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石头从天上砸下来，改变了我一辈子。
1980年的深夜，院子里一声巨响，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我拿手电一照，黑乎乎的石头还冒着热气。
邻居闻声赶来，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
"天降凶兆，留着要害全村人！"
消息传开，村民拿着家伙围了我家三天。
我咬牙没交，等来了市里的专家。
专家一句奖励十万元全村人傻在原地。
当初闹得最凶的邻居，竟然第一个上门借钱。
我就回了一句话，他当场就急眼了。
1
一九八零年，腊月十七，半夜。
我被一声炸响掀下床。
窗户纸震碎了，土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冯翠莲抱着被子缩到墙角，喊："有田！地震了？"
我没吭声，抄起门后的手电就往院子跑。
手电光扫过去，院子正中间多了个坑。
坑有脸盆大，深半尺，边上的土还在冒烟。
坑里头趴着一块黑石头，比我脑袋还大两圈。
表面坑坑洼洼，热气蒸得手电光都发虚。
我蹲下去伸手试了试温度，烫手。
旁边还散着十几块碎的，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跟鸡蛋差不多。
冯翠莲穿着棉袄追出来，看见坑就愣住了。
"啥东西？"
"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的。"
话没说完，院墙外头有人喊。
"有田！有田！刚才那声响咋回事？"
是赵德全。
就住隔壁，一墙之隔。
他扒着院墙探脑袋进来，手里也举着手电。
光柱扫到那个坑，扫到冒烟的石头，他整个人定住了。
"老天爷……"
他的手电抖了一下，"这啥玩意儿？"
"不知道，天上掉的。"
赵德全翻墙进了院子。
他蹲到坑边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
"有田，你听我说。"
他压低声音，往我跟前凑了一步，"这东西不对劲。"
"咋不对劲？"
"你想想，好端端的，半夜三更，石头从天上砸下来，砸的偏偏是你家院子。"
他顿了顿，手电光照着他那张脸，眼珠子骨碌碌转，
"这叫天降凶兆，懂不懂？"
冯翠莲脸一白。
我没接话。
赵德全继续说："我是为你好。这东西留不得，要出大事的。"
"我见过，三队的王瘸子家，七几年房顶塌了砸死一只鸡，第二年他儿子就没了。"
"那是房顶塌的，跟石头有啥关系？"
"都一样！天降的东西，不吉利！"
他嗓门大起来，"你要听我的，趁天没亮，把这东西扔到后山沟里去。"
我蹲下去，拿手电又照了照那块石头。
黑沉沉的，沉得很。
我搬了一下，纹丝不动。
"这石头少说十来斤，不止一块。"
我站起来，"扔啥扔，先放着。"
赵德全脸上的表情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就跟你欠了他八百块钱又不打算还似的。
"有田，你听不进去话是吧？"
"天都没亮，你回去睡觉吧。"
"行。"
他翻墙出去的时候丢了一句，"你不听劝，到时候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冯翠莲等他走了才敢说话。
"他说的……有没有道理？真不吉利？"
"一块石头能有啥不吉利。天上掉下来的，又不是棺材板。"
"可赵德全那人，他嘴碎……"
我知道她啥意思。
赵德全这人，嘴比村口的大喇叭还好使。
今晚这事，最迟明天中午，全村都得知道。
果然。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院门被拍响了。
赵德全带着他媳妇站门口，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都是前后院的邻居。
赵德全指着我家院子的方向，跟他们说：
"就在那儿！那个坑还在！石头还冒着烟呢！"
他媳妇帮腔："可吓人了，半夜那一声，我还以为炸雷了。"
三个邻居伸头往院子里看。
我站在门口没让进。
"看啥？自家院子里掉了块石头，碍着谁了？"
人群里冒出一句："有田，赵德全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这东西……不太好吧？"
我看了赵德全一眼。
他站在人堆后面，两手抄袖子里，脸上挂着一种关心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见过。
上回他借我家锄头，还回来的时候锄头把断了，也是这个表情。
2
中午还没到，村里就炸了锅。
前后屯加起来三百来口人，消息传得比电报还快。
干活的人锄头一撂，杀猪的人刀都来不及放，三三两两往我家这条路上聚。
冯翠莲慌了，把院门从里头顶上了一根杠子。
有人在外头喊："有田！让看看呗！"
不是来看的。
是来确认赵德全说的是真的。
赵德全这大半天没闲着。
他挨家挨户串门，每到一家都压低嗓门，一副替我操心的口气。
这话是后来冯翠莲她娘家嫂子传回来的。
赵德全跟人家说："我不是背后嚼舌头，我是真替有田担心。"
"你想啊，这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他家院子正中间，这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谁？"
"往小了说是他一家的事，往大了说，谁知道会不会连累整个村？"
话传到东头，变了味。
"听说了没？宋有田家院子里掉了个邪东西，赵德全说可能连累全村。"
话传到西头，又变了。
"天上掉下来的凶兆！宋有田死活不扔，留着害人呢！"
下午三点，村长马长顺来了。
他六十出头，村里啥事都管。
腰里别着个旱烟袋，站院门口咳了两声。
"有田，开门。"
我拉开门杠。
马长顺进了院子，蹲到坑边看了半天。
石头已经凉了，黑沉沉地趴在坑里。
"啥时候掉的？"
"昨晚半夜。"
"你打算咋办？"
"咋办？就搁这儿呗。又没砸到人，又没砸到房，搁院子里碍着谁了？"
马长顺没说话，抽了两口旱烟。
院门外头围着十几号人，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赵德全也在。
站在人群最前面，两手抄在袖子里，一脸"你看我没说错吧"的神色。
马长顺站起来，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有田，我也不瞒你。"
"外头反映挺大，好几家都来找我了，说这东西搁你家不合适。"
"不合适？掉我家院子里，不搁我家搁谁家？"
"话不是这么说。"
马长顺瞟了一眼院墙外的人头，
"大伙儿心里不踏实。这玩意儿谁也没见过，万一真有啥说道呢？"
