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衡三十八岁生日那晚，我在酒店门口被拦了下来。
保安看着我的邀请函，客气地说：“沈小姐，顾先生交代过，您从侧门进去就行。”
我愣了一下。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出门前，我还问过顾时衡，能不能借着生日把结婚的事告诉家里。他替我整理好衣领，说再等等，别让他为难。
我从侧门进去时，正好听见顾母笑着招呼宾客：“时衡年纪不小了，嘉宁又刚回国，两个人从前就认识，今晚正好让他们多相处相处。”
有人问：“顾总还没结婚？”
顾时衡端着酒杯，没有回答。
我隔着满堂宾客看着我的丈夫。
他明明已经结婚三年，却连一句“我有妻子了”都说不出口。
1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侍应生替我拉开门，里面的音乐声和交谈声一股脑涌出来。顾时衡正站在主桌旁，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几个酒店的合作方围着他，说着今年的生意和新开的分店。
温嘉宁站在他右侧，穿着一条浅金色长裙，正低头看他手里的礼物盒。
她比照片上还漂亮。
我见过她的照片，是顾母去年发在朋友圈里的。那时我随口问过顾时衡，照片里的女人是谁，他说是小时候认识的朋友，后来出国了。
如今她回来了，站在我丈夫身边，倒像是从未离开过。
顾时衡终于看见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抬手，示意我先找位置坐下。
我走过去，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他。
“生日快乐。”
他接过礼盒，低声说：“怎么来得这么晚？路上堵车了？”
我看着他：“门口不让我走正门。”
顾时衡眉头微微一皱，朝旁边的经理看了一眼。
“今天客人多，侧门方便些。”
他没有解释更多，转身把礼物交给助理，继续招呼客人。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三年前，我们领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告诉我以后不用再害怕，有他在。
那天没有婚礼，没有宾客，只有两个红本子和一顿简单的晚餐。
我当时还觉得，婚礼只是形式，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迟早会有公开的一天。
如今我才发现，原来有些形式，恰恰是一个人愿不愿意承认另一个人的证明。
顾母看见我，倒是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知禾来了？快坐吧，今天人多，照顾不周的地方别介意。”
她说完，转头又拉住温嘉宁的手。
“嘉宁，你跟时衡小时候就认识，他那时候就喜欢跟着你跑。现在你回来了，有空多来家里坐坐。”
温嘉宁笑着看了顾时衡一眼。
“阿姨，您又拿小时候的事打趣我。”
旁边有人笑问：“顾夫人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顾母摆摆手。
“孩子们的事，慢慢来。”
那人又看向顾时衡：“顾总条件这么好，应该早就有人选了吧？”
顾时衡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坐在离主桌几张桌子外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人动过的果汁。
过了一会儿，酒店一位负责宴会接待的女经理过来，认出了我。
“沈小姐，您怎么坐这里？顾总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我看着她。
“不是怎么？”
女经理有些尴尬，连忙改口：“没什么，我就是以为您会坐主桌。”
我笑了笑，说自己坐这里挺好。
她走后，邻座的人问我是不是顾时衡的朋友。
我还没开口，恰好顾时衡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这句话。
他停下来，随口介绍：“她是附近书店的朋友，平时帮我挑书。”
我抬头看他。
顾时衡像是没察觉我的目光，已经被另一位客人叫走了。
我忽然想起，我们领证以后，他也曾陪我去过书店。
那时他站在书架前，问我喜欢什么书，说以后家里的书房由我布置。
如今，他连我是他的妻子都不愿意说。
宴会进行到一半，顾时衡过来找我。
“你先回去吧，我这边还有些事。”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结束后还要陪几个客户喝酒，可能比较晚。”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知禾，今天是我的生日，别在这种场合提这些。”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他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容易答应，伸手想碰我的肩膀，最后又收了回去。
我起身离开时，经过主桌，看见温嘉宁正替他整理领口。
顾时衡没有躲开。
我走出酒店，夜风吹得脸有些凉。
手机里有一条他刚发来的消息。
【回家等我，别多想。】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收进包里。
三周年的礼物还留在他那里。
那是一支他念叨了很久的钢笔。
我原本想亲手交给他，再告诉他，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公开婚姻的那一天。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2
我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顾时衡住的地方是一套三百多平方米的顶层公寓，装修得很漂亮，落地窗外能看见半座城市的灯火。
这是他三年前买下的房子。
当时我刚离婚不久，身上没多少钱，租住的房子又被前夫找到过几次。我不敢一个人回去，甚至连续几晚睡在书店仓库的折叠床上。
顾时衡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我的。
那天我下班晚，刚走到书店门口，就被前夫拦住了。
他喝了酒，抓着我的包不肯放，非要我把离婚时带走的东西还回去。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可前夫一家一直认为，我既然嫁进了他们家，工资和婚前积蓄就都该交给他们。
我不肯，他便跑到我的工作地点闹。
当时我吓得连报警电话都没拨出去。
顾时衡正好从附近经过，看到我被纠缠，直接让司机停了车。他没有动手，只是让保安把人隔开，陪我等到警察过来。
那天之后，他帮我联系律师，处理前夫继续骚扰的问题，还替我找到一间安全、便宜的出租屋。
他没有拿这些事要求我回报。
后来他常来书店买书，偶尔会留下来和我吃饭。我们熟悉以后，他知道我不喜欢吃香菜，也知道我睡觉轻，夜里不愿意开太亮的灯。
他追了我很久。
我问过他，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离过婚、没有什么家底的女人。
他说：“你不需要拿这些东西衡量自己。沈知禾，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领证前，他带我去看过房子，说以后我们可以住在这里。我问他，家里会不会反对。
他握着我的手说，父母那边他会慢慢处理，让我不要担心。
我信了。
三年来，他的确没有亏待过我。
我生病时，他会推掉应酬陪我去医院；我生日时，他记得提前准备礼物；我父亲来城里，他也会安排好住处和检查。
只是每当我提起公开婚姻，他总有新的理由。
起初是顾母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后来是家族酒店准备扩张，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谈私事。
再后来，他说等自己把手里的项目做完，一定给我一个正式的交代。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今晚。
我把包放在玄关，走进客厅时，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蛋糕。
旁边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汤。
蛋糕是我喜欢的栗子口味，奶油不多，正中间插着一块小小的三周年牌子。
我站了一会儿，才把灯打开。
原来他还记得。
我刚把外套挂起来，门锁就响了。
顾时衡进门时带着酒气，领带松开了一半。他看见桌上的蛋糕，顺手把外套递给我。
“还没睡？”
我没有接他的外套。
“你不是说今晚会很晚吗？”
“客户提前走了。”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怎么了？生日宴上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受委屈了？”
顾时衡动作一顿。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场合，但今天人太多，母亲又在，我总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她争。”
“我没让你和她争。”
我从抽屉里拿出我们的结婚证，放在桌上。
“我只想让你告诉别人，我是你妻子。”
顾时衡看了一眼结婚证，沉默片刻。
“知禾，你知道我不是不想公开。”
“那你为什么不公开？”
