“参见昭华公主！”
轰的一声，顾砚之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的背影。
苏清月更是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顾怀瑾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僵成了木头。
我低头看着头发已经全白了的王公公，喉头一哽，眼眶瞬间泛起酸涩。
我弯下腰，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王伴伴，快起来。”
王公公顺势起身，上下打量着我身上半旧的棉布衣裳，心疼得直抽气。
“殿下，您受苦了……”
“陛下和娘娘在宫里已经等了您整整半个月了。”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江南巡视盐务，实在赶不回来，特意飞鸽传书回来，托老奴务必转告您，千万别生他的气。”
听着这熟悉的名字和唠叨，我强忍了半个月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我不生皇兄的气，是我自己任性，让他们担心了这么多年。”
“王伴伴，这些年你在宫里，身子可还好？”
我自幼长在帝后膝下，王公公是看着我从蹒跚学步长大的，对我而言，亦是半个长辈。
王公公鼻子一酸，连连点头，脸上挤出慈爱的笑：
“好，老奴一切都好。”
“如今殿下肯回宫了，陛下和娘娘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老奴这把老骨头就更好了。”
他说着，侧身让开道路，恭敬地弯下腰：
“殿下，凤辇就在门外候着，咱们回吧。”
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住我九年的宅院，提步往外走。
“慢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喊。
顾砚之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拦在我面前。
“昭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若是早告诉我你是当朝公主，我怎么可能……我怎么会……”
6.
他说不下去了，眼神死死盯住我拢在袖中的手，试图去抢那份和离书。
王公公脸色一沉，一步上前将我护在身后，厉声喝道：
“放肆！殿下玉体，也是你这等狂徒能近身的？！”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反剪住顾砚之的双臂，一脚踢在他的腿弯处。
顾砚之惨叫着重重跪倒在我面前，额头磕在青砖上，瞬间渗出血丝。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哼笑一声。
“告诉你？”
“我为了嫁给你，与父皇母后立下重誓，此生绝不借皇家半点权势，形同陌路。”
“这九年里，我是真心实意把自己当成你的妻子，当成顾家的妇人。”
我顿了顿，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
“况且，你进京赶考前曾说，你寒门出身，怕朝中无人帮衬，纵有才学也难施展。”
“你琼林宴那日，我已经写好了认错的折子，原本打算等你回来，便拉下脸面进宫去求父皇母后，为你铺一条青云路。”
“可顾砚之，你推开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是让我自请为妾，腾出正院给尚书千金。”
顾砚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旁边的苏清月听到这里，两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上。
顾怀瑾也终于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抱我的腿，却被侍卫冷漠地挡开。
“娘！娘我错了！”
“您带我一起进宫好不好？我不要苏姨了，我只要您这一个娘！”
顾宝珠也吓得嚎啕大哭，伸着手朝我乱抓：
“娘亲抱！宝珠要娘亲！”
我冷冷地避开他们伸过来的手，将袖中的和离书取出来，展开一角。
“看清楚了，这上面有你们父亲亲手签下的名字，也有我的手印。”
“正如顾大人方才所言，签了这和离书，我与顾家再无半点干系，更不会再认你们这两个儿女。”
“顾怀瑾，顾宝珠，去认你们高贵的苏姨母做娘吧，我高攀不起。”
说完，我不再看身后乱作一团的哭喊，转身迈出了顾家大门。
门外，八抬的金顶凤辇静静停在长街中央，整条街的百姓都远远跪伏在地。
我踩着脚踏登上凤辇，厚重的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身后那撕心裂肺的悔恨哭嚎。
