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那日，谢怀瑾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说我这样的姑娘，不配做他的正妻。
只因我骑马救下一个险些被踩死的孩子，弄脏了衣裙，还当众扯断了一截碍事的裙摆。
谢怀瑾皱眉看着我。
“宋明棠，你就不能学学旁的姑娘，安分一点？”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擦伤，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见我骑马时，曾说我像只自由自在的燕子。
原来燕子也要被关进笼子，才配做他的妻。
我当场提出退亲。
谢怀瑾笑了，劝我不要意气用事，说除了他，京城还有谁敢娶我这样的姑娘。
第二日，靖安侯府的媒人登了门。
最让我意外的不是顾砚舟愿意娶我。
而是媒人转述了他的一句话。
“侯爷说，宋姑娘若肯嫁，往后不必再学那些自己不喜欢的规矩。”
1
谢怀瑾大约没料到，我会真的把退亲两个字说出口。
他站在马场边，手里还握着方才替我捡回来的披风，眉头皱得很紧。
“明棠，今日这么多人在场，你何必闹得如此难看？”
我看了他一眼。
“我闹得难看，还是你觉得我救人不该？”
“救人自然是好事，可你看看自己的样子。”谢怀瑾指了指我的衣裙，“裙摆破了，头发也乱了。方才几位夫人都看着，你让旁人如何议论？”
我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
裙摆被马蹄带起的泥水溅得不成样子，右边还撕开了一道口子。手掌擦破了皮，血珠混着泥土，确实算不上体面。
可刚才那个孩子被惊马逼到围栏边时，满场那么多人，谁也没来得及反应。
我若再等一等，他就未必能站着回去了。
“谢怀瑾，你方才看见那个孩子了吗？”
他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在问你话。”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问他有没有受伤？”
谢怀瑾被我问得一顿。
旁边有位夫人抱着孩子走过来，连声向我道谢。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吓得脸色发白，一只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袖子。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
“没事了，以后离受惊的马远些。”
孩子点点头，忽然从母亲身后探出脸来，小声说：“姐姐，你的手流血了。”
我笑了笑。
“姐姐皮厚，不碍事。”
孩子的母亲又向我行了一礼，带着孩子离开了。
我起身时，谢怀瑾仍站在原地。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你总是这样，做事只凭一时兴起。”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
三年前，他说我骑马时的模样好看，说我不像京中那些循规蹈矩的姑娘，活得自在。
那时我信了。
后来他嫌我说话声音大，我便学着轻声细语；他嫌我不懂琴棋，我便请了先生日日练习；他不喜欢我与武将家的姑娘来往，我便渐渐不再赴她们的约。
我曾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他总会喜欢我原来的样子。
可到了今日，我才发现，他喜欢的只是当初那个让他觉得新鲜的宋明棠。
等真要娶回家了，他便想把那份新鲜收起来。
“谢怀瑾，庚帖还在你家吗？”
他脸色一变。
“你又想做什么？”
“退亲。”
他压低声音：“宋明棠，你别拿这种事情赌气。”
“我没赌气。”
“你知道谢家是什么门第吗？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退亲，日后你还想不想嫁人？”
我看着他，反倒笑了。
“你放心，我不嫁你，也不是非要嫁给谁。”
父亲听见动静赶来时，我已经让丫鬟取来了自己的披风。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了看谢怀瑾，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我没有替谢怀瑾遮掩，将方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父亲听完，没问我为什么弄坏了裙子，只让随行的大夫替我处理伤口。
等包扎完，他才问：“真想好了？”
我点头。
父亲沉默片刻，转身对谢怀瑾道：“既然两个孩子心意不合，这门亲事便到此为止。明日我会亲自登门。”
谢怀瑾终于慌了。
“宋伯父，明棠只是一时冲动，您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父亲看着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女儿不懂事，我会教她。至于她嫁不嫁你，由她自己决定。”
我跟着父亲离开时，谢怀瑾还站在原地。
他大概以为，我走出这片马场后便会后悔。
可我没有回头。
2
回府后，母亲看见我手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一边让人重新煎药，一边问我是不是当真要退亲。
“明棠，你从前那么喜欢怀瑾，如今真舍得？”
我坐在窗边，任由丫鬟替我拆下沾了泥的发饰。
“娘，我喜欢他的时候是真的，现在不想嫁了也是真的。”
母亲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父亲倒是难得高兴，晚饭时让厨房做了我喜欢的红烧排骨，还特意吩咐不必拘着我吃相。
我吃得满嘴是油，父亲看了一眼，笑着给我夹菜。
“这才像我宋家的姑娘。”
第二日一早，父亲便带着谢家的庚帖去了谢府。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至少要闹上几日，没想到父亲回来得很快。
他将谢家的庚帖放在桌上，只说谢家老夫人不大高兴，谢怀瑾也没有亲自出来送客。
我倒不意外。
谢怀瑾从小被家里寄予厚望，做什么都讲究体面。如今婚事被我主动退掉，他自然觉得脸上挂不住。
“以后谢家若有人来，你不必见。”父亲叮嘱我，“不想见的人，就不必勉强自己。”
我答应下来。
原以为接下来几日会清静些，没想到刚过午时，门房便来报，说靖安侯府的媒人登门了。
我正喝着茶，差点呛住。
靖安侯府？
那位顾砚舟？
京城里谁不知道靖安侯顾砚舟。二十九岁便执掌禁卫，平日里不苟言笑，办事严谨。坊间传闻，他连府中下人走路都要求轻声细步，最不喜欢旁人逾矩。
这样的人家，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母亲也愣了，忙让人重新备茶。
媒人姓赵，是京中颇有名望的全福夫人。她进门后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
“靖安侯有意求娶宋姑娘，特托老身前来问问宋家的意思。”
母亲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父亲也没有立即答应，只问：“顾侯爷为何看中小女？”
赵夫人笑着道：“侯爷说，秋猎那日亲眼见宋姑娘救下孩子，觉得姑娘行事果断，心地也好。”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顾侯爷当日也在猎场？”
“自然在。只是当时人多，侯爷没有上前打扰。”
我忽然想起那日猎场上，似乎确实有一位穿深色骑装的男人站在高台附近。
当时我忙着救人，并未留意。
母亲看了我一眼，又问赵夫人：“侯爷知道明棠性子如何吗？”
赵夫人笑意更深。
“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侯爷还特意嘱咐过，宋姑娘不必因为婚事改变自己。若是不喜欢女红琴棋，往后也不必日日逼着自己学。”
我怔住。
赵夫人接着道：“侯爷说，娶妻是想找个能一同过日子的人，不是找个摆在屋里的瓷人。”
母亲听得有些动容。
我却没有立即高兴。
“赵夫人，顾侯爷这样的人，想来见过不少规矩周全的姑娘。为何偏偏愿意娶我？”
赵夫人看着我，认真道：“宋姑娘，老身不敢替侯爷说尽心思。但有句话，侯爷让老身一定转告。”
“什么话？”
“他说，宋姑娘不必因为刚退了一门亲事，便急着答应另一门。若愿意相看，便先见一面。若不愿意，顾家也绝不会为难。”
我捧着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这倒不像我听过的顾砚舟。
父亲也没有替我应下，只说要问问女儿的意思。