“母亲一直希望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她身体不好，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刺激她。再说，家里的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问：“三年还不够简单吗？”
他皱了皱眉。
“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没有说话。
顾时衡拉开椅子坐下，把蛋糕盒打开，替我切了一块。
“今天是纪念日，我不想跟你吵。等母亲身体稳定一些，我会找机会说清楚。”
我看着那块蛋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知道我喜欢栗子味，知道我不爱吃太甜的奶油，知道我每次切蛋糕都喜欢先把边上的奶油刮掉。
他记得我的生活习惯，却不肯让别人知道我是他的妻子。
“顾时衡，你娶我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天吗？”
他放下刀。
“我当时是真心想娶你。”
“那现在呢？”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如果今天站在你身边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离过婚、家境普通的女人，你还会像当年那样追她吗？”
顾时衡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要拿这种假设来问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当年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抱住我。
“知禾，我对你好不好，你自己不知道吗？这三年，我什么时候让你为钱发过愁？你父亲看病，我什么时候推脱过？我给你的生活还不够好吗？”
我没有推开他。
只是忽然想起，当年我被前夫逼得走投无路时，顾时衡也曾这样抱着我，说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
那时我以为，他会成为我的依靠。
现在才知道，一个人可以给你很多东西，却仍然不愿意给你最想要的那一样。
“我知道你对我好。”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
“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顾时衡似乎有些疲惫。
“那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我没有再回答。
那晚，我们没有吃完蛋糕。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顾时衡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他留的字条，让我别再为昨晚的事生气。
我把字条折起来，放进抽屉。
然后第一次认真想起，自己究竟还要等多久。
3
父亲来城里的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沈父六十多岁，前些年做过一次手术，身体一直不算好。这次医院通知复查，我不放心他一个人来，提前订了酒店附近的检查项目。
顾时衡知道后，主动说要陪我们吃顿饭。
“岳父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总得见见。”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高兴了好一阵。
三年来，父亲一直知道我结了婚，却只在电话里听过顾时衡的声音。
我不是没有提过让他们见面，只是顾时衡每次都有安排。
有时是出差，有时是应酬，有时是顾母突然不舒服。
父亲从不催我，只说年轻人的日子自己过好就行。
这次他主动答应，我便觉得，或许一切终于有了转机。
我提前把父亲住的酒店订好，又买了他喜欢的茶叶。下午下班后，我去菜市场买了鱼和排骨，打算亲自做一桌菜。
顾时衡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时还带了一束花。
“岳父什么时候到？”
“六点半。”
“好，我洗个手就换衣服。”
他看见厨房里的菜，笑着从后面抱住我。
“忙了一下午？”
我点点头。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辛苦了。”
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昨晚的争执已经过去了。
六点二十分，父亲发来消息，说已经到了酒店楼下。
我正准备给顾时衡打电话，他的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顾母。
顾时衡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现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看了我一眼。
“妈，今天不行，我已经约好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嘉宁也在？”
我手里的盘子轻轻碰了一下灶台。
顾时衡挂断电话，走过来拿起外套。
“家里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我问：“什么事？”
“母亲临时安排了饭局，几个长辈都在，嘉宁也回来了。她刚回来，母亲想让我陪着见见以前的朋友。”
我看着他。
“那我爸呢？”
顾时衡像是这才想起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岳父那边，你先陪着吃。我晚一点过去。”
我没有说话。
他又补充：“都是家里长辈，推不掉。你替我跟岳父解释一下，等忙完我一定过去。”
我问：“你答应过我的。”
“知禾，我知道。”
“你说今天一定来。”
顾时衡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我尽量早点结束。”
他说完，拿起车钥匙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锅里的汤正好沸起来。
我关了火，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才给父亲打电话。
“爸，时衡临时有点事，可能要晚一点。”
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没关系，你们年轻人工作忙，我一个人吃也行。”
我说马上过去。
到了餐厅，父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问顾时衡为什么没来，只把菜单递给我，让我点几个喜欢吃的菜。
我怕他等久了，特意让服务员先上汤。
父亲看了看我，问：“你们最近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那他怎么总是没空？”
我低头喝汤。
父亲没有继续追问，只说：“知禾，你别总替别人找理由。工作忙是真的，可一个人愿不愿意抽时间，也是真的。”
我笑了笑，说他想多了。
父亲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突然说起我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考上大学，他舍不得让我打工，总说女孩子多读几年书，往后就不会那么辛苦。
后来我嫁错了人，他没少替我担心。
我离婚那年，父亲曾经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来，见我躲在出租屋里不肯出门，他抱着我说，实在过不下去就回家，家里再穷，也不至于养不起我。
如今他看见我过得比从前好，便不愿再多问。
吃完饭，我陪他在酒店附近走了一圈。
顾时衡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九点多，他才发来消息。
【家里饭局结束得晚，明天我再去看岳父。】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顾时衡亲自开车来接父亲去医院。
他提着水果和营养品，态度客气，检查的事情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父亲没有为难他，反而一直说麻烦他了。
回去的路上，父亲坐在后排休息。
顾时衡开着车，偶尔问一句检查结果。
我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父亲临走前，单独把我叫到酒店房间。
他把没吃完的水果装进袋子里，忽然问我：“知禾，他是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结婚了？”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
“爸……”
“你别急着替他说话。”父亲看着我，“我不是嫌他条件好，也不是觉得他配不上你。我就是想知道，你跟着他这些年，到底有没有被人正经当成一家人。”
我鼻子一酸。
父亲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以前受过的苦，我不想你再受一遍。日子好不好，不能光看住的房子和吃的东西。”
我低下头，没让他看见眼泪。
父亲走后，顾时衡问我是不是又被他说了什么。
我摇头。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像往常一样安慰我。
