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一个大妈抱着高压锅上车。
就这一眼，我的后背当场冷汗直冒。
前九十八次，我都冲到司机旁边急喊。
我指着抱高压锅的女人说她有问题。
我报警，我抢锅，我砸窗，我跪下来求他们下车。
可他们只把我当傻子。
“神经病吧？”
“人家大姐送个饭，你凭什么污蔑人？”
“现实版公交疯子，家人们快看。”
有人拍我，有人骂我，有人按住我的手，不让我碰车门。
他们一次次拦着我。
也一次次把我拖回死亡里。
第99次睁眼时，我又站在末班公交后门旁。
这回我懒得再折腾，直接拍了拍司机靠背：
“师傅，我要下车。”
第一章
“现在停不了。”
司机何卫东从后视镜里看我，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姑娘，你听清楚，这是高架，不是小区门口。车上那么多人呢，你一句想下车，我就能随便开门？”
我盯着挡风玻璃外不断后退的灯带，胃里一阵阵发紧。
再往前，就是那段长下坡。
每一次，灾难都是在那里开始。
我叫沈棠，二十七岁，在商场餐饮区开了一家烤肉饭小店。两年前，我曾经从一场深夜恶性伤人案里捡回一条命，那之后我就明白，异常不会平白出现，危险也不会等你拿到证据才动手。
可这一次，不是敏感。
我是真的死过九十八次。
同一辆317路末班车。
同一段城南高架。
同一个抱着高压锅的大妈。
她叫孟秀琴，我在某一次循环里听别人喊过她的名字。五十八岁，旧紫棉袄，黑布鞋，怀里那口锅永远用红布包着，嘴里永远说着同一句话。
“我儿子住院，我给他送点热乎饭。”
她说得真诚。
哭得也真。
所以每一次，我都是疯子，她都是可怜人。
我压住发抖的手，再次开口：
“师傅，靠边停。我不让你们都下，我自己下。”
何卫东皱着眉，语气已经不耐烦：
“你别跟我绕。高架上不能随便停车，出了事故算谁的？”
后排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嗤笑一声：
“算她的呗，她不是挺能的吗？”
他把公文包往膝盖上一拍，声音抬得很高：
“大家都累了一天，好不容易坐上末班车，你突然闹着高架下车，凭什么啊？失恋了？喝多了？还是想拍视频博关注？”
他旁边的年轻女孩立刻来了精神，手机举得更高。
“家人们，317路末班车现场，前排这个姐姐非要司机在高架停车，还说车上有人有问题。”
姜梨，短视频博主。
她前几十次拍过我崩溃大哭，拍过我被压在地上，也拍过我嘶吼着求他们逃命。
最后她的直播画面里，全是血。
这一回，我没有躲她的镜头，只死死看着何卫东。
“停车。”
程万里冷笑：
“理由呢？你总不能张嘴一句停车，整车人就都陪你发疯吧？”
我抬起手，指向斜前方。
“她有问题。”
整辆车像突然被按了暂停。
孟秀琴慢慢抬起头，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她抱紧怀里的高压锅，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像是被我吓坏了。
“姑娘，你说我？”
她声音发颤。
“我就坐个车，咋就有问题了？”
程万里立刻站了起来：
“你别太离谱。人家大妈老老实实坐着，你非要把屎盆子往人家头上扣？”
姜梨的镜头在我和孟秀琴之间来回晃。
“家人们，情节升级了。她现在开始污蔑送饭大妈了。”
靠窗的年轻男人摘下一只耳机，皱眉看着我。
他叫裴屿，是急诊科实习医生。前几次，他曾经试着劝我坐下，后来更多时候，他也会和其他乘客一起按住我，因为在他眼里，我才是那个最可能伤人的不稳定因素。
裴屿放缓语气：
“你先别激动。你是不是突然恐慌了？如果你胸闷、手抖，可以先坐下，我帮你看看。”
我几乎想笑。
胸闷？
手抖？
我当然会手抖。
一个人死了九十八次，醒来还坐在死亡开始前的车厢里，谁能不抖？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稳住自己。
“我不需要你们信我。”
我一字一句说。
“我要下车。”
何卫东咬着牙：
“下一站。”
我看着他，声音低得发哑：
“我马上就要下车。”
第二章
“听见没？”
程万里立刻指着我，像抓到了什么证据。
“还马上就要下！这不是精神不正常是什么？司机师傅，你千万别被她吓住，这种人就不能惯着。”
车厢里的不满一下被点燃。
“末班车还遇上这种事，真倒霉。”
“谁不上班累啊？她想下就下，我们都别回家了？”
“高架停车多危险，她不要命，我们还要呢。”
“现在的人是不是短视频看多了，总觉得自己活在悬疑片里？”
这些声音砸过来时，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结局。
我求他们的时候，他们这么骂我。
我抢锅的时候，他们这么骂我。
我跪在过道里磕头的时候，他们也这么骂我。