"啥说道？迷信。"
这话一出，外头赵德全的嗓门就冒出来了。
"迷信？三队王瘸子家的事你忘了？"
"房顶塌了砸死一只鸡，第二年他儿子就没了！这叫前兆！"
我隔着院墙冲外头喊："赵德全，王瘸子他儿子是掉河里淹死的，跟鸡有啥关系？"
"跟石头有啥关系？"
外头嗡嗡议论。
赵德全不接我这茬，换了个说法："有田，我是为你好！"
"你自己想想，这东西你留着有啥用？"
"又不能吃又不能喝。不如听大伙儿的，处理了，省得人心惶惶。"
为你好。
又是为你好。
马长顺看我不松口，叹了口气。
"行，这事先搁着。我回去跟大伙儿说说，先别闹。"
"但有田你也想想，别跟整个村较劲。"
他走了。
人群没散。
一直到天黑，还有人蹲在我家院墙外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冯翠莲在屋里坐不住了。
"要不……真扔了吧？"
"不扔。"
"可你没听见外面那些人咋说的吗？说咱家留着这东西是害全村。"
"一群人信一个赵德全的胡话，那是他们蠢。"
"可咱得在这村里过日子啊。"
这话我没法反驳。
确实得在这村里过日子。
但我就是觉得这石头不该扔。
说不上来为啥。
就是一种直觉。
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烧得黑沉沉的，不是普通石头。
第三天早上，事情升级了。
赵德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张红纸，写了一封"联名信"。
说全村多少多少户要求宋有田处理"凶兆之物"，不然后果自负。
他拿着这张纸，挨家挨户签字摁手印。
冯翠莲她娘家嫂子偷偷来传话：
"翠莲，赵德全那纸上，已经摁了四十多个手印了。"
3
第四天早上，我家院门被围了。
不是三五个人。
是二三十号。
赵德全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有田！全村四十七户，三十九户摁了手印！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他把红纸往院门上一拍。
我打开门，扫了一眼那张纸。
字写得歪歪扭扭，手印一个挨一个，红彤彤的。
"你这是逼我？"
赵德全往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谁逼你了？我这是替大伙儿说话！"
"三十九户！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人群里有人附和。
"有田，别犟了，把那东西交出来吧。"
"就是，搁你家谁放心？"
"听赵德全的，处理了得了。"
冯翠莲站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袖子，手都在抖。
我把院门一关，门杠顶上。
外头赵德全的嗓门又起来了："有田！你关门没用！"
"这事你一个人说了不算！全村的安全不是你一家的事！"
有人开始拍门。
砰砰砰，土门板抖得掉灰。
"开门！"
"宋有田你出来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坑里的石头就在脚边，黑沉沉地趴着。
冯翠莲蹲到墙根，捂着嘴不敢出声。
我听见院墙外头有人递话："去后头搬梯子，翻墙进去拿！"
赵德全的声音："别别别，别动手。先让马叔来说。"
他倒是会当好人。
先把火点起来，再假装来灭火。
半个钟头以后，马长顺来了。
人群让出一条道。
马长顺站在院门口，拍了三下。
"有田，开门，就我一个进去。"
我开了门，只让他进来，门又关上。
马长顺蹲到坑边，掏出旱烟，点上。
"有田，你也看到了，这么闹下去不是个事。"
"我知道。"
"三十九户摁了手印，我压不住。"
"那你啥意思？"
马长顺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
"我的意思是，你先把石头搬到村委大院锁起来。"
"算暂时保管。等这阵风过了，再说。"
"凭啥？掉我家院子里，就是我的。"
"道理我懂，但你跟三十九户讲道理讲得通吗？"
我不说话了。
外头的拍门声又响了。
马长顺压低声音："有田，你先听我一句。"
"我前天在公社开会，听人说过，天上掉下来的石头，有的地方管这叫陨石，好像挺稀罕的。"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往上头打听打听。"
"但这段时间你得扛住，别让赵德全他们把东西弄走了。"
我看着他。
他这话，是站在我这边。
"行。但东西不出我家院子。"
"那我去跟外头的人谈。"
马长顺出去了。
院门外头吵了好一阵。
马长顺的声音我听不太清，但赵德全的声音很清楚。
"凭啥搁他家？出了事谁负责？"
马长顺说了句啥。
赵德全又说："马叔，你别被他忽悠了！这东西就是凶兆！"
争了小半个钟头，人群散了。
但没有彻底散。
从那天起，赵德全安排了人，轮流蹲在我家院墙外头。
说是"看着点，别让那东西害了全村"。
实际上就是监视。
冯翠莲出门买盐，路上没人跟她说话。
我去挑水，水井边的人一看见我就散了。
五天。
五天里，没有一户人家跟我们说过一句正常的话。
冯翠莲她娘家嫂子也不敢来了。
临走前偷偷塞了二十个鸡蛋在墙根底下。
冯翠莲晚上搂着鸡蛋哭了一场。
我坐在院子里，靠着那块石头抽烟。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
这石头就是从那上头掉下来的。
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天上的东西跟我有啥关系。
第六天，马长顺来了。
推开院门，他脸上的表情跟前几天不一样。
"有田，消息有了。公社那边帮忙联系了市里的科学院。"
"他们说，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可能是火流星碎块。"
"啥叫火流星碎块？"
"就是太空里的石头，烧着进大气层，没烧完的落地上了。这东西稀罕得很。"
"那咋办？"
"市里要派专家来看。后天到。"
我灭了烟头。
"你跟外头那些人说了没？"
"没说。先别说。等专家来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
这六天的憋屈，到这一刻，突然有了个盼头。
4
第七天，赵德全又闹了一出。
他不知道从哪儿请来一个瞎眼老头，说是邻村的"半仙"。
那老头拄着根桃木棍，被赵德全搀着，站在我家院门口。
"这位先生能看事儿！让他进去瞅瞅，给大伙儿一个说法！"
赵德全扯着嗓子喊，身后又聚了一群人。
瞎眼老头闭着眼，鼻子抽了抽，手里的桃木棍往地上杵了三下。
"凶，大凶。"
人群炸了。
"听见没？大凶！"
"我就说吧！"
"宋有田你还不处理？"
我推开院门，直接走到那老头跟前。
