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宾馆，白柠立刻卸载微信。
随后她又打开应用商店，把下载微信的记录清除。
最后她取出手机卡一折两半，扔到旁边的水塘里。
过去三年，以上步骤是每周的常规操作。
不同的是，此前她会藏好手机卡，以便下周约会时再用。
但今天是她和江涛的最后一次会面，
从此，永不相见。
1
白柠和小余结婚五年，和江涛的地下恋情持续了三年。
每周一的中午，白柠会把那张秘密的手机卡装入备用手机，然后下载微信，用此号码登陆。
她给江涛发信息约定时间和地点。
一旦敲定，白柠立刻卸载、清空、取卡。
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将这张卡藏在梳妆盒的夹层里。
小余从来不翻她的梳妆盒。
他对女人的物品不感兴趣，也弄不明白。
所以这里最保险。
到了约会那天，白柠提前装好手机卡，到达约会地点之前，会给江涛发信息确认安全。
确认完毕，白柠才走进房间……
大约半小时后，白柠先行离去，在转角处卸载、清空、取卡。
三年，没留下任何痕迹。
江涛曾半开玩笑地对她说，这套流程也许会“白头到老”。
也许会吧，但白柠并没想那么远。
她只是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小余对她不错，江涛每周都和她有一次邀约。
家里家外，都很美好。
直到上个月小余出差去国外，情形才发生了变化。
此前小余也经常出差，短则三两日，长则一星期。
江涛曾经提议，小余出差时白柠可以每天都跟他见面。
白柠立刻否决，坚持一周一见的流程不变。
这是经过实践检验，运行稳定，值得信赖的流程。
白柠不想冒任何风险。
但这一次，小余要在国外待40天，而且全封闭与外界隔绝。
40天……江涛说不可荒废。
他在市郊租了个房子，跟妻子谎称来了大项目，要连续加班一个月。
这是江涛第一次掏房钱，白柠有点意外。
她到底没拗过江涛，打包搬了进去。
同居第9天，两人因琐事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白柠一气之下回了家。
江涛反复赔礼道歉，白柠又搬了回去。
第16天，两人又因为意见不合闹了情绪。
这次江涛没了耐心，在白柠使性子的时候对她动了手。
江涛没打脸，但白柠的右肩脱臼。
江涛把她送到急诊，大夫让江涛签字，因为白柠已拿不了笔。
江涛拒绝签字。
大夫用疑惑的眼光审视他俩，白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白柠只好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和江涛的甜蜜，自此出现扭曲。
小余回来后，特意请假照顾了白柠一星期。
他给白柠洗衣做饭，陪她遛弯逛街，还给她讲睡前故事。
那一晚，白柠紧紧地抱着小余，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衣。
也是在那一晚，家里的暖气漏水，弄湿了所有的棉被。
小余关掉暖气阀门，不久屋里就冷若冰窟。
小余把所有的棉衣都围到白柠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连续几天，小余高烧不退。
白柠哭成了泪人。
她班也不上，觉也不睡，就守在小余身边。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跟江涛断了，余生好好弥补小余。
江涛没有异议。
白柠突然感觉很可笑。
她试想过江涛如何反复纠缠，甚至开出无法容忍的条件。
不曾想，人家答应得竟如此简单，好像更怕她反向纠缠。
白柠有点不甘心，不甘心她在江涛的心里如此不值钱，就像一个急待要甩脱的物件。
她提议再见一面。
江涛半天才回复，看起来他倒非常小心。
最终两人还是见了最后一面。
然后，就是本文开头的场景。
两人断了。
2
白柠很庆幸。
庆幸这段往事没被发现。
但也有遗憾。
遗憾没有早要孩子。
三年前她刚认识江涛时，小余曾多次提议要个孩子，她都委婉拒绝。
因为一旦怀了孩子，她和江涛的关系就得终止。
如今她已跟江涛彻底切割，华丽转身回归了家庭。
