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赐婚圣旨，让我嫁给了全京城最娇贵的男人。
他是国公府七代单传的独苗，娇贵得磕一下都能惊动半座京城。
而我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打小就跟他不对付，见面必吵，吵完必打。
满京城都在说“这俩人凑一块，不出三天得拆了国公府。”
婆婆愁得天天往庙里跑。
公公逢人就叹气：“七代单传的香火，怕是要断在这儿了。”
结果，一年后，我一口气蹦出仨。
接生婆吓得腿软，国公爷激动的当场晕了过去。
1
我爹接圣旨那天，手抖得差点把黄绸扯烂。
传旨太监笑眯眯站在正厅，念完最后一句“钦此”。
整个威远侯府鸦雀无声。
我娘头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搂住我爹的袖子，声都变了调：“侯爷，我没听岔吧，把咱们棠棠，许给裴家那个……”
“安国公府嫡子，裴衍。”传旨太监又重复了一遍，笑得意味深长，“沈二小姐好福气。”
好福气？
我站在屏风后头，手里的核桃直接捏碎了。
裴衍。
全京城谁不认识这位爷。
安国公府七代单传的独苗苗，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三岁摔一跤全府请太医，五岁淋了雨国公爷跪太庙求菩萨。
八岁被马蜂蛰了一口，安国公差点提刀把皇家御花园的蜂窝全端了。
京城人背地里叫他“瓷器公子”好看是真好看，碰不得也是真碰不得。
偏偏我跟他打小犯冲。
头一回见面是在宫里春宴上，我七岁他八岁，我抢了他的桂花糕，他告到太后跟前，太后罚我跪了半个时辰。
我记仇，第二年春宴堵在假山后头，照着他肩膀就是一拳。
他当场哭得打嗝。
安国公夫人抱着儿子心疼得直哆嗦，指着我鼻子骂：“沈家养的什么野丫头！”
我娘气得回府抄了我一顿家法。
从那以后，两家但凡碰面，必定鸡飞狗跳。
宫宴上我踩他袍角，花灯节他使人绊我一跤。
端午龙舟赛我把他推进了湖里，他浑身湿透发了三天高烧，安国公府递了帖子来要我爹登门赔罪。
我爹赔完罪回来，坐在堂上闷了半天，憋出一句：“棠棠，你以后离裴家那小子远点，行不行？”
我说行。
结果现在，一道圣旨，让我嫁他。
传旨太监走后，我从屏风后头冲出来：“爹，你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我爹坐在椅子上没动，脸色发青。
我娘拉住我：“棠棠，圣旨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那我跑，我去边关找大哥！”
“胡说八道！”我爹拍了桌子，茶碗跳起来碎在地上，“你大哥在北边打仗，你去添什么乱！”
我站在碎瓷片中间，胸口堵得慌。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了京城。
我娘陪嫁的赵妈妈去外头采买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小姐，外头都传开了。”
“传什么？”
赵妈妈犹豫了一下：“说……说沈家二小姐配裴家公子，这不是赐婚，是赐祸，还说……不出三天，国公府得拆。”
我攥紧了拳头。
倒不是在意那些闲话。
是气。
凭什么？满京城那么多大家闺秀，温柔贤淑的一抓一大把，偏把我塞过去。
我跟裴衍八字不合这事，全城谁不知道？
当晚，裴家也炸了锅。
这是后来裴家下人嘴碎传出来的。
安国公听完圣旨，当场摔了茶盏。
国公夫人周氏直接哭进了佛堂，跪在菩萨跟前念了一夜经。
裴衍本人倒是没什么大动静，只说了一句话。
“那个沈棠？”
安国公点头。
裴衍安静了一会儿，起身回了自个儿院子，关门，谁也不见。
第二天一早，安国公夫人周氏顶着一双红眼睛出了佛堂，拉着国公爷的手说：“老爷，你去求求陛下……”
国公爷叹气：“跟陛下下了半天棋，一个字没敢提。”
周氏又哭了。
消息传到裴家远房表嫂何氏耳朵里，她当天就登了国公府的门，拉着周氏的手一脸关切：“婶子别愁，沈家二姑娘虽说脾气大了些，可到底是侯府的姑娘，规矩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话锋一转，又压低了嗓子：“不过我听人说，沈二姑娘上个月在东市打了个地痞，一拳头把人门牙打飞了两颗。”
周氏脸白了。
何氏叹了口气，拍拍周氏的手背：“您放心，衍儿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说完走了。
当天夜里，周氏又进了佛堂。
婚期定得急，就在下个月十八。
我在侯府里头，看着满院子红绸发愣。
我娘坐在我身边绣嫁衣，绣着绣着忽然叹了口气：“棠棠，嫁过去以后，收着点脾气。”
“我为什么要收？”
“裴家就那么一根苗，你要是把人磕着碰着了……”
2
大婚那天，锣鼓喧天，红妆十里。
我坐在花轿里头，一身嫁衣压得喘不上气，盖头底下闷得直冒汗。
轿子在安国公府门口落了地，喜婆扶我下来。
脚刚沾地，就听见有人在人群里嘀咕。
“快看快看，来了来了。”
“哎，裴公子能撑住不？”
“我赌三天，三天之内国公府得闹出事。”
我脚步顿了一下。
喜婆以为我紧张，压低声音说：“二小姐别怕，新郎官就在里头等着呢。”
我不是怕，我是听见那些话来气。
大红盖头底下，我咬了咬牙。
进了正厅，拜天地，拜高堂。
安国公坐在上首，面上带笑，可那笑纹里头全是苦。
周氏更不用说，眼眶红红的，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我和裴衍并肩跪着，中间隔了一臂远。
他袖口里隐隐飘过来一股药味儿，苦的，带甜，是安神的方子。
拜完高堂，被送进新房。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们两个。
红烛跳了跳。
我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掀。
安静了一阵子。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不远不近，清清冷冷的：“盖头底下闷不闷？”
我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不摘就算了。”
这话听着就欠揍。
我一把扯掉盖头，扔在床上。
裴衍站在窗边，红烛映着他的脸。
说实话，这人长得确实不错。
眉眼清俊，肤色白得过分，站在那儿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可那股子矜贵劲儿让人看了就来气，手里端着茶盏，小指头微微翘起来，连喝口水都像在品什么名贵的茶。
我开口了：“裴衍，丑话说前头，我不想嫁你，你也不想娶我，这婚是陛下乱点的鸳鸯谱，咱俩心里都有数。”
他放下茶盏，看了我一眼。
“所以？”
“所以，各过各的。你住你的东院，我住我的西院，井水不犯河水。”
他没接话，低头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是我的院子。”
“那我搬。”
“西院漏雨。”
“那修。”
“修好之前呢？”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红烛又跳了一下。
我说：“那就立规矩，你不招我，我不动你，你要是敢跟从前一样使绊子。”
“你会怎样？”他端着茶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揍你。”
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气：“沈棠，你现在是我裴家的人了。”
“是裴家的人，不是裴家的奴。”
茶盏轻轻磕在桌上，声音不大，听得出他在压着性子。
“随你。”