送走赵夫人后，母亲坐到我身边。
“你若不愿意，娘不会逼你。”
我看着桌上那张顾家的拜帖，忽然有些好奇。
“娘，我想见见他。”
母亲怔了一下。
“你想好了？”
“只是见一面。”我把拜帖放好，“我总不能因为一个谢怀瑾，就认定天下男人都一样。”
父亲听见这话，在旁边笑出了声。
“好。那便见一面。”
3
三日后，我在城南的一处茶楼见到了顾砚舟。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端正。
一身墨色常服，腰间没有多余装饰，眉目沉静，坐在那里时背脊挺直，连端茶的动作都显得一丝不苟。
若不是提前知道他的身份，我大概会以为他是哪个书院里最严厉的先生。
我进门时，他起身相迎。
“宋姑娘。”
“顾侯爷。”
他替我拉开椅子，没有多余寒暄。
茶点很快送上来，我看了一眼，发现都是些清淡的糕点，没有我平日喜欢的甜食。
我忍不住问：“侯爷不喜欢吃甜的吗？”
顾砚舟抬眼看我。
“我都可以。”
“那今日为何点这些？”
他顿了一下。
“听说宋姑娘不喜太甜的东西。”
我有些意外。
这倒是真的。
我小时候吃坏过牙，后来便不大爱吃甜食。除了家里人，知道这件事的并不多。
“侯爷打听得倒仔细。”
“只是问了赵夫人几句。”
他说得平静，我也不好再追问。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我觉得这样坐着实在拘谨，索性把话挑明。
“侯爷，既然是相看，我有几句话想先说在前头。”
“请讲。”
“我喜欢骑马，也喜欢出门。若是成婚后要我日日待在府里，学规矩、管内宅，我恐怕做不到。”
顾砚舟没有打断我。
我继续道：“我性子也不算温顺，遇到不喜欢的事情会直接说出来。偶尔与朋友聚会，回府晚了，也不愿为了这些事情日日向夫君请罪。”
说完，我看着他。
“侯爷若是觉得这些不合适，现在便可以拒绝。”
顾砚舟放下茶盏。
“宋姑娘说完了？”
我点头。
“我还有一句。”
他看着我。
“你不必因为上一门婚事受了委屈，就急着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我愣了一下。
他并没有用怜悯的语气说这句话，反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观察过的事情。
“我没有要证明什么。”
“那便好。”
顾砚舟停了片刻，又道：“我不要求妻子日日待在内宅，也不觉得会骑马是什么失礼的事。不过，我有时行事确实严谨，甚至有些刻板。若将来有了争执，我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自己的问题。”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
从未听说靖安侯会主动承认自己有缺点。
“侯爷这样的人，也会做错事？”
“自然会。”
“那你会道歉吗？”
顾砚舟看着我，认真答道：“若是我错了，自然会。”
我忍不住笑了。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笑，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解。
“宋姑娘觉得哪里好笑？”
“我只是觉得，侯爷说话像在审案子。”
他沉默片刻，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我平日确实不太会与姑娘闲谈。”
这次我笑得更厉害了。
茶楼外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纸鸢挂在树枝上，半天取不下来。我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爬树取风筝，被母亲罚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顾砚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想去看看？”
“可以吗？”
“只是街边一棵树，又不是侯府的规矩。”
我转过头，发现他说这句话时，神情依旧认真。
我忽然觉得，这位传闻中最守礼的侯爷，似乎没有那么难相处。
临走时，顾砚舟亲自送我到茶楼门口。
我问他：“侯爷今日见了我，觉得如何？”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我挑眉。
“侯爷从前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
“以为你会因为退亲的事情，心情不好。”
我看着街上的行人，轻轻笑了笑。
“其实也有一点。”
顾砚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道：“那便慢慢来，不必急着高兴。”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却让我心里松快了许多。
从前谢怀瑾总希望我快些改好，快些懂事，快些成为他想要的样子。
顾砚舟却说，不必急。
我回府后，母亲问我对顾砚舟的印象。
我想了想。
“人挺好的，就是有点严肃。”
母亲笑问：“那还想再见吗？”
我把茶盏放下。
“想。”
4
顾家很快送来第二张帖子，邀请我去府上做客。
母亲原本想陪我一同前往，顾家却特意说明，只是家常宴席，邀请了几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姑娘。
我换了一身浅青色衣裙，没戴太多首饰，临出门时，母亲仍不放心地替我理了理衣领。
“到了顾家，若有人说话不中听，你不必忍着，但也别与人争得太厉害。”
我笑着答应。
顾家的宅子比我想象中还要规整。
庭院里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廊下摆放的几盆兰草都像是量过尺寸。管事带我进去时，我甚至怀疑自己走路稍微大声一点，都会惊动满院子的人。
顾老夫人坐在正厅里，见我进来，笑着招呼我坐下。
她并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子，只问我路上是否顺利，又让人上了热茶。
我正觉得拘谨，旁边一位穿绛色衣裙的夫人便开了口。
“听说宋姑娘很会骑马，秋猎那日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她笑着说，语气却带着几分打量。
“我们顾家的姑娘可没有这么大胆。女孩子家，还是稳妥些好。”
我放下茶盏。
“夫人说得有道理，不过那日若不骑马，孩子恐怕就危险了。”
那位夫人被我堵了一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倒不是说救人不好，只是姑娘家的名声总要紧些。”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顾老夫人已经开口。
“救人是好事，若连这个也要挑错，那以后谁还敢做好事？”
那位夫人只得讪讪闭嘴。
我看向顾老夫人，心里生出几分好感。
不一会儿，几位年轻姑娘从后院进来，其中一个我竟然认识，是从前一起学骑射的朋友。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明棠，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回答，她已经拉着我往外走。
原来顾家今日特意请了几位姑娘来赏花，花园里摆了点心和茶水。我们几个很快聊了起来，谈起近日京中的趣事，又说起谁家的马最近生了小马驹。
我正说得高兴，顾砚舟从外面回来。
他今日穿着深蓝色常服，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经过花园时停了一下。
“玩得开心吗？”
我点头。
“挺开心的。”
他看了看桌上的茶点。
“厨房做了你喜欢的那种栗子糕，已经送到偏厅了。”
我有些惊讶。
“侯爷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祖母说你来了。”
他说完，便准备离开。
旁边一位姑娘忍不住笑道：“顾侯爷平日里可不这样，今日倒是记挂得紧。”
顾砚舟脚步顿了顿，没有解释，只对我说：“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告诉祖母便是。”
我点头。
等他走远，几位姑娘围着我打趣。
我脸上有些热，故意拿起糕点堵住她们的嘴。
宴席结束后，顾老夫人留我说话。
她问我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又问我是否愿意成婚后多学些管家之事。
我没有隐瞒。
“若是府里有需要，我愿意学。但我不想因为嫁人，就把从前喜欢的事情全都放下。”
顾老夫人看了我片刻。
