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是天生的恋爱脑。
我娘怀孕时嫌荔枝太酸，他便快马八百里，砍了岭南王府最甜的荔枝树，连根扛回京城。
生产那夜，我娘疼得发誓再也不生。
我爹含泪点头。
可惜，两人感情太好，后来还是生了五个女儿。
为了不耽误他们游山玩水，大姐满月被送进将军府，二姐周岁拜入药王谷，三姐塞给江南首富，四姐交给天下第一情报阁。
轮到我时，实在无人肯收，爹娘便把我丢给了武林盟主。
十八年后，老皇帝病重。
我的摄政王未婚夫身边忽然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她自称来自另一个世界，摄政王是天命男主，而我，是将来害他身败名裂的恶毒女配。
“苏家手握三十万兵权，苏清贤的父母更是你登基路上最大的阻碍。若不趁情节开始前除掉他们，你迟早会死在他们手里。”
姜睦泽信了。
他伪造通敌书信，又命人在苏家搜出龙袍，构陷苏家谋反。
宫宴之上，他踩住我爹的手，冷笑：
“苏家只有五个流落在外的赔钱货。今日灭你满门，谁敢出头？”
门外，我和四个姐姐面面相觑。
“他说谁是赔钱货？”
“不知道啊，应该说的是他自己吧。”
毕竟，待会儿连命都要赔上了。
……
姜睦泽踩住我爹右手时，我正蹲在太和殿的屋脊上啃糖葫芦。
隔着一层琉璃瓦，我听见他冷笑。
“苏家只有五个流落在外的赔钱货。今日灭你满门，谁敢出头？”
我咬碎最后一颗山楂，低头看向四位姐姐。
大姐苏明昭一身玄衣，怀里抱着长剑，眉眼冷得像腊月的霜。
二姐苏问药背着药箱，正慢条斯理地往指甲上涂毒。
三姐苏金玉穿金戴银，腰间算盘比我的剑还沉，闻言拨了两颗算珠。
四姐苏千机蒙着面，手里捏着一沓刚从摄政王府偷出来的密信。
我们五人面面相觑。
“他说谁是赔钱货？”我问。
三姐拨算盘的手一顿：“不知道，应当说的是他自己吧。”
四姐点头：“有道理。”
毕竟，待会儿连命都要赔上了。
大姐抬手按住剑柄：“直接杀进去？”
二姐吹了吹指甲：“别急。爹娘还在里面，殿中有三百禁军，梁上埋伏着二十七名弓弩手，酒里下了软筋散，香炉里燃着蚀骨香。”
我默默看她。
“二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毒是从药王谷买的。”
她微微一笑。
“我卖的。”
我肃然起敬。
三姐问：“卖了多少银子？”
二姐报了个数。
三姐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不叫上我？”
“叫你便卖不成了。你会把价抬到姜睦泽当裤子。”
“那不是正好？”
大姐额角青筋跳了跳：“闭嘴。”
我们立刻安静。
十八年前，爹娘为了不耽误游山玩水，把我们姐妹五个分别送了出去。
大姐满月进了镇北将军府，三岁骑马，五岁提刀，十二岁便敢混进军营追杀北狄细作。
二姐周岁拜入药王谷，据说抓周时没抓笔墨，抓了一条五步蛇。
蛇咬了她一口，当场死了。
死的是蛇。
三姐被塞给江南首富，六岁学账，八岁放贷，十岁便能笑眯眯地把欠债不还的盐商送去挖矿。
四姐进了天下第一情报阁，最擅长易容和挖人祖坟。
京城里谁家老爷养了外室，谁家夫人藏了面首，谁家公子尿床到十二岁，她都知道。
至于我，因实在无人肯收，被爹娘丢给了武林盟主。
师父捡到我时，曾对着我这张脸沉默许久。
我以为他嫌我年纪小。
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发愁。
“长成这样，往后行走江湖太危险。”
于是他给我做了一张人皮面具。
蜡黄的脸，塌鼻子，厚嘴唇，左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斑。
我戴了整整十年。
十年间，江湖上关于苏家五姑娘的传言越来越离谱。
最初只是说我貌丑。
后来变成我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一顿能吃半头牛。
再后来，有人说我青面獠牙，夜里会生啖人肉，武林盟主收我为徒，是因为我替他看守山门，比石狮子好用。
姜睦泽显然信了。
毕竟，我们虽有婚约，却从未见过面。
三个月前，我奉师命下山，顺路去摄政王府看了他一眼。
那日他正在湖心亭里与一个白衣女子说话。
女子名叫柳如烟，来历不明，却能准确说出朝中即将发生的大事。
她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还说这里是一本书。
姜睦泽是书里的天命男主。
而我，是痴恋他多年、相貌丑陋、心肠歹毒，最后会害他身败名裂的恶毒女配。
我趴在树上听了半个时辰。
柳如烟说：“王爷，苏清贤自幼被送去武林盟，性情粗鄙，面如恶鬼。她仗着婚约纠缠你，婚后更会毒害你的心上人，盗取你的兵符，联合苏家逼宫。”
姜睦泽皱眉：“本王从未见过她。”
“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貌丑，不敢见你。”
“既然她如此不堪，退婚便是。”
柳如烟眼圈一红。
“不能退。苏家手握三十万兵权，苏清贤的父母更是你登基路上最大的阻碍。若不趁情节开始前除掉他们，你迟早会死在他们手里。”
姜睦泽沉默良久。
最后，他握住柳如烟的手。
“本王信你。”
我当时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不是伤心，是笑的。
我与姜睦泽的婚约，是先帝与我祖父定下的。
这些年他从未写过一封信，也没送过一件礼。
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四姐送来的情报。
此人七岁丧母，十二岁领兵，十六岁封王，二十岁摄政。
有野心，有手段，疑心重。
我原以为他至少有脑子。
现在看来，四姐的情报也有出错的时候。
我从摄政王府离开后，立刻给爹娘送了信，让他们小心。
信送到时，他们正在西域看月亮。
我爹回信只有一句。
“乖女放心，爹已带你娘回京，顺便给你买了两车葡萄干。”
我娘在下面补了一行。
“三车，你爹偷吃了一车。”
我以为他们既然知道了，必有防备。
谁知半个月后，四姐传来消息，姜睦泽伪造了苏家通敌的书信，还偷偷命人赶制龙袍，准备栽赃谋反。
第2章:
我连夜赶回京城。
大姐从北境来，二姐从药王谷来，三姐从江南来，四姐原本就在京城。
我们约好在城外十里亭碰面。
结果大姐带了三千黑甲骑兵。
二姐带了十二车棺材。
三姐带了二百名账房先生。
四姐什么也没带，只递给我们一人一本册子。
我翻开一看，第一页便是姜睦泽七岁尿床的记录。
“这是什么？”
“摄政王府秘辛。”
“我们救爹娘，带这个做什么？”
四姐淡淡道：“杀人诛心。”
我觉得很有道理，便揣进了怀里。
大姐的三千骑兵不能进京，只能驻扎城外。
二姐的棺材太显眼，也被留在了庄子里。
三姐的账房先生倒是进来了，因为守城官欠她银子，不敢拦。
我们刚进城，便听说爹娘已被押入宫中。
今日宫宴，姜睦泽召集百官，要当众审理苏家谋反案。
说是审理，其实是逼宫。
老皇帝病重昏迷，太子早夭，余下皇子中，十二皇子年纪最小，也最好控制。
姜睦泽想扶十二皇子登基，自己继续摄政。
可我爹手握三十万兵权，是他最大的阻碍。
于是柳如烟那番所谓情节，恰好给了他动手的借口。
我们赶到皇宫时，宫门已经落锁。
大姐准备拔剑。
四姐拦住她，从袖中掏出五块腰牌。
禁军统领、司礼监掌印、太医院院使、御膳房总管，以及姜睦泽本人。
我盯着最后一块腰牌：“你什么时候偷的？”
“昨夜。”
“你进了摄政王的寝殿？”
“嗯。”
“没被发现？”
四姐看我一眼：“他睡得像死了。”
三姐认真道：“这话不吉利。”
四姐从善如流：“他很快就会死了。”
我们拿着姜睦泽的腰牌进了宫。
太和殿外埋伏重重，正门不能走，只能上房。
于是便有了眼下这一幕。
殿内，我爹被按在地上，右手让姜睦泽踩着。
我娘跪在他身边，发髻散乱，脸色苍白。
她身后摆着一只托盘，盘中放着从苏府“搜出”的龙袍、玉玺和通敌书信。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无一人敢出声。
姜睦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爹。
“苏将军，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爹抬起头，先看了一眼我娘。
“夫人，地上凉不凉？”
我娘摸了摸膝盖：“有一点。”
我爹顿时怒了。
“姜睦泽，有什么冲我来！你让她坐椅子上！”
姜睦泽脸色一沉，脚下用力。
我听见骨头发出轻响。
大姐的剑出鞘半寸。
我赶紧按住她。
“再等等。”
“他的手要断了。”
“没断。”二姐眯眼观察，“爹卸了腕骨，装的。”
果然，我爹立刻惨叫一声。
“啊！夫人，我的手断了！”
我娘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夫君！”
“别怕，我便是只剩一只手，也能给你剥荔枝。”
“可现在不是荔枝的季节。”
“那就剥橘子。”
“橘子上火。”
“剥葡萄。”
“葡萄皮酸。”
“那我给你剥瓜子。”
满殿死寂。
姜睦泽额角青筋暴起。
“够了！”
我爹和我娘同时闭嘴。
过了一会儿，我娘小声道：“他好凶。”
我爹安慰她：“别怕，他活不过今晚。”
姜睦泽一脚踹在我爹肩上。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我娘扑过去护住我爹：“你别打他！龙袍是我做的，书信是我写的，玉玺也是我刻的，要杀便杀我！”
我爹急了：“夫人，你连鸳鸯都能绣成野鸭，哪会做龙袍？”
“那就是你做的？”
“我也不会绣花啊。”
“那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姜睦泽。
我娘诚恳道：“王爷，要不你再换个证据？”
殿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姜睦泽的脸彻底黑了。
柳如烟坐在他身侧，柔声提醒：“王爷，不能再拖了。按照情节，苏家五女很快便会出现。她们虽都是无足轻重的配角，却会借着苏家的兵权兴风作浪。”
我歪了歪头。
无足轻重？
大姐握剑的手紧了紧。
二姐往指甲上又抹了一层毒。
三姐拨算盘的速度快了三倍。
四姐掏出小本子，在柳如烟名字后面画了个叉。
姜睦泽冷冷扫视群臣。
“苏家谋逆，罪证确凿。苏震山夫妇即刻处斩，苏氏五女一并缉拿，凡窝藏者，以同党论处！”
兵部尚书终于忍不住出列。
“王爷，此案尚有疑点。苏将军镇守边关二十余年，战功赫赫，岂能凭几封书信便定下谋逆大罪？”
姜睦泽眸色一寒。
“陈大人是在质疑本王？”
“臣只是——”
“拖下去。”
两名禁军上前，架住兵部尚书。
我爹忽然抬头：“陈兄，不必替我说话。姜睦泽今日摆的不是审案宴，是鸿门宴。谁替苏家开口，谁便是他的刀下鬼。”
姜睦泽笑了。
“苏将军倒是看得明白。”
“可惜你看不明白。”
我爹活动了一下被踩住的手腕，神情忽然变得古怪。
“你真以为我苏家只有五个流落在外的赔钱货？”
姜睦泽嗤笑：“难道她们还能翻了天？”
柳如烟也笑了。
“王爷不必担心。我熟知情节，苏家五女的结局，我一清二楚。”
她掰着手指，娓娓道来。
“长女苏明昭，自幼寄养在将军府，不过是个粗鲁跋扈、无人敢娶的老姑娘。”
大姐今年二十四，确实无人敢娶。
因为上一个上门提亲的北狄王子，被她追着砍了八十里。
“次女苏问药，虽懂些医术，却心术不正，最后因试毒毁容，沦为药人。”
二姐摸了摸自己的脸，若有所思。
“她说我毁容。”
三姐安慰她：“没关系，她马上就要烂脸了。”
“三女苏金玉，满身铜臭，唯利是图，最后被江南首富赶出家门，沿街乞讨。”
三姐抬头：“谁赶我？”
四姐道：“你义父。”
“他敢？”
“他不敢。”
“四女苏千机，藏头露尾，只会些偷鸡摸狗的伎俩，后来身份败露，被仇家乱刀砍死。”
四姐没说话，只在柳如烟名字后又画了三个叉。
柳如烟最后道：“至于苏清贤，她更不足为惧。此女奇丑无比，蠢笨如猪，空有一身蛮力。她痴恋王爷，得知苏家获罪后，必会主动进宫求王爷开恩。”
姜睦泽眼底露出厌恶。
“她若敢来，本王便让她与苏家一同上路。”
柳如烟柔柔一笑：“王爷英明。”
第3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日进宫前，四姐替我易了容。