凤辇一路驶入紫禁城，停在坤宁宫门前。
帘子刚一掀开，我便看见殿门前站着的两道明黄色身影。
父皇鬓角添了霜白，母后更是瘦了一大圈，正攥着帕子翘首以盼。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提着裙摆飞奔过去，在他们面前重重跪下。
“父皇，母后，不孝女昭华……回来了。”
母后一步冲下台阶，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滚烫的眼泪瞬间砸在我的脖颈间。
“我的昭华，你可算回来了……”
父皇站在旁边，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还知道回来！一走就是九年，你是要把朕和你母后的心都挖空了才甘心！”
我抱紧母后的腰，把脸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放声大哭。
这九年里咽下的苦水、受尽的冻馁、被至亲背叛的锥心之痛，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母后摸着我粗糙的掌心，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造孽啊……本宫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连重物都没提过半分，竟在外面被人磋磨成了这副模样！”
父皇听见这话，眼底瞬间涌起滔天怒火。
“好一个顾砚之！好一个新科状元！”
“朕的掌上明珠下嫁于他，为他洗手作羹汤，生儿育女，他竟敢逼朕的女儿为妾？！”
殿外候着的王公公立刻跪下：
“陛下，那顾砚之不仅纵容吏部尚书之女苏清月出言羞辱殿下，前几日还逼殿下喝绝子汤！”
砰的一声，父皇一脚踹翻了廊下的香炉。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传朕旨意！吏部尚书苏嵩治家不严，纵女行凶，意图谋害皇嗣、羞辱公主，即刻革职查办！”
“至于那个顾砚之……”
父皇咬牙切齿，刚要下旨将他下狱，我却伸手拉住了父皇的龙袍衣袖。
我摇了摇头，擦干脸上的泪水。
“父皇，他如今刚中状元，又是经过殿试您亲点的，若无端下狱，天下寒门学子恐生非议，于您圣名有损。”
“他不是最看重他的仕途和前程，想一步登天吗？”
“女儿想看他从云端一点点摔进泥里，亲尝一遍什么叫穷途末路。”
父皇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都依你！朕倒要看看，没了苏家，更没了皇家庇佑，他这个状元郎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7.
次日早朝，两道圣旨就从太和殿发出。
第一道圣旨，斥责吏部尚书苏嵩结党营私、教女无方，当场摘了顶戴花翎，全家抄没家产，三日内赶出京城。
第二道圣旨，则是关于新科状元顾砚之的授官旨意。
按照本朝惯例，状元及第当入翰林院任修撰。
可圣旨上却写着，顾砚之任从九品太常寺看守皇陵祭器的末等署丞，月俸三石，即刻赴任。
从天子近臣到看守死人祭器的末流小官，比街头的巡城马步兵还不如。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我在坤宁宫里泡着药浴，听着宫女绘声绘色地回禀外面的动静，只觉得通体舒畅。
宫女一边往浴桶里撒着新鲜的玫瑰花瓣，一边笑着说：
“殿下您是没看见，听说今日苏家被抄家的时候，那个顾砚之还想去吏部打探消息，结果被苏清月当街抓花了脸！”
“苏家老爷更是拿着拐杖追着他打了三条街，骂他是扫把星，害惨了苏家满门呢！”
我闭着眼靠在桶壁上，任由温热的药水滋养着劳碌了九年的筋骨。
“这才是刚开始罢了。”
果不其然，不过三日，顾砚之就撑不住了。
他不仅官职跌入尘埃，更因为得罪了皇家，京城里原本巴结他的同僚、商贾纷纷避之不及。
国子监那边更是直接退回了顾怀瑾的引荐信。
走投无路之下，顾砚之竟然打听到我常在宫门附近的望江楼听说书，发了疯似的跑来堵我。
我被侍卫簇拥着走出酒楼时，顾砚之正被两名护卫死死按在泥水里。
看见我出来，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涕泪横流地朝我哭喊：
“昭华！我知道错了，我是被苏嵩那个老匹夫蒙蔽了双眼，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啊！”
我停下脚步，站在高高的石阶上，连头都没低一下。
“王伴伴，本宫讨厌聒噪。”
王公公立刻会意，一挥拂尘：
“打烂他的嘴，扔去城外乱葬岗醒醒脑子！”
侍卫手起掌落，几个耳光抽得顾砚之满嘴是血，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出了长街。
我以为经此一事，他好歹能认清现实，安分守己地去太常寺熬日子。
没想到，仅仅过了两天，他又想出了更无耻的招数。
8.