她要开启贤妻良母的生活方式。
她甚至有点急。
因为她已经三十二了，属大龄产妇。
再拖，会有诸多麻烦。
她开始给小余调理，燕窝枸杞喝个没完，还不许他喝酒抽烟。
家里所有的避孕工具，也都被她扔进了仓库里。
可小余却突然不想要孩子了。
他说他的事业正在上升期，不想错过时机。
他让白柠等到年底。
年底，小余升任公司在亚太地区的首席技术专家。
据说亚太地区的六家分公司，就出了他这么一个。
当地分公司的经理亲自来家里看望小余，就怕他跳槽跑路。
白柠有点懵，她没想到自己的男人这么能。
看着小余工资卡里每月到账的金额，白柠还有点晕。
她没想到普通人也能赚这么多钱。
这三年小余在事业上这么拼？
硬拼出了一片天！
那自己又在干什么……
突然之间，白柠被巨大的恐惧感包围。
小余要是发现了端倪，或者听到了风声，哪怕是一点点，她这辈子就得玩完。
孩子，只有孩子，才能拴住这个优秀的男人，才能给自己加一道保险。
过完春节，白柠周岁33，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小孩儿。
可小余突然不再跟她同房。
白柠差点没吓死，以为暴露了往事。
在确认小余不知情后，白柠松了一大口气。
她和小余哭，和小余闹，黏在小余怀里几小时耍赖撒娇。
白柠对自己的魅力挺自信。
确实，她真不赖。
小余心疼了。
他说出了实情。
由于工作太拼，坐了太久，他得了无菌性前列腺炎。
乍一听，无菌性貌似不严重。
但实则不然。
有菌的，杀菌可解。
无菌的，属器官本身发生了伤损。
需长期调理，规律治疗，方能见效。
此期间不易怀孕，也不建议怀孕。
白柠上网疯狂找寻专科医院，各种药物买了无穷无尽。
小余告诉她这些都没用，必须去三甲医院。
疗程差不多一年。
白柠亲自飞去上海，咨询最好的大夫。
答案大差不差。
白柠没办法，只能在焦虑中等待。
小余很忙，几乎不再问家里的事。
吃喝拉撒，人情往来，全都扔给了白柠。
白柠还要一天三顿给小余准备特别的餐饮。
业余时间，她就研究前列腺炎，连闺蜜聚会也全部推辞。
转眼又过了春节，白柠34了。
她拉着小余去体检。
前列腺一切正常。
“你得过前列腺炎？”大夫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
“对对，”白柠抢过话头，“他得过一年，既然恢复得这么好，可以备孕了吧。”
“……简直是奇迹……不对啊，怎么会……”
“大夫您说什么？”白柠问道。
“……没啥。备孕？完全没问题。祝你们早生贵子。”
白柠乐晕了。
3
白柠做好了一切准备。
她在浴缸里泡了半天，又花了一个小时倒扯那张脸。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依然美丽，但也有了岁月的痕迹。
不过这已经不再重要。
她结婚了，有老公，而且很快就要迎来小宝宝。
白柠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等待。
小余回来了，拿着一张裁员通知单。
是的，小余被裁员了。
至少通知上是这么写的。
每月固定打到工资卡里的七万多块钱，没了。
“你是亚太地区的首席工程师，怎么会裁你？”白柠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整个部门被裁，我逃不过，我逃不了……”小余揪着头发，表情十分痛苦。
“老公，咱们不怕，咱们有积蓄，我还有七千块工资，省着点花全都够了。我会精打细算的，你相信我。”白柠安慰小余。
确实，白柠省钱过日子是把好手。
“老公，你累了这么多年，正好在家歇歇，咱们先把孩子生了……”
“我说的就是孩子。咱们的积蓄大部分买了股票，可股票一直在跌；有了孩子，开销会逐年翻倍，我没有工作，根本负担不起。难道你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白柠愣了，因为小余说的有道理。
“柠柠，机会倒有一个，薪水也不低，但要出国干半年，然后再转回国内。”
“柠柠，我已经37了。过了35的门槛，就算是专家，也没几个人要。这个机会，可能是我后半生唯一的机会。”
“老公，我支持你。咱们去国外，边工作边生孩子……”
“柠柠，是印度……”
白柠怔住了。
印度对她来说几乎是噩梦般的存在。