“别多想，等过段时间，我带你回家见母亲。”
我看着他。
“你说过很多次了。”
顾时衡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是真的。”
我没有再问。
只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听够了这些话。
4
顾时衡没有食言。
半个月后，他告诉我，母亲的身体已经稳定，可以带我回家吃饭。
那天我下班后特意去商场买了礼物。
顾母喜欢喝茶，我选了一套茶具，又给她买了条质地柔软的披肩。顾时衡看见后，问我是不是买得太多了。
我说第一次正式登门，总不能空着手。
他没有反对，只替我提着东西。
车开到顾家老宅时，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紧张。
顾时衡看出我的不自在，伸手握了握我的手。
“别紧张，我妈虽然脾气有点急，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点点头。
进门后，顾母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看见我们，先是招呼儿子过去，又看了我一眼。
“这就是知禾吧？”
我赶紧把礼物递过去。
“阿姨，第一次来，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随便挑了一点。”
顾母接过礼物，让保姆放到一边。
“人来就行，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她说得客气，却没有起身。
顾时衡替我介绍：“妈，她叫沈知禾，在书店工作。”
我站在他旁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他没有说我们已经结婚。
我看向他。
顾时衡像是没有察觉，转身让保姆倒茶。
饭桌上，顾母问了我不少问题。
家里还有什么人，父亲做什么工作，以前在哪儿上学，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一一回答。
她听说我离过婚，筷子轻轻顿了一下。
“以前的婚姻不顺利？”
我点头。
“是。”
“那你们现在相处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问的是我和顾时衡，还是在试探别的事情。
顾时衡替我夹了一筷子菜。
“妈，吃饭吧。”
顾母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追问。
饭后，她把我叫到客厅，问我有没有考虑过以后。
我说自己当然考虑过，也希望有一个稳定的家。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知禾，我知道时衡对你不错。可他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婚姻不是两个人喜欢就能过一辈子的。顾家的情况比较复杂，你应该也听他说过。”
我安静地听着。
顾母继续道：“你们现在这样相处，我也不反对。只是有些事，最好不要急着定下来。时衡还年轻，往后的路很长。”
我终于明白她想说什么。
“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她抬头看我。
我把茶杯放下，认真地说：“我以前结过婚，不代表我以后就不能好好过日子。我家境普通，也不代表我会因为嫁进顾家就给谁添麻烦。”
顾母的脸色淡了一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
我没有再解释。
有些事情，不是多说几句就能让别人改变看法的。
顾时衡送我回去时，脸色一直不太好。
车开出小区，他才开口。
“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前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对你的情况有些顾虑，但她今天愿意让你进门，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转头看他。
“所以今天，我依然只是一个可以慢慢熟悉的朋友？”
顾时衡没有回答。
我笑了一下。
“你带我回去之前，为什么不告诉她我们已经结婚？”
“知禾，我想先让她接受你。”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她真正认可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顾时衡停下车，伸手替我整理被安全带压皱的衣领。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春节前，我一定把我们的婚姻告诉家里。到时候双方父母见面，正式吃顿饭。”
我望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
“我确定。”
他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沈知禾，我既然娶了你，就不会让你一直这样等下去。”
我相信过他很多次。
这一次，我还是想再信一次。
回到家后，我把买给顾母的茶具照片发给父亲，告诉他今天终于见到了公婆。
父亲回了一句，让我别委屈自己。
我看着那句话，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顾时衡抱着我睡觉。
他问我是不是还在不高兴，我说没有。
其实我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真正得到什么。
可我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曾经在书店门口替我挡住前夫的男人，也舍不得这些年两个人相处时真实存在过的温暖。
我想，再等最后一次。
如果春节前他真的做到了，我愿意重新相信这段婚姻。
5
春节前一周，顾时衡带我回老宅吃饭。
我原本以为，这是他兑现承诺的开始。
出门前，我特意换了一件深红色毛衣，还把结婚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顾时衡看见后，问我：“怎么突然戴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
“结婚纪念日买的，平时不怎么戴，今天想戴着。”
他没说什么，只替我拿起外套。
到了老宅，我才发现家里来了不少人。
顾母的几个朋友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水果和茶点。温嘉宁也在，正陪着一位老太太聊天。
看见我进门，她笑着站起来。
“沈小姐，好久不见。”
我礼貌地回应。
顾母招呼我们坐下，转头对身边的人说：“嘉宁刚回国，还没适应这边的生活。她父母跟我们家关系一直很好，时衡小时候就认识她。”
有人笑道：“那可真是有缘分。嘉宁条件这么好，时衡也该考虑考虑了。”
顾母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嘛，我现在最操心的就是他的婚事。”
我坐在一旁，手指慢慢收紧。
顾时衡就在我身边。
他听见这些话，没有接茬，也没有纠正。
过了一会儿，顾母让我们去餐厅帮忙拿东西。
我起身时，温嘉宁也跟了过来。
她看见我手上的戒指，随口问：“沈小姐结婚了？”
我看着她。
“结了。”
她有些意外。
“那你先生今天没来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温嘉宁又看了一眼戒指，似乎察觉到什么。
“抱歉，我是不是问得不合适？”
我摇头。
“没什么不合适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和时衡……是朋友？”
我看着她，忽然不想再替顾时衡隐瞒。
“不是。”
温嘉宁愣住。
我把戒指转了一下，露出内侧刻着的日期。
“我和顾时衡结婚三年了。”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们结婚了？”
我点头。
“领过证，没有办婚礼。”
温嘉宁沉默了很久，才问：“他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我没有替顾时衡回答。
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低声说：“我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早知道，我不会接受他母亲安排的那些见面。”
“我知道。”
我看着她，心里反而没有多少敌意。
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真正应该给我解释的人，不是她。
温嘉宁走出餐厅，直接找到了顾时衡。
我站在门边，听见她问：“你已经结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时衡脸色一变。
“嘉宁，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母亲说你没有对象，你也没有否认。现在你妻子就在这里，你却让我继续和你相处？”
顾时衡看向我。
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责备。
“知禾，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没有回答。
温嘉宁却先开口：“这件事是我问的，不关她的事。”
顾时衡的神情更加难看。
他把温嘉宁请到一边，低声解释了几句。
温嘉宁没有继续听，拿起包就走了。
客厅里的人注意到了动静，纷纷看过来。