那日清晨，宫门刚开，百官正排队准备入宫早朝。
顾砚之竟然穿着一身破烂的状元袍，带着同样换了一身粗布烂衣的顾怀瑾和顾宝珠，地跪在了承天门外的御道旁。
见百官看过来，顾砚之便开始重重磕头，声泪俱下地哭诉：
“微臣顾砚之，自知出身寒微，配不上公主千金之躯！”
“微臣不求公主回心转意，可怀瑾和宝珠是公主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公主如今重归荣华，怎能狠心抛夫弃子，眼睁睁看着两个稚子流落街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啊！”
顾怀瑾极有眼色地配合着他，拼命往地上磕头，哭得嗓子都劈了：
“娘！儿子好饿啊！”
顾宝珠更是把脸抹得灰扑扑的，坐在地上哭喊：
“娘亲不要宝珠了，宝珠要饿死了，呜呜呜……”
不少不明真相的御史言官停下脚步，交头接耳，看向宫门内的眼神渐渐带上了几分异样。
本朝以孝治天下，同样也讲究慈母之道。
顾砚之这是算准了皇家顾忌颜面，想利用百官的舆论逼我。
哪怕我不与他复合，也必须把两个孩子接进宫抚养。
只要两个孩子进了宫，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外孙，他这个生父迟早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我正在陪母后用早膳。
母后气得把手里的银箸重重拍在桌上：
“无耻至极！当初逼着你喝绝子汤的时候怎么不提骨肉亲情了？”
“如今倒学会拿孩子来挟持皇家了！”
我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燕窝粥，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母后何必动怒，他既然喜欢在百官面前演戏，女儿便让人去帮他把这出戏唱得更热闹些。”
我转头看向站在殿内的王公公。
“王伴伴，劳烦你带几个人，再把前几日顺天府抓起来的那个苏家管事嬷嬷，一并带到承天门外去。”
“当着满朝文武和京城百姓的面，把顾家父子三人这半个月里做的好事，一字不落地念给诸位大人听听。”
王公公眼睛一亮，躬身应道：
“老奴遵旨！”
9.
一炷香后，承天门外。
王公公站在高高的宫门台阶上，抖了抖手里的状纸，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广场：
“诸位大人都听清楚了！不是我们公主殿下狠心抛夫弃子，而是这顾砚之高中当日，便联合外人逼迫发妻为妾！”
“至于这两个所谓的亲生骨肉……”
王公公冷笑一声，抬手指着地上的顾怀瑾和顾宝珠。
“一个亲口骂生母给脸不要脸，逼着生母签贬妻文书。”
“一个拿发硬的剩糕点扔在生母脸上，哭着喊着只要苏家小姐当娘！”
“我们殿下仁慈，成全了他们的父子情深、母慈子孝，签了和离书净身出户。”
“怎么如今苏家倒了，你们倒是想起殿下是亲娘了？！”
全场哗然。
围观的百姓和官员们看向顾家父子的眼神，瞬间从同情变成了厌恶与鄙夷。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白眼狼的畜生！要是我生出这种儿子，当场就溺死在尿桶里！”
“六岁就知道嫌贫爱富逼迫亲娘，这种人要是进了国子监，简直是侮辱圣贤书！”
“滚出去！别在宫门口脏了皇城的地面！”
不知是谁先往地上啐了一口，紧接着，百姓们手里的烂菜叶、臭鸡蛋铺天盖地地朝着顾家父子三人砸了过去。
顾宝珠疼得哇哇乱叫，下意识地往顾怀瑾身后躲，结果被吓坏了的顾怀瑾一把推倒在泥水里。
“你推我干什么！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喊苏姨当娘，娘怎么会不要我们！”
顾怀瑾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冲着顾宝珠大吼。
顾砚之更是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两个孩子都顾不上拉一把，捂着脸冲出人群，落荒而逃。
经此一闹，顾砚之在京城彻底沦为了过街老鼠。
他满腹怨气无处发泄，整日在办公署里借酒浇愁。
不到半个月，便因为在值守期间醉酒闹事，打翻了烛台，烧毁了一批祭祀用的帷幔。
太常寺卿一纸奏折递上去，以亵渎祭器之罪，将顾砚之革去功名，重打四十脊杖，流放三千里外的岭南烟瘴之地。
由于他和离在先，顾怀瑾和顾宝珠皆归于他名下，按照律法，一并随行流放。
10.