跟小余恋爱时，两人曾去印度旅游。
白柠躲起来吓唬小余。
结果被当地的小孩用石头打破了头。
她去找家长理论，又被抢了东西。
她想坐公交车回去，又被几个当地青年围在了车站。
幸亏小余及时赶到。
两人去警局报警。
压根没人理。
白柠连吓带气，精神差点出问题。
她发誓今生不再踏入印度。
“不能换个国家吗？”
“柠柠，我说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只有半年，半年后就回国。”
白柠不再说什么。
她默默给小余打包。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流下了眼泪。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离不开小余。
小余几乎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那是一份安宁，更是一份依赖，就如同父母之于婴孩。
白柠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但她每天都会思念，时而还要拿出小余的照片看看。
年轻时的小余阳光帅气，是很多女孩追求的对象。
白柠追了两年。
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粉色浪漫。
小余的手套破了，白柠给他补好，默默地放回办公桌上。
小余天天打车，白柠给他下了个滴滴，告诉他这样省钱。
为了感谢白柠，小余送了她一个挎包。
白柠偷偷给退了，然后给自己和小余买了两套棉服。
小余不再犹豫，牵起了白柠的手。
回想这些点点滴滴，白柠笑了，她感觉自己真的很幸运。
虽然中途走错了一步，但能悬崖勒马，为时尚好。
半年不算久，她要安静地等小余回来。
回来生娃，过日子，平平淡淡将后半生走完。
4
九月到了，小余还没回。
再过三个月，白柠即将35，步入人生后半程。
她开始焦虑，开始频繁给小余打电话。
小余安慰她，调转手续正在办理，但跨国需要时间。
到了九月下旬，手续还没办好。
白柠决定去印度，有风险也得去，因为她等不起。
白柠正在浏览机票，电话响了。
是一个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的号码。
“喂？”
那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白柠听出来了。
“……涛哥？”
“白柠，是不是你告诉我老婆的？”
“你在说什么？”
“我老婆怀疑了，三年前的事。她在逼我承认！”
“……她，她怎么会……”
”白柠！我还要问你！没人知道咱俩的事！”
“涛哥，不可能是我！我更怕我老公知道！”
“但那些照片的拍摄角度，就是酒店的转角。你每次出酒店都会在那里删微信……”
“什么照片？怎么会有照片？涛哥你别吓我……”
江涛让白柠挂断电话看彩信。
白柠打开彩信，是江涛刚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江涛大摇大摆地走出宾馆大门。
连口罩都没戴。
一张，两张，三张……
看起来都是从同一个角度拍的。
确实是白柠出宾馆后经常删微信的那个转角。
白柠立刻把电话打了回去。
“涛哥我发誓绝不是我。我正跟我老公备孕，得多疯狂才会给你老婆发这玩意？”
江涛没说话。
因为白柠说的不无道理。
“你老公知道这事了？”江涛突然问白柠。
“他绝不会知道，而且他现在人在印度。”
“那会是谁呢？”江涛自言自语。
“涛哥，你老婆知道我吗？”
“……看起来不知道，否则她早就去找你了。她就是逼问我为啥去宾馆，她怀疑我有别的女人。”
“那你一定要咬住，绝不能承认！编个什么理由都行，哪怕说你记不清也行，但就是不能松口！涛哥，你明白吗！”
“……我明白。”
挂断电话，白柠犹如掉进了万丈深渊。
她浑身发冷。
她告诫自己冷静，现在的麻烦只在江涛身上。
只要江涛咬住，她又没有现身，三年前的事就是一桩无头案。
问题是到底是谁拍了这些照片？
为啥单单要拍江涛？
看来此人知道她和江涛的事，至少有一定怀疑。
是她的某个闺蜜？
白柠决定先不去印度，她必须留下来观察这边的动静。
这件事，可比备孕重要的多。