孟秀琴把头低下去，肩膀轻轻颤着，哭声压得很轻，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最容易让人心软的抽噎。
“我儿子在医院躺着，今晚说想喝我熬的汤。”
“我怕凉了，一路抱在怀里。”
“我不知道这姑娘为什么非要说我有问题，我这么大岁数了，没偷没抢，就坐个车而已……”
她一句比一句委屈。
车厢里的天平立刻倒向她。
“姑娘，你差不多得了。”
“你自己要下车，扯人家大妈干什么？”
“人家孩子住院已经够难了，你还在这里欺负她？”
姜梨对着手机叹气：
“我真的有点看不下去。她刚才还说大妈身上有问题，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她屏幕上弹幕飞快滚动。
【这女的有病吧？】
【抱个锅也犯法？】
【司机别停车，高架停车很危险。】
【赶紧报警吧，别让她伤人。】
我看着那些字，胸口像被堵住。
前九十八次里，我最恨的不是孟秀琴的刀，而是这些声音。
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可以用最笃定的语气，把一个求生的人钉成疯子。
程万里还在逼问我：
“你说她有问题，证据呢？你凭什么？”
我没说话。
他更得意了：
“说不出来了吧？就凭人家穿得旧？凭人家年纪大？凭人家抱个锅？”
旁边有人附和：
“就是，没证据就道歉。”
“先给大妈道歉，再坐回去。”
“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盯着孟秀琴棉袄右侧。
那里有一块不太自然的鼓起，像有什么硬物贴着身体。
我低声说：
“我不会道歉。”
孟秀琴的哭声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抬手擦眼泪，手指按住红布边缘，动作稳得不像一个被吓坏的老人。
接着，她低头整理怀里的锅，嘴角很轻地往上一勾。
只一下。
可我看见了。
我的后背瞬间窜起寒意。
九十八次死亡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
车厢里的尖叫，玻璃上的血，脚踝被人抓住时的疼，还有我最后一次抬头时，看见孟秀琴站在灯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能再耗了。
我转身走向车厢侧壁。
红色安全锤卡在固定架上。
程万里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拦住她！她要砸窗！”
第三章
车厢瞬间乱了。
“疯了！她真疯了！”
“高架上砸窗，她想害死我们？”
“司机师傅，你快管管啊！”
姜梨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
“家人们，她拿安全锤了！大家录屏啊，真不是剧本！”
裴屿站起来，挡到我面前，双手微微抬着，像对待一个随时可能暴起的病人。
“把锤子放下，先坐下，我们可以慢慢说。”
“让开。”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拿着安全锤会刺激大家。”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荒唐。
“我刺激大家？”
我回头看向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声音止不住发颤，却不是因为害怕他们。
“我说我要下车，你们不让。”
“我说她有问题，你们让我道歉。”
“我说停车，你们说我耽误你们回家。”
“现在我只想砸窗自己出去，你们又说我害你们。”
我盯着程万里。
“到底是谁不让我活？”
程万里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少在这装可怜！你不要命，我们还要！”
我猛地甩开他，肩膀撞到扶杆，疼得眼前一黑。
两个男乘客站起来把我堵在过道。
我举起安全锤，把锤尖抵在车窗边角。
“何师傅。”
我的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楚。
“靠边。开门。”
何卫东额角青筋跳了跳：
“你别乱来！”
“你停车，我就放下。”
程万里气急败坏：
“你这是威胁公共安全！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我没看他。
“我数三声。”
车厢静了一瞬。
姜梨把手机举得更近：
“她真要砸！大家快看！”
裴屿伸手想抢锤子，我把锤尖往玻璃上重重一抵。
“一。”
何卫东骂了一句脏话。
车身仍在往前滑。
“二。”
有人尖叫起来。
孟秀琴缩在座位里，双手死死抱着锅，可她看我的眼神没有半点惊恐，只有恨。