"大爷，你眼睛看不见，你怎么知道凶不凶？"
老头没接话。
赵德全替他挡："人家靠的不是眼睛！人家靠的是道行！"
"那我问你，这道行收了多少钱？"
赵德全脸色变了。
我盯着他："你请人家来的，路费饭钱谁出的？你出的。"
"你赵德全啥时候这么大方了？"
"去年你跟我借二十斤苞米，到现在还没还，你倒舍得花钱请半仙？"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赵德全脖子一梗："我这是为全村……"
"为全村花你自己的钱？赵德全，你是村长还是马长顺是村长？"
赵德全被噎住了。
瞎眼老头站在那儿，桃木棍杵着地，左右不知道该往哪走。
马长顺这时候赶到了，分开人群挤进来。
"干啥呢？散了散了！谁让你们请外人进村的？"
赵德全还想说话。
马长顺瞪了他一眼："德全，你消停消停。"
"后天有正经人来看这事，你弄个瞎眼老头算怎么回事？"
"啥正经人？"
马长顺没回答他。
赵德全急了："马叔，你是不是背着大伙儿搞啥名堂？"
"我搞啥名堂关你啥事？你是村长？"
这话跟我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赵德全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带着瞎眼老头走了。
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没听清，冯翠莲听清了。
"他说，走着瞧。"
当天晚上出事了。
半夜我被动静吵醒，院子里有脚步声。
我抄起铁锹冲出去。
月光底下，一个黑影正蹲在坑边，手里抱着一块碎石头。
我一铁锹拍在地上，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谁？"
黑影扔下石头就跑，翻墙的时候裤子挂在了墙头的碎瓦上，嗤啦一声撕了一大条。
我没追上。
但那条裤子布我扯下来了。
蓝布，屁股位置一个补丁，用的是黄线。
全村就一户人家补裤子用黄线。
赵德全他媳妇。
她补衣服从来不挑线，逮着啥颜色用啥颜色。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那条布去找马长顺。
马长顺看了看，没说话，把布收了。
"有田，忍一天。明天专家就到了。"
"他来偷我的石头。"
"我知道。你今晚把门栓加固了，再撑一天。"
"赵德全那个人，一天都不会消停。"
"你觉得他为啥这么上蹿下跳？"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马长顺敲了敲烟袋："一开始他喊凶兆，可能是真信。"
"后来这几天，你没发现他变了？"
"一开始是让你扔了，后来是让交出来，昨晚是来偷。"
"他不是怕凶兆，他是惦记上那东西了。"
我一愣。
"他知道石头值钱？"
"他知不知道我不敢说。但他精得很，这种人闻着腥味就往上凑。"
5
第八天。
市里的吉普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全村都听见了。
那年头，吉普车进村，跟飞机降落差不多稀罕。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颠过土路，停在我家门前。
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四十来岁，戴副眼镜，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铁皮箱子。
后面两个年轻的，一人扛着一台机器，我认不出来是啥。
马长顺迎上去："您是市里科学院的？"
"对，我姓孙。公社联系的，说这边有疑似陨石坠落。"
赵德全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站在人群前头，脖子伸得跟鹅一样。
"陨啥？"
没人理他。
我把院门打开，让孙专家进来。
他一看见那个坑，眼睛就亮了。
蹲下去，戴上手套，把最大那块石头翻了个面。
"小刘，取样刀。"
年轻的递上来一把小刀，在石头表面刮了一层粉末，装进玻璃管。
孙专家又用那台机器在石头表面扫了一遍。
机器滴滴响了几声。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火流星碎块。没错。"
他转头跟马长顺说，"这是橄辉无球粒陨石，国内极其罕见。"
"表面这层黑色的是熔壳，进入大气层烧的。"
院墙外头围着的人，鸦雀无声。
孙专家开始清点碎块。
大的那块，他们用弹簧秤称了三遍。
"十四公斤。"
碎块一块一块地捡，一块一块地称。
从院子里捡到院门外头，从院门外头捡到路边水沟里。
一共七十来斤。
孙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同志，这批陨石，国家要回收。按照规定，给予发现者经济补偿。"
"补多少？"
全村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孙专家从铁皮箱子里掏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
"主体碎块十四公斤，加上散落碎块总计约七十公斤。按照目前的标准……"
他算了一会儿。
"补偿十万元。"
安静。
整个村子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人群像被扔进油锅里的水。
"十万？"
"多少？十万块？"
"十万啊。"
冯翠莲站在我身后，两条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
我自己也没缓过神。
十万块。
一九八零年的十万块。
村里最有钱的养猪专业户，一年到头挣不到两千。
十万块够买下半条街的房子。
赵德全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先是不信。
然后是震惊。
然后是计算。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神色上。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孙专家不管这些，让我签字确认。
手续走完，他说款项一个月内从市财政拨到公社，由公社转交给我。
临走握了握我的手："宋同志，你做得对。"
"这东西要是被破坏了、扔了，损失就大了。"
吉普车开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
面对全村的目光。
八天前，这些目光里装的是厌恶、恐惧、愤怒。
现在，全换了。
换成了一种我更不舒服的东西。
6
专家走后的第二天，上门的人就没断过。