备孕已经拖了这么久，不差这几个月。
但这件事要是露了，她的人生将会万劫不复。
5
白柠到处观察，打探，毫无结果。
小余那边却来电话了：
“柠柠，有件事挺奇怪。有人给我发了一堆你的照片，在一家宾馆门前。时间戳是三年前……”
白柠的脑子嗡了一声。
“老，老公，什么照片……”
“我发给你。”
小余发了微信。
白柠点开。
照片里她走出宾馆，戴着口罩和墨镜。
是的，白柠一直很小心。
“老公这个人不是我，我从没去过那里！”
“老公，看着是有点像，但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很多……”
“柠柠，真不是你？”
“老公，我发誓！有一句假话万箭穿心！”
“我这还有一张，刚发给你了。”
白柠赶紧查看微信。
这一张是全脸。
没有口罩也没有墨镜。
白柠想起来了。
那天风大。
她刚出宾馆就被风沙迷了眼，还不住地咳嗽。
她背风摘掉了口罩和墨镜。
只有几秒钟。
但容貌拍得清清楚楚。
穿的也还是那身衣服。
白柠半天说不出话。
电话那边也没有一点声音。
“老，老公……”白柠的声音已颤得不行。
“我在。”
小余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白柠强迫自己冷静，她快速发动大脑。
“老公，”白柠吸了一口气，“我撒谎了、我是去见一个人。”
“谁？”
“赵雯。”
赵雯是白柠的闺蜜。
“怎么跑到宾馆去见闺蜜？”
“她做了人工流产。”
“哦？”
“孩子不是她老公的，做完她不敢回家。她和老公谎称出差，在宾馆躲了几天。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白柠边说边迅速给赵雯发去一条微信：“紧急！我老公问，答宾馆，你流产，几年前。”
“哦，你是去照顾赵雯？”小余问她。
“是。我知道这样不对，但她是我最好的闺蜜……”
白柠扫了一眼微信，赵雯已经回了。
是一个ok的手势。
“老公，你可以打电话问赵雯，有一句假话我不得好死！”
“柠柠，不用打扰赵雯。这些照片的时间间隔大约都是一个星期，赵雯一个星期流一次产？”
是了，白柠和江涛一星期一见，照片的时间戳是有跨度的。
刚才白柠已经慌不择路，根本考虑不到这些细节。
“……老公……”白柠要崩溃。
“柠柠，你为什么撒三次谎？”
“你说你从没去过那个地方，又说照片里的人只是长得像，最后又把屎盆子扣在赵雯头上。”
“柠柠，你为什么要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你到底想隐瞒什么？”
白柠已抖得说不出话。
“柠柠，我还收到了四年前的照片，只是还没细看。”
“柠柠，告诉我，你到底去干什么？”
白柠终于崩溃了：
“老公，我错了，我错了，啊！…….”她发出凄厉的哭嚎。
电话那头没有怒吼，也没有斥责，只在静静地等待。
白柠慢慢平静了。
她明白，小余平时看似粗心，实则是不太上心，可一旦引起他的注意，这事是盖不住的。
坦白是最后的出路。
“老公，是，是……是去约一个男人……”白柠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那边没有回应，但还在听。
“我和他，一个星期见一次，持续了两年……”
小余说他收到过三年前和四年前的照片，但并未提五年前。
白柠就少报了一年。
看来全部坦白很难。
因为背叛的人，说谎已成了习惯。
小余并没有纠结这一点。
也没问男人是谁。
看起来他只想让白柠承认。
但还不必全部交代。
“两年……你追了我两年，也背叛我两年……”小余喃喃自语。
白柠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公，是我下贱，是我不要脸！当初追你太辛苦，我心里不平衡。我太傻了，我为什么要如此任性去伤害自己最爱的人……”
“老公，我生病你照顾我，没有暖气你把被子留给我，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可却选择了错误的方式……”
“老公，你原谅我，下半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看在七年夫妻的情份上，你别丢下我…..”