顾母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顾时衡只说温嘉宁临时有事，先回去了。
顾母看了我一眼，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
回去的路上，顾时衡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车停进地下车库，他才转头看我。
“你今天为什么非要把事情说出来？”
我解开安全带。
“她问我，我就回答了。”
“你明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
“那你告诉我，今天到底是什么场合？”
顾时衡压着声音。
“母亲好不容易安排大家见面，你就不能等结束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
“等结束以后呢？再等你下一次生日，再等下一次家宴，还是再等三年？”
他没有回答。
我推开车门。
顾时衡在身后叫住我。
“知禾！”
我回头。
他站在车边，眉心紧锁。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也得考虑我的处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熟悉得可怕。
三年来，他每一次让我等待，最后都会落在这句话上。
我没有再争辩，转身走进电梯。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等他回家。
6
顾时衡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进门后没有换鞋，先问我：“你今天到底想怎么样？”
我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
“我没想怎么样。”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们结婚了，让我母亲怎么想？让温嘉宁怎么想？”
我看着他。
“我和你结婚三年，为什么还要考虑别人怎么想？”
顾时衡揉了揉眉心。
“我从来没有打算娶温嘉宁。”
“可你让她以为自己有机会。”
“那是我母亲的意思，我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
他被我问得一时无话。
我走到餐桌旁，把那份结婚证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顾时衡，我不想再听你解释温嘉宁，也不想再听你说顾母身体不好。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
“如果今天没有我，你会不会继续让她以为你是单身？”
顾时衡沉默了几秒。
“我会找机会说清楚。”
我笑了。
“什么时候？”
“等这次家宴结束。”
“然后呢？”
他有些不耐烦。
“沈知禾，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已经说了不会娶她，你还想怎么样？”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问过太多次同样的问题。
每一次我都以为，只要再耐心一点，只要再体谅他一点，他就会主动把我放到一个妻子应该在的位置上。
可三年过去了，他依然觉得我要求太多。
“我想要你承认我是你的妻子。”
顾时衡看着我。
“我们不是已经领证了吗？”
“领证是两个人的事，承认我是你妻子也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只在家里需要我的时候，才记得我是顾太太。”
他皱眉。
“我对你不好吗？”
“你对我很好。”
我说得很认真。
“我生病的时候你陪我去医院，我爸检查身体你替他安排，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晚上怕冷。你做的这些，我都记得。”
顾时衡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我接着说：“可这些好，不能替代你对婚姻的态度。”
他重新坐下来，像是在努力压住情绪。
“我承认，过去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但你也知道，我妈一直反对。我要是突然告诉她我们结婚三年，她能接受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等了三年，她仍然没有接受我的机会？”
顾时衡低头看着桌上的结婚证。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样吧，我们重新办一场婚礼。”
我怔住。
“什么？”
“办一场小型婚礼，只请关系好的朋友和家里亲近的人。母亲那边我慢慢说，先让她知道我们的关系。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顾时衡以为我动摇了，继续说：“酒店我来安排，婚纱你自己挑，想请多少人都可以。之前没给你的，我都补给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终于肯给我一场婚礼了。
可我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要。
“顾时衡，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婚礼吗？”
他看着我。
“不是因为我想穿婚纱，也不是因为我想让别人羡慕。”
我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在别人面前，堂堂正正地说一句，这是我的妻子。”
顾时衡的手指动了动。
“现在我愿意了。”
“可你是因为我今天把事情说出来，才愿意的。”
他沉下脸。
“那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我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知禾，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但你不能因为一次家宴，就否定我们三年的感情。”
我看着他的背影。
“我没有否定。”
“那你为什么一直揪着不放？”
“因为我已经等了三年。”
他转过身，语气里终于带了怒意。
“你是不是想用离婚逼我？你要是觉得这样能让我低头，那我告诉你，没必要。”
我看着他。
“我没有逼你。”
“那你想做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顾时衡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搬出去？”
“嗯。”
“住哪里？”
“我会自己安排。”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离开我，就能过得更好？”
我没有回答。
顾时衡拿起外套，像是懒得再谈。
“你先冷静几天。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门关上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望着桌上的结婚证。
那两本红色的证件已经有些旧了。
我记得领证那天，顾时衡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当时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如今再看，那张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傻。
我拿起手机，给以前的同事发了消息，问她附近有没有短租的房子。
对方很快回复，说有一套小两居，房东刚好准备出租，位置离书店不远。
我约了第二天去看房。
随后，我打开衣柜，把几件常穿的衣服拿出来，放进旅行箱。
顾时衡买给我的首饰、包和衣服，我没有动。
那些东西都是他送的，我并不否认曾经收到它们时的开心。
可我不想再把它们当成自己应该留下来的理由。
收拾到一半，我在抽屉里看见父亲上次来时留下的药盒。
旁边压着一张旧照片。
那是我离婚后刚认识顾时衡不久拍的。
照片里的我站在书店门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散去的疲惫。
顾时衡站在我身边，手里提着刚买的晚饭，正低头看我。
那时我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不会让我再受委屈的人。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边缘，眼泪忽然掉下来。
原来我还是会难过。
不是因为不想离开，而是因为曾经真的想过，能和这个人一直过下去。
第二天，我去看了房子。
房子不大，客厅朝南，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树。房东说前一个租客刚搬走，里面的家具都还在，如果我愿意，随时可以搬进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问了租金和押金。
价格比我想象中便宜。
我当场交了定金。
回家的路上，顾时衡打来电话。
“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握着手机，停了一下。
“今天不回去。”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还在生气？”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路边来往的人，轻声说：“我找到房子了。”