“你倒是坦诚。”
“我不想骗您。”
她笑了笑。
“你祖母若还在世，想来也不愿看你为了嫁人，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
我心里微微一动。
顾老夫人没有再提规矩的事情，只说顾砚舟从小性子沉闷，不太会讨姑娘欢心，让我若有不满，尽管告诉她。
回去的路上，顾砚舟亲自送我到门口。
我问他：“侯爷不怕我把顾家的规矩都搅乱了？”
他看了我一眼。
“顾家若连一个人喜欢骑马都容不下，那也不必娶你。”
我忍不住笑起来。
“侯爷，你这话可别让顾老夫人听见。”
“祖母比我想得开。”
他说完，替我掀开车帘。
我坐进马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仍站在门口，身姿端正，神情严肃。
可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并没有外人说的那样冷冰冰。
5
我与顾砚舟的婚事尚未定下，京中便已经有了不少传言。
有人说靖安侯一时兴起，等新鲜劲过去，自然会后悔。
也有人说我不过是刚退了谢家的婚事，便急着攀上侯府，未免太心急。
我听见这些话时，正在马场教几位好友骑马。
其中一位好友气得直跺脚。
“她们自己整日围着夫君转，凭什么说你？”
我倒不在意。
“她们爱说便说，难道我还能堵住整个京城的嘴？”
好友被我逗笑了。
我替她牵住马缰，教她如何让马放慢速度。她刚开始还有些害怕，几次下来，终于敢独自骑着绕场一圈。
我站在场边替她拍手。
“不错，再跑一圈！”
她骑回来时，兴奋得脸都红了。
“明棠，你怎么什么都敢？”
“因为摔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说得轻巧。”
我笑着帮她整理马鞍，正巧看见顾砚舟从马场入口走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身后跟着两名侍卫。
我有些意外。
“侯爷怎么来了？”
“路过。”
我看了看他身后，又看了看马场外那条通往城西的路。
“侯爷从城东路过城西？”
顾砚舟沉默了一下。
“顺路。”
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倒也不恼，只让侍卫将马牵过来。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性子温顺，毛色油亮，一看便养得极好。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额头。
“它叫什么名字？”
“乌云。”
我抬头看他。
“侯爷取名字倒是简单。”
“好记。”
我笑着牵过马缰，带着他往场地里走。
顾砚舟的骑术自然不差，平日里执掌禁卫，骑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便让他试着陪我走一圈。
他一开始骑得很稳，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巡视军营。
我忍不住道：“侯爷，你这是来骑马，还是来检阅？”
他转头看我。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骑马是让人高兴的，检阅是让人紧张的。”
顾砚舟似乎认真想了想，最后竟真的放慢了速度。
我们并肩绕着马场走了一圈，阳光落在马背上，风从耳边掠过。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比整日待在闺房里有趣得多。
停下来时，我看见他额角有一层薄汗。
我递给他一方帕子。
他接过去，却没有立即擦汗，而是看了看帕子上的花纹。
“这是你绣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丫鬟绣的。我只会打几个歪歪扭扭的结。”
顾砚舟把帕子收好。
“挺好。”
“侯爷倒是不挑剔。”
“我若真挑剔，你今日恐怕已经不愿见我了。”
我一时没接上话。
他似乎也察觉这句话有些直白，转身去看马。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耳根有些热。
后来我们去了马场旁边的小亭子。
好友们已经离开，桌上还剩几块糕点。我拿起一块递给顾砚舟，他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我原以为他不喜欢这些东西，没想到他吃得很认真。
“侯爷平日里也会出来玩吗？”
“很少。”
“那你平时做什么？”
“处理公务，练武，回府。”
我听得直皱眉。
“那也太无趣了。”
顾砚舟看着我。
“你觉得怎样才有趣？”
我想了想。
“骑马、逛街、听戏，或者什么也不做，找个地方坐着晒太阳。”
他听完，没有评价。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以后有空，可以试试。”
我抬头看他。
“侯爷是说，和我一起？”
“若你愿意。”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从前谢怀瑾总说我喜欢的东西太多，心思不定。如今却有人认真问我，愿不愿意带他去看看。
顾砚舟没有催我回答，只把剩下的糕点推到我面前。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
我低头看着糕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6
几日后，我受邀参加一场诗会。
原本不想去，可好友说难得天气好，许久没见我，硬是把我拉了出去。
我换了身藕荷色衣裙，带上丫鬟，刚到园子里，便看见谢怀瑾站在廊下。
他也看见了我。
我脚步顿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常。
谢怀瑾身边围着几位年轻公子，见我走近，主动迎了上来。
“明棠。”
我停下脚步。
“谢公子。”
他似乎不习惯我这样称呼他，神情微微一僵。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我看着他。
“谢公子说笑了。婚约既已解除，自然该守些分寸。”
他身边的人听见这话，纷纷找借口离开。
谢怀瑾压低声音。
“我听说靖安侯府向你提了亲？”
“是。”
“你答应了？”
“还没有。”
他像是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
“明棠，我知道你那日受了委屈。只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若愿意，我们可以再谈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谢怀瑾，你还记得你那日说过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
“你说我不配做你的正妻，说我不懂规矩，说我让你在众人面前丢脸。”
“那是我当时说话重了。”
“所以呢？”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我继续道：“你如今觉得我可以做你的妻子了吗？”
谢怀瑾皱起眉头。
“明棠，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忽然明白，他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他只是习惯了我在身边，习惯了我听他的话，习惯了只要他稍微低头，我便会重新回到他身边。
可这一次，我不想了。
“我今日来诗会，不是为了与你谈婚事。”
说完，我从随身的书袋里取出一本书。
那是他从前借给我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书页里还夹着几张我当年抄写的诗稿。
“这本书还给你。”
谢怀瑾看着那本书，神情复杂。
“你一直留着？”
“忘了还。”
我把书递过去。
“如今想起来了。”
他没有接。
我只好将书放在旁边的桌上。
“谢怀瑾，我以前确实很喜欢你，也确实想过嫁给你。可我不想一辈子都在猜你喜欢什么，再把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他终于开口。
“我从来没有让你变成别人。”
我看着他，轻轻摇头。
“你没有明说，可你每次不高兴，我都会去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时间久了，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快忘了。”
谢怀瑾脸色微白。
我没有再等他的回答，转身去找好友。
诗会上的人很多，我坐在廊下听了几首诗，心思却有些飘远。