但来的不是道歉的，是打秋风的。
第一个来的是村东头的刘婶。
进门就笑，拉着冯翠莲的手不撒开。
"翠莲啊，前几天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也是不懂，被人带着瞎起哄。"
冯翠莲没抽手，也没接话。
刘婶坐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绕了半天弯子。
"有田啊，你大侄子今年开春想盖房，手头差个三百……"
我说手里还没拿到钱。
她走了。脸上的笑还挂着，但脚步明显重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天来了七拨人。
理由各种各样。
治病的，盖房的，娶媳妇的，买牛的。
有的人前几天还蹲在我家墙外头骂，今天进门就叫"有田兄弟"。
冯翠莲关上门跟我说："咱村的人脸翻得比书页还快。"
我没接话。
我在等一个人。
赵德全。
他一定会来。
但他比我预想的沉得住气。
足足扛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劈柴。
院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急不慢。
我去开门。
赵德全站在门口。
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用水抿过，手里提着两瓶酒。
"有田，忙着呢？"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有事儿？"
"来看看你。"
他晃了晃酒瓶，"这阵子闹得不愉快，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特地买了两瓶酒，想跟你喝两杯，算我赔罪。"
我看着他。
这张脸，八天前在我家门口喊"天降凶兆"的时候，是一副嘴脸。
五天前带着瞎眼老头来的时候，是一副嘴脸。
三天前半夜翻墙偷石头的时候，是一副嘴脸。
现在又是一副嘴脸。
四副嘴脸，长在同一张脸上。
"进来吧。"
我让他进了院子。
他坐在院里的小桌边，把酒打开，给我倒了一杯。
"有田，过去的事我不解释了。是我不对。"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心里没啥坏意。"
我端起杯子没喝。
赵德全自己先干了一杯，抹了抹嘴。
"有田，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是这样的。"
他搓了搓手，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也知道，我家老二明年该娶媳妇了，对方要三千块彩礼。"
"我是实在拿不出来。想着你手头宽裕了，能不能……借我三千，不，两千也行。"
"等我秋后把猪卖了就还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的脸，像盯着一张还没刮开的奖券。
我放下酒杯。
"赵德全，你还记不记得我家院墙上挂着的那块布？"
他脸色微变。
"啥布？"
"蓝底子，黄线补丁。那天半夜翻我家墙偷石头的人裤子撕破了，留了一条。"
赵德全的手指头攥紧了酒杯。
"有田，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喷。"
"布在马长顺那儿搁着呢，你要是不认，我明天拿出来让全村人看看，是不是你媳妇的针线。"
赵德全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站起来。
"赵德全，你的酒我不喝。你的钱我不借。"
"有田。"
"不是因为钱的事。"
我看着他。
"你花了八天时间，拉着全村人要把我踩进泥里。"
"你说是凶兆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话。"
"你写联名信的时候，我媳妇出门买盐都没人搭理。"
"你半夜翻我院墙的时候，我差点一铁锹拍上去。"
赵德全脸涨得通红。
"现在石头值了十万，你拎着两瓶酒上门叫兄弟。"
我指了指院门。
"赵德全，你不配。"
他站起来，酒杯在桌上磕了一下。
"宋有田，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你说反了。"
"你……"
他手指着我，指头抖了半天，话没说出来。
一把抄起桌上没开封的那瓶酒，转身往院门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丢了一句："行，你记着今天的话。"
冯翠莲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的背影。
"他会不会闹？"
"他能闹啥？石头已经被国家收走了，钱是市里打到公社的。他上天都够不着。"
冯翠莲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赵德全这个人，吃了亏从来不认。
7
赵德全没让我等太久。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院门被砸得山响。
不是拍门，是砸。
我开门一看，门板上糊了一层烂菜叶子，地上扔着半块砖头。
砖头旁边有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四个字。"为富不仁"。
冯翠莲在后头看见了，脸白了。
"这是赵德全干的？"
"除了他还有谁。"
我把纸条揉了，砖头踢到一边，打水冲门板。
冲到一半，隔壁院墙那边传来赵德全媳妇的声音。
扯着嗓子跟人唠嗑，声音大得故意让我听见。
"啧啧啧，有些人发了财就不认人了。"
"别看现在抖起来了，当年穷得叮当响的时候，谁家没接济过？"
"借点钱都不肯，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冯翠莲攥着扫帚要冲出去。
我拦住她。
"别去。她就等着你去呢。你一去就成了你的不对。"
冯翠莲气得眼圈红了："凭啥？凭啥咱受了那么多天的罪，现在还得受这个气？"
"不受。但不是用吵架的方式。"
我擦干手，去找马长顺。
马长顺正在村委大院里喂鸡。
我把砖头和纸条的事说了。
他蹲在鸡窝边上没抬头。
"有田，我问你一件事。那十万块钱你打算咋花？"
"你先说赵德全的事。"
"我先说钱的事。你先回答我。"
我想了想："还没想好。"
"那我给你个建议。"
马长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鸡食，"你拿出一部分，做点正经事。"
"不是分给谁，是做个营生。村口那块空地你知道吧？"
"供销社说要在咱这片设个代销点，一直没人有本钱接。"