像我坏了她早就安排好的戏。
“三——”
“别敲！”
何卫东终于吼了出来。
右转灯亮起，双闪开始闪。
公交一点点往应急车道靠。
程万里不敢相信地喊：
“师傅，你还真停？她疯，你也跟着疯？”
何卫东咬着牙：
“不停怎么办？让她砸窗，然后全车出事？”
车速降下来，高架上的风声贴着窗缝往里钻。
我的手心全是汗，安全锤几乎握不住。
车门刚打开一条缝，骂声就像水一样涌过来。
“滚！”
“赶紧滚下去！”
“别再上来了！”
“有病就去医院，别祸害公交！”
姜梨把镜头怼到我侧脸：
“家人们，公交疯子终于被赶下车了。”
我跳下车，脚踩到应急道的瞬间，膝盖差点软下去。
车门在我身后合上。
317路重新启动。
车窗里，程万里冲我比了个中指，姜梨还贴着玻璃拍我，其他人的嘴一张一合，隔着车窗我都能猜到他们在骂什么。
我没有骂回去。
我掏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城南高架东向，317路末班公交，车牌江A·7926。”
“车上一名五十多岁女性，紫棉袄，怀抱红布高压锅，疑似携带凶器。”
“请立刻拦截。”
接线员追问位置，我把路段、方向、车辆特征重复了一遍。
挂断后，我沿着应急道往后走。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本地快讯弹出。
那行字只扫了一眼，我后背瞬间凉透，人僵在应急道上。
【卡点】
第四章
【突发：城南高架317路公交发生重大伤人警情，多名乘客受伤，警方正赶往现场。】
我站在冷风里，看着那行字。
指尖一点点麻掉。
我点开新闻直播时，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画面很晃，记者还没赶到现场，只能隔着对向车道远远拍。高架上堵成一条发光的长蛇，警车和救护车的灯正在往前冲，而画面中央，那辆斜停在应急带上的公交，就是刚才把我赶下车的317路。
车门大开。
有人扶着门框跌下来，有人坐在护栏边哭，有人捂着胳膊往外爬。
直播里传来一道撕裂的尖叫：
“她有刀！她有刀！”
我的血像一下子被冻住。
刀。
原来是刀。
前九十八次，我一直盯着那口高压锅。
我以为危险藏在锅里，所以我抢过锅，掀过红布，甚至逼她当众打开锅盖。
可锅里真的只是汤，热腾腾的卤汤，里面有肉，有萝卜，还有几块炖烂的排骨。
那一刻，全车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疯狗。
可没过多久，死神还是来了。
真正的东西，从来不在锅里。
直播画面突然切到一段手机视角。
镜头碎裂，角度歪斜，倒在座椅下面，画面上还飘着断断续续的弹幕。
我一眼认出来。
那是姜梨的手机。
她的直播没有完全断。
镜头正好拍到车厢中段。
孟秀琴站在那里，怀里的高压锅已经掉在脚边，红布散开，热汤洒了一地。她右手握着一把尖刀，紫棉袄敞开，内侧有一个黑色刀鞘。
她脸上没有半点委屈。
只有一种扭曲的痛快。
程万里捂着手臂缩在座椅后面，刚才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现在只剩哆嗦。
姜梨在镜头外哭：
“别过来，别过来……”
裴屿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一个乘客的伤口，声音都喊哑了：
“衣服！拿衣服来压住！别松手！”
宋知夏靠在扶杆旁，校服袖子被划开一道，脸上全是眼泪。
她还活着。
我一下扶住高架护栏，胃里翻江倒海。
我已经决定不救全车人了。
可看见那个女孩还活着，我还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何卫东把前后门都开了，一边按车载报警，一边吼：
“下车！能动的先下车！”
刚才那些坚持高架不能停车、不能下车的人，现在一个比一个拼命往外挤。有人摔倒在台阶上，有人踩着别人的包冲出去，尖叫声、哭声、车喇叭声混成一团。
孟秀琴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从直播里钻出来，尖得像玻璃划耳膜。
“都该死。”
“你们都该死。”
“凭什么我活成这样？凭什么只有我儿子受罪？”
画面被人踩了一脚，彻底黑了。
我站在风里，浑身冷得发僵。
手机再次响起，是接警中心回拨。
我接起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是报警人。”
“我已经下车，在城南高架东向应急带，距离车辆大约三百米。”
“嫌疑人就是抱高压锅的女性。”
“高压锅只是掩护，武器在她身上。”
电话那头让我待在安全位置，不要返回现场。
我说好。
可挂断后，我还是忍不住往前看。
警车、救护车、交警摩托，一辆接一辆赶到。那辆公交斜在夜色里，像一只被撕开的铁盒。