顾时衡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沈知禾，你来真的？”
我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什么时候搬？”
“这两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先别折腾，我晚上回去，我们好好谈。”
我说：“好。”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阳光落在街边的玻璃窗上，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顾时衡也是这样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那套顶层公寓。
他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如今我才明白，一个房子可以有两个人的名字，一段婚姻却未必有两个人的位置。
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7
顾时衡晚上九点多才回来。
我已经把衣服收进了两个行李箱，书架上的书也整理好了。客厅里少了不少东西，原本摆在茶几上的相框被我放进纸箱，连玄关那双他给我买的拖鞋，我也留在了原处。
顾时衡进门时，先看见了靠墙的行李箱。
他站在玄关，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你真要搬？”
我正在收拾书桌，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房子已经租好了，明天搬。”
“我不是让你先冷静几天吗？”
“我已经冷静过了。”
顾时衡脱下外套，走过来拿起桌上的钥匙。他看见我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也放进了信封，眉头皱得更紧。
“知禾，你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我们只是因为一件事有了分歧，不是过不下去了。”
我把最后几本书放进纸箱。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次争执。对我来说，这三年一直都是这样。”
他沉默片刻，问我租在哪里。
我告诉他，在书店附近，一套小两居。
“租金多少？”
“我自己付得起。”
“你现在住惯了这里，突然搬到那种地方，生活上肯定不方便。房租我给你，或者我让司机每天接送你。”
我摇头。
顾时衡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连这些都要拒绝。
“沈知禾，你没必要跟我分得这么清楚。”
“我不是跟你分清楚，我只是想自己安排生活。”
第二天早上，搬家公司的车准时到了。
顾时衡原本说好要去公司，最后却一直站在客厅里，看着工人把纸箱往外搬。他没有阻止，只是在我准备拿起最后一个箱子时伸手接了过去。
“这个我来。”
箱子里装的是书，有些是我以前在书店工作时买的，还有几本是他送给我的。
顾时衡看见其中一本，忽然说：“这本你不是一直找不到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原来在这里。”
他把箱子放进车里，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回答。
新租的房子在一栋普通住宅楼的六层，没有电梯。搬家公司走后，我和以前的同事一起把纸箱拆开，忙到下午才把客厅收拾出能落脚的地方。
房间比原来的公寓小很多，厨房只能容下一个人转身，阳台上晾衣服还得避开隔壁邻居家的窗户。
同事看了一圈，问我是不是觉得委屈。
我摇头。
“挺好的，至少以后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她笑了起来，没再劝我。
晚上，我一个人煮了面。
顾时衡以前不喜欢吃清汤面，总说没味道，所以我每次做饭都会多放些调料。今天我只放了几片青菜和一个鸡蛋，坐在小餐桌前慢慢吃完。
手机响了好几次。
顾时衡发来消息，问我搬得顺不顺利，又问晚上有没有吃饭。
我回复说已经安顿好了。
没过多久，外卖员敲门，送来一份热腾腾的晚餐。
我看了一眼订单上的名字，还是顾时衡。
我把餐盒原样拍了照片发给他，告诉他以后不用再送。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一个人在外面，吃点好的怎么了？”
“我能照顾好自己。”
“以前你不是最喜欢吃这家吗？”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确实喜欢。
他记得我喜欢什么，我也记得他不喜欢什么。我们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才熟悉彼此生活里的那些小习惯。
“顾时衡，别把以前的日子搬过来，好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我挂断电话，把外卖交给了隔壁刚下班回来的邻居。
那晚我睡得不算安稳。
半夜醒来时，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另一侧，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床单。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房间里没有人，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忽然很想给顾时衡打电话。
想问他是不是也睡不着，想问他会不会想起我，想问我们是不是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可最后，我只是重新躺下，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第二天，我照常去书店上班。
生活没有因为我搬出来就停下来。
我依然要整理书架、接待顾客、盘点货物，也要在下班后买菜做饭。只是从前那些需要两个人商量的事情，现在都由我自己决定。
这样的日子并不轻松。
但我第一次不必为了谁的安排，提前改变自己的生活。
8
顾时衡是在我搬出去的第三天，正式向顾母坦白我们的婚姻。
那天晚上，他回了老宅。
顾母正在客厅里和几个朋友打电话，听见儿子回来，随口问起温嘉宁的事。
她原本以为，两人上次只是因为临时有事没能继续相处，打算过几天再安排一次饭局。
顾时衡却直接说：“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顾母放下手机。
“什么事？”
“我结婚了。”
顾母愣了几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时衡又说了一遍。
“我和沈知禾，三年前就领证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顾母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你说什么？”
顾时衡没有回避，把结婚证的照片调出来给她看。
顾母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已经结婚三年了？”
“是。”
“你把我当什么？把我们顾家当什么？你结婚这么大的事，竟然瞒着家里？”
顾时衡解释，当初两人领证时，他怕母亲反对，想等感情稳定以后再说。后来又赶上家里生意扩张，母亲身体不好，他便一直拖着。
顾母气得站起来。
“那你上次还让我安排你和嘉宁见面？你明知道自己有妻子，为什么不告诉人家？”
“我没有答应和嘉宁交往。”
“你没答应，可你也没说自己结婚了！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想？”
顾母越说越生气，最后指着手机里的结婚证问他：“那个沈知禾，现在住在哪里？”
顾时衡说，她已经搬出去了。
顾母的表情变了。
“为什么搬出去？”
他没有回答。
顾母这才意识到，儿子所谓的结婚三年，恐怕并没有过上真正的夫妻生活。
她坐回沙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把人家娶进门，却让她三年不见天日。现在她搬走了，你才想起来告诉我？”
顾时衡低声说：“我会把她接回来。”
顾母没有再说话。
她原本一直觉得，儿子条件好，娶什么样的女人都不缺。可如今才发现，那个被她当成普通朋友的女人，早已经是顾家的儿媳妇。
另一边，温嘉宁也给顾时衡发了消息。
她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全部情况，希望他以后不要再让家里安排两人见面。
顾时衡回复了道歉。
温嘉宁只回了一句，让他先处理好自己的婚姻。
这些事，都是后来顾时衡亲口告诉我的。
当晚，他打了好几通电话。
我接起最后一通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知禾，我已经告诉我妈了。”
我正在收拾父亲寄来的药，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了。”
“她虽然很生气，但已经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带你回家，再正式见一次。”
我没有立刻回答。
顾时衡又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把药盒放回抽屉。
“顾时衡，你终于告诉她了。”
“嗯。”