好友看出我不太自在，问我要不要先回去。
我摇头。
“没事，待一会儿再走。”
没过多久，顾砚舟来了。
他是受邀前来与几位同僚见面的，进门后先向主人家行礼，随后才看见我。
“宋姑娘。”
我起身向他行礼。
“侯爷。”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
“今日的茶不合口味？”
我愣了一下。
“侯爷怎么知道？”
“你面前的茶，半盏都没动。”
我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只是刚才想事情。”
顾砚舟没有追问。
他与我一同走到廊外，恰好看见街对面有一排夜市摊子已经开始摆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来了兴致。
“侯爷，你不是说有空可以一起逛街吗？”
顾砚舟看着我。
“现在有空。”
我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们向诗会主人告辞，沿着街道慢慢走。
夜市里人声鼎沸，卖糖人的、卖灯笼的、卖小吃的挤在一起。我走到一个卖烤栗子的摊子前，买了一包，捧在手里剥着吃。
顾砚舟跟在我身边，手里提着刚买的灯笼。
我看了他一眼。
“侯爷，你是不是从来没逛过这种地方？”
“小时候逛过。”
“后来呢？”
“后来事情多了。”
我把一颗剥好的栗子递给他。
“那今日补回来。”
他接过去，放进嘴里。
我又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
顾砚舟看着我，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酸？”
“你尝尝。”
他迟疑片刻，接过我递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小口。
这次，他终于没忍住笑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认识这么些日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明显。
他似乎也察觉了我的目光，神情重新恢复平静。
“怎么了？”
我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侯爷笑起来挺好看的。”
顾砚舟没有接话，耳根却隐约红了一点。
走到街口时，他问我：“今日是不是遇见了谢怀瑾？”
我点头。
“说了几句话。”
“心情不好？”
“谈不上。”我把最后一颗栗子吃掉，“只是觉得以前的自己有点傻。”
顾砚舟看了我一眼。
“喜欢一个人，不算傻。”
我抬起头。
“那后来发现不合适呢？”
“那便不合适。”
他说得简单，没有劝我释怀，也没有替谢怀瑾辩解。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原本缠在一起的情绪，终于松开了一点。
马车停在街口。
顾砚舟将灯笼递给我，自己退开半步。
我接过灯笼，忽然问他：“侯爷，你今日怎么会来诗会？”
“见两位旧友。”
“真的只是顺路？”
顾砚舟沉默了一下。
“原本不是。”
我眨了眨眼。
他看着我，终于没有再找别的理由。
“听说你今日会来，便想过来看看。”
夜风吹过，灯笼里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砚舟没有逼我回应，只替我扶住车辕。
“回去吧，夜里风凉。”
我踩上车凳，坐进马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他。
他仍站在原地，身后的夜市灯火映在他的肩头。
我忽然想起秋猎那日，谢怀瑾说我这样的姑娘不配做他的正妻。
那时我以为，自己大概真的有很多地方不够好。
可如今，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根本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
7
顾砚舟送来的灯笼，我在房里挂了三日。
母亲每次经过，都要看上一眼，起初还装作没发现，后来终于忍不住问我：“明棠，你与顾侯爷相处得如何？”
我正坐在窗边擦拭马鞭，闻言抬起头。
“挺好的。”
“只是挺好？”
“那还要如何？”
母亲被我问得笑了，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从前你见谢怀瑾，回来总要琢磨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如今见了顾侯爷，倒是愿意说他两句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与谢怀瑾相处时，我总怕说错话，怕他不高兴。顾砚舟却不一样，他偶尔也会让我觉得拘谨，可我不必时时想着怎么讨好他。
正说着，沈青萝派人送来一封帖子。
她新得了一匹北地来的母马，性子烈，驯马师试了几次都没能让它安稳套上鞍。沈青萝知道我懂马，想请我过去看看。
我当即答应下来。
出门前，我想起那日在马场说过的话，顺手给顾家递了帖子，问顾砚舟是否有空一同前往。
没想到他答应得很快。
第二日，顾砚舟准时到了马场。
他今日没有带太多人，只让一名侍卫牵着乌云跟在后面。沈青萝看见他，险些把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悄悄凑到我耳边。
“你竟然把靖安侯请来了？”
“怎么了？”
“我还以为他只会坐在府里看公文。”
我忍着笑，把她推到一旁。
那匹新马果然不大服管。沈青萝让人牵出来时，马蹄不断刨地，耳朵向后贴着，连最熟悉的马夫都不敢靠得太近。
我没有急着上前，先绕着它走了一圈。
“它不是不肯让人骑，是还没认熟这里的环境。”
我让马夫牵着它慢慢走，又拿了些草料喂它。过了半个时辰，母马才稍稍安静下来。
沈青萝见状，松了口气。
“还是你有办法。”
我拍了拍马颈，觉得它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便让人重新上鞍。
顾砚舟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要试骑？”
“嗯，先走几圈，不会跑快。”
他没有反对，只提醒我不要急着拉缰。
我翻身上马，起初一切顺利。母马沿着场地慢慢走，经过几个弯道，也没有明显抗拒。
可就在我准备让它加快速度时，旁边一匹马突然挣脱马夫的牵引，横冲过来。
两匹马受惊，母马猛地扬起前蹄。
我下意识收紧缰绳，试图让它转向空地，谁知它又往旁边猛窜了一步。我整个人被甩得偏向一侧，右臂重重撞在地上。
耳边传来沈青萝的惊呼。
我还没来得及撑起身，顾砚舟已经到了跟前。
他一把按住受惊的马，将缰绳交给赶来的马夫，随后蹲到我面前。
“伤到哪里了？”
“手臂有些疼。”
他看见我右袖沾满泥土，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随行的大夫赶来替我检查，确认没有伤到骨头，只是手臂扭伤，肩侧也有些擦伤。
顾砚舟听完，神情却没有松下来。
他转身吩咐马场管事：“今日所有马匹暂停试骑。先查清那匹脱缰的马为何失控，查明之前，不许再安排人试马。”
沈青萝连忙答应。
我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宋姑娘的马具也收起来，以后不许她再来冒险。”
我抬头看他。
“顾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砚舟回过身。
“你的伤还没好。”
“我只是扭伤了手，不是以后都不能骑马。”
“那也不该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臂一阵疼痛，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方才若是摔得再重一些呢？”
他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
我看着他，心里的那点暖意忽然淡了。
“所以呢？以后我出门骑马，要先问过侯爷吗？”
顾砚舟怔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已经替我决定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
我忍着手臂的疼，接过丫鬟递来的披风。
“谢怀瑾从前也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够稳妥。顾侯爷，你不必急着告诉我应该怎么活。”