不是那张青面獠牙的丑脸，而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宫女脸。
大姐问我：“你痴恋他？”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你会求他？”
“我比较想求他别死太快。”
二姐满意地点头：“不愧是我妹妹。”
殿中，姜睦泽已经命人端来毒酒。
“苏将军，本王念你曾为大周立下战功，给你留个全尸。”
我爹看着酒杯，忽然叹了口气。
“我死可以，能不能先让我夫人吃点东西？她早上没用膳。”
我娘眼眶一红：“夫君，你还惦记着我。”
“你胃不好，不能饿。”
“可我吃不下。”
“那喝点汤。”
“汤里有毒。”
“那吃糕点。”
“糕点也有毒。”
我爹震惊：“他们怎么什么都下毒？”
屋顶上的二姐轻咳一声。
我默默看她。
她移开视线：“买得多，送了些。”
姜睦泽显然忍无可忍，夺过毒酒，捏住我爹的下巴便要灌。
大姐再也等不下去。
她一脚踏碎琉璃瓦，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坠入殿中。
剑光破空。
姜睦泽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
毒酒泼了柳如烟一身。
柳如烟尖叫着后退：“谁？”
大姐落在我爹娘身前，长剑横扫，逼退周围禁军。
玄衣翻飞，杀气凛冽。
“苏家长女，苏明昭。”
满殿哗然。
姜睦泽盯着她，脸色微变。
显然，他没想到传闻中粗鲁跋扈、无人敢娶的老姑娘，会生得如此英气逼人。
柳如烟却很快镇定下来。
“王爷别怕，她只是镇北将军府的养女，最多会些花拳绣腿。”
大姐抬眸看她。
下一瞬，殿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声。
“黑甲军听令！”
数百道声音震彻宫城。
“在！”
“封锁太和殿，擅动者，斩！”
“是！”
姜睦泽猛然起身：“黑甲军为何会听你的命令？”
大姐从腰间摘下一枚玄铁兵符，随手扔在御案上。
兵符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殿中几名武将齐齐变色。
那是黑甲军主帅的兵符。
三年前，北狄十万铁骑叩关，一名戴着银色面具的年轻将领横空出世，率三千黑甲军奇袭王庭，斩北狄王于马下。
无人知道她的姓名。
世人只称她为昭将军。
姜睦泽死死盯着大姐。
“你是昭将军？”
大姐没有回答，只一剑斩断我爹身上的锁链。
柳如烟脸色发白，喃喃道：“不可能，书里没写……”
“书里还没写我呢。”
二姐从屋顶轻飘飘落下。
她一身青衣，背着药箱，落地时连裙角都没扬起。
姜睦泽厉声道：“拿下她！”
十几名禁军同时扑上去。
二姐叹了口气，抬袖一挥。
扑通。
扑通。
十几人齐刷刷倒地。
柳如烟惊恐地捂住口鼻：“有毒！”
“放心，不致命。”
二姐走到她面前，微笑着替她擦去脸上的毒酒。
“酒里的七日断肠散，是我三年前配的。药效太慢，早就淘汰了。”
柳如烟浑身僵硬。
太医院院使盯着二姐腰间的青玉药葫芦，忽然跪了下去。
“药王令！”
第4章:
群臣再次哗然。
药王谷谷主神秘莫测，传闻她能活死人、肉白骨，也能在弹指间屠尽一城。
江湖人称，青衣药王。
太医院院使声音发颤：“您……您是药王谷新任谷主？”
二姐笑得温柔。
“苏家次女，苏问药。”
姜睦泽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慌忙摇头：“王爷，这只是意外。她们就算有些本事，也绝不可能与朝廷抗衡。苏家谋反证据确凿，只要百官相信——”
“百官不会相信。”
三姐踩着一地碎瓦落下，心疼得直皱眉。
“这可是琉璃瓦，一片值十两银子。大姐，你下次能不能走门？”
大姐冷冷道：“不能。”
三姐叹气，从袖中抽出一沓账册。
“那便记在姜睦泽账上。”
姜睦泽怒道：“你又是谁？”
“苏家三女，苏金玉。”
“一个商贾之女，也敢擅闯皇宫？”
三姐笑了。
“王爷说得对，我只是个商人。”
她拍了拍手。
殿中十几名官员同时走出队列，将官帽摘下，整整齐齐放在地上。
姜睦泽愣住：“你们做什么？”
户部侍郎拱手道：“王爷，下官三年前向四海钱庄借银十万两，契约上写明，不得与东家为敌。”
礼部尚书低声道：“臣家中祖宅抵押在四海钱庄。”
工部尚书擦了擦汗：“京城修缮河道的银子，也是四海钱庄垫付的。”
三姐拨了拨算盘。
“还有兵部去年的军饷、禁军这个月的俸禄、摄政王府修建别院的银子，都是我出的。”
她抬眼看向姜睦泽，笑意盈盈。
“王爷，你脚下这座太和殿，有三分之一是我花钱修的。”
“你若再骂我一句商贾之女，我便把砖拆走。”
姜睦泽脸色铁青。
“你是四海钱庄的东家？”
三姐纠正：“不止。”
她从袖中又掏出一串印章。
“江南七十二家商行、十三座盐场、九条漕运商路，以及大周境内一半粮铺，都是我的。”
“对了，王爷私养的八万兵马，已经两个月没发军饷了吧？”
姜睦泽瞳孔骤缩。
三姐笑得越发灿烂。
“真巧，他们的粮，我断了。”
殿外忽然传来骚乱。
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
“王爷，不好了！城西大营哗变，士兵将几位统领绑了，说……说谁给军饷，他们便听谁的！”
三姐拨出一颗算珠。
“现在，他们听我的。”
柳如烟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不对，这不对……”
她死死抓住姜睦泽的衣袖。
“王爷，书里的苏家五女明明都是炮灰。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我们还有禁军，还有宫门，只要杀了她们——”
“宫门已经开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梁上传来。
众人抬头。
四姐倒挂在横梁上，黑衣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松开腿，轻盈落地，将一沓密信扔到姜睦泽脚下。
“摄政王伪造通敌书信、私藏龙袍、勾结北狄、豢养私兵的证据，都在这里。”
姜睦泽脸色大变。
“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让诸位大人看看便知。”
四姐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脸。
殿中有人认出了她腰间那枚不起眼的乌木牌。
“天机令……”
“她是天机阁阁主！”
天下第一情报阁，无孔不入。
传闻只要付得起代价，便能从天机阁买到任何秘密。
包括皇帝昨夜说了什么梦话。
姜睦泽踉跄后退一步。
“天机阁主也是苏家女儿？”
四姐淡淡道：“苏千机。”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太和殿四周的弓弩手同时现身，却没有将箭对准我们，而是齐齐转向姜睦泽。
禁军统领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阁主，宫中三千禁军已尽数控制。”
四姐点头：“辛苦。”
姜睦泽猛地拔剑，抵住我娘的脖子。
“都别动！”
我爹脸色骤变：“放开她！”
姜睦泽双目赤红，早已没了方才的从容。
“苏家果然早有反心！黑甲军、药王谷、四海钱庄、天机阁……你们隐藏得如此之深，还敢说不是谋反？”
我娘被剑抵着，倒还镇定。
她认真想了想。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们女儿都比较有出息？”
我爹立刻附和：“随她们娘。”
“胡说，明明随你。”
“夫人聪慧绝伦，自然随你。”
“夫君文武双全，还是随你。”
姜睦泽怒吼：“闭嘴！”
我娘吓得一缩脖子。
我爹的眼神瞬间冷了。
“你吼她？”
姜睦泽手中的剑又逼近一寸。
“吼她又如何？苏震山，让你四个女儿放下兵器，否则本王立刻杀了她！”
我爹看了看四位姐姐，忽然叹气。
“你是不是数错了？”
姜睦泽一怔。
“什么？”
“我有五个女儿。”
殿中骤然安静。
姜睦泽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急声道：“王爷别怕！苏清贤就是个丑陋蠢笨的草包，她若真来了，绝不可能藏到现在！”
“谁说我藏了？”
我掀开屋顶最后一片琉璃瓦，纵身跃下。
落地时，我恰好站在姜睦泽身后。
他反应极快，回身一剑刺来。
我侧身避开，屈指弹在剑脊上。
铮的一声。
精钢长剑寸寸断裂。
姜睦泽虎口崩开，踉跄后退。
我顺势揽住我娘的腰，将她送到我爹怀里。
“娘，没吓着吧？”
我娘盯着我这张平平无奇的宫女脸，迟疑道：“姑娘，你是……”
“娘，是我。”
我抬手摸向耳后，缓缓揭下易容面具。
薄如蝉翼的面具脱落，露出原本的眉眼。
第5章:
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我生得像娘。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肤色莹白，唇不点而朱。
师父总说，我这张脸是行走江湖最大的麻烦。
所以十八年来，我不是戴着丑陋的人皮面具，便是顶着平凡的易容，从未以真容示人。
姜睦泽怔怔看着我，眼底尽是难以置信。
“你……你是谁？”
我将面具随手扔在他脚下。
“苏家五女，苏清贤。”
柳如烟尖声道：“不可能！苏清贤明明是个丑女！”
“哦，你说这张脸？”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蜡黄、塌鼻、带着黑斑的人皮面具，在她眼前晃了晃。
“师父怕我长得太招摇，特意做来防登徒子的。”
我看向姜睦泽。
“没想到还防住了未婚夫。”
殿中有人低头憋笑。
姜睦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柳如烟仍不肯相信。
“就算你不是丑女，也不过会些蛮力！王爷是大周第一高手，你方才只是偷袭——”
她话音未落，姜睦泽忽然从袖中抽出匕首，直刺我的心口。
我没有躲。
匕首在离我心口半寸处停住。
不是姜睦泽手下留情。
而是我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
他用尽全力，匕首却纹丝不动。
我轻轻一折。
刀断了。
姜睦泽瞳孔骤缩。
我抬脚将他踹出三丈。
他撞翻御案，重重吐出一口血。
柳如烟尖叫着扑过去：“王爷！”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说得对，我确实只有些蛮力。”
殿外忽然传来悠长的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紧接着，无数脚步声从宫门方向涌来。
不是禁军，也不是黑甲军。
那是一群来自江湖的人。
少林、武当、峨眉、丐帮、唐门、万剑山庄……
各派掌门鱼贯而入，站满太和殿外的长阶。
为首的白发老者手捧一柄古朴长剑，走到我面前，躬身行礼。
“武林盟三十六派，恭迎盟主！”
群雄同时俯首。
“恭迎盟主！”
声浪直冲云霄。
姜睦泽撑着御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是武林盟主？”
我接过老者手中的剑。
“前任盟主是我师父。”
“半年前，他嫌管事太累，连夜收拾包袱跑了。”
“所以现在——”
我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姜睦泽。
“整个武林，归我管。”
大姐提剑站到我左侧。
二姐笑吟吟站到我右侧。
三姐抱着算盘，四姐捏着密信。
我爹搂着我娘，欣慰地看着我们。
柳如烟瘫坐在地，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姜睦泽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终于明白，自己想杀的从来不是两个孤立无援的老人。
他动的是黑甲军主帅的父母。
药王谷谷主的父母。
天下首富的父母。
天机阁阁主的父母。
以及武林盟主的父母。
我垂眸看他，笑了笑。
“摄政王方才问，苏家满门，谁敢出头？”