他说完，端着茶盏转身往内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回头：“今晚我睡榻，床让给你。”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先让步了。
正想说点什么，他下一句跟上了：“别打呼噜，我睡眠浅。”
我脸一沉：“你再说一遍？”
“打呼噜。”他进了内间，隔着帘子又补了一句，“从前宫宴上你在太后殿里睡着过，半个偏殿都听见了。”
“裴衍！”
我抄起床头的喜枕就砸了过去。
帘子晃了晃，枕头不知道砸没砸中。
里头没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枕头正好糊在脸上：“……第一天就动手，你倒是说到做到。”
我坐在床上，气得胸口起伏。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周氏身边的嬷嬷，隔着门小心翼翼地问：“少夫人，公子，要不要送些夜宵进来？”
“不用！”
我俩异口同声。
门外沉默了片刻，脚步声急匆匆地远去了。
我猜那个嬷嬷一准儿是跑去给周氏报信了。
果不其然，当晚，周氏第三次进了佛堂。
何氏第二天就来了。
一进门先拉着周氏的手叹气：“婶子，我昨儿在家都听说了，说新婚夜闹出了动静，东街的人都在传呢，我这心里头一直不踏实，赶紧过来看看……”
周氏眼眶又红了。
何氏递了帕子，压低了声：“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沈家二姑娘这脾气，要是放在普通人家也就罢了，可衍儿那身子骨……您得想个法子，不然这日子可怎么过。”
“什么法子？”周氏问。
何氏想了想：“实在不行，给衍儿院里添两个稳妥的通房丫头，也好有个……缓冲。”
周氏没说话，可脸色变了变。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西院盯着工匠修屋顶。
赵妈妈凑过来把何氏的话学了一遍，末了小声说：“姑娘，您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我蹲在房顶下面，看了一眼手里的瓦片。
“通房丫头？”
“何表嫂提的。”
我把瓦片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去正院。”
3
我到正院的时候，何氏还没走。
她坐在周氏边上，手里捏着一块绿豆糕，正说到兴头上：“……我娘家妹子就是这么办的，院里添了两个人，夫妻反倒比从前和气了……”
我从门外直接迈进去。
何氏看见我，绿豆糕差点掉桌上。
周氏也慌了一下，站起来：“棠棠，你怎么过来了？”
我没看何氏，直接对周氏说：“母亲，院子的事我自个儿有数，不劳旁人操心，裴衍的院里不添人，一个也不添。”
何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赶紧圆回来：
“这话说得对，小两口的事，本就该自己做主，是我多嘴了……”
她笑着起身，拉了拉周氏的手：
“婶子，那我先回了，改天再来看您。”
何氏走后，周氏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母亲，何表嫂说的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周氏叹了口气：“棠棠，我不是要给你添堵……就是衍儿那身子，你也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磕不得碰不得，我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但日子是我跟他过，外人插不进手。”
周氏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西院的路上，赵妈妈在后头小声说：“姑娘，那个何表嫂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看出来了。”
“您跟裴公子……”
“该吵吵，该闹闹，但我不吃哑巴亏。”
事实上，接下来的日子确实是在吵吵闹闹里过的。
西院修好了，我搬过去住。
可两个院子之间就隔了一道月亮门，低头不见抬头见。
早饭在正院一起吃。
第一天，他嫌我喝粥声太大。
我放下碗看他：“你嫌弃我，你去别处吃。”
“这是我家。”
“我嫁进来了，就也是我家。”
他噎住了。
安国公在上首夹菜的手一抖，一块酱肘子掉进了汤碗里，溅了一袖子。
第三天，我在院子里练拳。
从小跟着大哥练的，每天不打一套拳浑身不舒坦。
打到一半，裴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月亮门那儿，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这套拳打得不对。”
我停下来。
“你懂拳？”
“不懂。但看着费劲。”
“你！”
我一步迈过去，他条件反射退了三步。
退得飞快，脚底下绊了门槛，整个人往后仰。
我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人拽了回来。
他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领口皱成一团，白着脸瞪我。
“你松手。”
“你没长眼？”
“你不冲过来我至于退吗？”
“你不嘴欠我至于冲过来吗？”
“……”
他把我的手从领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掰开之后，低头整理领口，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力气能不能小点，领子扯坏了。”
“那你嘴能不能闭上？”
他不说话了，进了东院，“啪”地关了门。
赵妈妈在旁边看得直咋舌。
下人们私底下传得更厉害了“少夫人今天又揪了公子的领子”
“公子今天又噎了少夫人三回”
“厨房多做两份粥吧，上回少爷把碗推到地上摔了”。
第五天，周氏在佛堂里多加了一炷香。
安国公坐在书房里，对着“七代单传”的族谱发了半天呆。
有一回我经过书房外头，听见安国公跟幕僚说话，声音很轻，但我耳朵尖。
“先生，你说这日子……能过下去吗？”
幕僚沉吟了一下：“国公爷，小两口嘛，磨合磨合就好了……”
“磨合？”安国公苦笑，“我怕还没磨合完，我儿子先碎了。”
我站在墙根底下，有一瞬间觉得有点理亏。
但也就一瞬间。
因为当天晚上，裴衍又来找事了。
他让人送了一盒点心到西院，说是“赔罪，今早粥桌上多说了两句。”
我打开盒子一看，桂花糕。
桂花糕。
我七岁那年抢的，就是这个。
我端着盒子走到月亮门口，他正好站在东院廊下，手里端着药碗。
我把盒子往前一举：“裴衍，你故意的？”
他喝了一口药，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故意的，厨房做的，我又没指定。”
“桂花糕。”
他顿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巧了。”
“巧你个******”
“语言粗俗。”他端着药碗转身，“点心不要就退回来，别浪费。”
我把桂花糕塞进嘴里，一口一个，当着他的面全吃了。
吃完擦了擦嘴，冲他喊了一声：“好吃！你那份我也要了！”
他背对着我，脚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第二天早上，早饭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放在我手边。
安国公看看桂花糕，又看看他儿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4
婚后第十天，下了一场大雨。
京城入秋的雨不带招呼，早上出门还晴着，晌午天就黑了，噼里啪啦砸下来。
我在正院陪周氏理库房的账册。
周氏这些天对我态度缓和了不少，虽然还是动不动叹气，但至少不往佛堂跑了。