我忽然想起车门合上前，程万里冲我比的中指。
他以为把我赶下车，是赢了。
他不知道。
那一刻，他们亲手把我推出了死亡循环。
第五章
半小时后，交警把我带到高架下的临时警戒区。
风小了，可我整个人还在抖。
一名便衣警察快步走来，三十多岁，眉眼很冷，外套袖口沾着灰。他看清我的脸时，脚步顿了一下。
“沈棠？”
我也认出他。
秦砚。
两年前那起深夜伤人案，他参与过侦办。当时我因为提前察觉不对，强行关店带走了几个客人，事后很多人说我是运气好，只有他在笔录结束时告诉我：
“提前离开危险，不丢人。”
没想到第二次见面，还是这种场面。
我点头。
“秦队。”
他看了一眼我发白的脸，语气放低：
“报警的是你？”
“是。”
“你怎么判断车上有危险？”
这个问题，我不能照实说。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已经在那辆公交上死了九十八次，每一次都死在同一个女人手里。
我只能说能被写进笔录的部分。
“她太反常。”
“抱锅的姿势不是怕汤洒，更像怕别人靠近。”
“她身上有卤味，但卤味下面压着一点血腥味。”
“我指认她的时候，她哭得太快，像提前准备好说辞。”
“还有她棉袄内侧，有硬物形状。”
秦砚没有打断我。
旁边的民警飞快记录。
我补了一句：
“别人骂我的时候，她在笑。”
秦砚抬眼：
“你确定？”
“确定。”
我当然确定。
我死在那种笑里九十八次。
救护车不断从警戒线里开出来。
程万里被人扶下来，手臂缠着临时绷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见我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姜梨被医护人员搀着，额角破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部摔碎的手机。她看见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对不起……”
声音轻得几乎被警笛盖住。
我没有回应。
裴屿还在临时救护点帮忙，额头全是汗，手上全是血，正跪着给一个乘客加压止血。看到我时，他眼神明显震了一下。
愧疚。
后怕。
不可置信。
全混在一起。
宋知夏坐在救护车边，披着急救毯，脸色白得吓人。她看见我，突然哭出声：
“姐姐……”
我走过去，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
“我刚才想说让你下车。”
“可是他们都在骂你，我不敢。”
我喉咙堵得厉害。
“你活着就好。”
她哭得更厉害。
孟秀琴已经被控制。
我远远看见她被压在警车旁，头发散了，紫棉袄被警方剪开检查。她还在笑，嘴里不停骂：
“凭什么都逼我？”
“凭什么我儿子没钱治？”
“你们坐车的、拍视频的、看热闹的，都该死！”
秦砚站到我身边，声音沉了几分：
“人控制住了。”
“你的报警让我们提前锁定车牌和路段，附近警力赶到很快。”
我看着那辆被警灯照亮的317路，没有说话。
第六章
凌晨三点，我在派出所做笔录。
空调开得很低，可我后背一直出汗。
秦砚坐在对面，把车内监控时间线一段段调出来。
每一个时间点，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我脑子里。
秦砚暂停画面。
视频里，我站在车门边，脸白得像鬼，整车人都在骂我。孟秀琴坐在斜前方，低着头，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画面不算清晰。
但足够看见。
秦砚盯着屏幕几秒，低声说：
“她确实在笑。”
我握着一次性纸杯，热水早就凉了。
这时，一名警员推门进来，把资料放到桌上。
“秦队，初步信息出来了。”
孟秀琴，五十八岁。
儿子长期住院，债务缠身。她半年内多次在网上发布极端言论，案发前三天购买了两把尖刀、一卷胶带，还有一件宽大的棉袄。
高压锅是伪装。
因为她确实常给儿子送饭。
医院、邻居、公交上的陌生人，没有谁会怀疑一个抱着汤锅赶去病房的母亲。
她选择317路末班车，是因为人少，路线固定，还会经过长距离高架。高架上不好停车，乘客逃生困难，司机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安全位置处置。
我听完，指尖一阵发冷。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她早就选好了地点。
选好了时间。
也选好了最容易骗过所有人的身份。
秦砚把资料合上。
“她身上搜出两把刀。一把使用了，另一把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如果警方没有提前锁定车辆，伤亡很可能扩大。”
我声音发紧：
“有人……”