殿外，黑甲军拔刀。
药王谷众人亮出毒囊。
四海钱庄的掌柜们捧出债契。
天机阁杀手搭弓上弦。
三十六派高手同时按住兵刃。
我将剑锋往前送了一寸。
“现在，你看清了吗？”
第6章:
姜睦泽看清了。
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跪下。
方才还高高在上、口口声声要灭苏家满门的摄政王，此刻跪在满地碎瓷与密信之间，脸色惨白。
“清贤，此事是个误会。”
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叫我什么？”
姜睦泽喉结滚动，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痛惜。
“你我有先帝赐婚，本该是世间最亲近之人。本王只是受奸人蒙蔽，才误会了你。”
柳如烟猛地抬头。
“王爷？”
姜睦泽看也没看她。
“清贤，本王从未见过你的真容，才会被那些谣言欺骗。若早知你是这般模样，本王绝不会……”
“绝不会什么？”
我用剑背拍了拍他的脸。
“绝不会杀我爹娘，还是绝不会嫌我貌丑？”
姜睦泽神情一僵。
我笑了。
“你瞧，你连哄人都不会。”
“我爹若做错了事，至少知道先跪我娘。”
我爹在后面纠正：“爹没做错过事。”
我娘小声提醒：“上个月你把我的胭脂当印泥用了。”
我爹立刻松开她，扑通跪下。
“夫人，我错了。”
满殿百官：“……”
我娘赶紧拉他：“先起来，回家再跪。”
我爹这才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膝盖。
“看见没有？认错要有诚意。”
姜睦泽脸色难看至极。
他大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教如何下跪。
柳如烟忽然扑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王爷，你不能信她！她是恶毒女配，她一定会害死你！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苏家谋反，苏清贤嫉妒成性，她们都不得好死！”
二姐蹲到她面前。
“你总说书里写了什么。”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
“那书里有没有写，你今日会中毒？”
柳如烟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你别过来！”
“别怕，我不扎你。”
二姐温柔地笑了笑。
“你方才沾上的七日断肠散，已经顺着皮肤渗进去了。”
柳如烟低头看向衣襟上的酒渍，浑身发抖。
“解药呢？”
“有。”
“给我！”
“凭什么？”
柳如烟一噎。
二姐慢条斯理地收起银针。
“七日之内，你的五脏六腑会一点点腐烂。第一日腹痛，第二日呕血，第三日皮肤溃烂，第四日……”
“够了！”
一个清冷的男声从殿外传来。
来人一袭月白长袍，眉目疏淡，手中提着一只药箱。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二姐面前。
“苏问药，你又吓唬人。”
二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谢无妄，你怎么来了？”
“师父让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你偷了谷中十二车棺材。”
“那是我做的。”
“木料是谷里的。”
“我给过钱。”
“你只给了三文。”
二姐沉默片刻，理直气壮道：“一家人，谈钱伤感情。”
谢无妄看了她一眼，俯身捡起地上的酒杯碎片，放到鼻端轻嗅。
柳如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向他。
“公子救我！我中了七日断肠散！”
谢无妄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手。
“假的。”
柳如烟愣住。
“什么？”
“酒里只有软筋散和巴豆。”
谢无妄淡淡道：“七日断肠散无色无味，遇酒不会发苦。她在骗你。”
柳如烟猛地看向二姐。
二姐遗憾地叹了口气。
“师兄，你还是这么讨厌。”
谢无妄纠正：“我是你未婚夫。”
第7章:
殿内又是一静。
二姐面无表情：“已经退了。”
“我没同意。”
“退婚书我放在你枕头下了。”
“我烧了。”
“那我再写。”
“谷中纸笔都被我收走了。”
二姐眯起眼：“你找死？”
谢无妄神色不变。
“先回家，再让你毒。”
我看了看二姐，又看了看谢无妄。
原来不止我有个未婚夫。
只是她这个，似乎比我的耐打。
柳如烟发现自己并未中毒，胆气又壮了几分。
她指着我们尖声道：“就算苏家没有谋反，她们带兵闯宫、挟持摄政王，也是死罪！王爷，快调御林军杀了她们！”
四姐翻开手中的册子。
“御林军左统领，三年前强占民田，证据在我手里。”
“右统领，私吞军饷二十万两，账册在三姐手里。”
“副统领昨夜收了姜睦泽五千两，答应今日杀我爹娘。”
她抬起眼。
“人已经被我埋了。”
柳如烟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睦泽咬牙道：“苏千机，你私杀朝廷命官，就不怕王法？”
“王法？”
四姐正要说话，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
“摄政王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挟持命妇时，怎么没想起王法？”
一名红衣男子摇着折扇走进来。
他眉眼含笑，生得风流俊美，身后跟着大理寺数十名官差。
姜睦泽脸色一沉。
“裴照夜，你不是在江南查案？”
“托王爷的福，案子查完了。”
裴照夜收起折扇，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四姐身上。
“顺便抓到一个偷了我官印、腰牌、卷宗，还把我绑在床上整整一夜的女贼。”
四姐转身便走。
裴照夜伸手拦住她。
“苏阁主，去哪儿？”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
裴照夜从怀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亲手写的婚书，还在我这里。”
四姐冷冷看他：“那是为了脱身伪造的。”
“上面有你的指印。”
“你逼我按的。”
“你先扒了我的衣服。”
“为了找钥匙。”
“找钥匙需要摸遍全身？”
四姐拔出匕首。
裴照夜立刻后退一步，笑意不减。
“谋杀亲夫，罪加一等。”
四姐的匕首飞了出去。
裴照夜偏头避开，匕首擦过他的耳侧，钉入身后的柱子。
他摸了摸被削断的一缕头发，叹道：“还是这么凶。”
“闭嘴。”
“好。”
裴照夜果真闭了嘴，只是站到了四姐身边。
姜睦泽看着大理寺的人，沉声道：“裴照夜，本王是当朝摄政王。没有圣旨，谁敢拿本王？”
“我敢。”
殿外传来马靴踏地的声音。
一名银甲男子大步入殿，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霜雪。
他身形高大，眉骨处横着一道浅疤，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大姐看见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萧承朔？”
男子将人头扔到姜睦泽面前。
“北狄左贤王，王爷应当认识。”
姜睦泽瞳孔骤缩。
萧承朔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密信。
“左贤王临死前招供，摄政王以边境三城为筹码，换北狄出兵牵制镇北军。”
“通敌谋反的不是苏家。”
“是你。”
大姐盯着他肩头的伤。
“你不是在北境？”
“听说你带三千黑甲骑兵回京，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谁惹你生气。”
萧承朔扫了姜睦泽一眼。
“顺便杀了。”
大姐冷声道：“用不着。”
“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来不来是我的事。”
“滚回北境。”
“等你一起。”
“我不回。”
“那我也不回。”
大姐握紧剑柄。
萧承朔却像没看见她眼中的杀气，转身向我爹娘行礼。
“伯父，伯母。”
我爹打量他：“你是谁？”
“镇北侯萧承朔。”
“哦。”
我爹恍然大悟。
“就是那个追了我大女儿七年，还没追上的笨蛋？”
萧承朔沉默了一瞬。
“是我。”
大姐闭了闭眼，似乎想把在场所有人都灭口。
三姐在旁边拨了拨算盘。
“七年都没追上，确实有些亏本。”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第8章:
又一道声音从殿外响起。
来人穿着绛紫锦袍，腰悬玉佩，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
他生得温润端方，身后却跟着十几名杀气腾腾的漕帮高手。
三姐的算盘停了。
“沈知衡，你来做什么？”
“还钱。”
沈知衡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沓银票。
“本金三十万两，利息十二万两，共计四十二万两。”
三姐眼睛亮了一瞬，随即警惕起来。
“你哪来的钱？”
“卖了沈家三成产业。”
“败家子！”
三姐一把夺过木匣，飞快清点银票。
“沈家百年基业，你说卖就卖？”
沈知衡温声道：“不卖，怎么赎回婚书？”
三姐数银票的手一顿。
“什么婚书？”
“你十岁那年逼我签的。”
“那是欠条。”
“最后一行写着，若还不起，便以身抵债。”
“你现在还清了。”
“没有。”
沈知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我算过，利滚利后，我还欠你一百七十六万两。”
三姐一把抢过欠条。
“胡说，我从不算这么高的利！”
“是我自己加的。”
“你有病？”
“嗯。”
沈知衡看着她，笑得温柔。
“相思病。”
三姐抬手便将算盘砸了过去。
沈知衡熟练接住，替她挂回腰间。
“别砸坏了，你会心疼。”
三姐深吸一口气。
“等我处理完姜睦泽，再跟你算账。”
“好。”
沈知衡站到她身后。
“账慢慢算，人先杀。”
我看着四位姐姐身边突然冒出来的男人，陷入沉思。
大姐的追了七年。
二姐的退婚失败。
三姐的欠债不还。
四姐的强买强卖。
好像只有我比较清静。
下一刻，一柄剑从殿外飞来。
剑身擦过我的耳侧，钉入姜睦泽身后的御案。
姜睦泽刚刚摸到的暗弩被一剑斩断。
殿外群雄同时让开一条路。
一名白衣男子缓步走来。
他眉目清隽，墨发以玉冠束起，腰间没有佩剑，手里只拎着一包糖炒栗子。
我看见他，转身就想跑。
他开口：“苏清贤。”
我脚步一顿。
“师兄。”
“过来。”
“我还要处理正事。”
“过来。”
我只好磨磨蹭蹭走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我，确认我没受伤，才将糖炒栗子塞进我怀里。
“下山三个月，一封信都不写。”
“忙。”
“忙着看未婚夫？”
殿内的温度似乎骤然低了几分。
我赶紧解释：“前未婚夫。”
白衣男子看向姜睦泽。
“他？”
“嗯。”
“眼光不怎么样。”
姜睦泽捂着胸口，怒道：“你又是何人？”
白衣男子没有回答。
武林三十六派的掌门却齐齐向他行礼。
“少盟主。”
我纠正：“他已经不是少盟主了。”
白衣男子垂眸看我。
“那我是什么？”
“前少盟主。”
“还有呢？”
我装傻：“还有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那是我十二岁时亲手刻的，歪歪扭扭刻着一个“贤”字。
“你送我定情信物时，叫我什么？”
我脸上一热。
“那时年纪小，不懂事。”
“我懂。”
他将玉佩重新收好。
“我叫顾长渊。”
这句话是对姜睦泽说的。
姜睦泽的脸色彻底变了。
顾长渊。
天下第一剑，前武林盟少主。
三年前，他一人一剑登上天山，于千军之中取叛军首领首级，自此稳居天下高手榜第一。
半年前，他忽然销声匿迹。