她让人教我管家的事，我虽然不耐烦，但面子上过得去。
雨越下越大的时候，我起身要回西院。
周氏拦我：“等雨小了再走，路上石板滑。”
“不碍事，几步路。”
我撑了把伞出去。
从正院到西院要过一段石阶路，石阶年头久了，表面被磨得光溜，一沾水就跟抹了油似的。
走到半道，我脚下一滑。
伞脱了手，人往后仰，脑袋眼看着就要磕上石阶棱角。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回拽了一把。
力气不大，但刚好够。
我身子晃了晃，站稳了。
雨砸在脸上，眯着眼看过去，裴衍站在石阶边上，没撑伞，半边身子已经淋透了。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青，右手攥着我的手腕，左手肘撑在石阶栏杆上，袖子磨破了一块，渗出血来。
他拉我的时候，自己磕上了栏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他没松手，喘了两口气才开口：“路过。”
“大雨天你路过石阶路？”
“我乐意。”
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下颌，滴在他攥着我手腕的手背上。
我低头看见他左肘上的血，跟雨水混在一起，颜色淡了，但面积不小。
“手。”我说。
“什么？”
“你手肘在流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觉，皱了下眉：“不碍事。”
“裴衍，你全身上下最碍事的就是这句‘不碍事’。”我反手抓住他手臂，把他往檐下拽，“走，回去上药。”
“不用。”
“你闭嘴。”
我半拖半拽把他弄到了东院廊下。
他的小厮阿福迎上来，看见自家公子淋成落汤鸡，手肘还见了血，当场腿就软了：“公子！您怎么，少夫人，出什么事了？”
“去拿伤药和干帕子。”我把裴衍按在廊下的凳子上。
阿福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抱了一堆东西回来。
我拧了帕子，擦掉他手肘上的血水，伤口不深但蹭破了一大片皮，看着渗人。
裴衍坐在凳子上，偏着头不看我，下颌绷得紧。
我上药的时候手重了一点，他吸了一口凉气。
“疼？”
“……不疼。”
“你骗鬼呢。”
“你能不能轻点？”
“你能不能别逞能？你那体格，拉我一把自己磕成这样，图什么？”
他没说话。
我把纱布缠上去，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在看我。
雨水还挂在他睫毛上，眼睛很亮，说不上什么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清冷劲儿，也不是拌嘴时候的不耐烦，就是……看着我。
我手一顿。
“看什么看？”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睛：“看你手艺粗不粗。”
“嫌弃？那你拆了自己缠。”
“没嫌弃。”他声音低了一截，像是被雨水泡软了，“……还行。”
我松开他的手臂，站起来。
心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疼，就是闷了一下。
那天晚上，雨没停。
我躺在西院的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冒出他站在雨里伸手拉我的那个画面。
还有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裴衍那个人，从小到大跟我对着干，掐了十几年，我一直觉得他就是个娇气又嘴欠的讨厌鬼。
可今天他伸手的时候，没犹豫。
他那个身板，使出全身力气也未必拉得住我，可他没犹豫。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沈棠你清醒点。”我跟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正院吃饭。
裴衍已经坐在桌边了，左手肘上包着纱布，用右手夹菜，动作有点别扭。
安国公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衍儿，你手怎么了？”
“不小心磕的。”
安国公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色刷地就变了。他看了我一眼。
那意思很明显，是不是你打的？
我把碗往桌上一顿：“不是我。”
裴衍说：“不是她。”
安国公将信将疑。
周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那到底怎么磕的？”
“路滑。”裴衍夹了一块豆腐，“跟她没关系。”
5
从那天以后，我和裴衍之间的拌嘴还是照旧，但变了味道。
怎么说呢。
从前是真掐，带火气的那种。现在是……磨牙。
他嫌我晨练动静大，我嫌他熬药味儿飘到西院来。他说我嗓门能震塌屋顶，我说他矫情得能把蚂蚁踩死都喊疼。
但骂完了，厨房会多一盅养身汤，搁在东院灶上温着。
他不问谁吩咐的。我不承认是我交代的。
然后西院那扇漏风的窗，有一天忽然修好了，换了一整块新木板，刨得光溜，刷了桐油。
我问赵妈妈：“窗谁修的？”
赵妈妈笑了一下：“东院的阿福带人来修的。”
“谁让他修的？”
“说是公子吩咐的。”
“裴衍？”
“就是。”
我站在窗前愣了一会儿。
新木板上桐油的味道还没散，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气息。
当天在月亮门口碰见裴衍，他正端着药碗从东院出来。
我拦住他：“窗户你修的？”
他喝了一口药，没看我：“阿福闲着没事干，怕你成天喊风大吵到我这边来。”
“我什么时候喊过？”
“前天夜里，你在屋里骂了一句‘破窗户漏风冻死人了’，隔着月亮门我都听见了。”
“……”
“你嗓门大，不怪你。”他端着药碗走了。
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被他噎住的感觉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真气，现在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赵妈妈说我这阵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姑娘以前提到裴公子就皱眉头，现在提到他，嘴角会翘一下。”
“胡说。”
“奴婢看得清清楚楚。”
“你眼花了。”
赵妈妈不说话了，低头笑。
安国公和周氏也察觉了变化。
有天晚饭后，我在正院廊下坐着消食，听见安国公在里屋跟周氏说话。
“夫人你发现没有，这俩孩子最近没怎么吵了。”
周氏压低声音：“我也觉着。昨天棠棠帮衍儿夹了一块鱼肉，衍儿没躲。”
“这是好兆头。”
“可别高兴太早，上回也消停了两天，第三天棠棠就把衍儿的砚台给摔了。”
安国公沉默了一会儿：“……那再观察观察。”
我坐在廊下，忍着没笑出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转眼入了冬。
京城的冬天干冷，裴衍的老毛病又犯了，咳嗽一阵一阵的，夜里严重。
我隔着月亮门都能听见。
第一晚我忍了。
第二晚我忍了。
第三晚，咳到半夜，我实在忍不住了，披了件袄子推开门，踩着棉鞋过了月亮门，站在东院廊下。
阿福守夜守得正迷糊，看见我吓了一跳：“少、少夫人？”
“他又没喝药？”
阿福苦着脸：“公子说药苦，今晚不肯喝。”
我深吸一口气。
推门进去。
裴衍靠在床头，被子裹到下巴，脸烧得泛红，看见我进来，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嗓子哑得厉害。
“你咳得我睡不着。”我把药碗从桌上端起来，走到床边，“喝。”
“苦。”
“良药苦口。喝。”
他没动。