“可我现在不想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问我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说不是。
“我已经决定回老家一段时间了。”
顾时衡明显愣住。
“回老家？”
“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多陪陪他。而且我也打算在那边找份工作。”
“你在这里不是工作得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看着窗外。
“我想换个地方生活。”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说后天。
顾时衡立刻表示要过来送我，被我拒绝了。
“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用麻烦你。”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答应了。
第二天，我去书店办理离职手续。
店长知道我准备回老家，问我是不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说父亲需要人照顾，自己也想换个环境。
店长没有挽留，只告诉我，家乡那边有一家小书店正在招人，如果我愿意，可以帮我问问。
我道了谢。
那天下午，我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退掉了租来的房子。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没几天的小屋。
这里没有顾时衡留下的家具，没有他喜欢的香薰，也没有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
我关上门，把钥匙交给房东。
后天一早，我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顾时衡是在当天晚上才发现，我已经不在城里了。
他去了我原来住的地方，按了很久门铃，没有人应答。
后来他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他自己已经到家。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说过我要回去。”
“我以为你只是回去住几天。”
我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他大概还在路上。
“知禾，我去找你。”
我看着父亲坐在院子里剥橘子，轻声说：“不用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等他赶来。
9
顾时衡还是来了。
他到我家那天，父亲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旧椅子。
听见门外有人敲门，父亲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顾时衡后，手里的工具停住了。
“伯父。”
顾时衡提着两盒礼品，站在门口。
父亲放下椅子，起身让他进来。
“进屋坐吧。”
没有责怪，也没有热情。
顾时衡把礼品放在桌上，主动问起父亲最近的身体情况，又说自己已经联系了医院，如果需要复查，可以安排更好的医生。
父亲只是说谢谢。
我从厨房出来时，顾时衡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他看见我，立刻站了起来。
“知禾。”
我点点头，把刚洗好的水果放在桌上。
“吃点水果吧。”
顾时衡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神情。
可我没有像过去那样坐到他身边，也没有主动问他这一路累不累。
父亲说自己去院子里看看椅子，把客厅留给我们。
顾时衡从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东西。
里面是婚礼的安排。
他已经联系好了酒店，甚至挑了几套婚纱的照片，旁边还附着一份双方父母见面的时间安排。
我看着那些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顾时衡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以前欠你一场婚礼。现在我妈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她也愿意和你见面。我们可以重新办一次，所有亲戚朋友都请来。”
我翻了两页。
上面的日期、场地和宾客安排都很详细。
“你准备了多久？”
“这几天。”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顾时衡以为我在认真考虑，继续说：“我妈虽然还没完全接受，但她已经答应不再干涉。只要你愿意回来，我会慢慢处理好家里的事情。”
我抬头看他。
“如果我没有搬出来，你会准备这些吗？”
他停了一下。
“知禾，过去的事情我承认做得不够好。”
“我不是在问这个。”
顾时衡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没能回答。
我轻轻把那些照片合上。
“我爸以前去城里复查的时候，等了你两个多小时。那天你说家里有饭局，没能来。”
顾时衡脸色有些难看。
“我知道。”
“你知道吗？那天回去以后，我爸问我，你是不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们结婚了。”
顾时衡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继续说：“我爸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他没有逼我离开，也没有劝我离婚。他只是怕我难过，所以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这些。”
顾时衡沉默着。
“你一直觉得我爸不催，是因为他不在意。其实他只是怕我为了维护你，连自己的委屈都不敢承认。”
这时父亲从院子里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把修好的椅子。
他看见桌上的婚礼安排，目光停了一下。
“这是准备办婚礼了？”
顾时衡赶紧站起来。
“伯父，我想正式娶知禾一次。”
父亲看了看他，又看向我。
我没有说话。
父亲把椅子放到墙边，平静地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商量。我不替知禾做决定。”
顾时衡点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临走前问我能不能一起回城里。
我说不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去？”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听见这样一个没有期限的回答。
我把他送到门口。
顾时衡没有再提婚礼，只说：“我会等你。”
我没有接这句话。
他走后，父亲回到客厅，把那几张婚纱照片放进文件袋。
“他倒是准备得挺周全。”
我笑了笑。
“是啊。”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傍晚，我陪父亲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
路过一家婚庆店时，橱窗里正好摆着一套白色婚纱。
我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父亲没有回头看，也没有问我是不是舍不得。
他只是把手里的菜递给我，让我帮忙提着。
我接过袋子，跟着他回家。
10
回乡后的第一个月，我在一家小书店找到了工作。
店面不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除了卖书，也会给附近学校供应一些课外读物。
她听说我以前在连锁书店工作过，便让我负责整理书架、进货和接待顾客。
工资比以前少了不少，但离父亲住的地方很近。
我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上班，中午回来陪父亲吃饭，下午再去店里。周末的时候，老板会和附近学校合作举办读书活动，我也跟着帮忙。
慢慢地，我认识了不少附近的老师和家长。
邵予安就是其中一个。
他三十四岁，在镇上的中学教语文，平时负责学校的阅读活动。
第一次见面时，他正蹲在地上帮几个孩子整理书本。
一个小男孩把书弄撒了，急得眼眶发红。邵予安没有责备，只让孩子重新把书捡起来，还夸他记得每本书原来放在哪个位置。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过去帮忙把剩下的书摆好。
邵予安抬头看见我，笑着说：“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
后来几次活动，我们渐渐熟悉起来。他知道我离过婚，却从来没有追问过原因，也没有因为我是一个独自生活的女人，就表现出过分的关心。
他只是把我当成一起做事的人。
那天下午，学校组织了一场亲子阅读活动。
我负责在门口登记，邵予安带着学生安排座位。活动刚开始没多久，一位中年女人牵着个小女孩走进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我前夫的母亲。
她也看见了我，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知禾？”
我点点头。
她牵着孙女走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