"你要是接了这个，往后整个村的油盐酱醋都从你手里过。"
我没说话。
马长顺看着我："你想跟赵德全斗，靠吵架没用。你得让自己站得比他高，高到他够不着你。"
"这跟代销点有啥关系？"
"你做了代销点，村里人买东西都得来你这儿。"
"你赊过账、给过方便的人家，都记着你的好。"
"到那时候，赵德全再说你为富不仁，你觉得有人信吗？"
我站在鸡窝边想了很久。
马长顺这个人，六十多年没白活。
回家跟冯翠莲一说，她先是不吭声，然后问了一句："代销点要多少本钱？"
"我明天去公社问。"
"那赵德全那边呢？"
"先不管他。"
冯翠莲这回没反驳。
第二天我去了公社。
代销点的事问清楚了，前期铺货加上建个棚子，大概要两千块。
钱还没到手，但公社那边的人已经知道了陨石补偿的事，同意我先签协议，等款到了直接扣。
签字那天，公社的干事跟我握手。
"宋有田同志，你这是咱公社头一个万元户。好好干。"
万元户。
这三个字在一九八零年，比现在的百万都响亮。
消息传回村里，又炸了一回锅。
但这回的动静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恐惧和愤怒，这回是嫉妒和算计。
有人开始翻旧账。
"宋有田那院子，当年分地的时候本来不该归他。"
"就是，那块地是老赵家让出来的。"
"要不是老赵家让了那块地，石头砸不到他家。"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是赵德全在背后捣鬼。
但我没工夫搭理他。
代销点的棚子要搭，货要从县里拉，账要算，路要铺。
冯翠莲帮我记账，她上过三年小学，算盘打得比我溜。
开业那天，我在棚子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马长顺来剪了彩。其实就是拿剪刀绞了根红布条。
全村的人都来了。
有来买东西的，有来看热闹的。
赵德全也来了。
站在人群最外圈，抄着手，眯着眼看。
他媳妇在旁边嘀咕："不就是个破棚子嘛，神气啥。"
赵德全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我接住了。
那种眼神不是恨，也不是嫉妒。
是盘算。
他在盘算下一步怎么搞我。
果然，没过三天，村里开始传一个说法。
"宋有田的代销点卖的东西比供销社贵。"
我一样一样核过价，一分钱都没多。
但谣言不需要证据。
有人开始绕远路去隔壁村的供销社买东西。
冯翠莲急了："肯定是赵德全传的！咱去找他对质！"
"不去。"
"那咋办？生意都差了一半了！"
"降价。"
"降价不是亏了吗？"
"前三个月不赚钱，让利出去。"
"等人家买习惯了，自然就来了。"
三个月以后，隔壁村的供销社比不过咱。"
"冯翠莲看着我，像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你啥时候变这么能算计了？"
"被赵德全逼的。"
降价这招管用。
第一个月，赊了账的有十几户，都是日子紧巴的人家。
第二个月，来代销点的人比去供销社的人多了。
第三个月，隔壁村的人都跑来我这儿买东西了。
因为我卖得确实便宜。
赵德全传的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但他不甘心。
第四个月的一天晚上，代销点的棚子被人放了一把火。
火不大，烧了半边棚顶，货没怎么损失。
但冯翠莲被吓得够呛，抱着货架子哭。
我蹲在烧焦的棚子边上，闻到了煤油味。
人为的。
马长顺第二天来看了现场。
蹲在烧过的地方闻了闻，没说话。
"有田，你怀疑谁？"
"你说呢？"
马长顺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我会去查。"
"你查不出来的。这种事他不会自己动手。"
"那你打算咋办？"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重新搭棚子。这回用砖的。"
马长顺看着我，点了点头。
"行。你有这个心气儿，赵德全就赢不了你。"
砖棚子搭起来的那天，我在门口多加了一样东西。
一盏灯。
二十五瓦的灯泡，接的是村里刚拉进来的电线。
整条街上唯一一盏路灯。
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全村的孩子都跑来围着看。
赵德全家的小儿子也在。
他蹲在灯底下仰着头，一脸稀罕。
赵德全从家里冲出来，一把把孩子拽走了。
孩子哇哇哭。
赵德全吼了一声："哭啥哭！回家去！"
那盏灯亮到半夜。
飞蛾扑了一层。
冯翠莲站在灯底下收摊，拿抹布擦柜台。
她突然说了一句："有田，我觉得这盏灯比那十万块钱值钱。"
我没吭声。
但我心里知道她说的啥意思。
十万块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但这盏灯是我自己挣来的。
8
代销点开了半年，生意稳住了。
我开始往县里跑，进货渠道从公社供销社换成了县里的批发部，成本又低了一截。
冯翠莲的算盘打得越来越熟，账本记了厚厚一摞。
赵德全这半年消停了不少。
不是不想搞事，是搞不动了。
他放火烧棚子那事，马长顺虽然没查出直接证据，但在村民大会上敲打了一圈。
话说得不点名，但全村都知道说的是谁。
"咱村现在有了代销点，是好事。"
"谁要是眼红使绊子，别怪我不客气。"
"公社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要是代销点出了啥事儿，上头会派人来查。"
这话一出，赵德全就缩了。
但缩不等于认。
他在等机会。
机会在第七个月的时候来了。
那天我去县里进货，走之前跟冯翠莲说下午回来。
但县里批发部换了负责人，手续磨了一下午，等我拉着板车往回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土路不好走，板车一个轮子卡进沟里，我一个人搬不动。
折腾到半夜才到家。
进门就看见冯翠莲坐在堂屋里，脸色不对。
"咋了？"
冯翠莲没说话，把一张纸推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
是一封信，没有署名，写在作业本的纸上，字体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内容就一句话。"宋有田的代销点卖的是假货，酱油兑了水，醋掺了颜色。"
"哪来的？"
"下午塞在门缝里的。不止咱家。"
冯翠莲咬着嘴唇，"我出去问了，村东头、村西头，好几家门缝里都有。"
我把纸拍在桌上。
"赵德全。"
"不一定是他……"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酱油兑水这种话，上次他媳妇就在墙根底下跟人嚼过。"
冯翠莲沉默了一下。