江湖传闻他闭关悟剑。
只有我知道，他是被师父骗去西域找一味根本不存在的药材。
因为师父想把盟主之位扔给我，又怕他留下来替我撑腰，我不肯接。
顾长渊看着姜睦泽，语气平静。
“方才那一剑，只是警告。”
“你再看她一眼，我挖了你的眼睛。”
姜睦泽脸色铁青。
“她是本王的未婚妻！”
顾长渊终于笑了。
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
“很快就不是了。”
我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退婚书，扔到姜睦泽面前。
“摄政王听信谗言，构陷忠良，谋害岳家，德行有亏。”
“今日我苏清贤当着百官与天下群雄的面，休夫。”
姜睦泽死死盯着那封退婚书。
“你敢休本王？”
“为何不敢？”
“婚约是先帝所赐！”
殿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朕准了。”
第9章:
众人猛然回头。
老皇帝在十二皇子的搀扶下，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他脸色灰败，脚步虚浮，却确确实实醒着。
姜睦泽如遭雷击。
“陛下？”
柳如烟更是失声惊叫：“你怎么会醒？”
按照她所谓的情节，老皇帝今日应该毒发身亡。
二姐笑眯眯地看向谢无妄。
“你救的？”
谢无妄摇头。
“你留下的方子，我照着配药。”
二姐轻哼：“算你有用。”
谢无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老皇帝走到御阶前，低头看着姜睦泽。
“朕若不醒，怎能看见朕最信任的弟弟，是如何伪造圣旨、构陷忠良、勾结北狄的？”
姜睦泽踉跄后退。
“皇兄，你听臣弟解释。”
“解释？”
老皇帝将一封圣旨扔在他脸上。
“解释你如何在朕的药中下毒，还是解释你如何准备在今日扶十二皇子登基？”
十二皇子吓得跪下。
“父皇，儿臣什么都不知道！”
“朕知道。”
老皇帝摸了摸他的头。
“你只是蠢，不是坏。”
十二皇子哭得更厉害了。
姜睦泽忽然看向柳如烟。
“是她！”
他指着柳如烟，急声道：“皇兄，是这个妖女蛊惑臣弟！她能预知未来，她说苏家会谋反，说皇兄今日必死，说臣弟才是天命所归！”
柳如烟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姜睦泽，你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若不是你，本王怎会做出这些事！”
“明明是你自己想当皇帝！”
“闭嘴！”
姜睦泽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柳如烟捂着脸，眼中最后一丝情意也碎了。
“好，好得很。”
她忽然笑起来。
“姜睦泽，你真以为没有我，你能走到今日？”
“是我告诉你老皇帝会病重，是我告诉你北狄会在何时进犯，是我帮你避开三次刺杀！”
“你利用我时，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唯一信任的人。如今见苏清贤貌美，又想把我推出去顶罪？”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怨毒。
“苏清贤，你别得意。”
“他现在后悔，不是因为知道你无辜，而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背后又有武林盟。”
“若你当真貌丑无能，他今日依旧会杀你全家。”
殿内一片寂静。
姜睦泽脸色难看，却无法反驳。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你倒没说错。”
姜睦泽急忙道：“清贤，本王不是……”
“别叫我名字。”
我打断他。
“恶心。”
他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老皇帝闭了闭眼，沉声下令。
“摄政王姜睦泽，谋逆通敌，褫夺封号，押入天牢，三日后会审。”
“柳如烟来历不明，妖言惑众，同押天牢。”
“苏震山一家受奸人构陷，即刻无罪释放。苏氏五女救驾有功，另行封赏。”
禁军上前，卸去姜睦泽的冠冕。
他没有反抗，只死死看着我。
“清贤。”
“本王会证明给你看，本王只是受人蒙蔽。”
“你我十几年的婚约，不可能说断便断。”
顾长渊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拖下去。”
裴照夜笑道：“顾少侠，这里是大理寺的差事。”
顾长渊看他：“有区别？”
“没有。”
裴照夜挥了挥手。
“拖。”
姜睦泽与柳如烟被押出太和殿。
经过我身边时，柳如烟忽然低声道：“你以为赢了吗？”
我侧头看她。
她嘴角渗着血，眼神却透着诡异的兴奋。
“情节可以改变一次，就能改变第二次。”
“你们五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还没开口，顾长渊已经抬手点了她的哑穴。
“太吵。”
柳如烟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被官差拖走。
我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
四姐走到我身边。
“她还有秘密。”
“嗯。”
“我去查。”
裴照夜立刻跟上：“我帮你。”
“不必。”
“我有大理寺的牢门钥匙。”
四姐停下脚步。
“给我。”
“叫夫君。”
匕首再次出鞘。
裴照夜转身就跑。
四姐提刀追了出去。
三姐抱着银票，摇头叹息。
“幼稚。”
沈知衡提醒她：“你的银票少了一张。”
三姐立刻低头清点。
“哪张？”
“这张。”
沈知衡从她发间取下一张银票。
三姐一把夺过，怒道：“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看我时。”
“谁看你了？”
“你。”
“我是在看贼。”
“嗯，偷心贼。”
三姐的算盘又砸了过去。
另一边，大姐正在给萧承朔包扎肩上的伤。
她动作算不上温柔，绷带勒得极紧。
萧承朔额头冒汗，却一声不吭。
“疼吗？”大姐问。
“不疼。”
大姐又勒紧一圈。
萧承朔脸色白了。
“现在呢？”
“有一点。”
“活该。”
“你心疼了？”
大姐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死结。
萧承朔闷哼一声，唇角却扬了起来。
二姐看不下去，扔过去一瓶伤药。
“外敷。”
谢无妄伸手截住。
“这是化骨水。”
二姐眨了眨眼。
“拿错了。”
萧承朔默默后退半步。
我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情越来越凝重。
他将我娘拉到一旁。
“夫人，大事不好。”
“怎么了？”
“咱们家好像进贼了。”
“哪里有贼？”
我爹指了指五个男人。
“偷女儿的。”
我娘认真数了一遍。
“正好五个。”
“一个都不能留。”
“可女儿们好像挺喜欢。”
“哪里喜欢？”
我娘指向大姐。
“明昭若不喜欢，早把那位侯爷砍了。”
又指向二姐。
“问药若不喜欢，不会只给谢公子下泻药。”
再指向三姐。
“金玉若不喜欢，绝不会让人欠她十几年银子。”
然后指向四姐。
“千机若不喜欢，裴大人活不到今日。”
最后看向我。
“至于清贤……”
顾长渊剥好一颗栗子，递到我嘴边。
我下意识张嘴吃了。
我爹的脸黑了。
“他最该死。”
顾长渊抬眸，恭敬行礼。
“伯父。”
“谁是你伯父？”
“岳父？”
我爹拔刀。
顾长渊拉着我便跑。
太和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老皇帝看着满地狼藉，忽然笑了。
“苏爱卿。”
我爹追人追到一半，回头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这五个女儿，养得很好。”
我爹挺起胸膛。
“随她们娘。”
我娘笑弯了眼。
那一刻，我们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
直到当夜，天牢传来消息。
柳如烟失踪了。
第10章:
而本该关在重牢中的姜睦泽，被人剜去双眼，割断舌头，废了四肢。
墙上只留下一行血字。
天命不可违。
姜睦泽没死。
二姐说，动手的人故意留了他一口气。
“眼睛是用极薄的刀片剜的，舌头切口平整，四肢筋脉断得恰到好处。”
她蹲在牢房里检查伤口，神情专注。
“凶手很懂人体，也很懂怎么让人活着受罪。”
谢无妄站在她身后，替她提着药箱。
“能救吗？”
“能。”
躺在草席上的姜睦泽浑身一颤。
他虽然看不见也说不出话，却显然听得懂。
二姐取出银针。
“不过我不想救。”
姜睦泽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别急。”
二姐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脸。
“你暂时死不了。”
“陛下还要审你。等你把通敌、谋逆、构陷苏家的罪一桩桩认完，我再送你上路。”
姜睦泽挣扎得更厉害了。
谢无妄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姜睦泽竟真的不动了。
不是听话。
是谢无妄按在他肩上的手，让他动弹不得。
二姐抬头看他。
“你吓着病人了。”
“他不是病人。”
“那是什么？”
“药材。”
二姐眼睛一亮。
“师兄，你终于开窍了。”
谢无妄唇角微弯。
“近朱者赤。”
“你说谁是朱？”
“你。”
“我看你是想试毒。”
“回谷后再试。”
“谁要跟你回谷？”
“师父说，你若不回去，便把谷主之位传给我。”
二姐脸色一变。
“他敢！”
“所以何时动身？”
“等抓到柳如烟。”
“好。”
谢无妄答得太快，二姐狐疑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逃？”
“猜到一些。”
“为何不说？”
“说了，你会一个人追。”
二姐冷笑：“你以为不说，我便不会？”
谢无妄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另一端，正系在二姐手腕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黑了。
“什么时候系的？”
“你检查尸体时。”
“他还没死。”
“快了。”
草席上的姜睦泽再次剧烈挣扎。
二姐一针扎下去。
他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牢门外，默默替姜睦泽掬了一把同情泪。
当然，只有一把。
再多就浪费了。
四姐正在检查牢门。
天牢共有三道铁门，门锁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昨夜值守的十六名狱卒全部昏迷，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
裴照夜蹲在墙角，用扇骨刮下一点白色粉末。
“迷香。”
四姐接过闻了闻。
“西域醉梦。”
“此香价值千金，寻常人买不到。”
“京城只有一家香料铺卖过。”
两人同时开口。
“如意坊。”
说完，他们对视一眼。
裴照夜笑了。
“果然是夫妻同心。”
四姐抬脚踹他。
裴照夜侧身躲过，顺势握住她的脚踝。
牢房里骤然安静。
四姐低头看着他的手。
裴照夜也低头看了一眼。
“误会。”
“松手。”
“这就松。”
他嘴上说着，手却没动。
四姐的另一只脚已经踹了过去。
裴照夜被踹出牢门，后背撞上墙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谋杀亲夫。”
“再说一次，我割了你的舌头。”
裴照夜看了一眼姜睦泽。
“割成那样？”
四姐认真考虑片刻。
“比他短一寸。”
裴照夜立刻闭嘴。
大姐从隔壁牢房走来，手中拿着一截断箭。
“昨夜有人在天牢外接应。守城军发现后放箭，只留下这个。”
箭尾刻着一朵莲花。
萧承朔接过断箭，眉头微皱。
“白莲教。”
白莲教是十年前兴起的邪教。
教中人宣称前朝未亡，真龙将归，曾在江南煽动数万百姓造反。