我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嘴边。
他看着药勺，又看我，眼神有点愣。
“看什么？”
“你这是……喂我？”
“你自己不肯喝，不喂你难道灌你？”
他盯着药勺看了几秒钟。
然后低头，喝了。
皱着眉头咽下去，整张脸拧成一团。
我又舀了一勺。他又喝了。
一碗药喂完，他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咳吗？”我问。
“……好点了。”
“以后每天的药都给我喝了，听见没？”
他闷在被子里，声音含糊：“你管得也太宽了。”
“你是我男人，我不管你谁管你？”
这话出口，我俩都愣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间。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
裴衍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哦。”
我站起来。
“睡吧。”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了。
“沈棠。”
“嗯？”
“……明天的药你也来喂。”
我没回头。
“再说。”
出了东院的门，冬夜的风一吹，我整张脸都在烫。
赵妈妈在西院门口等着，看见我回来，递了件厚袄过来。
什么都没问。
但她在笑。
何氏又来了。
这回是借着“送冬衣”的名头。
她坐在正院里，跟周氏说了半天话，话里话外还是那些“我听说衍儿最近又病了”“沈家那位照顾得过来吗”“要不要我找个懂调理的嬷嬷来帮衬帮衬”。
我从月亮门过来正好撞见。
何氏看见我，脸上堆出笑来：“弟妹来了，我正说呢，衍儿这身子入冬就犯病，你嫁过来头一年，怕是操心得很。”
“不操心，”我在周氏旁边坐下来，“他的药每天我盯着喝，今早烧已经退了。”
何氏愣了一下，笑容没变：“那就好那就好，弟妹能干。”
周氏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意外，总之不一样了。
何氏坐了没多久就走了。
周氏送走她以后，回来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可那天晚上，她没去佛堂。
6
转过年，开了春。
我吐了。
早上蹲在院子里，对着一盆水仙花哇哇地吐。
赵妈妈吓坏了，一边扶着我一边喊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把了脉，手指搭在我手腕上的时候，表情变了好几回。
他抬头看我，又看赵妈妈，犹豫了一下。
赵妈妈急了：“大夫您倒是说话！”
大夫捋了捋胡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恭喜少夫人……是喜脉。”
院子里静了一息。
赵妈妈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我蹲在水仙花盆边上，嘴里还残着酸味，脑子嗡了一下。
“喜脉？”
“错不了，两个多月了。”大夫笑眯眯的。
我扶着花盆站起来，腿有点发飘。
赵妈妈缓过神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发颤：“姑娘……姑娘！有了！”
“我听见了。”
“您和公子……有了！”
“我说我听见了。”
“天哪！我得去告诉夫人！”
赵妈妈撒腿就往正院跑，跑到月亮门口差点绊倒，爬起来接着跑。
我站在院子里，手搁在肚子上，还没反应过来。
有了？
我和裴衍的？
说实话，那件事……是冬天的某个晚上，他烧退了之后。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药喂着喂着，他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没躲。
然后……然后的事就不细说了。
第二天早上谁也没提，跟没发生过一样。
他还是嘴欠，我还是暴脾气，该拌嘴拌嘴，该互呛互呛。
只是偶尔目光碰上了，会比从前多停一瞬。
现在倒好，直接蹦出个结果来了。
正院那边，已经炸了。
我到的时候，周氏正拉着赵妈妈的手，问了第三遍：“真的？真是喜脉？”
“大夫亲口说的，两个多月了！”
周氏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安国公从书房赶过来，跑得太急，一只鞋都跑掉了，光着一只脚就冲进了正厅。
“真的？”
“真的！”周氏已经哭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老爷，是真的！”
安国公站在厅中央，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的幕僚赶紧递了杯水：“国公爷，您喘匀了再说。”
安国公摆了摆手，一口气没喘匀就开始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七代……七代单传啊……终于……”
他说不下去了。
周氏走过来拉他的手，两口子在正厅里，又哭又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涌上来一股酸酸涨涨的东西。
裴衍来得最晚。
他大约是刚起来，袍子系得不太齐整，头发松松拢在脑后，眉目间还带着没睡醒的恍惚。
走进正厅，看见他爹娘又哭又笑的样子，脚步停了。
“怎么了？”
安国公抬头看他，嘴张了几次，终于憋出一句：“你……你要当爹了！”
裴衍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先是愣，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定在原地不动。
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我。
我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听见了？”我说。
他没说话。
他走过来。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的，但很稳。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低头看我的肚子，又抬头看我的脸。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问了一句。
“吐了？”
“……嗯。”
“难受？”
“还行。”
“早上那碗粥没喝？”
“吐了就没吃。”
他转头对阿福说：“去厨房端碗小米粥来，别放糖，她不爱甜的。”
阿福跑了。
他又转回来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钟。
然后伸出手，把我肩膀上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水仙叶子拿掉了。
动作很轻。
“回屋坐着歇会儿，”他说，“别在门口吹风。”
嘴上还是那个语气，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但他的手指尖在发抖。
我看得清清楚楚。
周氏擦着眼泪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直拍：“棠棠，好孩子，好孩子……”
安国公在后头已经开始盘算了：“来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不，请两个！把东院的地毯全换成软的，桌角全包上布条，棠棠院里也是，对了，那个月亮门的门槛得锯低一点，不不不，直接拆了！”
裴衍回头看了他爹一眼：“爹，您歇会儿吧。”