“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听错了。”
我没有多说，只问她是不是来参加活动的。
她把小女孩往身边拉了拉，笑着说：“是啊，孩子想读书，我就带她过来。你现在倒是挺清闲，还在书店工作呢？”
我说是。
她又看了看我的衣服，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你这人也是奇怪，年轻时候嫁一次不顺利，后来又找了个条件好的，怎么还是没留住？女人啊，光有脾气可不行。”
旁边有几个家长听见了，目光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没有生气，只把登记表放到桌上。
“阿姨，今天是孩子们的活动。您要是有问题，可以找老师，别在这里说我的私事。”
她没想到我会直接回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也是为你好，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听不进去？”
我看着她。
“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孙女还在这里，没必要让孩子听这些。”
她被我说得有些下不来台，嘟囔了几句，牵着孩子去找座位。
我重新整理好登记表，继续接待后面的家长。
活动结束后，邵予安过来帮我收拾桌椅。
他问：“刚才那位是你认识的人？”
我说是以前的婆家长辈。
邵予安没有追问，只把一摞书递给我。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不用勉强自己忍着。活动是大家一起办的，谁都不能在这里欺负人。”
我笑了笑。
“我已经不怕了。”
他点点头，没有多说。
等我把最后一张桌子搬回去时，才发现顾时衡站在校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父亲之前落在城里的药和几件衣服。
我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刚才的事。
顾时衡走过来，把纸袋递给我。
“你爸的东西，我整理出来了。”
我接过来，道了谢。
他看了一眼邵予安离开的方向，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说是以前的婆家长辈。
顾时衡没有继续问。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看着我。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工作还顺利？”
“还行。”
他点点头，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
“以后这些东西，我可以让人送过来，不用你自己跑。”
我笑了笑。
“没关系，我自己能处理。”
顾时衡没有再坚持。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我目送他走到路边，随后回到书店，把纸袋里的东西整理好。
那天晚上，邵予安发来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学校想再办一场读书会，缺一个帮忙整理书目的志愿者。
我回复说可以。
他又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书，方便提前准备。
我想了一会儿，告诉他一本自己以前读过很多遍的小说。
他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那天夜里，我没有再想顾时衡。
11
我和顾时衡分开已经半年。
这半年里，我们偶尔会因为父亲的身体情况联系，也会处理一些还留在彼此身边的东西。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频繁给我送礼物，也没有强行要求我回城里。
我以为他终于接受了分开的事实。
直到律师告诉我，顾时衡已经收到离婚诉讼的材料，愿意参加法院安排的调解。
我没有感到意外。
那天我提前到了法院，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顾时衡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文件，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看见我时，他停了一下。
“等很久了？”
“刚到。”
我们一起进了调解室。
工作人员核对了双方的基本情况，又询问了婚姻关系和离婚意愿。
顾时衡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说我们只是闹矛盾，也没有提出暂时分居。
他明确表示，双方已经长期分开生活，自己愿意接受调解。
工作人员问是否还有共同财产需要处理。
我们没有共同购买的房产，也没有需要分割的重大财产。顾时衡婚前购买的公寓归他，我自己的积蓄和个人物品也都由我保留。
调解过程并不复杂。
真正难的，是最后那段谈话。
工作人员离开后，顾时衡忽然开口。
“知禾，我有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我坐在对面，没有拒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过了很久才说：“这三年，我不是没有想过公开你。”
我没有接话。
“我只是一直觉得，再等一等，等母亲身体好一点，等家里生意稳定一点，等所有人都能接受你。后来我才发现，我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不用自己承担后果的时机。”
他停了一下。
“我怕母亲觉得我娶得不好，怕亲戚议论，也怕别人知道你离过婚，会觉得我做了一个不够体面的选择。”
我抬头看他。
顾时衡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我知道这话很难听，但我确实想过这些。你当年那么难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帮了你，就应该有资格保护你。可我没想过，你也需要我尊重你。”
他声音有些哑。
“我不是不爱你。”
我眼眶慢慢发热。
“我知道。”
我没有否认这一点。
顾时衡确实爱过我，也确实在我最难的时候给过我帮助。那些陪伴、照顾和温柔都是真的，我不想因为最后的结局，就把过去全部说成一场骗局。
只是爱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顾时衡，我以前很感激你。”
我看着他，慢慢说：“你帮我摆脱前夫的纠缠，陪我重新生活。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到一个愿意保护我的人。”
他低下头。
“可后来我越来越怕提起结婚这件事。每次你让我再等等，我都要先想一想，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你才不愿意承认我。”
顾时衡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有些事情，确实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调解重新开始时，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确定离婚。
顾时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笔，在调解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他签完，才拿起笔。
那一刻，手指有些发抖。
我们用了三年时间成为夫妻，却只用了几分钟，就正式结束了婚姻。
从调解室出来，顾时衡陪我走到法院门口。
外面下着小雨，他问我有没有带伞。
我摇头。
他把自己的伞递过来。
“拿着吧。”
我接过伞，说了声谢谢。
顾时衡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走向路边。
我没有回头。
上车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掉眼泪。
我把车窗降下一点，让雨水的凉意吹进来。
这段婚姻终于结束了。
我不是不难过。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需要靠忍耐，来证明自己有多珍惜一个人。
12
离婚手续办完后的第三个月，顾时衡联系我，说有些东西想亲自还给我。
我原本想让他寄过来。
他却说，里面有几样是我以前很在意的旧物，怕快递弄坏，还是当面交给我比较好。
我想了想，答应了。
见面那天，他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纸箱。
“来了？”
我点点头，坐在他对面。
顾时衡把纸箱推过来。
“这些都是你以前放在公寓里的东西，我整理了一遍。还有几本书，你搬走时落下了。”
我打开箱子，里面确实都是我的旧物。
有几本书，一些照片，还有父亲以前来城里时送我的围巾。
最下面放着一本小小的相册。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的是三年前我们领证那天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顾时衡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两个红本子，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得很开心。