后来朝廷派兵围剿，白莲教总坛被焚，教主葬身火海。
三姐翻着账册道：“三年前，白莲教余孽曾从四海钱庄取走一笔银子。”
“谁存的？”我问。
“前朝皇室。”
“多少？”
三姐报了个数。
我没听清。
因为我爹在旁边晕了过去。
我娘赶紧扶住他。
“夫君，你怎么了？”
我爹捂着胸口。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三姐安慰他：“现在没了。”
我爹更难受了。
“那可是咱家的钱。”
“不是咱家的。”
“你的是，不就是咱家的？”
三姐警惕地抱紧账册。
“亲父女也要明算账。”
我爹痛心疾首：“小时候白抱你了。”
“你没抱过我。”
“那不是你满月就被送走了吗？”
“所以我只给娘养老。”
我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我爹捂着胸口，倒进萧承朔怀里。
萧承朔身体一僵。
“伯父？”
“别叫我。”
我爹虚弱道：“你们这些抢女儿的，都不是好东西。”
萧承朔沉默片刻。
“那您自己站着？”
我爹立刻站直。
“我没事。”
顾长渊从天牢外走进来，将一封信递给我。
“如意坊空了。”
“什么时候？”
“昨夜。”
信是如意坊掌柜留下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想救京城百姓，带苏家五女来城西白莲寺。
不得带兵，不得带男人。
我将信递给姐姐们。
大姐看完，直接撕了。
“陷阱。”
“自然是陷阱。”四姐道，“但她手里可能有火药。”
三姐脸色微变。
“城西白莲寺下面，是前朝修建的地下水道。若将火药埋在水道中，半座京城都会塌。”
萧承朔沉声道：“我调兵疏散百姓。”
“不行。”四姐摇头，“动静太大，她会提前引爆。”
裴照夜展开京城舆图。
“白莲寺共有四个出口。我们可以从地下水道潜入。”
信上说不得带男人。
我们五姐妹对视一眼。
大姐道：“你们留下。”
五个男人同时开口。
“不行。”
大姐看向萧承朔。
“你再说一遍？”
萧承朔面不改色：“我不跟你进去。”
大姐神色稍缓。
“我在外面守着。”
“随你。”
谢无妄道：“我也不进去。”
二姐挑眉：“这么听话？”
“嗯。”
“那你解开红绳。”
“不解。”
“你不解，我怎么进去？”
“所以你也别去。”
二姐拔出银针。
谢无妄熟练地闭上眼。
三姐看向沈知衡。
“你呢？”
“我不会武功，去了拖后腿。”
三姐满意点头。
“但我有钱。”
沈知衡拿出一张白莲寺的地契。
“半个时辰前，我把寺买了。”
三姐：“……”
“寺中所有僧人、香客和洒扫仆役，如今都是我的人。”
“你哪来的钱？”
“借的。”
“向谁借？”
“你。”
三姐翻开账册，果然发现自己名下少了五万两。
“沈知衡！”
沈知衡转身就跑。
三姐提着算盘追了出去。
裴照夜看向四姐。
“我保证不跟。”
四姐冷笑：“你以为我会信？”
“不会。”
“那你还说？”
“我只是通知你。”
四姐的匕首已经抵住他喉咙。
裴照夜低头看着刀锋。
“你若舍得，便割。”
四姐手腕微动。
刀锋划破皮肤，渗出一线血珠。
裴照夜没有躲。
四姐盯着那滴血，眼神冷了几分。
“别逼我。”
裴照夜脸上的笑意淡了。
“苏千机，你每次遇到危险，都习惯一个人去。”
“因为我不需要别人。”
“可我需要你。”
四姐怔了一瞬。
裴照夜握住她持刀的手，缓缓将匕首移开。
“你可以不需要我。”
“但不能不许我怕你死。”
四姐没有说话。
裴照夜从她手中拿走匕首，重新插回她腰间。
“我在外面等你。”
“若一个时辰后你没出来，我便进去。”
“你拦不住。”
四姐垂下眼。
过了片刻，她低声道：“半个时辰。”
裴照夜笑了。
“好。”
顾长渊一直没有说话。
我看向他。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便不拦。”
他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在白莲寺东门等你。”
“若我没出来呢？”
“我进去找你。”
“若找不到呢？”
顾长渊看着我，目光平静得近乎温柔。
“那便把京城翻过来。”
我心口微微一跳。
我爹在旁边重重咳嗽。
“说完了吗？”
顾长渊收回手。
“说完了。”
“说完离我女儿远点。”
“好。”
他退了一步。
我爹满意了。
下一瞬，顾长渊握住我的手，将一枚小小的剑穗塞进我掌心。
“护身。”
我爹又拔刀了。
半个时辰后，我们五姐妹换上夜行衣，从白莲寺后墙翻了进去。
寺中安静得诡异。
没有僧人，没有香客，连虫鸣都听不见。
大殿里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尊白衣女子像。
神像眉眼低垂，手捧莲花。
四姐点燃火折子，照向神像底座。
那里刻着一行小字。
圣女降世，真龙归位。
“柳如烟是白莲教圣女？”我问。
“未必。”四姐道，“她来这个世界不过一年，白莲教却存在了几十年。”
二姐从香炉里捻起一点香灰。
“醉梦香。”
“昨夜天牢用的就是这个。”
三姐敲了敲神像底座。
“下面是空的。”
大姐一剑劈开底座。
石板后露出一条向下的密道。
我们沿着石阶下行。
越往下，火药味越重。
密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
数百只火药桶堆在四周，桶与桶之间连着浸过油的麻绳。
柳如烟站在石室中央。
她换了一身白衣，脸上戴着半张莲花面具。
身后跪着上百名白莲教徒。
“你们果然来了。”
她笑着看向我们。
“我还以为，苏家五凤有多聪明。”
大姐握紧剑。
“解药。”
柳如烟一愣。
二姐道：“寺外百姓中了醉梦香。没有解药，他们会沉睡三日，醒来后神智受损。”
柳如烟笑意更深。
“想要解药，便跪下求我。”
二姐也笑了。
“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毒是你下的。”
二姐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
一缕青烟飘出。
跪在柳如烟身后的白莲教徒接二连三倒地。
柳如烟脸色骤变，立刻捂住口鼻。
“你下毒？”
“礼尚往来。”
“我提前服过百毒丹！”
“那是我八岁时配的。”
二姐遗憾地摇头。
“早过时了。”
柳如烟踉跄一步，扶住石台。
大姐趁机冲上前。
剑锋距离柳如烟咽喉只剩一寸时，一道黑影忽然从暗处掠出。
铛！
两剑相撞。
大姐被震退半步。
黑衣人挡在柳如烟面前，脸上戴着青铜鬼面。
“昭将军，久违了。”
大姐盯着他的剑法，脸色骤然冷下。
“北狄国师。”
萧承朔带回的人头是左贤王。
真正与姜睦泽勾结的人，却是北狄国师拓跋玄。
三年前，大姐率军奇袭北狄王庭，拓跋玄便是唯一从她剑下逃走的人。
“你没死。”大姐道。
“托将军的福，只瞎了一只眼。”
拓跋玄摘下鬼面。
他的左眼蒙着黑布，右眼中满是恨意。
“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想将你剥皮拆骨。”
大姐挽了个剑花。
“那便试试。”
两人同时出剑。
剑气撞上石壁，震得火药桶微微摇晃。
我们不敢贸然上前。
这里埋着足以炸毁半座京城的火药，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
柳如烟趁机退到石台后，手中握住一根引线。
“都别动！”
引线另一端，连着所有火药桶。
她手边放着一盏油灯。
“苏清贤，你不是武林盟主吗？”
“你若敢上前一步，我便点燃引线。”
我停下脚步。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死。”
“那你直接点。”
柳如烟一怔。
我摊了摊手。
“反正你也在这里。”
“我与你们不一样！”
她眼中浮现出狂热。
“我是天命之女。就算这具身体死了，我也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你试过？”
“什么？”
“你死过吗？”
柳如烟脸色一僵。
“既然没死过，怎么知道能回去？”
“系统告诉我的！”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问：“系统是什么？”
柳如烟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口不言。
四姐却敏锐地看向她耳后。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光。
“她耳后有东西。”
柳如烟猛地捂住耳朵。
“别过来！”
三姐忽然道：“你所谓的预知未来，不是因为看过一本书。”
柳如烟死死盯着她。
“有人在告诉你会发生什么。”
“闭嘴！”
“那个人让你接近姜睦泽，让你挑拨他对付苏家，再利用白莲教制造混乱。”
三姐拨动算盘。
“你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其实你也是棋子。”
柳如烟脸色越来越白。
“我不是棋子。”
“我是女主！”
“这个世界本就该围着我转！”
她猛地将引线凑向油灯。
一枚铜钱破空而来，击碎灯盏。
石室陷入黑暗。
是三姐。
“我最讨厌别人烧我的东西。”
“这座寺现在姓沈，沈家的东西有一半是我的债。”
黑暗中，柳如烟尖叫着后退。
我循声掠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她耳后的红光骤然变亮。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在石室中响起。
“检测到情节严重偏离。”
“启动抹杀程序。”
我脚下的石台轰然裂开。
无数细小的银针从四面八方射出。
“小五！”
四位姐姐同时扑来。
我挥剑挡开银针，却发现那些针并非射向我。
而是射向火药桶。
针尖与铁箍碰撞，迸出细碎火星。
柳如烟疯狂大笑。
“都去死吧！”
火焰沿着油绳迅速蔓延。
四姐一刀割断最近的引线。
“来不及了。”
石室深处至少有上百条引线同时燃烧。
三姐脸色发白。
“火药桶不能搬，一动就会爆。”
二姐迅速取出药瓶。
“我的药只能灭一部分火。”
大姐仍被拓跋玄缠住。
他显然不打算活着离开，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我看向头顶。
石室上方是白莲寺，寺外则是密集的民居。
若火药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柳如烟挣开我的手，扑向石室深处。
“系统，送我回去！”
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能量不足。”
“请宿主完成最终任务。”
“杀死苏家五女。”
柳如烟脚步一顿。
她终于意识到，所谓系统从未打算救她。
“你骗我？”
“宿主无权质疑。”
“是你说姜睦泽是男主，是你说只要我取代苏清贤，就能成为这个世界的女主！”
“是你让我杀苏家人！”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不能丢下我！”
冰冷的声音没有回应。
柳如烟耳后的红光开始闪烁。
四姐忽然冲过去，将匕首刺向那点红光。
柳如烟惨叫一声。
一枚米粒大小的红色晶石从她耳后掉落。
四姐抬脚踩碎。
那道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所有燃烧的引线忽然加速。
“它要毁掉这里。”四姐道。
石室入口传来巨响。
厚重的石门被人从外面一剑劈开。
顾长渊第一个冲进来。
他身后跟着萧承朔、谢无妄、沈知衡和裴照夜。
“不是让你们在外面等？”我喊道。
顾长渊看了一眼四周的火光。
“半个时辰到了。”
裴照夜接住被气浪掀飞的四姐。
“你答应过我，半个时辰便出来。”
四姐推开他。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出去再算。”
萧承朔加入战局，与大姐一左一右夹击拓跋玄。
拓跋玄本就不是大姐的对手，此刻更是节节败退。
他忽然虚晃一剑，转身扑向最近的火药桶。
“明昭！”
萧承朔挡在大姐身前。
拓跋玄的剑贯穿他的肩膀。
大姐的剑也在同一瞬间刺穿拓跋玄心口。
拓跋玄倒下时，脸上竟带着笑。