“歇什么歇！”安国公光着一只脚在厅里转圈，“七代了！七代！我得去祠堂告诉列祖列宗！”
他真的光着脚就往祠堂跑了。
周氏追在后头喊：“老爷你鞋！你鞋！”
裴衍站在我旁边，看着他爹一瘸一拐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侧过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
“沈棠，辛苦你了。”
我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我的脸。
“少来。”
嘴上是这么说的。
心里头那个酸酸涨涨的东西，涨得更厉害了。
消息当天就传了出去。
安国公府少夫人有喜了，整条街都知道了。
何氏当天下午就来了。
笑得比谁都灿烂，拉着周氏的手一迭声地恭喜：“我就说嘛，衍儿和弟妹是天作之合，您看看，这不就好事来了！我先前还替您担心呢，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周氏笑着点头，没接她话茬。
何氏又转向我：“弟妹好福气，头一年就怀上了，这可是大喜事。”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点了点头：“多谢表嫂惦记。”
她走的时候，赵妈妈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这位可比谁跑得都快。”
我没说话，心想，等生了再看她什么脸。
7
怀孕这事一确认，整个国公府的画风就变了。
变得最厉害的是裴衍。
头一天，我照常去院子里打拳。刚蹲了个马步，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拉住我胳膊。
“你干嘛？”
“你怀着孩子，还打拳？”
“大夫说了，适当动动没坏处。”
“蹲马步叫适当？”他把我从院子里往回拽，力气居然比平时大了不少，“回屋坐着。”
“裴衍你松手。”
“不松。”
他把我按回屋里的椅子上，转身出去，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端了碗燕窝粥进来。
我看着粥碗，再看他。
“谁做的？”
“我让厨房炖的。”
“你亲自去厨房了？”
“嗯。”
“你以前连厨房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没接这话：“趁热喝，凉了腥。”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还行。
从那天起，裴衍像是换了一个人。
每天早上我还没醒，他就已经去厨房盯着早饭了。什么忌口什么补身的，不知道从哪儿翻了本食谱出来，逐条比对，连放几粒红枣都要跟厨子较半天。
阿福说，公子把那本食谱翻得卷了边，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他写的批注。
“这个太寒凉，去掉。”
“这道汤里加点姜，她胃不好。”
“核桃每天五颗，不能多不能少。”
厨子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私底下跟管家诉苦：“公子从前连厨房的烟火气都嫌呛得慌，现在天天蹲灶台边上，比我还懂行，我这饭还做不做了？”
不光是吃。
每天傍晚，他雷打不动陪我在府里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就是慢慢走。
他走在我左边，靠路沿那侧，右手虚虚搭在我肘边，不碰着但随时能扶。
碰上石板路不平的地方，他先跨过去踩一脚试试稳不稳，然后才让我走。
有回散步经过花园，我想弯腰看一株新开的芍药，他从后头伸手按住我肩膀。
“别弯腰。”
“看朵花而已。”
“我给你摘。”
他绕到花丛边上，折了一枝芍药递给我，手指上被刺扎了一下，渗出一粒血珠。
他皱了皱眉，甩了甩手，什么也没说。
我接过花，看着他手指尖那粒血珠。
“裴衍。”
“嗯？”
“你从前被蚂蚁咬了都要请太医的人，现在连扎手都不吭声了。”
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一下，含含糊糊说了句：“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把手指拿出来，看着我，认真说了一句：“从前是我自己的事，不值当，现在不一样。”
我没说话。
低头闻了闻手里的芍药。
心口那个涨涨的东西又涌上来了。
这些变化，府里的人全看在眼里。
下人们私下传得飞起“公子昨天亲手给少夫人削了一盘梨”“公子学会煮红枣汤了”“公子陪少夫人散步的时候踩进了水坑，以前准得躺三天，现在换双鞋接着陪”。
安国公听了这些消息，坐在书房里感慨：“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我儿子伺候人，从前都是人伺候他。”
周氏倒是欢喜得很，每天变着法给我送补品，隔三差五来西院坐坐，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
她看裴衍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我儿子长大了”的震动。
消息传到外头，更是炸了锅。
京城茶楼里最热闹的话题，从“国公府什么时候拆”变成了“瓷器公子居然会伺候人了”。
“听说裴家公子天天蹲厨房。”
“你唬我。”
“千真万确，我表姐的二姑在裴家灶房帮工，亲眼见的，裴公子卷着袖子看火候呢。”
“天爷，这是谁家的瓷器公子？怕不是换了个人吧。”
何氏自然也听见了这些风声。
又来了。
这回她是借着送补品来的，提了两只老母鸡，一篮子红枣，笑盈盈进了正院。
“婶子，给弟妹补补身子，自家庄子上养的鸡，没喂过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氏客客气气收了。
何氏坐下来喝了口茶，话头一转：“我在外头听说，衍儿现在天天伺候弟妹？这可真是稀罕事，不过话说回来，衍儿那身子骨，别把自个儿累出个好歹来，到时候一大一小两个都得照顾，弟妹可就受不住了。”
我正好走进来。
听见最后这句，我在她对面坐下，接了一句：“表嫂放心，他累不着，从前是没使过劲儿，现在用上了，结实着呢。”
何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又说：“倒是表嫂，隔三差五往这儿跑，家里的事忙得过来吗？”
何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笑着说：“弟妹说笑了，一家人走动走动，应当的。”
“那就多谢表嫂惦记了。”
何氏坐不住了，喝完茶就告辞了。
走出国公府大门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赵妈妈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这回走得倒快。”
我摸了摸肚子，没说话。
到了五个月，肚子已经显出来了。
裴衍走路都比从前小心，连说话声音都放轻了，好像怕吵着肚子里的孩子。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
“你怎么又过来了？”
“怕你翻身掉下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肚子大了，重心不稳。”
“……你到底还是嫌我胖。”
“我没有。”
“你说重心不稳就是嫌我胖。”
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沈棠，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往歪处想？”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让人往歪处想？”