我没敢把那个字说完。
秦砚停顿片刻。
“目前多人受伤，暂无死亡。”
我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暂无死亡。
第九十九次，终于和前面不一样了。
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我就说一句！”
“让我进去，我必须跟她说一句！”
程万里冲到门口，被民警拦住。他手臂吊着绷带，脸色惨白，眼睛红得厉害。
看见我，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沈小姐，对不起。”
“我真不是东西。”
“你要下车的时候，我还拦你，还骂你。”
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得走廊都静了。
“我要是不拦你，说不定大家早点信你，就不会……”
秦砚皱眉：
“这里不是道歉场所，先去处理伤口。”
程万里哭得喘不上气。
“我就是想跟她说一句。”
“你救了我。”
“刚才要不是你报警，我可能已经……”
我看着他。
心里没有痛快。
也没有被道歉后的轻松。
只有累。
“你不是我救的。”
我说。
“我是被你们赶下车的。”
程万里的脸一下灰了。
他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话。
第七章
天亮后，官方通报出来。
城南高架317路末班公交发生持刀伤人案件，犯罪嫌疑人已被控制，受伤人员均已送医，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
通报很短。
网上炸得更快的，是姜梨的直播切片。
前半段，她举着手机拍我。
“末班车疯女人非要高架下车。”
“污蔑送饭大妈。”
“拿安全锤威胁全车。”
弹幕里全是骂我的。
后半段，手机摔在座椅下，镜头歪着，却清清楚楚拍到孟秀琴抽刀，拍到车厢里的人尖叫，拍到程万里从最前排往后躲，拍到裴屿扑过去救人。
也拍到宋知夏哭着喊：
“刚才那个姐姐说过！她说过的！”
舆论一夜反转。
昨晚还骂我疯子的网友，开始叫我“唯一清醒的人”。
有人剪出车内监控。
从头到尾，我只重复两件事。
停车。
下车。
我没有伤人。
没有抢乘客东西。
也没有逼孟秀琴开锅。
我只是想离开那辆车。
可一整车人都不让我走。
评论区刷满了：
【她不是疯，她是在求生。】
【全车但凡有一个人信她，都不至于这样。】
【那个拍视频的博主呢？出来道歉。】
【中年男骂得最凶，出事躲得最快。】
中午，秦砚带我去医院补充核实幸存者证言。
我不想去。
可有些流程必须走。
医院走廊全是消毒水味。
姜梨坐在病床边，额头缝了针，手里握着那部碎屏手机。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眼泪掉得很快。
“沈棠，对不起。”
“我不该拍你。”
“我不该为了流量，把你说成疯子。”
“如果不是我一直直播，车里的人可能不会那么激动。”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声音抖得厉害。
“警察说，我的视频能当证据。”
她哭得更凶。
“可我宁愿它没有拍到。”
我看着她。
“你以后还会拍陌生人的崩溃吗？”
她愣住，然后拼命摇头。
“不拍了。”
“再也不敢了。”
隔壁病房，程万里坐在床上，他妻子站在旁边红着眼骂他：
“人家说危险，你逞什么能？”
“你以为你在主持公道？你差点把命主持没了！”
程万里看见我，立刻想下床，被护士按住。
他声音哑得厉害：
“沈小姐，我真的错了。”
“我当时就想着别耽误我回家。”
“我觉得自己是在讲道理，其实我就是怕麻烦，怕多等，怕出事牵连到我。”
“我还煽动大家拦你。”
“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不是所有道歉，都能换一句没关系。
我只说：
“下次有人害怕，先别急着骂。”
他红着眼点头。
“记住了。”
“这辈子都记住了。”
第八章
裴屿是在急诊走廊尽头找到我的。
他换了干净外套，眼底全是血丝，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神。
“沈小姐。”
他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好几秒。
“对不起。”
我看着他。
“你不是骂得最凶的那个。”
“可我按住过你。”
他喉结动了动。
“我用专业判断你像惊恐发作，觉得把你控制住，是在保护乘客。”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
他声音发涩。
“一个人恐惧到那种程度，本身就是信号。”