“昭将军，你也会怕？”
大姐没有回答。
她接住萧承朔，手指第一次有些发抖。
“你挡什么？”
萧承朔脸色苍白。
“习惯了。”
“谁让你习惯的？”
“七年前，你替我挡过一箭。”
“那支箭射不死我。”
“这剑也射不死我。”
“这是剑，不是箭。”
萧承朔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
大姐眼眶微红，抬手点住他的穴道止血。
另一边，谢无妄与二姐同时将药粉撒向火焰。
青色粉末遇火凝结，暂时压住了几条引线。
“药不够。”二姐道。
谢无妄将自己的药箱扔给她。
“用我的。”
“你的也不够。”
“那便用血。”
谢无妄拔出匕首，割开手腕。
二姐一把攥住他的手。
“你疯了？”
“药王谷的血能压火毒。”
“那是骗外人的。”
谢无妄一怔。
二姐迅速替他包扎，骂道：“从小到大，师父说什么你都信，怎么没蠢死你？”
“你说的，我也信。”
二姐动作一顿。
谢无妄看着她。
“所以你说退婚时，我没信。”
“为什么？”
“你若真不想嫁我，会直接毒死我。”
二姐沉默片刻，将绷带狠狠勒紧。
谢无妄疼得皱眉。
“现在信了吗？”
“没有。”
“那就继续疼着。”
三姐与沈知衡正在计算火药桶的数量。
“东侧四十二桶，西侧三十七桶，北面……”
“北面五十一桶。”沈知衡道。
三姐诧异：“你怎么算得这么快？”
“跟你学的。”
“我何时教过你？”
“你十岁时在账房算账，我在窗外看。”
“你偷师？”
“我看未婚妻，顺便学了点。”
三姐耳尖微红。
“谁是你未婚妻？”
“债主。”
“这还差不多。”
沈知衡指向石室中央的排水渠。
“把火药推入水中。”
“不行，桶底有机关，一旦移动就会爆。”
“那便让水漫上来。”
三姐眼睛一亮。
地下水道就在石室下方。
只要炸开排水渠，河水便会倒灌。
可炸开水渠同样需要火药。
“我去。”沈知衡道。
“不行。”
“我不会武功，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你知道水渠在哪？”
“这座寺是我的。”
“刚买的。”
“地契附带图纸。”
沈知衡从怀中掏出图纸。
三姐一把抢过。
“我去。”
“你也不会武功。”
“我比你跑得快。”
“我比你熟悉图纸。”
“那是我的钱买的图纸！”
“所以我替你办事。”
沈知衡拿起一小桶火药，转身冲入侧面的暗道。
三姐追了两步，却被落石挡住。
“沈知衡！”
暗道里传来他的声音。
“苏金玉。”
“若我活着回来，债能不能少一点？”
三姐眼眶发红，嘴上却道：“一文都不能少！”
“那我一定回来。”
裴照夜与四姐则在拆除石台下的机关。
“左边第三根线。”四姐道。
裴照夜剪断。
“右边第五根。”
裴照夜又剪断。
“停。”
“怎么了？”
“你剪错了。”
裴照夜手一僵。
四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骗你的。”
裴照夜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千机。”
“嗯？”
“出去后成亲吧。”
“不成。”
“那我入赘。”
“不收。”
“做外室？”
四姐终于抬头看他。
“你堂堂大理寺卿，要做外室？”
“只要有名分。”
“没有。”
“那我继续追。”
“随你。”
裴照夜笑了。
“这便是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
“答应让我追。”
四姐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拆机关。
我与顾长渊守在最后一条主引线前。
火焰距离火药桶只剩三丈。
顾长渊一剑斩断引线。
断开的引线却落在另一条油绳上。
火势骤然变大。
“没用。”我道，“油已经渗进地面。”
顾长渊抬头看向石室穹顶。
“劈开上面。”
“上面是寺庙。”
“寺中人已经撤空。”
“可火药爆炸会波及民居。”
“我用剑气将火引向上方，你带她们走。”
我看着他。
“你呢？”
“随后。”
“你当我傻？”
以一人之力改变爆炸方向，纵然是天下第一，也必死无疑。
顾长渊握住我的手。
“清贤。”
“闭嘴。”
“听我说。”
“不听。”
“你小时候总说，长大后要做天下第一。”
“我现在已经是了。”
“你还差一点。”
“差什么？”
“打赢我。”
他将自己的剑塞进我手中。
“所以我不会死。”
“等出去后，我与你比一场。”
我鼻尖发酸。
“若你输了呢？”
“娶你。”
“凭什么输赢都是你占便宜？”
“那你说。”
“你若输了，入赘苏家。”
顾长渊笑了。
“好。”
“你若赢了呢？”
“也入赘。”
我没忍住笑出声。
就在此时，石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沈知衡点燃了水渠旁的火药。
地面剧烈震动。
下一刻，汹涌的河水冲破石板，从排水渠喷涌而出。
火焰被水淹没。
火药桶一只接一只浮起。
“成功了！”三姐喊道。
可她脸上的喜色只维持了一瞬。
沈知衡没有出来。
暗道已经被河水彻底淹没。
“沈知衡！”
第11章:
三姐扑向暗道。
大姐一把拉住她。
“水太急。”
“放开我！”
“你进去也会死。”
“他还欠我一百七十六万两！”
三姐声音发抖。
“他没还清，不能死。”
她挣开大姐，便要往水里跳。
一只手忽然从水中伸出，抓住石沿。
沈知衡狼狈地爬了出来。
“放心。”
他咳出一口水，抬头看向三姐。
“债没还完，我舍不得死。”
三姐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沈知衡被打得偏过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姐眼泪终于掉下来。
“谁让你去的？”
沈知衡摸了摸脸。
“你心疼了？”
“我心疼我的银子！”
“嗯。”
他笑着抱住她。
“银子没事。”
三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埋在他肩上哭。
“利息翻倍。”
“好。”
“以后不许卖沈家产业。”
“听你的。”
“也不许借我的钱。”
“那聘礼怎么办？”
“谁说要嫁你？”
“你。”
“我没说。”
“那我继续欠着。”
河水很快漫过膝盖。
我们带着受伤的人撤出石室。
柳如烟却没有跟上。
她跪在那枚破碎的红色晶石旁，拼命将碎片往耳后塞。
“系统，你回来。”
“我可以杀她们，我还可以完成任务。”
“你不能丢下我……”
水已经漫到她腰间。
我回头看她。
“柳如烟，走。”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
“我不用你救。”
“那你便死在这里。”
我转身离开。
她却忽然扑过来，手中握着一块尖锐的晶石碎片。
“都是你！”
“若没有你，我才是女主！”
顾长渊一剑挑飞她手中的碎片。
柳如烟脚下一滑，跌入湍急的水流。
她抓住石沿，惊恐地喊道：“救我！”
我伸出手。
她却没有抓。
因为她看见了我身后的姜睦泽。
不知何时，姜睦泽竟从天牢逃了出来。
他四肢筋脉尽断，双眼被剜，舌头也没了，只能像一条虫般在地上爬。
他循着柳如烟的声音，死死抓住她的脚踝。
柳如烟尖叫着踹他。
“滚开！”
姜睦泽却抓得更紧。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像是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骗他。
为什么害他。
为什么将他变成这副模样。
柳如烟疯狂踢打。
“是你自己蠢！”
“我说什么你都信，怪得了谁？”
“你若真爱我，便该替我去死！”
姜睦泽忽然不动了。
下一刻，他用尽最后力气，将柳如烟拖入水中。
两人同时被暗流卷向石室深处。
柳如烟凄厉的尖叫越来越远。
“苏清贤，救我！”
“我是女主，我不能死！”
“系统——”
轰！
最后一只火药桶在水下爆炸。
石室彻底坍塌。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第四章
白莲寺塌了半座。
好在百姓提前被沈知衡的人疏散，除几名白莲教徒外，无人伤亡。
姜睦泽与柳如烟的尸体没有找到。
二姐说，地下水道直通城外，尸体可能被冲走了。
四姐却在废墟中找到一块红色晶石。
那东西已经碎得看不出原样。
谢无妄用药水泡了三日，最后得出结论。
“不是玉石，也不是金属。”
“那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
二姐将晶石扔进药炉。
“管它是什么，烧了便是。”
火焰吞没晶石时，炉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尖叫。
像是柳如烟的声音。
又像只是风声。
晶石最终化成一捧黑灰。
四姐将灰装进盒子，埋在天机阁茅房下面。
裴照夜问她为何选那里。
她说：“晦气配晦气。”
此事过后，老皇帝下旨昭告天下，为苏家平反。
姜睦泽被褫夺封号，削去宗籍。
柳如烟则被定为白莲教妖女。
我与姜睦泽的婚约自然作废。
听说圣旨传出那日，京城不少姑娘放了鞭炮。
她们不是庆祝我脱离苦海。
是庆祝顾长渊终于有了名分。
我这才知道，天下第一剑在京城竟有三十七家后援会。
三姐得知后，连夜印了三千张顾长渊的画像。
一张卖十两。
不到半日，全部售罄。
我拿着账册去找她。
“你拿我未婚夫赚钱？”
三姐抬头：“前未婚夫？”
“谁说是前未婚夫？”
“你们订婚了？”
“没有。”
“成亲了？”
“也没有。”
“那便不是你的。”
我无言以对。
顾长渊从门外走进来，将一只钱袋放在三姐桌上。
“分成。”
三姐掂了掂，满意点头。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也参与了？”
“嗯。”
“为什么？”
“攒聘礼。”
“你不是要入赘？”
“入赘也要带嫁妆。”
三姐纠正：“那叫妆奁。”
顾长渊点头：“多谢三姐。”
三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谁是你三姐？”
顾长渊又放下一只钱袋。
三姐立刻改口：“妹夫坐。”
我：“……”
我爹得知此事后，没收了顾长渊所有银子。
理由是替女儿保管。
顾长渊没有反抗。
因为我娘说，成亲后会还给我们。
我爹当晚便抱着银票哭了一宿。
“夫人，女儿真的要被抢走了。”
我娘安慰他：“还有四个。”
我爹哭得更厉害了。
因为另外四个也快保不住了。
大姐在白莲寺一战后，亲自照顾萧承朔。
她所谓的照顾，是每日按时给他换药，按时逼他喝药，再按时与他打一架。
萧承朔肩伤未愈，只能单手应战。
每次都输。
每次输完，他都问同一句话。
“今日能嫁我了吗？”
大姐也总是同一个回答。
“不能。”
“为何？”
“你打不过我。”
“等伤好。”
“伤好也打不过。”
“那你娶我。”
大姐的剑停在他颈侧。
萧承朔抬眼看她。
“镇北侯府有兵八万，良田万顷，府中无妾室，无通房，父母双亡，不必侍奉公婆。”
“我会做饭，会洗衣，会带兵，也会暖床。”
大姐的剑尖抖了一下。
“谁问你这些？”
“伯母。”
大姐猛地回头。
我娘正趴在窗外，手里拿着纸笔。
我爹在后面拼命拉她。
“夫人，不能记！”
“我替明昭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父母双亡，一听就克妻！”
萧承朔道：“伯父，我命硬。”
“谁是你伯父？”
“岳父。”
我爹拔刀冲进房间。
萧承朔肩上有伤，不便动手，只能绕着桌子躲。
大姐看了一会儿，忽然收剑。
“别跑了。”
萧承朔停下。
大姐看向我爹。
“爹，我嫁。”
我爹手里的刀掉了。
“什么？”
“我说，我嫁他。”
萧承朔也愣住了。
大姐皱眉：“不愿意？”
“愿意。”
“那便定在下月。”
“好。”
“婚后我仍回北境领兵。”
“我陪你。”
“军中不许以夫妻相称。”
“听你的。”
“也不许让人知道你入赘。”
萧承朔沉默了。
我爹眼睛重新亮起来。
“入赘？”
大姐点头。
“他自己说的，让我娶他。”
萧承朔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我入赘。”
我爹立刻捡起刀，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
“贤婿，早说啊。”
正好拍在伤口上。
萧承朔脸色一白。