他看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后伸手把我的被角掖了掖。
动作很轻，指尖掠过我的肩膀，带着一点药味和松木的气息。
“睡吧，”他的声音低低的，“明天还得散步。”
我裹着被子，闭上眼睛。
他没走，就坐在椅子上，翻开书继续看。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打在颧骨上，一动一动的。
我想，这个从前被全京城捧在手心里的瓷器公子，现在每天蹲厨房、陪散步、半夜守在我床边看书，也没见哪儿碎了。
倒是比从前，结实了不少。
8
到了八个月，国公府上下进入了一种紧张的状态。
说“紧张”都轻了，用安国公的话说，叫“如临大敌”。
稳婆请了三个，不是一个，是三个。
安国公不放心，怕一个出岔子没人接手，硬是从京城最有名的三家稳婆馆各请了一位，提前一个月就住进了府里。
药材堆了半间库房。
人参、当归、……赵妈妈去清点的时候数了半天，回来跟我说：“姑娘，那库房里头的药材，够开一间药铺了。”
安国公还专门腾了一间屋子做产房，地上铺了三层软垫，窗户缝全用棉絮塞实了，门口立了两个炭盆，屋里温度比外头高出一截，进去就冒汗。
“爹，”裴衍站在产房门口看了半天，回头说了一句，“太热了。”
安国公瞪他：“热点好，你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不能受凉。”
“也不能捂出痱子来。”
“痱子能跟受凉比吗？”
“她怕热。”
安国公愣了一下。
裴衍走进去，拆了一个炭盆，又把窗户缝的棉絮扯掉一半，留了条缝透气。
安国公在后头急得直跺脚：“你！你！”
周氏拉住他：“让衍儿弄吧，他比咱们了解棠棠。”
安国公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从八个月开始，裴衍就没回过东院。
他搬了个小榻放在我屋里，夜夜守着。
我说不用，他不听。我说你自己身体也不好，他说不碍事。
我说你看你又说不碍事了。
他说这回是真不碍事。
夜里我上茅房他都要跟着，站在门外等。我出来的时候他递帕子让我擦手，然后扶着我回床上。
有回半夜，我腿抽筋了，疼得倒吸凉气。
他翻身就起来了，动作比阿福还快。跪在床尾，把我的脚搁在他膝盖上，按住脚掌往回掰。
“忍一下，马上就好。”
他手上的力道不大，一点一点地掰，掰到筋松了，又用掌心搓我的小腿肚子。
手掌是热的。
搓了好一会儿，腿不疼了。
“好点没？”他抬头问。
我靠在床头，出了一脑门的汗：“好了。”
他松了口气，把我的脚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
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跪久了。
我心里头堵了一下。
“裴衍，你膝盖。”
“不碍事。”
“你又来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我，烛光里头他的脸有点模糊，但我看得见他嘴角的弧度。
“真不碍事，”他说，“跟你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事。”
产期越来越近，安国公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他开始失眠了。
每天在府里转圈，从产房转到库房，从库房转到正厅，从正厅转到祠堂，一圈一圈的，跟巡逻似的。
下人们都不敢跟他说话，怕触了他的弦。
周氏劝他去歇会儿，他坐下来没两分钟就弹起来：“我再去看看炭盆的碳够不够。”
“昨天刚添过了。”
“那我看看稳婆到齐没。”
“三个都在，哪儿也没去。”
“那我……那我去看看棠棠。”
他跑到西院来，扒着门框往里看。
我正在屋里跟赵妈妈打叶子牌。
安国公看见我好端端的，松了口气，又不好意思进来，缩回头就走了。
裴衍在月亮门口截住他：“爹，您今天第七回了。”
安国公搓着手：“我就是看看……看看……”
裴衍扶着他坐在月亮门的石凳上，给他倒了杯茶。
安国公捧着茶碗，忽然说了一句：“衍儿，你出生的时候，你娘在里头叫了一天一夜，我就在外头站着，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滋味。”
他顿住了，摇了摇头。
裴衍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安国公又说：“这回……这回一定平平安安的。”
“会的。”裴衍的声音很稳。
安国公看了他儿子一眼。
从前那个被蚂蚁咬了都要哭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能让人安心的大人了。
安国公忽然鼻子一酸，赶紧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压下去。
有天夜里，我忽然觉得肚子往下坠，一阵一阵地发紧。
赵妈妈摸了一把我的肚子，脸色变了：“姑娘，怕是要发动了。”
“不是说十八吗？”
“孩子不等人。”
裴衍本来在榻上合着眼，听见这句话一下就坐起来了。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手指冰凉。
“现在就去产房。”
“还不确定。”
“先去。”
他扶着我起来，一步一步往产房走。
夜风凉，他把自己的袍子脱了披在我身上，只剩一身中衣。
阿福已经跑去叫稳婆了。
安国公和周氏被从床上叫起来，安国公跑得太急，一脚踩空了台阶，幸好被管家扶住了。
周氏冲进产房，看见我坐在软垫上，二话没说开始烧热水。
三个稳婆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老稳婆查了查情况，对周氏说了一句：“夫人，快了。”
裴衍站在产房门口。
按规矩，男人不能进产房。
他站在门外，双手握拳。
安国公站在他旁边，老爷俩一句话不说，并排站着。
里面传来我的声音，疼的。
裴衍往前迈了一步。
安国公一把拉住他：“不能进去。”
“她疼。”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稳婆在呢。”
裴衍的下颌咬得死紧，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退回来，靠在门框上。
安国公看着儿子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一模一样。
9
产房里头的事，后来是赵妈妈跟我复述的，因为我自己记不太清了。
疼。
就记得疼。
从前打架受伤、练拳拉伤、摔跤磕碰，什么疼我都扛过来过，但这种疼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一浪一浪的，根本没有喘息的间隔。
老稳婆跪在我跟前，一直在喊：“使劲，少夫人，使劲。”
周氏在旁边抓着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赵妈妈用帕子给我擦汗，擦了一遍又一遍，帕子拧出来的都是水。
我咬着牙，使了浑身的劲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时辰，脑子里全是模糊的，分不清了。
然后，一声哭声。
尖尖的，嘹亮的，像是破了什么东西一样，划开了整间产房的闷热。
老稳婆的声音变了调：“出来了！出来了！是个爷们！”
我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湿透了。
周氏哭了出来，攥着我手说：“好孩子，好孩子……”
门外传来安国公的声音，裂了音：“爷们？爷们？？爷们！！！”