"有田，这回麻烦了。上次是传嘴上的话，这回是写在纸上的。白纸黑字，人家看了会当真。"
我坐下来想了一会儿。
"明天开门以后，把酱油、醋、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摆到门口。"
"摆出来干啥？"
"让人看。谁不信，当面打开尝。"
第二天一早，我把代销点的货全摆了出来。
酱油、醋、盐、碱面、煤油，一样一样排在门口的长条桌上。
旁边立了个纸牌子，冯翠莲写的字。
"本店所有货品均从县批发部进货，票据齐全。如有假货，双倍退款。"
这招比我想的还管用。
上午来了十几个人，一半是来看热闹的，一半是真拿不准来验货的。
酱油打开闻了，醋打开尝了，盐放舌头上试了。
没一样有问题。
票据也摆在那儿，白纸黑字，县批发部的公章。
到中午的时候，风向就变了。
"那信上说的都是瞎编的。"
"谁这么缺德啊？"
"还用问？除了那家还有谁干得出来？"
赵德全的名字没人点，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下午，赵德全的媳妇来代销点买盐。
冯翠莲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秤杆差点没拿住。
赵德全媳妇装作啥事没有，把一毛钱拍在柜台上。
"二两盐。"
冯翠莲没接钱。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我从后头出来。
"翠莲，称盐。"
冯翠莲看了我一眼，称了二两盐递过去。
赵德全媳妇接过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嫂子，回去跟德全哥说一声，那封信的纸是作业本上撕的，他家小儿子的作业本。"
"格子线跟我家孩子用的不一样，他家用的是红格本，咱村供销社只进过一批红格本，就卖了三家。"
赵德全媳妇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走了。
当天晚上，赵德全家传出来摔东西的声音。
乒乒乓乓响了半天。
然后是赵德全的吼声："你办的好事！连本子都不知道换一个！蠢货！"
然后是他媳妇的哭声。
冯翠莲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回屋关上了门。
"活该。"
我没接话。
第二天，赵德全破天荒地没出门。
一整天。
他媳妇也没出门。
第三天，村里开始传另一件事。
赵德全家的猪死了。
不是病死的，是饿死的。
他家那口猪，养了大半年，本来指望过年杀了卖钱给老二攒彩礼的。
结果这几个月赵德全一门心思搞我，地里的活没干利索，猪也没喂好。
大猪仔活活饿得只剩个骨头架子，那天早上去看已经躺在圈里不动了。
赵德全媳妇坐在猪圈门口哭了一上午。
这事传开以后，村里的说法就变了味了。
"赵德全整天惦记人家宋有田的钱，自己家的猪都顾不上。"
"这叫啥？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活该。"
这个"活该"是村里人说的，跟冯翠莲说的一模一样。
赵德全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了。
但事情还没完。
因为赵德全这个人有个特点。越是走投无路，越敢豁出去。
猪死后的第五天，他又来了。
这回没提酒，没换干净衣裳。
穿着那身旧棉袄，扣子掉了两颗，站在我家院门口。
眼睛通红，像几天没睡的样子。
"有田，我来求你。"
我靠在门框上。
"赵德全，你还有脸来？"
"我知道你恨我。"
他的声音哑了，"我不解释。我就是来求你的。"
"我家老二的媳妇不能再拖了，女方那边下了死话，过了年不给彩礼就散。"
"三千块，我砸锅卖铁凑了一千二。差一千八。"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攥在手里举起来给我看。
"这是我所有的家底了。"
"求你借我一千八，明年秋后，我卖粮食连本带利还你。"
冯翠莲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看着赵德全手里那把钱。
脏兮兮的，一块的五毛的混在一起。
"赵德全，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要是当初那石头没值钱，就是一块普通石头。你还会来找我借钱吗？"
他愣了一下。
"要是那石头真是凶兆，真给全村带了灾。"
"你赵德全第一个冲上来踩我的时候，你想过今天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举报的时候没想过。你写联名信的时候没想过。你半夜翻墙偷石头的时候没想过。你放火烧我棚子的时候没想过。你写匿名信造谣的时候也没想过。"
我一桩一桩数。
每说一桩，赵德全的脸就白一分。
"你不是来借钱的，赵德全。你是来找冤大头的。"
"你觉得你把我踩了八天，我发了财以后就得大度，就得原谅你。"
"你觉得我要是不借给你，全村人会说我小气，说我有钱不帮邻居。你算的是这个账。"
赵德全的手放下了。
那把钱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但你算错了一笔。"
"……啥？"
"你当初花了八天踩我。我花了半年站起来。这一进一出，不是钱的事。"
"你缺的那一千八，你找谁都行，别找我。"
"因为我借给你，就是告诉全村人，赵德全做的那些事没关系，只要厚着脸皮来求一求，啥都能翻篇。"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翻。"
院门关上了。
赵德全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冯翠莲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他走了。哭着走的。"
我坐到桌边，倒了杯水。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气还没消。
半年了，从那块石头掉下来到今天，半年了。
我以为自己早就不气了。
但刚才一桩一桩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每一桩都还扎在肉里。
冯翠莲坐到我对面。
"有田，你做得对。"
"我知道。"
"但他家老二的婚事……"
"跟我没关系。"
冯翠莲没再说了。
那天晚上，代销点的灯照常亮着。
赵德全家黑灯瞎火，一点声音都没有。
9
赵德全家老二的婚事黄了。
消息是冯翠莲她娘家嫂子传来的。
女方那边来人拉走了之前送去的东西，连一条毛巾都没留。
赵德全老二在家摔了一天的碗，然后出门去了县里，说是去打工，再也没回来过年。