大姐一把推开我爹。
“别碰他。”
我爹捂着心口。
“夫人，她还没嫁，胳膊肘就往外拐。”
我娘认真纠正：“入赘不算外。”
我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大姐的婚事就这样定了。
二姐那边却没这么顺利。
谢无妄将她绑回了药王谷。
是真的绑。
他趁二姐试药时，在她茶里下了迷药。
二姐醒来时，人已经在马车上，手腕还系着那根红绳。
她当场毒死了拉车的马。
马倒下前，谢无妄及时割断缰绳，才没让马车翻进沟里。
“苏问药。”
“叫谷主。”
“谷主，你想摔死我们？”
“摔死你。”
“那你怎么办？”
“我会轻功。”
“你中了迷药。”
“已经解了。”
谢无妄沉默片刻。
“何时？”
“上车前。”
“那你为何装睡？”
“看你想做什么。”
“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
二姐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
“强抢民女。”
谢无妄纠正：“抢未婚妻。”
“退婚了。”
“没退。”
“你到底为何非要娶我？”
谢无妄看着她。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十二岁那年，你试百毒，昏迷七日。”
“记得。”
“你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守着你。”
二姐移开视线。
“那时年纪小。”
“十六岁，你离谷采药，遇上山洪。我找了你三天。”
“我自己能回来。”
“回来后，你抱着我哭。”
“我那是冻的。”
“十八岁，你接任谷主，喝醉后强吻我。”
“我喝醉了。”
“第二日你说会负责。”
“酒后之言不能当真。”
谢无妄点了点头。
“好。”
他解开红绳。
二姐愣住。
“你做什么？”
“你不愿意，我不逼你。”
谢无妄跳下马车，牵起幸存的另一匹马。
“我送你回京。”
二姐坐在车里，没有说话。
一路上，谢无妄果真再未提婚约。
他替她赶车，替她做饭，夜里守在车外。
二姐故意在他的饭里下毒。
他照吃不误。
二姐问：“不怕死？”
谢无妄道：“你不会毒死我。”
“这么信我？”
“嗯。”
“若我真想杀你呢？”
“那便杀。”
二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夺过他手中的碗。
“别吃了。”
“有毒？”
“泻药。”
“我知道。”
“知道还吃？”
“你亲手做的。”
二姐骂了句有病，转身回了马车。
当夜，谢无妄在林中守夜。
睡到一半，他感觉有人钻进怀里。
二姐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没想退婚。”
谢无妄睁开眼。
“嗯。”
“我只是听说，你要娶神医谷的大小姐。”
“神医谷没有大小姐。”
“有。”
“那是男的。”
二姐抬头。
“男的？”
“他叫大小姐，是因为在家排行大，姓小，名杰。”
二姐沉默了。
谢无妄问：“谁告诉你的？”
“师父。”
“他骗你的。”
“我知道。”
“现在知道的？”
“闭嘴。”
谢无妄果真闭嘴。
二姐重新埋进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婚约还算数。”
谢无妄抱紧她。
“好。”
“但你得入赘。”
“好。”
“药王谷归我管。”
“好。”
“你也归我管。”
谢无妄笑了。
“本来就是。”
第二日，二姐给师父寄了一箱毒蛇。
据说老盟主收到后，连夜逃去了西域。
三姐与沈知衡的婚事最麻烦。
不是他们不愿意。
是账算不清。
沈知衡欠她一百七十六万两。
白莲寺一战后，三姐给他减了十万。
抱她一次，又加了二十万。
亲她一下，再加五十万。
沈知衡看着新账单，陷入沉思。
“为何越还越多？”
三姐理直气壮：“你占我便宜，不该赔钱？”
“该。”
“那便还。”
“还不起。”
“卖身。”
“好。”
沈知衡当场签了卖身契。
三姐拿着契书，反而不知该怎么办。
“你不还价？”
“不还。”
“也不看条款？”
“不看。”
“我若让你一辈子替我做牛做马呢？”
“可以。”
“若不许你纳妾？”
“求之不得。”
“若所有家产归我？”
“本来便是你的。”
三姐盯着他。
“沈知衡，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是。”
“从什么时候？”
“十岁。”
那年三姐刚到江南首富家。
她穿着不合身的锦裙，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算盘，站在沈家账房门口。
沈知衡比她大两岁，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
他问她是谁。
她说：“你爹花十万两买回来的女儿。”
沈知衡纠正：“是义女。”
“都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义女不能继承全部家产。”
三姐当时便哭了。
沈知衡哄了半天也没哄好。
最后，他将自己的私印塞给她。
“我的给你。”
三姐立刻不哭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写欠条。”
沈知衡写了。
这一欠，便欠了十四年。
三姐看着那张卖身契，忽然问：“你这些年为何不娶别人？”
“没钱。”
“胡说。”
“钱都欠你了。”
“那你为何不向我提亲？”
“怕你拒绝。”
“你脸皮这么厚，也会怕？”
“会。”
沈知衡看着她。
“与你有关的事，都怕。”
三姐低头拨了拨算盘。
“那现在不怕了？”
“怕。”
“还敢签卖身契？”
“因为差点死过一次。”
他握住三姐的手。
“金玉，我不想再等。”
三姐耳尖一点点红了。
“那便不等。”
“你答应了？”
“先说好，沈家与四海钱庄合并后，我管账。”
“好。”
“你每月只能领五十两。”
“好。”
“不许乱买东西。”
“好。”
“也不许再拿我的钱买寺。”
“那聘礼呢？”
三姐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算盘，塞进他手里。
“我自己出。”
沈知衡怔住。
三姐抬起下巴。
“你人都是我的，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沈知衡笑着将她抱起来。
三姐惊呼一声。
“放我下来！”
“不放。”
“抱一次二十万！”
“记账。”
“亲一下五十万！”
“也记。”
“沈知衡，你还不起！”
“那便欠一辈子。”
四姐与裴照夜则陷入了冷战。
白莲寺回来后，裴照夜三日没出现。
四姐起初毫不在意。
第四日，她派人查了大理寺。
裴照夜在查白莲教余孽。
第五日，她又查了一次。
裴照夜去了城外。
第六日，天机阁送来消息。
裴照夜遇刺，身受重伤。
四姐当夜便闯进大理寺。
裴照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四姐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死了吗？”
裴照夜闭着眼：“快了。”
“还能说话，死不了。”
“回光返照。”
四姐伸手去探他的脉。
裴照夜忽然握住她的手。
“你担心我？”
四姐面无表情。
“装伤？”
“伤是真的。”
“快死也是？”
“假的。”
四姐抽出手，转身便走。
裴照夜从床上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四姐脚步停了。
“苏千机。”
她没有回头。
“我三日没去找你，你便查了我二十七次。”
“天机阁例行公事。”
“还派了八名暗卫保护我。”
“他们监视你。”
“刺客出现时，他们替我挡了十七支箭。”
“怕你死在别人手里。”
裴照夜笑了。
“那我能死在谁手里？”
四姐回头看他。
“我。”
“好。”
裴照夜掀开被子下床。
他胸口的伤确实不轻，走了两步，额头便渗出冷汗。
四姐皱眉。
“躺回去。”
“你要走。”
“我不走。”
裴照夜停下。
四姐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目光落在别处。
“等你伤好再走。”
“伤好后呢？”
“再说。”
“婚事呢？”
“再说。”
“名分呢？”
“再说。”
裴照夜走到她面前。
“苏阁主，你每次说再说，便是答应了一半。”
“谁教你的？”
“你。”
“我没教过。”
“你第一次偷我官印时，说下次再还。”
“第二次绑我时，说下次再赔。”
“第三次扒我衣服时，说下次再负责。”
四姐耳根微红。
“我没扒你衣服。”
“扣子都解了。”
“为了找钥匙。”
“钥匙在腰带里，你摸我胸口做什么？”
四姐一把捂住他的嘴。
裴照夜眼中满是笑意。
他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四姐像被烫到般收回手。
“登徒子。”
“只登你。”
“闭嘴。”
“好。”
裴照夜安静片刻，又问：“何时成亲？”
四姐忍无可忍，抬手点了他的哑穴。
裴照夜说不出话，便用手指在她掌心写字。
一笔一画。
嫁给我。
四姐看完，握住他的手指。
也写了一个字。
好。
裴照夜怔住。
四姐转身要走，却被他从身后抱住。
“你解开穴道了？”
“冲开的。”
“伤不想要了？”
“想要你。”
四姐沉默片刻，没有推开他。
“裴照夜。”
“嗯？”
“只许一次。”
“什么一次？”
“成亲。”
裴照夜笑着将她抱得更紧。
“一辈子一次。”
至于我和顾长渊。
我们打了一架。
从苏府屋顶打到城墙，又从城墙打到城外竹林。
三百招后，我的剑抵住他心口。
他的剑横在我颈侧。
平局。
我问：“怎么算？”
顾长渊收剑。
“都入赘。”
“哪有两个人一起入赘的？”
“那便都嫁。”
“也没有两个人一起嫁的。”
“你想如何？”
我想了想。
“再打一场。”
顾长渊却扔了剑。
“我认输。”
“你耍赖。”
“嗯。”
“天下第一剑的脸面不要了？”
“不要。”
他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后退。
“你做什么？”
“履行赌约。”
“什么赌约？”
“输了便入赘。”
我退到竹子前，无路可退。
顾长渊一手撑在我耳侧，低头看我。
“苏盟主，何时娶我？”
“看你表现。”
“如何表现？”
“先过我爹那关。”
顾长渊沉默了。
天下第一剑，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眉。
面对我爹，却第一次露出为难的神色。
“能换一关吗？”
“不能。”
“那我再想想。”
他转身便走。
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你去哪儿？”
“准备聘礼。”
“我爹不缺钱。”
“准备酒。”
“他酒量很好。”
“准备棺材。”
“给谁？”
“我自己。”
我没忍住笑了。
顾长渊回头看我。
“舍不得？”
“有一点。”
“只有一点？”
“那便没有。”
他忽然俯身吻下来。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我脑中一片空白，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许久后，他才松开我。
“现在呢？”
我脸颊发烫。
“什么？”
“舍不得我死吗？”
“你可以试试。”
“好。”
他又低下头。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
“不许试这个。”
顾长渊握住我的手，眼中带笑。
“那便换一个。”
“换什么？”
“跟我回家。”
“武林盟就是我家。”
“我是说苏家。”
我愣了一下。
他将我的手贴在心口。
“去见岳父。”
“你不怕了？”
“怕。”
“那还去？”
“总要娶你。”
我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走吧。”
顾长渊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腿软。”
我震惊地看着他。
“天下第一也会腿软？”
“会。”
他认真道：“心上人亲的。”
我转身就走。
顾长渊捡起剑，笑着追上来。
“清贤。”