他们离京那日，正逢初一。
我陪着母后乘车前往城外的大相国寺礼佛还愿。
仪仗行至十里长亭外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打骂声和哭喊声。
车驾停了下来，我随手挑开马车的珍珠竹帘，往外看了一眼。
黄土飞扬的官道旁，几个差役正坐在树荫下喝水歇脚。
而不远处的泥地上，戴着沉重木枷、双腿血肉模糊的顾砚之，正拿着一根枯树枝，疯了一样抽打着缩成一团的顾怀瑾和顾宝珠。
两个孩子身上的衣裳早就破成了布条，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污垢和青紫的伤痕。
“哭！你们两个讨债鬼还敢哭！”
顾砚之双眼赤红，头发乱得像鸡窝，每抽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要不是你们两个蠢货非要讨好苏清月那个贱人，把昭华逼走，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是状元！我原本是要入阁拜相的！全被你们两个小畜生给毁了！”
顾怀瑾被打得在地上直打滚，嘶声力竭地反骂回去：
“明明是你自己贪图尚书府的权势！是你先逼娘做妾的！你凭什么怪我们！”
顾宝珠嗓子已经哭哑了，含糊不清地喊着：
“饿……娘，宝珠好饿，宝珠要吃娘做的红烧肉……”
差役不耐烦地走过去，一脚踹在顾砚之的后背上，扬起皮鞭抽了过去：
“吵什么吵！赶紧起来赶路，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仔细你们的皮！”
顾砚之被踹得扑倒在尘土里，啃了一嘴的泥。
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恰好撞见了停在官道中央的皇家华盖车驾。
透过微掀的珠帘，他看清了我头上璀璨夺目的赤金步摇，看清了我脸上红润从容的气色。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珠里滚落出两行血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可最终，只能屈辱地把头死死埋进泥土里，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顾怀瑾和顾宝珠也看到了我，两个孩子眼睛一亮，拼命想要往马车这边爬，却被差役一鞭子抽了回去。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放下了手里的珍珠竹帘。
母后伸手握住我的手，温声问：
“外头怎么了？”
我反手握住母后温暖的掌心，唇角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没什么，不过是几只讨人嫌的野狗在抢食罢了。”
“车夫，继续走吧，莫误了上香的吉时。”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滚滚向前，将那些肮脏的哭喊与撕扯远远甩在身后。
半个月后，皇兄从江南巡视归来。
他听说我在民间的遭遇后，气得提着剑就要去岭南把顾砚之劈成两半，被我和母后好生劝了回来。
为了补偿我，皇兄搜罗了江南无数奇珍异宝送进我的公主府，甚至把京城里最会做点心的厨子都挖了过来。
春日游园会时，母后见我气色大好，便起了心思，张罗着将京城里适龄的世家公子都请到了御花园。
镇国公府的小公爷、年少成名的少年将军宋池，在马球场上拔得头筹后，捧着彩头径直走到我的席位前。
少年一身银甲，眉目如画，耳根却微微泛红，双手将一枝刚折下的绯红桃花递到我面前：
“末将宋池，仰慕殿下已久，愿以此花，博殿下一笑。”
我看着那枝迎风怒放的桃花，又看了看远处正冲我挤眉弄眼的皇兄，忍不住莞尔一笑，伸手接过了花枝。
微风拂过御花园的春水，吹散了过往所有的阴霾。
至于岭南那片烟瘴之地里，那父子三人是死是活，是继续互相折磨还是悔断肝肠，都再也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