那时我们刚从民政局出来，他问我要不要去吃顿好的。
我说不用，回家煮面就行。
他便开车带我去超市，买了菜和水果。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家的厨房里忙了很久。
顾时衡把面煮糊了，我笑了他半天。
后来他又重新煮了一锅，端到桌上时还认真说，以后家里的饭都由他负责。
我看着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抚过边缘。
“这些你一直留着？”
顾时衡点头。
“嗯。”
我合上相册，放回箱子里。
他看着我，忽然说：“知禾，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早点告诉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现在我已经不在乎那些人的看法了。”
我抬头看他。
顾时衡的眼神里有明显的后悔。
“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回来，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握着咖啡杯，沉默了很久。
其实这句话，我等过很多年。
如果它是在我们结婚第一年说出来，我大概会高兴得睡不着。如果是在第二年，我或许会抱着他哭，问他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可现在，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些酸。
“顾时衡，我现在不恨你。”
他眼里闪过一点希望。
我继续说：“我也没有忘记你以前对我的好。只是我已经不想再回到那段生活里了。”
他问：“是因为你已经有别人了吗？”
我没有否认。
“我最近在认识一个人。”
顾时衡的手指慢慢收紧。
“什么时候开始的？”
“离婚以后。”
“他知道我们的事吗？”
“知道。”
顾时衡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不介意？”
我看着他。
“他知道我离过一次婚，也知道我和你结过婚。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他这些。”
顾时衡抬起头。
“你们认识多久了？”
“几个月。”
我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强调对方有多好。
邵予安只是一个我正在认真了解的人。他知道我过去的经历，也尊重我现在的生活。我们会一起吃饭，会在周末去书店，也会因为一本书的看法不同而争论几句。
他从来没有要求我立刻接受什么承诺。
顾时衡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是做什么的？”
“老师。”
“对你好吗？”
我点头。
“挺好的。”
顾时衡苦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没有再问。
临走前，他帮我把纸箱搬到车上。
我道了谢，准备关车门时，他忽然叫住我。
“知禾。”
我回头。
他站在路边，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以后还会记得我们吗？”
我看着他。
“会。”
他眼眶有些红。
我又说：“但我不会再用那些回忆决定自己以后怎么生活。”
顾时衡点点头。
我关上车门，发动汽车。
后视镜里，他仍然站在原地。
这一次，我没有停车。
回到家后，我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出来。
相册放进书柜，围巾收进抽屉，几本旧书放在床头。
父亲看见我拿着相册发呆，问是不是顾时衡送来的。
我说是。
父亲没有多问，只提醒我晚上别忘了去买菜。
我笑着答应。
手机随后亮了一下，是邵予安发来的消息。
【周末天气不错，要不要去河边走走？】
我看了一眼，回复了一个好。
13
认识邵予安一年后，我答应了他的求婚。
那天没有鲜花铺满房间，也没有谁专门准备惊喜。
我们刚从父亲家吃完饭回来，邵予安在楼下陪我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问我，愿不愿意和他结婚。
他说得很认真。
“我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也知道你不是因为需要一个人照顾，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想和你过日子，不是想替你安排日子。”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你想好了？”
他点头。
“想好了。”
我没有立即回答。
邵予安也不催，只陪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告诉他，我愿意。
婚礼没有大办。
我和邵予安商量后，只邀请了双方家里的亲友，在一家普通餐厅订了几桌。
父亲知道我要结婚，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
他把压箱底的衣服拿出来，非要我帮他看看哪件穿着合适。我笑他说只是吃顿饭，又不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父亲却认真得很。
“你结婚是大事，我得穿得精神一点。”
我替他挑了一件深蓝色衬衫，又把领口整理好。
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最后问我：“知禾，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头。
父亲这才笑起来。
婚礼当天，我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色长裙。
没有太多装饰，头发也只是松松挽起来。
邵予安站在餐厅门口迎客，看见我时，先走过来替我整理裙摆。
“冷不冷？”
我摇头。
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牵着我往里面走。
进门后，有人问他我是谁。
邵予安没有迟疑。
“这是我妻子，沈知禾。”
我听见这句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察觉到我的反应，低头问我怎么了。
我笑着摇头。
“没什么。”
只是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介绍，我等过太久了。
席间，邵予安的父母坐在父亲旁边，几位亲戚轮流过来敬酒。
邵母拉着我的手，问我婚后想住在哪里，又说如果我愿意，可以把家里的书房收拾出来，让我放自己喜欢的书。
我告诉她，自己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不想突然改变太多。
她笑着说，那就按照我们两个人舒服的方式来。
父亲坐在一旁，听着大家聊天，脸上的笑一直没有落下来。
吃到一半，他拿出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邵予安身边，正低头替他夹菜。邵予安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替我挡住旁边递过来的酒杯。
父亲看了半天，满意地说拍得不错。
“我发到家里的亲友群里，让大家看看。”
我笑着说好。
没过多久，手机便响起一连串消息。
亲戚们纷纷送来祝福，有人说我今天气色好，有人夸邵予安看起来稳重，还有人问父亲什么时候安排大家再聚一次。
我一条条看过去，最后回复了一句谢谢。
后来我听以前的同事说，那张照片也被转到了顾时衡认识的朋友那里。
顾时衡看见了。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
我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心情，也没有再去打听。
我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他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婚宴结束后，邵予安陪我送父亲回家。
父亲喝了些酒，坐在车后排，嘴里还念叨着今天菜不错，婚礼办得简单也挺好。
邵予安笑着应和。
到了家门口，父亲下车前，忽然拉住我的手。
“知禾，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你现在有自己的家了，但爸爸这扇门一直给你留着。”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邵予安站在旁边，没有催我，只等父亲进门后，才牵着我的手往回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他说都可以，只要别再让他煮糊面条。
我忍不住笑出声。
回到家，邵予安去厨房倒水，我把父亲发来的那张照片保存下来。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爸爸希望你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
我看了很久，最后给父亲回了一条语音。
“知道啦，爸。今天很开心。”
厨房里传来邵予安叫我过去的声音。
我放下手机，走了过去。
这一次，我不必藏在谁的生活里，也不必等谁愿意承认我的身份。
我就是沈知禾。
是他的妻子，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