“不许叫。”
“夫人。”
“闭嘴。”
“盟主？”
“再叫便不嫁了。”
他果然安静了。
走出竹林时，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甩开。
第12章:
五场婚事定在同一日。
这是三姐的主意。
她算过，酒席一起办，能省三万七千六百两。
我爹坚决反对。
“五个女儿同一天出嫁，我怎么受得了？”
三姐纠正：“不是出嫁，是五个男人入赘。”
我爹立刻同意了。
婚礼前一日，苏府门口排起长队。
镇北军送来八百箱聘礼。
药王谷送来九十九车药材。
沈家送来江南三成商铺的地契。
大理寺送来……一群犯人。
裴照夜解释：“千机喜欢审人。”
四姐难得露出满意之色。
顾长渊送得最少。
只有一柄剑，一块玉佩，以及他自己。
我爹看着空荡荡的礼单，冷笑。
“就这些？”
顾长渊点头。
“我的钱都被您没收了。”
我爹一噎。
“那是替清贤保管。”
“所以我将自己送来。”
“你值多少钱？”
“无价。”
“不要脸。”
“岳父教得好。”
我爹拔刀。
顾长渊熟练地躲到我身后。
我娘拉住我爹。
“夫君，明日便成亲了，别把女婿打坏。”
我爹悲从中来。
“夫人，你已经叫他女婿了。”
“早晚都要叫。”
“我不叫。”
“那你叫名字。”
“我叫他小白脸。”
顾长渊从我身后探出头。
“岳父喜欢便好。”
我爹气得一夜没睡。
第二日天还没亮，他便守在我房门口。
我开门时，他眼圈通红。
“爹？”
“没事。”
“你哭了？”
“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你娘打呼，吹的。”
我娘在后面拧住他的耳朵。
“谁打呼？”
我爹立刻改口：“我，是我。”
我忍不住笑了。
我娘替我戴上凤冠。
镜中，她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
十八年前，她将我们送走时，是否也曾这样红过眼睛？
我握住她的手。
“娘，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把我们送走。”
她动作一顿。
“后悔。”
“那时我与你爹太年轻，总觉得江湖很大，日子很长。”
“我们想让你们学最好的本事，也以为随时都能接你们回来。”
“后来边关战乱，你爹领兵在外，我陪着他四处奔波。等回过神，你们已经长大了。”
她摸了摸我的脸。
“清贤，对不起。”
我摇头。
“师父对我很好。”
“我知道。”
“姐姐们也很好。”
“我知道。”
“我们从没怪过你们。”
我娘眼泪落下来。
我爹从后面抱住我们。
“都怪爹。”
“是爹没本事，护不住边关，也护不住家。”
我靠在他肩上。
“谁说的？”
“我爹是大周最厉害的将军。”
“我娘是天下最好的娘。”
门外传来四位姐姐的声音。
“还有我们。”
大姐穿着红色嫁衣，腰间依旧佩剑。
二姐的凤冠上藏了七种毒。
三姐边走边计算今日收多少礼金。
四姐则将裴照夜昨夜翻墙的证据交给我爹。
我们一家七口抱在一起。
三姐忽然道：“凤冠压到我了。”
二姐道：“谁踩我裙子？”
大姐皱眉：“小五，你的剑硌着我。”
四姐面无表情：“爹哭到我肩上了。”
我爹立刻松手。
“谁哭了？”
我们齐声道：“你。”
门外，喜乐响起。
五位新郎同时进门。
萧承朔穿着红衣，肩背挺直，紧张得同手同脚。
谢无妄仍是一身白衣，只在腰间系了红带。
沈知衡笑得最温柔，手里还捧着三姐的账册。
裴照夜摇着红色折扇，刚进门便被四姐瞪了一眼，立刻收起。
顾长渊走在最后。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瞬。
我问：“不好看？”
“好看。”
“那你发什么呆？”
“后悔。”
我挑眉。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来。”
“早点来做什么？”
“抢亲。”
我爹在旁边重重咳嗽。
顾长渊立刻改口：“提亲。”
婚礼没有设高堂。
因为五位新郎都是入赘，拜的是苏家祖宗。
我爹坐在上首，笑得嘴都合不拢。
拜堂前，宫里忽然来了圣旨。
老皇帝封大姐为镇国大将军，赐虎符。
封二姐为护国神医，药王谷免除十年赋税。
封三姐为皇商，掌大周漕运。
封四姐为监察使，可查百官。
至于我。
圣旨上写，武林盟主苏清贤救驾有功，封长乐郡主。
我问宣旨太监：“有封地吗？”
“有。”
“在哪儿？”
“岭南。”
我爹眼睛亮了。
“有荔枝树吗？”
太监点头：“漫山遍野都是。”
我爹立刻握住我娘的手。
“夫人，等女儿成亲，我们去岭南。”
我娘也很高兴。
“这次不许砍树。”
“不砍，连根挖回来。”
“那不还是一样？”
“种在咱家院子里。”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又要走？”
我爹理直气壮：“你们都成亲了，爹娘自然要继续游山玩水。”
大姐问：“军务怎么办？”
“交给你。”
二姐问：“家里怎么办？”
“交给你们。”
三姐问：“花销呢？”
我爹看向她。
三姐立刻捂住钱袋。
“没有。”
我娘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我有私房钱。”
我爹感动得热泪盈眶。
“夫人，你真好。”
“你上个月藏在鞋底的。”
我爹的感动僵在脸上。
我们笑成一团。
拜堂时，五对新人并肩而立。
“一拜天地——”
大姐与萧承朔动作最利落，像在军中行礼。
二姐弯腰前，先检查谢无妄身上有没有藏毒。
三姐拜到一半，还在提醒沈知衡今日宾客的礼金要登记。
四姐与裴照夜互相防着对方踩自己衣摆。
我刚弯下腰，顾长渊便伸手扶住我的凤冠。
“重吗？”
“有一点。”
“拜完便摘。”
“礼还没成。”
“那我替你顶着。”
他果真一手扶着我的凤冠，陪我拜完天地。
“二拜高堂——”
我爹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都起来。”
“夫妻对拜——”
我与顾长渊相对而立。
他看着我，眼中映着满堂红烛。
我们同时弯腰。
起身时，他低声道：“夫人。”
“嗯？”
“这次不能反悔了。”
“谁要反悔？”
“那便好。”
“你怕我跑？”
“怕。”
“天下第一剑也有怕的？”
“有。”
他握住我的手。
“怕你不要我。”
我回握住他。
“那你抓紧。”
“好。”
礼成后，宾客开席。
我爹喝得大醉，抱着五位女婿挨个叮嘱。
对萧承朔，他说：“明昭脾气硬，你让着她。”
萧承朔道：“我打不过她。”
“那就好。”
对谢无妄，他说：“问药爱下毒，你多担待。”
谢无妄道：“我百毒不侵。”
“那也好。”
对沈知衡，他说：“金玉爱钱。”
沈知衡道：“我的钱都是她的。”
“很好。”
对裴照夜，他说：“千机心思重，不爱说话。”
裴照夜道：“我话多。”
“正好。”
最后轮到顾长渊。
我爹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有什么用？”
顾长渊想了想。
“能打。”
“清贤也能打。”
“会做饭。”
“她也会。”
“会暖床。”
我爹的脸瞬间黑了。
顾长渊立刻改口：“会铺床。”
“滚。”
顾长渊被赶回新房。
我坐在床边，笑得直不起腰。
他关上门，走到我面前。
“很好笑？”
“有一点。”
“岳父不喜欢我。”
“他谁都不喜欢。”
“他方才夸了另外四个。”
“因为他们入赘得早。”
顾长渊若有所思。
“那我明日早起敬茶。”
“有用吗？”
“试试。”
他伸手摘下我的凤冠。
长发散落下来。
屋中忽然安静。
红烛轻轻摇曳。
顾长渊的手停在我发间。
我抬头看他。
“怎么了？”
“紧张。”
“你？”
“嗯。”
“你不是说会暖床？”
“我说的是铺床。”
我笑出声。
他俯身吻住我。
这一次，比竹林里温柔许多。
窗外忽然传来我爹的声音。
“顾长渊，你别欺负我女儿！”
顾长渊动作一顿。
我捂住脸。
“他怎么还在？”
门外，我娘正在拉人。
“夫君，走了。”
“我不走，我要守着。”
“你守什么？”
“防贼。”
“人家已经成亲了。”
“成亲也是贼。”
隔壁接连响起开门声。
大姐道：“爹，回去睡。”
二姐道：“要不要我给他下点药？”
三姐道：“迷药一包多少钱？”
四姐道：“我有现成的。”
我爹悲愤道：“你们都帮外人！”
五位新郎异口同声。
“我们入赘，不是外人。”
院中安静了一瞬。
我娘笑了。
“对，都是一家人。”
我爹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他嘟囔道：“一家人也得防。”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长渊重新看向我。
“继续？”
我拿起枕头砸他。
“睡觉。”
他接住枕头，吹灭红烛。
黑暗中，他从身后抱住我。
“清贤。”
“嗯？”
“我很庆幸。”
“庆幸什么？”
“姜睦泽有眼无珠。”
我转过身。
“若他没有听信柳如烟的话呢？”
“我会抢亲。”
“若我喜欢他呢？”
顾长渊沉默片刻。
“那便等。”
“等什么？”
“等你不喜欢。”
“若我一直喜欢呢？”
“那便等一辈子。”
我心口发软。
“你怎么这么傻？”
“随师父。”
“师父可不傻。”
“他将你送给我养，便是最聪明的事。”
“谁是你养的？”
“我。”
“什么？”
“你养我。”
他将我的手放在自己腰间。
“我已经入赘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
“好。”
“以后我养你。”
窗外月色正好。
远处还传来姐姐们的声音。
大姐似乎又在与萧承朔比剑。
二姐在逼谢无妄试新药。
三姐追问沈知衡藏了多少私房钱。
四姐则在审裴照夜昨夜为何翻墙。
吵吵闹闹，却让人安心。
十八年前，我们五姐妹被送往天南海北。
十八年后，我们终于回到同一个家。
后来，大姐与萧承朔重返北境。
夫妻二人一同领兵，三年内将北狄赶出大周三百里。
北狄人提起昭将军便闻风丧胆。
至于镇北侯。
他在外是杀伐果断的战神，回家后却要替大姐擦剑、做饭、洗衣。
有人笑他惧内。
他只说：“我夫人天下第一，我怕她有何丢人？”
二姐与谢无妄接掌药王谷。
两人一个制毒，一个解毒，今日吵着退婚，明日又睡在同一张床上。
江湖人求医时，最常听见的便是——
“谷主又给姑爷下毒了！”
“没事，姑爷自己会解。”
三姐将四海钱庄开遍大周。
沈知衡替她管账，每月只领五十两零花。
后来有人问他，堂堂江南首富为何甘愿将家产拱手让人。
他笑道：“不是让，是还债。”
“欠了多少？”
“一辈子也还不清。”
四姐依旧执掌天机阁。
裴照夜白日审案，夜里替她整理情报。
两人一个查朝堂，一个查江湖，联手破了无数奇案。
只是裴大人至今没有拿回自己的官印。
因为四姐将官印熔了，给他打了一枚戒指。
他戴在手上，逢人便炫耀。
至于我与顾长渊。
我们轮流做武林盟主。
单日我管，双日他管。
遇上三十一日，打一架决定。
他从未赢过。
不是打不过。
是每次打到一半，他便扔剑认输。
我问他为何。
他说：“输给夫人，不丢人。”
我爹娘则去了岭南。
他们果真挖回一棵荔枝树，种在苏府院中。
树移回来那年，满京城都在传，苏将军为了夫人，又砍了岭南王府的宝贝。
岭南王亲自上门告状。
我爹躲在我娘身后，死不承认。
最后三姐赔了银子，四姐销了案底，二姐救活了树，大姐负责吓退岭南王。
我负责在树下吃荔枝。
顾长渊替我剥。
荔枝很甜。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姜睦泽曾踩着我爹的手，问苏家满门，谁敢出头。
那时他不知道。
苏家五个流落在外的女儿，一个掌兵，一个掌药，一个掌财，一个掌天下耳目。
而我，掌江湖。
他更不知道，我们身后还有五个愿意与我们同生共死的人。
世人总说女儿是赔钱货。
可我爹说，女儿是无价宝。
后来他喝醉了，又补充了一句。
“女婿也勉强算。”
五个男人为这句“勉强”，高兴了整整三日。
我娘问他：“那你最喜欢哪个女婿？”
我爹想了想。
“都不喜欢。”
“为何？”
“他们抢我女儿。”
“可他们都入赘了。”
我爹看向院中。
大姐在教萧承朔新的剑法。
二姐追着谢无妄喂毒。
三姐与沈知衡坐在树下算账。
四姐靠在裴照夜肩上看密信。
顾长渊则剥好一颗荔枝，递到我嘴边。
阳光穿过枝叶，落了满院。
我爹看了很久，终于笑了。
“罢了。”
“抢便抢吧。”
“反正都是咱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