老稳婆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婆子处理，转头看了看我的情况，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愣了一下，重新探了探，抬头对另外两个稳婆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三个稳婆凑到一块儿，低声交换了几句，为首的老稳婆转回来，对我说。
“少夫人，还有。”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叫还有？”
“肚子里头……还有一个。”
周氏手一抖：“还有一个？”
老稳婆点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慎重：“少夫人，您再使把劲儿。”
又来了。
那种疼，又翻涌上来。
又一声哭。
“第二个！也是爷们！”
门外的安国公声音已经在发抖了：“两、两个？”
周氏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我整个人已经虚脱了，眼前发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稳婆又探了一下，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手都哆嗦了。
“少夫人。”
“怎么了？”赵妈妈急了。
老稳婆咽了口唾沫。
“还、还有一个。”
产房里静了一瞬间。
周氏已经顾不上哭了，声音发尖：“还有？”
“还有一个！”老稳婆回过神来，赶紧归位，“少夫人，最后一个了，使劲，使劲啊！”
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了。
可能是听见了门外裴衍的声音，他在喊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嗓子都哑了。
“沈棠！”
“沈棠！！！”
我闭着眼睛，咬着牙，最后使了一把劲。
第三声哭声炸开来。
比前两个都响亮。
老稳婆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三个……三个啊……我接了三十年的生，头一回见一胎三个的……”
第三个是个姑娘。
两个男娃一个姑娘，三个孩子，齐齐整整。
赵妈妈冲到门口，把门拉开，对着门外喊。
“三个！少夫人生了三个！两个爷们一个姑娘！母子平安！”
门外。
安国公整个人定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爷们！爷们！姑娘！哈哈哈哈哈！！！
然后，眼睛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管家和幕僚一左一右扑上去架住他。
“国公爷！国公爷！”
安国公两眼一闭，晕了。
彻彻底底，晕了过去。
裴衍没管他爹。
他冲进了产房。
规矩不规矩的，这时候谁都拦不住他。
他冲进来的时候，我半躺在软垫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三个婆子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哭声此起彼伏，闹成一团。
他跪在我旁边，手伸过来，颤得厉害。
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额头。
“沈棠。”
“……嗯。”我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疼不疼？”
“……废话。”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手背上，一句话没再说。
手背上一点一点的湿。
我用仅剩的那点力气，动了动手指，碰了碰他的头发。
“裴衍。”
“嗯。”
“你儿子……闺女……你不看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三个哇哇大哭的小家伙，又看我。
“先看你。”
我没力气回嘴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声音又轻又哑。
“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外头已经炸了。
安国公被掐了人中灌了半碗姜汤才醒过来，醒过来头一句话是。
“三个？真的三个？”
“真的！”管家也哭了，“国公爷，两个男娃一个姑娘！”
安国公坐在地上，捂着脸，六十岁的老头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周氏从产房里出来，眼睛肿成了桃子，拉着安国公的手说了一句：“老爷，七代单传，一下子来了三个。”
安国公又晕过去了。
这回管家有经验了，直接端着姜汤候在旁边。
消息连夜传了出去。
安国公府一胎三宝，天亮的时候，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茶楼里头，议论声翻了天。
“你听说了没？裴家少夫人生了，一口气三个！”
“三个？你蒙谁呢？”
“千真万确！两个男娃一个姑娘！国公爷当场晕了两回！”
“我的天！当初谁说他们凑不到一块来着？”
“可不是嘛，满京城都说不出三天拆国公府，这倒好，不但没拆，还一下子添了三口人！”
“这叫什么？这叫打脸！”
10
满月那天，国公府摆了三天流水席。
安国公拍板的“七代单传，一来就来三个，不摆三天对不起列祖列宗。”
整条街都挂了红绸，国公府大门敞开，京城但凡叫得上名号的人家都递了帖子来贺。
帖子堆了半张桌子。
安国公站在正厅里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从早上到晚上就没收过。谁来道贺他都拱手回礼，拱到后来胳膊都酸了，还是笑。
周氏换了件新做的褂子，鬓边簪了朵绒花，整个人年轻了十岁。她在厅里招呼女眷，端茶倒水，嘴都合不拢。
三个孩子被奶娘抱出来亮了一圈相。
大宝最壮，圆头圆脑的，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到处看。
二宝像裴衍，白净，眉眼秀气，但嗓门随了我，一张嘴能把房顶掀了。
小闺女最小，窝在襁褓里头，谁抱都不认，只有我和裴衍抱的时候才安静。
来道贺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着三个孩子啧啧称奇。
“这大的，壮实！”
“这二的，俊！”
“这小的，一看就是国公爷的心头肉。”
安国公抱着小孙女，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嘴上说着“都一样都一样疼”，但怀里搂得最紧的还是小的。
裴衍站在旁边，看他爹把闺女举高了又放下放下了又举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爹，轻点，她才满月。”
安国公瞪他一眼：“我抱了你二十多年，你碎了吗？”
裴衍噎住了。
我在旁边笑出了声。
他扭头看我，嘴角绷了一下：“你笑什么？”
“笑你活该。”
“沈棠。”
“嗯？”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周围一圈看热闹的宾客，把话咽了回去。
那些宾客眼神里全是乐，有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咬耳朵：“你看看，这小两口，斗嘴都透着甜。”
“谁能想到呢，当初满京城都说他们过不到一块儿。”
“这叫什么？冤家路窄，窄着窄着就成了一家人了。”
何氏也来了。
她穿了件体面的衣裳，带了份不轻不重的贺礼，笑盈盈地走进来。
跟周氏寒暄了几句，又跟几个女眷说了会儿话，然后挪到我跟前来了。
“弟妹，恭喜恭喜，一胎三个，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多谢表嫂。”