说完，我让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顾砚舟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回府后，大夫重新替我包扎了手臂。母亲听说事情经过，既心疼又生气，埋怨我明知道那匹马性子烈，还非要亲自试。
我没有辩解。
可到了晚上，顾家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说今日他言语失当，等我伤好之后，再来向我赔罪。
我看了两遍，把信放进抽屉。
第一次相处得不顺利，我倒也没有太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位说过不必让我改变自己的侯爷，也会有想替我做主的时候。
8
三日后，我的手臂已经能正常活动。
顾砚舟没有再来，倒是顾老夫人派人送来一盒药膏，顺带问我伤势如何。
我不好让长辈担心，便亲自去了一趟顾家。
进门时，顾老夫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见我来了，先问了伤口，又拉着我坐下。
“砚舟这几日闷得很，连我都不大敢招惹他。”
我有些尴尬。
“是我与侯爷意见不合，倒让您操心了。”
“你不必替他找理由。”顾老夫人笑道，“他从小便是这个脾气，遇上自己在意的事，容易把旁人的话听成耳旁风。”
我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顾老夫人看了我一会儿，才慢慢道：“你们尚未成婚，我原不该管得太多。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想提前问清楚。”
我放下茶盏。
“您请说。”
“你喜欢骑马，我知道。可砚舟平日公务繁忙，侯府内宅总要有人照料。若你进门后仍像从前一样，三天两头往外跑，家里难免会有些闲话。”
我听出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嫌我不会管家，而是担心我与顾砚舟婚后因为生活习惯不合，生出更多矛盾。
我没有急着反驳。
“老夫人，我可以学着照顾家里，也愿意承担妻子该承担的事情。但我不想因为成婚，就再也不能骑马。”
顾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非要拦着你。只是砚舟这孩子，从前经历过一些事，见不得身边人冒险。”
她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他十四岁那年，带着一个年幼的表弟去马场。那孩子从小喜欢骑马，砚舟原本也陪他练过几次。谁知那日马受惊，孩子摔下来，腿伤得很重，后来再也不能骑马了。”
我怔了一下。
“是侯爷亲眼看见的？”
“是。他当时就在旁边，却没能及时拉住缰绳。这些年，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人。”
我终于明白，那日他为何会突然发那么大的脾气。
可明白他的担忧，并不代表我就要放弃自己的喜好。
“老夫人，我知道侯爷不是有意为难我。”
我认真看着她。
“但我也希望他明白，骑马不是我一时兴起。我从小便喜欢这个，不能因为曾经有人受过伤，就认定我也不该碰。”
顾老夫人点了点头。
“你能这样说，我反倒放心了。女子有自己的喜好，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凡事也得顾着安危。”
我笑着答应。
离开顾家时，我在回廊遇见了顾砚舟。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些凉意。看见我，他停下脚步。
“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
他看了一眼我包着纱布的手臂，神情仍有些不自然。
“祖母与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小时候的事。”
顾砚舟沉默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有些可怜。
他习惯了替别人承担责任，久而久之，竟连旁人的选择都想一并承担。
“顾侯爷，那日我说的话，你想明白了吗？”
他没有回避。
“想明白了。”
“那你还觉得我以后不该骑马？”
顾砚舟看着我，过了片刻才道：“我仍然会担心。”
我点点头。
“担心可以说，但不能替我决定。”
“我知道。”
他向我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我的右臂上。
“那日我看见你摔下来，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不能再让你受伤。我没有想过你听了会怎么想。”
“你可以担心我，也可以告诉我哪些地方危险。但若我以后每做一件喜欢的事，都要先看你的脸色，那我宁愿不嫁。”
顾砚舟神情微变。
我以为他会解释，没想到他只是郑重地说：“我不会再这样。”
他没有说自己以后一定不担心，也没有许诺永远不干涉。
这反倒让我觉得可信。
我们沿着回廊往外走，正好看见顾老夫人院里的几盆兰花。她养了许多年，花叶修剪得极好，唯独一盆长得歪歪扭扭。
我蹲下去看了看。
“这盆怎么长成这样了？”
顾砚舟道：“祖母不许人剪，说它自己愿意往哪边长，就让它往哪边长。”
我抬头看他。
“老夫人倒是比你开明。”
他难得没有反驳。
送我出门时，顾砚舟问：“下次若去马场，能否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挑眉。
“侯爷又想管我？”
“不是。”他顿了顿，“我想陪你去。”
我忍不住笑了。
“那要看你有没有空。”
“我会安排。”
我走下台阶，忽然回头。
“顾砚舟。”
他抬眼看我。
“你不必每次都安排得这么妥当。偶尔也可以有些意外。”
他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答道：“我尽量。”
我笑着上了马车。
这一次，心里那点不舒服终于散了些。
9
入冬后，顾砚舟忙了起来。
起初我并不知道缘由，只听母亲说，近来宫中禁卫换防，靖安侯连着几日没有回府用晚膳。
直到顾老夫人派人送来一封信，我才知道他遇上了麻烦。
前几日，禁卫巡查时，一名新调来的兵士擅自离岗，导致宫门外一队巡逻人马衔接不当，误伤了一名夜间送文书的老吏。
事情不算严重，却闹到了御史那里。
顾砚舟作为统领，难免要承担监管不严的责任。朝中有人借此事指责他平日治下过于严厉，出了差错却不能及时约束属下。
顾老夫人在信里没有多说，只说他这几日心情不好，吃饭也不按时。
我看完信，想了想，让厨房准备了些清淡的饭菜，亲自送去顾家。
到府时，天已经黑了。
顾砚舟还没有回来，顾老夫人坐在灯下看书，见我进门，便让人把饭菜放进厨房温着。
“你来得正好，他若知道你来了，想必会早些回来。”
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顺路送些吃的。”
顾老夫人笑而不语。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才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
顾砚舟进门时，肩头落了些细雪，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官服。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
“宋姑娘？”
“侯爷还记得吃饭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今日事情多，忘了时辰。”
“那就先吃饭。”
我没有问他朝中的事，也没有替他出主意，只让丫鬟把热好的汤端上来。
顾砚舟坐下后，吃得很慢。
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忍不住道：“你若再这样熬下去，等事情处理完，人也要病倒了。”
他放下筷子。
“御史已经上奏，明日还要进宫说明情况。”
“那也得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竟真的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饭后，顾砚舟送我到院门口。
我原本准备告辞，走了几步，却听见他在身后问：“你明日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若你愿意，陪我去城外走走。”
我有些意外。
“你不是还有公务？”
“明日午后能空出半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侯爷，你这是在邀我出门？”
他点头。
“是。”
第二日午后，我们去了城外的马场。