白柠哭得泣不成声。
小余沉默良久：
“柠柠，我需要时间。”
小余挂断了电话。
6
白柠经历了漫长的等待。
小余回来过几次，都是在她即将崩溃的时候。
白柠抱着小余哭。
小余狠抓自己的头发。
他很痛苦。
他在纠结。
白柠豁出去了，她要拼尽全力去弥补。
她弄到了江涛妻子的电话，当着小余的面打了过去，承认他就是江涛当初的情人。
那家酒店，就是她和江涛约会的地点。
江涛家经历了几次世界大战。
有血战凡尔登。
也有强渡马恩河。
最终江涛被离婚了。
白柠又去了江涛的公司，把江涛如何勾引她当众讲了一遍。
她已经不在乎脸面。
和后半生的安稳比起来，脸面不值钱。
公司并没有开除江涛。
但鉴于舆论影响，将他调到了另一个部门。
江涛被边缘化了。
据说还得了抑郁症。
白柠也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年已经过了，她已经35了。
35，终于来了。
白柠连怀孕的影子都没摸到。
她想不清楚这几年都经历了什么。
她脸色灰暗，再也不见昔日的光彩。
小余回来了。
“老公！老公！我求你别走了，我求你……”白柠抱住了小余的腿。
她的头顶，依稀可见脱发后露出的大片头皮。
小余赶紧扶起她。
“柠柠。”小余哭了。
“老公，你原谅我了吗，你原谅了吗？”白柠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小余点了点头。
白柠抱着小余号啕大哭。
小余也抱紧了白柠。
白柠感动得无以复加。
长期的精神压抑让她的思维变得愈发僵化。
在她的认知里，只剩下两种极端的结果。
“老公，我还有秘密要告诉你，我今天都要说出来。”
白柠告诉小余，当初确实是江涛勾引的她。
但她也想要些刺激。
慢慢地，她爱上了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尤其是一周一见的隐秘感和设计感，犹如鸩毒一般，让她在恐惧中充满期待，不能自拔。
直到被江涛打坏了肩膀，她才明白，婚外恋和过日子是两回事，情人也永远不会有丈夫的包容。
“老公，我跟他断了，再没有回头，再没有。老公，后半生让我好好爱你……”
白柠哭得涕泪横流。
小余也跟着掉眼泪。
白柠明白，小余心软了，他爱自己。
悬在白柠心中多年的石头，终于平稳落地。
“叮咚”
小余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彩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小余擦了一把眼泪，点开。
是一张白柠走出宾馆的照片。
白柠不再慌乱，因为她已全部坦白。
“老公，删了吧，我们彻底忘了它。”
“等下。”小余边说边把照片放大。
没啥特别，和其它照片雷同，只是一星期见一次中的芸芸众生。
“时间戳怎么是五年前？”小余突然问道。
白柠愣了一下，拿过手机细看。
确实，时间是她和江涛交往的头一年。
可她告诉小余的是，她和江涛只有两年。
“白柠，你说只有两年。所以，从头到尾你一直在欺骗，在隐瞒……”
“……没有，我是，老公……”
“白柠，你说过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老公！都是真的！是三年，是我记错了！不不不，是我看你没发现就少说了一年，当时我……”
“白柠，我原谅你，是因为你的坦诚，但没想到，你却突破了我最后一层底线。白柠，我们结束了。我会找律师拟好协议，如果你不同意，就上法庭。”
“不！！！老公，我只撒了这一个谎，其它都是真的！我不离婚，你不要走…..”
小余已夺门而出。
白柠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就那么坐着……
7
小余消失了。
白柠打他的电话，永远是关机。
白柠给他发信息，永远没回复。
白柠想去他公司找。
又突然想起他去年已被裁员。
后来他去了哪家公司白柠也没记住，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印度。
白柠联系小余以前的同事，他们说不清楚。
他们都听说了白柠的事，也在网上看过白柠去江涛公司自爆的视频。
如今谁都不想沾染白柠。
白柠班也不上了，犹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就要找到小余。
公司发来旷工警告她也置之不理。
公司没办法，跟白柠解除了劳动合同。
白柠回到家，望着天花板发呆。
有人敲门。
小余！
白柠飞奔过去把门打开。
是楼下的房产中介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口。