赵德全媳妇整天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赵德全本人倒是不哭。
他开始喝酒。
不是喝两口解闷那种，是从早喝到晚，散装白酒论斤买。
买酒不来我的代销点，绕到隔壁村去买。
多走四里路也不来。
村里人背后议论这事，说法分两种。
一种说宋有田做得对，赵德全自作自受。
一种说宋有田做得绝，人家都求上门了还不借，不留余地。
两种说法我都听见了。
第一种我不在意。
第二种我也不在意。
该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代销点的生意。
开业八个月了，账面上的利润已经回了本。
我开始盘算下一步。
县里批发部的负责人跟我熟了，有天跟我说了个信息。
"老宋，你们公社那片，明年要修一条公路。"
"从县里直通到你们村口。路一修通，往后运货方便多了。"
"你要是有心，趁早在路边占个位子，搞个大点的门面。"
我回去跟冯翠莲算了一笔账。
砖瓦房的门面，加上扩货，大概要八千块。
手里的钱加上利润，刚好够。
"全投进去？"冯翠莲盯着账本，"一分不剩？"
"一分不剩。"
"万一赔了呢？"
"赔不了。路一通，这个位子就是金地方。早占早赚，晚了就被别人抢了。"
冯翠莲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
"行。你说了算。"
动工那天是一九八一年的开春。
我请了村里六个壮劳力帮忙砌墙。
工钱一天一块五，管饭。
六个人里没有赵德全。
他没来，我也没请。
但他路过工地的时候停了一下。
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我正搬砖，余光扫到他了。
他站在那儿，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掉了扣子的旧棉袄。
手里提着一瓶散装白酒，瓶子没盖盖儿，走一步晃一下。
对视了不到两秒钟。
他转身走了。
新门面建了一个月。
比代销点的棚子大三倍，前头是铺面，后头带一间库房。
门头上让冯翠莲写了四个字。"有田商店"。
她写字好看，工工整整的。
开业那天比上回热闹多了。
不光本村的人来了，隔壁两个村的人也来了。
因为公路已经开始修了，推土机就在村口轰隆隆地响。
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路修好以后，有田商店就是方圆十里最近的一个买卖铺子。
马长顺来了，这回没剪彩，坐在门口喝茶。
"有田，你这步棋走得好。"
"你教的。"
"我就出了个主意。棋是你自己走的。"
"没你那个主意，我现在还在跟赵德全吵架呢。"
马长顺笑了一声，端起茶碗。
开业第一天，营业额是以前代销点一个礼拜的量。
冯翠莲算盘打到手酸，趴在柜台上笑。
"有田，咱是不是要发了？"
"还早。"
"那啥时候算发了？"
"等咱再开一家的时候。"
她瞪了我一眼："你还想开第二家？"
"公路往县城方向走十五里有个岔路口，那边三个村一个店都没有。"
"等路修通了，我去那儿再开一家。"
冯翠莲张着嘴看了我半天。
"你变了。"
"咋变了？"
"以前你挖地的时候从来不抬头看路。现在你老在看远处。"
我没接话。
不是变了。
是那块石头从天上掉下来以后，把我脑子里的什么东西砸开了。
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是种地、吃饭、生娃、老死。
现在我知道不是。
路是人走出来的。
那块石头是老天给的本钱，但往后的路得我自己走。
一九八一年秋天，公路修通了。
柏油路面，两车道，从县里直通到村口。
通车那天，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从路上开过去，全村人站在路边看。
孩子们追着卡车跑，跑不过就蹲在路边捡卡车轧出来的石子玩。
赵德全没来看。
听说他那天在家里喝了一整天的酒。
喝到晚上，他媳妇来敲我家门。
冯翠莲开的门。
赵德全媳妇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翠莲，你帮我叫个人……德全他喝多了，在家砸东西，我拦不住。"
冯翠莲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穿上鞋，叫了隔壁的两个邻居，去了赵德全家。
推开门的时候，赵德全正坐在一片碎碗碴子中间。
桌子翻了，凳子翻了，柜子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他手里还攥着半截酒瓶子，眼神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十万……十万块……凭啥是他……凭啥……"
看见我进来，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宋有田……你来看我笑话？"
"没人看你笑话。你媳妇让我来的。"
"笑话……全村都看我笑话……"
他手里的酒瓶子晃了一下，"我跟你说……那石头……"
"要是砸到我家院子里……我比你能耐……我能挣一百万……"
"行，你能耐。先把瓶子放下。"
"我不放！"
他突然站起来，碎碗碴子在脚底下嘎嘣响，"宋有田，你知不知道我这半年咋过的？"
"我家老二走了，媳妇天天哭，猪死了，地也没种好。"
"全村人背后戳我脊梁骨。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碎了满地，"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十万块砸你头上，你当然过得好！我呢？我有啥？"
我站在门口没动。
两个邻居在我身后。
赵德全的媳妇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我等他喘匀了，开口。
"赵德全，你有手有脚有地有房。你啥都有。你缺的不是钱。"
"那我缺啥？"
"你缺的是别惦记别人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宋有田。你等着。你别得意。"
我没回头。
走出赵德全家院子的时候，夜风灌进来。
刚修好的公路在月光底下泛着光。
隔着几十米就能看见我那商店门口的灯。
二十五瓦的灯泡，这条街上唯一的光。
10
一九八二年，我在岔路口开了第二家店。
冯翠莲管村里这家，我管岔路口那家。
两头跑，累，但账本上的数字一个月比一个月好看。
公路通了以后，来往的车多了，岔路口那家店的生意比村里还好。
过路的司机停下来买烟买水买干粮，有时候还捎带买几斤水果带回家。
我进了一批暖水瓶和搪瓷盆，摆在门口，被过路的人一抢而空。
冯翠莲在账本上记下那天的数字，晚上跟我说：
"有田，咱一天挣的比以前一个月种地都多。"