我的手臂已经完全好了，顾砚舟也换了常服，没有带太多随从。
我原本以为他会像平日一样骑得规规矩矩，没想到刚出马场，他便主动放慢速度，与我并肩走在一条林间小道上。
初冬的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着一层枯叶。远处有几只野兔窜过，惊得马儿轻轻抬了抬头。
我没有急着说话。
顾砚舟也没有。
走了半晌，他才开口。
“今日早朝，御史问我，既然禁卫由我统领，出了差错为何没有提前发现。”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我的责任，不会推给下面的人。”
我看着他。
“那你觉得呢？”
他握着缰绳，目光落在前方。
“我觉得自己确实有责任。新兵调任后，我只让人核对过名册，没有亲自检查他们的巡防习惯。那名兵士擅离岗位，固然是他自己的过错，可我也没有尽到该尽的职责。”
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却有些疲惫。
“我以为只要把规矩定得足够严，便不会出错。如今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能按着规矩走。”
我想了想。
“那你以后多检查几次？”
顾砚舟转头看我，似乎没想到我会给出这么简单的回答。
我笑了。
“我不懂你们禁卫的事，也不懂朝堂上的争论。不过既然知道哪里做得不够好，下次改就是了。总不能因为别人说你一句，你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前也这样想过？”
我点头。
“当然。我为了谢怀瑾学过琴，也学过女红。每次做得不好，就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聪明。后来才发现，我不喜欢那些东西，学得再好也不会开心。”
我转过头，看着路边一棵落光叶子的树。
“你也一样。你不可能每件事都做得完美，更不可能替所有人承担后果。”
顾砚舟没有说话。
我们走到一处缓坡，停下来歇息。
他下马替我牵住缰绳，自己靠在树旁，难得露出些疲态。
“我父亲在世时，总说我是家中长子，遇事不能慌，不能让别人看见我做不到。”
“所以你就一直装得很能干？”
他笑了一下。
“差不多。”
“那你现在可以不用装。”
顾砚舟看着我。
我把随身带来的水囊递给他，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天。
“我又不会因为你有烦心事，就觉得你不够好。”
他接过水囊，许久才喝了一口。
“宋明棠，你倒是很会安慰人。”
“那是自然。”
我得意地扬起下巴。
“我从小就很会哄人，只是以前没人领情。”
顾砚舟被我逗笑了。
他坐到我旁边，没再提朝中的事情。我们聊起京城近日的新戏，聊起沈青萝那匹总爱踢人的母马，又说到顾老夫人养的那盆歪兰花。
回程时，顾砚舟忽然问我：“你觉得我是不是很无趣？”
我转头看他。
“有一点。”
他似乎早有预料，点了点头。
我又补了一句：“不过比我想象中有趣。”
他握着缰绳，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那日回府后，我收到顾家送来的回礼。
不是贵重首饰，也不是难得的珠宝，而是一副新做的护腕。
顾砚舟在信中写道，听说我喜欢骑马，特意让人按我的尺寸做了护腕。若再去马场，记得戴上，免得手臂受伤。
我把护腕戴在手上试了试。
尺寸刚好。
母亲从外面进来，见我对着护腕发笑，故意问：“这是谁送的？”
我把手藏到身后。
“一个朋友。”
母亲笑着摇头，没有拆穿我。
可那天夜里，我还是把护腕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10
天气转暖后，顾家送来帖子，邀我去参加一场家宴。
顾砚舟说，他的一位旧友特意想见见我。
我起初有些不解，直到进了裴家，才发现坐在厅里的妇人有些眼熟。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是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他正是秋猎那日被惊马逼到围栏边的小公子。
“你还记得我？”
孩子用力点头，跑到我跟前，仰着脸看我。
“我娘说要请你吃饭，我等了好久呢。”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上次有没有被吓着？”
“有一点。”他伸出手，比了个小小的距离，“不过我现在敢骑马了。”
裴夫人笑着解释，那日回府后，孩子做了好几晚噩梦，后来听说救他的姑娘是宋家小姐，便一直念叨着想当面道谢。
我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久，便蹲下来与他说了几句话。
孩子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向顾砚舟。
“顾叔叔，那天你也在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顾砚舟正坐在一旁，闻言点头。
孩子又道：“你那天还说，骑马的姐姐真厉害。”
我怔住了。
裴夫人笑着接话：“那日砚舟也在猎场，回来后还特意问了孩子的伤势。我们一直想找机会谢宋姑娘，只是后来听说你与谢家有婚约，便没敢贸然打扰。”
我看向顾砚舟。
他没有否认，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席间，裴夫人带着孩子去了后院，我与顾砚舟留在厅里。
我终于忍不住问：“侯爷，那日你真的看见我救人了？”
“嗯。”
“那你为何从未提过？”
顾砚舟放下茶盏。
“当时你与谢怀瑾同行，我不便上前。”
我想起秋猎那日，他确实站在高台附近。那时我只顾着救人，根本没注意到他。
“所以你后来向我提亲，也是因为那日的事？”
“算是一个缘由。”
他没有急着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日之前，我也见过你几次。”
“在哪里？”
“去年春日，你陪几位姑娘去城外踏青。有个孩子的风筝挂在树上，你爬上去替他取下来，结果自己弄了一身树叶。”
我睁大眼睛。
那件事我记得。
当时我爬树爬到一半，裙子被树枝勾住，下来时差点摔进草丛。同行的姑娘笑了我一路，我还追着她们跑了半条街。
“那你也在？”
“在附近办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像大家闺秀？”
顾砚舟看着我，神情很认真。
“我觉得你很自在。”
我心里轻轻一动。
他继续道：“后来听说你与谢家定了亲，我便没有再多想。直到秋猎那日，才知道你们的婚事还未举行。”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顾砚舟，你是不是很早就想娶我？”
他没有立即回答。
“是有过这个念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提亲？”
“因为你当时喜欢他。”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抱怨，也没有遗憾，仿佛只是承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抬起头，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砚舟看着我。
“我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既然你当时愿意与他成亲，我便不该横插一脚。”
“可如今我退亲了，你就来提亲？”
“如今我才有机会问你，愿不愿意考虑我。”
我忍不住笑了。
“侯爷，你这人有时候真是太守礼了。”
“这不是好事？”
“也不一定。”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从未有过的勇气。
“顾砚舟，你愿不愿意娶一个不怎么会管家的姑娘？”
他点头。
“愿意。”
“愿不愿意娶一个喜欢骑马，喜欢热闹，偶尔还会惹些小麻烦的姑娘？”
“愿意。”
“那若是我以后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呢？”
他看着我，声音放轻了些。
“那便一起想办法。”
我低下头，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从前我总想着，若是能嫁给谢怀瑾，他一定会喜欢一个温柔懂事的宋明棠。
如今我才发现，原来有人愿意娶我，并不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什么。
而是因为我就是宋明棠。
回府前，顾砚舟送我到马车旁。
我刚要上车，他忽然开口。