这房子是小余母亲给小余买的全款婚房。
房本上是老太太的名字。
如今被她给卖了。
当初老太太说过，孩子一落地，无论男女，房子立刻过户给白柠夫妻。
可结婚头两年白柠对小余的新鲜劲还没过，她就想天天黏着小余过二人世界。
有了孩子，就没有时间了。
所以，头两年白柠不生。
接下来三年，她又遇见了江涛，只想着美好。
所以，也不能生。
后来她和江涛断了，开始着急要孩子。
可小余又这事那事。
最后终于都安稳了 可白柠那点隐秘又爆了雷……
看来她命中注定和这套房子无缘。
“白女士，您看您啥时候方便……”中介说的很委婉。
其实就是让白柠滚蛋。
“这是我家，你们不可以……”
对方拿出了新办的房产证，过户早已完成。
“你们，你们连房子都没看……”白柠懵了。
“白女士，我跟小余的母亲是老同事，知道这套房子，所以不用看房。”对方平静地说道。
“白女士，您想再住一段也没问题，不过我儿子下个月结婚，最好在此之前，我们互行方便。”
几个人走了。
白柠坐在屋里发呆。
就那么坐着……
8
白柠浏览租房信息。
都有点贵。
她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
小余月薪7万那段时间，她也是能省就省，绝不乱花一分钱。
这些年她花费的大头，就是和江涛的开房钱。
三年，差不多花了六七万。
江涛说他老婆不给他零花钱，每月只给五百块买烟。
白柠只好出钱。
最开始她专挑便宜的小旅馆。
可江涛嫌条件差，白柠只好选了个像样的酒店。
白柠挺心疼这笔钱，她就压缩自己的衣服和化妆品。
三年下来，也算挤出了这笔开销。
如今看到网上的租房价格，白柠皱起了眉头。
她不停地翻找。
最终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处房源。
性价比超高。
白柠立刻联系中介。
中介告诉她这房子出过事。
白柠不在乎，她只想先有个地方住。
白柠把房子租了下来，搬进了新家。
就在那天半夜，出租屋的暖气漏水了。
白柠手忙脚乱地找到了闸门，费了吃奶的劲才把暖气关掉。
床上全是水。
白柠也浑身湿透。
她蜷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水暖工不可能半夜上门。
房东也不接电话。
她想打给父母，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打给闺蜜赵雯，是赵雯的老公接的。
他建议白柠先找个宾馆住下。
没有人能帮她。
她不知道还能打给谁。
她想起那年家里暖气漏水，小余把所有的衣服都围在她身上……
“老公！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好后悔……”
白柠边哭边拨打小余的电话。
还是关机。
她发了一大段微信留言，从头到尾都在忏悔。
“今天我才知道，失去了你就等于失去了整个世界。我祈求一次机会，让我重新再活一回。”
没有任何回应。
白柠苦笑了一下，这在预料之中。
屋里越来越冷，白柠越来越崩溃。
她终于按下了江涛的号码……
9
凌晨一点，江涛的接起了电话。
“白柠！你把我害到无家可归，工作也基本废了，你还想干什么！”
“涛哥，出租屋暖气坏了，到处是水。我没有被子，衣服也没带够，去宾馆路上会冻死，你能给我送一床被子吗……”
“你租房子了？”
“嗯。”
“那我过去，地址给我。”
半小时后，江涛到了，抱了一床被子。
他说今后他也住这儿，房租一人一半。
“涛哥，我还没离婚！”
“白柠，几年前你离婚了吗？”
“……”
江涛找了一个相对干爽的毯子铺在地板上，然后把被子扔了上去。
“柠柠，太晚了，先休息吧，天亮我找水暖工过来看看。”
江涛躺下了。
白柠没动。
江涛仰头看着她。
白柠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走了过去……
10
早上七点，熟睡中的白柠被敲门声惊醒。
“谁啊？这儿的邻居认识你吗？”江涛睡眼惺忪地问道。
“我昨天刚搬来，谁认识我啊。”白柠也一脸懵圈。
“谁啊？”白柠冲门外喊道。
“柠柠，是我。我从家里的运货单上看到了你的地址，我也看到了你给我的微信留言。柠柠，你千万别想不开，我们重新开始……”
是小余。
白柠懵了。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你快走，从窗户跳下去！”白柠低声对江涛说道。
“这是七楼！”江涛也懵了。
“下面是绿化带，摔不死。你快跳，快跳啊！”
小余的敲门声更大了：
“柠柠，柠柠你没事吧？不行，一定是出事了，大叔快帮我打110…..”