我没有回答。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证据比直觉重要。”
“可昨晚孟秀琴抽刀的时候，我才明白，有些证据出现得太晚。”
这句话我懂。
两年前那次也是。
所有人都要证据。
等证据血淋淋摆在眼前，很多人已经没有回头路。
宋知夏从病房里跑出来。
她手臂贴着纱布，脸色还是白的。她跑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姐姐，谢谢你报警。”
我扶住她。
“别鞠。”
她眼睛红了。
“我当时真的想相信你。”
“可是他们都说你疯了。”
“我不敢站起来。”
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看着她，心口一阵发闷。
“你才十七岁。”
“那一车大人都没做到的事，不能怪你没做到。”
她哭了。
“可如果我喊一句，会不会……”
“不会。”
我打断她。
“他们不会听你的。”
这句话很残忍。
但是真的。
那辆车上，她的善意太轻。
轻到压不过一群成年人的不耐烦、优越感和自以为是。
秦砚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沈棠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事。”
“她提醒过，报警过，也成功让警方提前锁定车辆。”
“她没有义务为拒绝相信她的人承担后果。”
走廊安静下来。
姜梨也好。
程万里也好。
裴屿也好。
他们终于都低下头。
我想起第九十九次之前的每一次。
我跪在过道里哭着求他们。
“求你们下车。”
“求你们信我一次。”
他们骂我演戏。
骂我作秀。
骂我晦气。
我救不了他们。
不是我不够努力。
而是有些人，只有刀划到自己身上，才知道别人不是在胡闹。
我看着他们，平静地说：
“我提醒过。”
“也救过。”
“第九十九次，我只是先救了自己。”
他们听不懂第九十九次。
我也不打算解释。
有些地狱，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第九章
案件后续调查，比通报里写得更沉。
孟秀琴的儿子确实住院，病得很重，花钱很多。她被债务压了很久，和亲戚、邻居、医院都闹过，后来开始把所有痛苦都归到陌生人身上。
可这些不是她举刀伤人的理由。
警方在她手机里找到很多搜索记录。
我配合警方做了三次笔录。
每一次，秦砚都会问我：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要下车？”
我回答：
“因为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
“她太会演。”
“还有呢？”
“所有人都急着让我闭嘴。”
秦砚沉默很久。
最后他在笔录末尾说：
“你的处置是正确的。”
“在无法控制局面时，先脱离危险，再报警，是最合理的选择。”
我点头。
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还是吐了。
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坐在浴室地上，背靠冰冷的瓷砖发抖。
脑子里全是那辆车。
车门合上。
宋知夏苍白的脸。
孟秀琴阴冷的笑。
还有快讯弹出来的那一瞬间。
第九十九次我活下来了。
可前九十八次的死亡，没有跟着消失。
我开始睡不好。
一闭眼就是公交顶灯，就是人群把我压在地上，就是有人踩过我的手，就是孟秀琴举起刀。
店里的员工看出我不对劲。
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小声问：
“老板，你最近怎么每次关店都检查安全出口啊？”
我说：
“因为真的有用。”
她不懂。
老员工知道我以前经历过事，赶紧把她拉走。
我没有怪她。
人没见过危险之前，总觉得谨慎很多余。
就像那晚车上的人。
他们觉得我耽误了他们十分钟。
却不知道十分钟之后，他们差点连回家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月后，317路恢复运营。
车上换了新的监控系统，末班线路开始随机安排巡逻辅警跟车。
姜梨注销了原来的账号。
程万里给我寄过一封手写道歉信，字写得歪歪扭扭，反复说自己再也不会用“怕麻烦”去堵别人的求救。
裴屿后来正式进了急诊科。
听说他每次遇到情绪异常的患者，都会多问一句：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宋知夏给我发过消息。
她说，她以后不会再因为大家都不信，就怀疑自己的感觉。
我回她：
“害怕不是丢人。”
“忽视害怕，才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