“明棠，我不是因为你退了亲，才觉得自己有机会。”
我停下脚步。
“我知道。”
“我是真的想娶你。”
我看着他，轻轻点头。
“那你再等等。”
他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问：“等什么？”
“等我想清楚，怎么嫁给你。”
顾砚舟笑了。
“好。”
11
冬日宴席设在长公主府。
我随母亲前去时，顾砚舟已经到了。他正在与几位朝中官员说话，见我进门，远远向我点了点头。
我刚坐下，便有人过来打招呼。
几位夫人围着我问起婚事，听说顾家已经与宋家商定婚期，纷纷笑着道喜。
其中一位夫人拉着我的手，打趣道：“宋姑娘真是好福气，靖安侯这样的人物，京中不知多少姑娘盼着呢。”
我笑着道谢。
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回头，看见谢怀瑾站在不远处。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身边跟着两位友人，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只是看向我的目光，比从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避开。
“谢公子有事？”
他走近几步，笑了笑。
“只是有些感慨。明棠从前最不喜欢这些宴席，如今倒是越来越像个世家贵女了。”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旁边几位夫人也察觉气氛不对，纷纷住了嘴。
谢怀瑾看着我，继续道：“从前为了我，你还特意学过琴。如今想必早已学成了吧？”
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在谢府的书房里练琴。
那时候谢怀瑾嫌我弹得不好，我便日日练到手指发红。后来他又说，琴声太过生硬，听着不够柔和。
我曾经为了得到一句夸奖，反复练习一支曲子。
如今想来，那些日子并不值得羞耻。
因为那时的我，确实真心喜欢过他。
我放下茶盏，坦然道：“学过，也练过。只可惜后来发现，我并不喜欢弹琴。”
谢怀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倒是变得坦荡了。”
“人总会变的。”
“你从前不是这样。”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从前我喜欢你，所以愿意为你改变。如今不喜欢了，自然不必再勉强自己。”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从前的事？”
我摇头。
“不是不在意。只是我不会因为曾经喜欢错了人，就觉得自己当初的真心很可笑。”
谢怀瑾沉默下来。
我又道：“谢怀瑾，我从前确实想嫁给你，也确实希望你喜欢我。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我不否认。但如今我要嫁给顾砚舟，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
这时，顾砚舟走了过来。
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只自然地站在我身侧。
“明棠。”
我抬头看他。
“怎么了？”
“长公主方才问起婚期，想听你亲口说。”
我笑着点头。
顾砚舟向旁边几位夫人行礼，随后伸手替我理了理披风。
动作很自然，没有半分刻意。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从前谢怀瑾连在人前牵我的手都觉得不妥，如今顾砚舟却连我披风的系带松了，都愿意替我整理。
长公主正好走过来，笑着问：“你们两个的婚期定下了吗？”
顾砚舟看向我。
“定下了，明年二月初六。”
长公主笑着道喜，又说到时一定要去喝喜酒。
我听见周围的人纷纷祝贺，脸上有些热。
顾砚舟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我没有抽开。
谢怀瑾站在不远处，神情有些僵硬。
我知道他看见了，却没有再看过去。
宴席散后，顾砚舟陪我走到园中。
我问他：“方才你是不是故意过来的？”
他没有否认。
“看见谢怀瑾与你说话，便想过来。”
“你不是说不会干涉我吗？”
“我没有干涉。”
他低头看了看我们的手。
“只是想牵你。”
我忍不住笑了。
“侯爷，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顾砚舟没有接话，只将我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走到园门口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砚舟，你方才说婚期定在二月初六？”
“嗯。”
“那你准备好了吗？”
他认真地看着我。
“还没有。”
我一愣。
他又道：“不过还有些日子，可以慢慢准备。”
我被他逗笑了。
“原来侯爷也有没准备好的时候。”
“婚事不是公文，不必一项一项赶着办。”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说得不算动听，却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二月初六似乎也没有那么远了。
12
婚事定下后，顾家开始准备聘礼。
母亲每日忙着替我挑嫁衣，父亲则亲自去核对婚书上的日子。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没想到最让我头疼的，竟是顾家几位长辈的见面宴。
那日顾老夫人请了几位族中长辈到府里吃饭。
我刚坐下，便有人问起我婚后打算如何安排日子。
其中一位年长的夫人笑道：“靖安侯府虽不算人口繁杂，可到底是侯府。明棠进门后，少不得要多操些心。”
我点头。
“我会慢慢学。”
她又道：“姑娘家成了亲，总不能还像从前一样整日往外跑。尤其是骑马这种事，偶尔玩玩也就罢了。日后有了孩子，总要收收心。”
席间安静了一瞬。
我看向顾砚舟。
他正坐在一旁，眉心微微蹙起，却没有立即替我回答。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自己开口。
于是我放下筷子，笑着道：“夫人说得有道理，成婚之后，我自然会顾及家中事务。不过骑马是我从小喜欢的事情，只要身体允许，我还是想继续。”
那位夫人似乎有些意外。
“这可不大像个侯府主母的样子。”
我没有生气。
“那什么样才像呢？”
她被我问住了。
旁边另一位长辈打圆场道：“也不是说不能骑，只是侯府的事情总要有人照应。老夫人年纪大了，往后你进了门，自然要多承担一些。”
我转头看向顾老夫人。
她没有急着替我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我知道她是在等顾砚舟的态度。
顾砚舟终于放下筷子。
“家中的事情，有管事和下人照料，祖母也一直打理得很好。明棠进门后，可以慢慢学着分担，但不必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那位夫人皱了皱眉。
“男人不懂内宅的事，侯爷说得倒是轻巧。”
顾砚舟神情平静。
“我确实不懂内宅的琐事，但我知道娶妻不是为了让她替我照顾所有人。”
他说完，转头看向我。
“你若愿意学，我陪你慢慢学。若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问祖母，不必为了旁人的几句话勉强自己。”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松快了许多。
那位夫人没有再说什么。
饭后，顾老夫人把我留在房里，笑着问：“今日可觉得委屈？”
我摇头。
“没有。”
“砚舟倒是比我想象中会说话。”
我忍不住笑了。
“他以前也挺会说的，只是总一本正经。”
顾老夫人被我逗得直笑。
“他小时候就这样。旁的孩子犯了错，会哭着求饶，他却总是站得笔直，非要把事情说清楚。”
我听着，脑海里浮现出顾砚舟如今的模样。
他似乎一直没有变过。
只是从前那些规矩都用来约束自己，如今却开始学着尊重别人的选择。
离开顾家时，顾砚舟陪我走到门口。
我问他：“今日你是不是担心我生气？”
“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早点替我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知道你能自己说清楚。”
我笑了。
“你倒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顾砚舟伸手替我拢好披风。