看来已经有邻居起床了。
关键是小余，听起来他已经原谅了白柠，如果又看到她和江涛在一起，那绝不会再给她机会。
不行，她还要搬回那个房子，还要和小余生孩子，还要好好过下半辈子。
“涛哥，你快跳，我求你……”白柠哭了。
“白柠！为了得到小余的原谅，你不惜去我单位闹，还告诉了我老婆，如今又逼我送死。错是咱俩一起犯的，凭什么就可我一个人坑……”
“涛哥，一旦报了警，公司会直接开除你！涛哥你跳下去，跳下去我就再和你好三年，涛哥我求你！”
“……那我挂在窗外，你把窗帘拉上。”
“行！你快点吧！”
江涛跨了出去。
白柠火速拉好窗帘，随后飞奔门口。
“柠柠！”
见白柠没事，小余一把抱紧了她。
“老公，你原谅我了？”
“柠柠，我们重新开始！”
白柠热泪盈眶，同时也心惊胆战。
一切就好似在钢丝上行走。
小余进了屋。
“这么冷怎么还拉窗帘？已经出太阳了……”
小余奔窗台走去。
“不要！”白柠一声尖叫。
小余吓了一跳。
窗外传来一声惨叫。
11
江涛挂在了三楼的阳台上。
要害部位严重刮伤。
小余不再见白柠，只让律师和她联系。
白柠明白，这次再也无法挽回了。
律师告诉白柠，夫妻共同财产大都是股票，还有一部分存款。
他又说白柠在婚内有重大过错，而且证据齐全。
比如白柠在江涛公司哭闹的视频。
再比如江涛妻子起诉离婚的证据。
当然还有最近的警情通报，江涛坠楼的始末写的清清楚楚。
“要法院来判，您最多拿百分之三十，而且其中一部分还可能是股票。如今股票一直在跌，卖都卖不出去。”
“我不要股票！”
“那存款您拿百分之四十，大概三十几万。”
“结婚七年，我省吃俭用，给自己买套衣服都要算计，结果就换来这么点钱？”
“白女士，这是余先生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如果您不同意，我们会走司法程序。”
白柠不能走司法程序，她需要现金，因为江涛要她赔钱。
白柠同意签字。
“好的白女士，我们会走法院调解，几天就办完。”
律师挂断了电话。
12
白柠终于离婚了。
走出法院那一刻，她抱着小余哭得死去活来。
小余面无表情，他只留下一句话：
“白柠，回老家吧。”
白柠不能回老家。
因为她的事在亲友圈子里已无人不知。
回家她父母会没脸见人。
在那个小城市，她也不可能再找到对象。
她已经35了，必须抓紧生娃。
留在这里，再婚的概率也许会大一些。
最初她想到了江涛。
可江涛已成废人，还要起诉她赔钱。
后来她赔给江涛25万，这事才算了结。
白柠去相亲市场，发现全是头昏的优质女性。
她又去婚介所，给她介绍的几乎没眼看。
白柠的脱发问题也越来越严重了，开始从头顶向四周蔓延。
手里的几万块钱根本不够植发，白柠只好用帽子把头顶遮起来。
她连婚介所也不敢去了。
她就躲在出租屋里。
可房东又告诉她房子要卖了，让她赶紧找地方。
这个价格的房源在本市再也无法找到。
手里的几万块钱也支撑不了多久。
白柠想了又想。
她打算做住家保姆。
这样不仅可以赚钱，还能解决吃住。
她到中介把自己挂了出去。
13
雇主是位叫李露的年轻女性，很美。
白柠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不比她差。
“目前家里就我和孩子，孩子不到四岁，辛苦您了。”
李露说话很礼貌，也很温润。
“您先生呢？”白柠问她。
“男朋友，”李露的脸红了一下，“我们下个月结婚。”
妈呀，这是先养孩儿再补票？
白柠还有点羡慕。
不，不是一点，是非常羡慕。
有了孩子，女人就有了底气，男人也没了脾气。
白柠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她已经35了，眼看又要到年底。
过了年36，离四十已没多久……
她好后悔，后悔当初为啥不跟小余要个孩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了孩子小余也要离开她，但至少她还有一个亲人。
李露的家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房间有点小，先委屈您几天，下个月我们会搬去新家，您的卧室会大多了。”李露对白柠说道。
“新家离这儿远吗？”白柠问她。
“不近，在市中心，幸福小区。”
幸福小区？那不是白柠原来住的小区吗？
看来李露的男朋友挺有钱的。
孩子醒了，李露赶紧跑了过去。
白柠也跟了过去。
这小男孩看起来有三四岁的样子，高高的眼眶，坚挺的鼻梁，眼睛又大又亮。
他好漂亮！
“你儿子太靓了，跟你不一样的靓。”白柠感叹道。
“像他爸。”李露笑了，脸还有点红。
白柠喜欢的不得了。
她盯着小孩看。
越看越喜欢。
越看……
等等。
这孩子看起来怎么这么熟悉？