到了年底，两家店的利润加起来，我手里攥着将近两万块现金。
加上之前剩的，总共快三万了。
一九八二年的三万块。
村里没人敢信。
但数字不会骗人。
马长顺来店里坐了一回，喝了碗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有田，你现在是咱公社头一号了。县里开个体户表彰会，把你名字报上去了。"
我没当回事。
但冯翠莲听说以后高兴了好几天。
她把那张奖状贴在商店柜台后面的墙上，每天擦一遍。
日子好过了，上门的人也多了。
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攀关系的。
有的是真亲戚，有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硬往上攀的。
有人开始叫我"宋老板"。
我不习惯，但也没纠正。
叫啥都行，买东西就行。
赵德全呢？
一九八二年一整年，他没来找过我。
听说他把地包给了别人种，自己去公社的砖窑干活。
干了三个月，腰扭了，回家躺了两个月。
他家老二在县里打工，过年没回来，寄了五十块钱。
赵德全媳妇拿着那五十块钱到代销点买了年货。
冯翠莲接待的她。
两个人没多说话，称了东西，算了账，找了零。
赵德全媳妇走的时候说了句："翠莲，过年好。"
冯翠莲愣了一下："过年好。"
就这样。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也没有借钱。
一句"过年好"，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的人。
冯翠莲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她看起来老了不少。"
"赵德全呢？"
"没见着。听说在家躺着，腰还没好利索。"
我没再问。
一九八三年开春，我做了一个决定。
在村口修一条排水沟。
这事跟我没直接关系。
但每年雨季，村口那段路就淹，水漫到路面上，我的商店门口能积半尺深的水。
进货的车进不来，买东西的人趟着水也不方便。
我跟马长顺说了这个想法。
"我出钱，村里出人。"
马长顺算了算，工程不大，但也要小两千块。
"你确定？这钱出了可就是打水漂，排水沟是公家的东西，不是你的。"
"商店门口不积水，我多卖一天货就赚回来了。"
马长顺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啥。
排水沟开工那天，来了十几个人干活。
我给每人一天两块钱工钱，管一顿午饭。
干了四天，沟挖好了，铺了石板，水从村口一路排到南边的水塘里。
那年雨季，村口的路第一次没淹。
所有人路过排水沟的时候都会看一眼。
有人问是谁修的，旁边的人就说："宋有田出的钱。"
没有人再说我"为富不仁"了。
赵德全家门口也沾了光。
他家在村口偏东，以前每年雨季院子里都进水。
排水沟修好以后，水顺着沟走了，他家院子干干爽爽的。
这件事赵德全始终没提过。
没说谢，也没说别的。
就当这条沟是凭空冒出来的。
我也没指望他说什么。
一九八三年秋天，县里的表彰会开了。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去县城。
会场在县政府大礼堂，几百号人。
台上念名字的时候念到了我。
"宋有田，个体经营示范户，年营业额突破五万元。"
台下鼓掌。
我上台领了一本红色的证书和一面锦旗。
站在台上的时候，我往下看了一眼。
几百张脸，一张都不认识。
但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一九八零年腊月十七。
那声巨响。
那个冒烟的坑。
那块黑沉沉的石头。
还有赵德全扒在院墙上的那张脸。
三年。
从一块石头到两家商店。
从全村围堵到县里领奖。
中间隔着的，不是运气。
是我在赵德全和全村人的唾沫里站住了的那口气。
回去的班车上，我靠着窗户看外面。
公路两边是收完的庄稼地，光秃秃的。
远处有炊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我从兜里掏出那本证书翻了翻。
红皮，金字，盖着县政府的章。
冯翠莲见了肯定要贴墙上。
班车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看见商店的灯亮着。
二十五瓦的灯泡，换过一次了，第一个烧了。
冯翠莲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算账。
我推门进去。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证书，先是愣了，然后笑了。
"领回来了？"
"领回来了。"
"给我看看。"
她接过去翻了翻，摸了摸上面的金字。
"有田，你说这事怪不怪。三年前那块石头要是没掉咱家院子里，今天会咋样？"
"那就还在种地呗。"
"要是掉到赵德全家院子里呢？"
我想了想。
"那十万块钱大概三个月就被他喝酒喝完了。"
冯翠莲笑了一声。
然后她把证书翻到背面，看了看，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后面的墙。
"就贴这儿。跟那张奖状挨着。"
"行，你定。"
她踩着凳子贴好了，歪着头看了看，正了正。
下来以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田。"
"嗯。"
"明天赶集，酱油该进货了。"
"我知道，已经跟批发部说了，后天到。"
"还有搪瓷盆，上回进的那批花色好，卖得快，这回多进二十个。"
"行。"
"还有……"
"还有啥？"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还有，今年过年，咱包肉馅的饺子。纯肉的。不掺白菜。"
我笑了。
门外的灯照着公路。
有一辆拉货的卡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夜色里晃了两下,一路往县城方向去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柜台上的账本翻了一页。
冯翠莲伸手按住。
"又翻。这风跟当年那块石头似的，专往咱家来。"
我没接她这话。
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外那条路。
三年前从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砸出一个坑。
三年后那个坑早就填平了。
但我踩着那个坑站起来以后，就再也没弯下去过。
门外的灯亮着。
二十五瓦。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