“我也在学。”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马场的争执。
“那若是以后我又做了让你担心的事呢？”
他认真道：“我会告诉你我担心什么，也会听你怎么想。”
“若是我们还是意见不合？”
“那便慢慢商量。”
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顾砚舟，你真的不觉得娶我很麻烦吗？”
他低头看着我。
“觉得。”
我愣住。
他又道：“但我觉得值得。”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人有时候真是不会说好听话。
可偏偏每一句，都让我听得明白。
回府后，母亲正在试嫁衣的花样。
她见我回来，拉着我比划了好几种颜色，最后选了一套正红的绣金嫁衣。
我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眉眼带笑的自己，忽然想起多年前为谢怀瑾学琴的日子。
那时我总觉得，若是自己再温柔一点，再懂事一点，也许便能嫁给他。
如今我什么都没有改变，却有人愿意娶我。
母亲从身后替我整理发丝。
“明棠，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
“高兴。”
13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宋府便热闹起来。
母亲早早进了我的房间，亲自替我梳头。父亲在外面招待宾客，忙得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我坐在妆镜前，任由喜娘替我描眉。
窗外传来鞭炮声，院子里有人笑着说顾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
母亲替我戴上凤冠时，手指微微发颤。
“明棠，往后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我握住她的手。
“娘，我还是你的女儿。”
母亲眼眶一红，转过身擦了擦眼角。
“知道了，知道了。快别说这些，仔细弄花了妆。”
我忍不住笑。
喜娘扶我起身时，外面忽然传来几位宾客说话的声音。
“靖安侯这回倒是娶了个特别的。”
“听说宋家姑娘性子野，骑马射箭样样都敢，往后侯府可有热闹了。”
“顾侯爷那样守礼的人，也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她。”
我听见了，却没有放在心上。
父亲从外面进来，替我把红盖头整理好。
“别理那些闲话。你嫁过去，是过自己的日子，不是去给旁人看的。”
我点点头。
迎亲队伍到了门口。
顾砚舟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院中等我。他平日里总是一副严肃模样，今日却难得有些紧张。
我被喜娘扶出门时，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父亲亲自将我的手交到他手里。
“砚舟，我把明棠交给你了。”
顾砚舟郑重行礼。
“岳父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松开手。
我坐进花轿前，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看了顾砚舟一眼。
他似乎察觉了，低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安定极了。
婚礼十分热闹。
拜堂时，顾砚舟握着我的手，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生怕我被繁复的礼服绊住。宾客们纷纷道喜，顾老夫人坐在高堂上，笑得合不拢嘴。
等到夜深，宾客散去，我终于坐在新房里，觉得肩膀都快抬不起来了。
顾砚舟进门时，先让人送来热水，又亲自替我取下沉重的凤冠。
我揉着发酸的脖子，忍不住抱怨。
“这身衣裳真是太沉了。”
顾砚舟看着我，伸手替我揉了揉肩膀。
“明日便换轻便些的。”
我笑了。
“明日还要见长辈，哪里能轻便？”
“那便等见过长辈再换。”
他把温水递给我，坐在一旁等我喝完。
我看着桌上燃了一半的红烛，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砚舟，我有个遗憾。”
他立刻转过头。
“什么？”
“我原本想在成婚前，再去马场骑一次马的。”
他看了看窗外。
“今日来不及了？”
我点头。
“怕误了吉时，也怕把嫁衣弄脏。”
顾砚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明日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日？”
“嗯。早些起来，趁天还凉快，骑一圈再回来。”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可是靖安侯，新婚第二日不陪新娘，反倒带她去骑马？”
“我陪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
第二日清晨，我醒得比平日早。
推开窗时，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顾砚舟站在树下，身上换了一套方便骑马的深色衣裳，手里牵着乌云。
旁边还备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
我走出去时，他回头看见我，伸手把马缰递过来。
“昨夜不是说想骑吗？”
我看着他。
“你真的准备好了？”
“嗯。”
他替我扶住马镫，等我坐稳后，才翻身上马。
晨风吹过，院子里的花枝轻轻晃动。
我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顾砚舟，你平日里不是最讲规矩吗？”
他跟在我身旁。
“今日也讲。”
“那新婚第二日带妻子骑马，算什么规矩？”
顾砚舟想了想。
“靖安侯府没有这条规矩。”
我笑得差点握不住缰绳。
他看着我，也跟着笑了。
我们出了城，沿着熟悉的山道慢慢往前。
太阳刚升起来，远处的田野还带着薄薄的雾气。我放慢速度，任由马儿踩过路边的青草。
顾砚舟没有催我，只在我身旁陪着。
走到一处缓坡时，我忽然勒住缰绳。
“顾砚舟。”
“嗯？”
“你当初说，若我肯嫁，不必学那些不喜欢的规矩。”
“我记得。”
我看着他。
“那以后我若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骑马，喜欢热闹，偶尔也会惹你生气，你会不会后悔？”
顾砚舟停下马，认真地看着我。
“宋明棠，我娶的就是你。”
我心口一热。
他又道：“你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会告诉你。若我做错了，也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们不必为了成亲，先把彼此变成另一个人。”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
“好。”
说完，我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往前跑去。
顾砚舟跟在后面，起初还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后来见我越跑越远，终于也催马追了上来。
风从耳边掠过，我回头看见他难得没有端着架子，衣袍被风吹起，眉眼间全是笑意。
我忽然想起秋猎那日。
谢怀瑾嫌我裙摆脏，嫌我头发乱，嫌我当着众人的面救人不够端庄。
那时我以为，嫁给一个人，就该学着收起自己的锋芒。
如今我才知道，有些人喜欢你，是希望你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而有些人喜欢你，是连你策马扬鞭时的模样，也舍不得错过。
我勒住缰绳，朝顾砚舟伸出手。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陪我一起停在山坡上。
远处晨光铺满了整片原野。
我笑着问他：“侯爷，今日还回府用早膳吗？”
顾砚舟看了一眼天色。
“回。”
“这么快？”
“祖母说，新婚第二日若不回去敬茶，她会亲自来马场找我们。”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停不下来。
顾砚舟牵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不过，还有些时辰。”
他翻身下马，朝我伸出手。
“再陪你跑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