怎么……怎么有点像小余？
不，不是有点……
白柠有点发懵。
有人开门。
“老公，你回来了！”李露跑了过去。
“爸爸回来了，好噢。”小男孩也跑了过去。
白柠扶着门框跟了出去。
是小余。
他左手搂着李露，右手抱着孩子。
他也看见了白柠。
但并没怎么吃惊。
“你……你早就在外面有家了？”白柠的声音都变了。
“白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要问你，你来这儿干什么？”
“老公，她是我雇的保姆。”李露倒显得很平静，对白柠和小余的对话没有一点好奇。
“所以…..我明白了。”白柠吸了一口气。
“什么？”李露皱了一下眉头。
“孩子快四岁了，加上怀孕，再加上之前的勾搭，你俩在一起至少五年了！小余，我找江涛不久，你就找了这个贱人，对不对！你说话！”
“白柠，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是今年经人介绍才认识小余的，那时他已经离婚了。我们有介绍人，还见了亲戚朋友，你不要乱泼脏水。”李露挺生气。
“那，那孩子呢？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的？”
“白柠，孩子是我之前和别人生的，他已经跑了。小余不嫌弃我，也愿意接受我的儿子，所以这辈子我更要珍惜他。”
“胡说！长得那么像，你在骗鬼！”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这更说明小余和我儿子有缘份，也难怪孩子愿意叫他爸爸。”
“你，你们，你们不要脸，你们……小余，你早知道我和江涛，你早知道对不对？”
小余一言不发。
“当初你为什么不揭穿我！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走错！我是你的爱人，是你的妻子啊！”
白柠号啕大哭。
“本来一切都是可以及时停止的，只要你打我一顿，骂我两句，哪怕给我一点暗示也行，可你却什么都没做……”
白柠坐在了地上，哭声越来越大。
李露看已经听愣了，看傻了。
小余拿起了电话。
“你女儿找到了……嗯……你们过来接也行，或者我给你们送过去，估计她自己走不了。”
白柠听出来小余是在跟她父母通电话。
离婚后她就换号了，父母找不到她，这是从老家过来了。
“不要，不要，我不要回老家，我不要被指指点点。我要生孩子，老公，我们生孩子好不好，我能比李露生更多的孩子，也更漂亮，我能生……”
白柠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了。
14
在小区的转角处，小余将白柠交给了她的父母。
李露递过来帽子。
白母轻轻戴在白柠的头上，遮住了那片斑秃。
深秋的风有点冷，白父脱下外套披在白柠身上。
“吖，跟我们回家吧，爸妈给你做了好吃的。”白父已老泪众横。
“吖，你的那间小屋，妈还给你留着，和你上高中时一模一样，没人住过，咱们回家……”白母已泣不成声。
“妈，我的练习册还有吗？”白柠目光呆滞地问白母。
白母愣了一下。
白父接过了话头。
“有，有，都在书架上给你留着……”
“快考试了？”白柠问道。
“对，转过年就考了。”
“我要考个好大学，我老公在那儿等我，我要读研究生，给他生孩子……”
白柠已语无伦次。
白父白母扶着她走了。
白柠走远了……
15
多年前的一天，小余接到了白柠的电话。
她忘了带文件，让小余给她送过去。
小余到处翻找。
不小心碰翻了白柠的梳妆盒。
“天啊！把我家皇太后的宝贝儿弄散了，罪大了，罪大了……”
小余赶紧蹲在地上收拾。
他看见了那张滚落出来的手机卡。
小余捡起来，愣了半天。
他拿过白柠的备用手机，把卡装了进去。
他给自己打了一个电话，记下了这个号码。
他下载微信，用这个号码登陆。
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
他明白了。
他抽了两支烟。
然后清理掉所有的痕迹，再小心翼翼地将一切复原。
小余又看了一眼那个梳妆盒。
是他带白柠去买的。
当时还在热恋期，他送给白柠一条昂贵的项链。
白柠给退了，选了这款便宜的梳妆盒。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还如当初一样好看。
物是人非，不过如是。
不过如是。
小余又抽了一根烟。
他整理衣领，拿好文件。
他要给白柠送过去。
她还等着急用。
小余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一片宁静。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