何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脸上还是那副关切的模样：“弟妹，说句实在话，当初我是真替婶子担心过，怕你们小两口处不来。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弟妹有本事，把衍儿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这话听着像夸，底下带刺，什么叫“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正要开口，裴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他看了何氏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表嫂，不是她收拾我，是我乐意。”
何氏脸上的笑凝住了。
裴衍又说了一句：“表嫂家里事多，今天能来已经是给面子了，喝完酒早些回去歇着，别累着。”
这话客客气气的，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送客。
何氏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那我……先去那边坐坐。”
她转身走了。
这回走得比哪次都快。
赵妈妈端着一盘点心路过，看了她背影一眼，跟我对了个眼神，什么也没说。
都不用说了。
满月宴热热闹闹办了三天，安国公喝倒了两回，周氏嗓子说哑了一回，下人们跑断了腿。
三天过后，府里总算安静下来了。
可安静了没半天，三个孩子轮番上阵，哭声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比满月宴还闹腾。
大宝白天不哭晚上哭。
二宝晚上不哭白天哭。
小闺女不挑时辰，想哭就哭。
三个凑在一起，那动静能传出二里地。
裴衍以前睡眠浅，一点声响就醒。现在三个孩子轮番轰炸，他愣是练出了本事，一边哄大的，一边拍二的，脚底下还踩着摇篮晃小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
“裴衍。”
“别说话，二宝快睡着了。”
二宝儿张嘴又嚎了一嗓子。
裴衍闭了一下眼。
我走过去，把二宝接过来，往怀里一塞，拍了两下，不哭了。
裴衍看着我，无奈地摇头：“他随你。”
“哪儿随我了？”
“嗓门随你，脾气也随你，只认你。”
“那大宝随谁？”
“随我爹，憨。”
“小闺女呢？”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闺女，小家伙正揪着他的领子不撒手。
“这个……”他想了想，“随我。”
“哪儿随你了？”
“娇气。”
我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了。
安国公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场面，两个大人三个孩子，闹成一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对着天长长舒了一口气。
周氏从后头追上来：“老爷，你又偷偷去看了？”
“就看一眼。”
“看了多久？”
“一盏茶。”
周氏笑着摇头，拉了他往回走。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安国公忽然停下来。
“夫人。”
“嗯？”
“你还记不记得，赐婚那天我说什么来着？”
周氏想了想：“你说……七代单传的香火，怕是要断在这儿了。”
安国公点了点头。
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我说错了。”
周氏看着他，也笑了。
11
后来的事，京城茶楼里传了很久。
说安国公府那个一胎三宝的故事，每回说起来都有人拍桌子叫好。
说当初满城人打赌，赌这两口子撑不过三天。
结果不但没拆国公府，还把国公府撑得满满当当。
七代单传的裴家，一下子添了两个男娃一个闺女，安国公走路都带风，逢人就乐。
周氏再也没进过佛堂，不是不信了，是太忙了，三个孙子孙女轮着带，哪有空拜菩萨。
裴衍还是那个裴衍，娇气的毛病没改，磕一下还是会皱眉，苦的药还是会抗拒。
但他赖上我了。
药让我喂才肯喝。
磕了碰了第一个喊的是我。
夜里孩子哭了，他先醒，先哄，哄不住了才把我推醒。
推的时候还轻手轻脚的，怕把我弄疼。
有天早上，我抱着小闺女在廊下晒太阳。
她趴在我肩膀上，揪着我的头发不撒手。
裴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给我炖的，他每天早上的固定项目。
他把汤放在我手边，在旁边坐下来。
小闺女看见他，松开我头发，朝他伸了手。
他接过去，小心翼翼搁在臂弯里，低头看她。
“长得像你。”他说。
“哪儿像了？”
“脾气像。”
“她才多大，你怎么知道她脾气像我？”
“昨天把奶娘挠了一道，不像你像谁？”
“……那是她不舒服。”
“你从前打我的时候也说自己是不舒服。”
我瞪他。
他低头躲开我的目光，嘴角弯了弯。
廊下阳光落了一地。
院子里大宝二宝在地上爬，奶娘跟在后面追。
大宝爬得快，二宝爬两步就坐下来嚎一嗓子，跟催命似的。
安国公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个拨浪鼓，逗他们玩。
六十岁的老头蹲在地上，膝盖咔咔响，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周氏在正厅里指挥下人备午饭，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今天炖排骨，棠棠要多吃点，衍儿你也是，瘦成什么样了！”
裴衍抱着闺女，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红枣汤，喝了一口。
甜的。
他炖的汤从来不会太甜，刚刚好。
我不知道他练了多久才掌握了这个分量。
“裴衍。”
“嗯。”
“当初赐婚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不想娶我？”
他沉默了一下。
“不想。”
“那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闺女，小家伙正揪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现在？”他把手指从闺女嘴里抽出来，擦了擦口水，抬头看我。
眼睛很亮。
“现在觉得，陛下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下了那道圣旨。”
我愣了一下。
然后把脸转过去，假装看院子里两个宝在打架。
耳根又热了。
红枣汤的甜味还留在嘴里。
春天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起红绸的尾巴。那是满月宴时候挂的，安国公不让摘，说要挂满一年。
院子里头吵吵闹闹，孩子哭，大人笑，拨浪鼓咚咚响。
全京城最娇贵的男人坐在我旁边，怀里抱着我们的闺女，嘴上还在念叨着“你喝汤别烫着”“小心别洒了”“你看你又端不稳”。
我喝了一口汤，堵他的嘴：“你再唠叨一句，我连你一块揍。”
“沈棠你敢。”
“你试试。”
他不说话了，抿着嘴，眼底全是笑。
我从前以为，嫁给裴衍是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现在才知道。
不是倒霉，是撞了大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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