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上了宫里一个小太监。
他长得好，命却不好。
十六岁净身入宫，住最破的耳房，冬天连炭都分不到。
别的小太监欺负他，我便骗他们：
“赵珩是长公主留着的人。”
其实我连长公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为了把这个谎圆下去，我伪造腰牌，假传口信，甚至偷偷告诉赵珩：
“你再忍三年。”
“我一定攒够银子，把你赎出去。”
他问我哪来的钱。
我扬着下巴胡扯：
“我爹在宫外有十几间铺子。”
其实我爹早死了。
白日我在尚衣局当差，晚上替嫔妃抄经，手指冻裂了，就拿浆糊封住继续写。
三年，我终于攒够八百两。
那日我抱着银票去找他。
却在御花园假山后听见一群年轻公子笑。
“殿下，那小宫女到底什么时候才知道？”
“她为了给你一个‘太监’赎身，连嫁妆都攒上了。”
我脑中嗡的一声。
赵珩坐在亭中。
一身蟒纹玄衣。
有人笑问：“她还偷做了长公主腰牌呢，这可是欺君之罪。”
他垂眼拨着茶沫。
“我知道。”
“那你还由着她？”
赵珩淡淡道：
“因为她说，等攒够钱，就带我逃出宫。”
“我想看看，一个连宫门都出不去的小骗子——”
“究竟准备怎么拐走当朝太子。”
1
我在假山后站了许久。
怀里的八百两银票被汗浸软，亭子里的笑声还没停。
有人问赵珩：“殿下，她真来拐你怎么办？”
他拨开茶沫：“那就让她拐。”
“三年前她拿假腰牌护你，您当晚就把她祖宗三代查清了吧？一个尚衣局小宫女，爹娘都没了，哪来的十几间铺子？”
“她白日当差，夜里抄经补衣，八百两怕是把命都搭进去了。”
我低头看手。
十根手指都是裂口，右手食指还裹着昨夜沾血的旧布。
那八百两不是一笔钱。
是三年。
宫女每月月钱不过几两，我把能接的活都接了。
冬夜替贵人抄经，一页二十文。
尚衣局有人嫌补寝衣费眼睛，我便替她补，一件三十文。
有人出宫托我代写家书，我收五文。
最穷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两个冷馒头，把省下的三文钱塞进陶罐。
赵珩见过我饿得胃疼。
他把自己的馒头掰给我，我还骗他：“我吃腻了山珍海味，偶尔清清肠胃。”
他低着头笑了很久。
现在想来，他一定觉得有趣。
一个饿得发抖的人，竟在太子面前炫耀山珍海味。
原来他们都知道。
三年来，赵珩接过我塞给他的炭、药、点心，总说：“知微，等我有钱，还你。”
我笑他一个小太监拿什么还。
他也笑。
如今才明白，他是在看我还能编出什么谎。
亭里又有人提起那块腰牌。
“假传长公主口信可是重罪。”
赵珩淡淡道：“腰牌收好，别让旁人碰。”
我抱着银票往后退，鞋底碾断枯枝。
有人喝问：“谁？”
我转身就跑。
回尚衣局后，我吐得直不起腰，仍被管事嬷嬷赶去清点三十匹云锦。
数到十九时，赵珩来了。
还是旧灰衣，袖口磨白，腰间挂着我给他缝的布袋。
“今天怎么没来找我？不是说有东西给我？”
“丢了。”
“什么？”
我看了他很久。
我知道他怕苦、不吃香菜、冬天手脚凉，连他哪件里衣破了都知道。
偏偏不知道他是谁。
我笑了笑。
“给死人烧的纸钱。”
他皱眉，我抱起云锦从他身边绕开。
晚上发冬炭，管事嬷嬷扣了我三十斤。
“你替杂役房一个小太监领了三个月炭，当尚衣局是你家？”
那三个月的炭，全给了赵珩。
我怕他冻死。
回耳房时，窗纸漏风。
阿绣塞给我半床旧被，问：“你攒的银子呢？不是要给人赎身？”
我把八百两压进枕下。
“不赎了。”
后半夜，我咬着被角哭。
八百两。
我连三文钱一碗的热汤都舍不得喝。
原来不是我救了一个穷太监。
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蹲下来陪我装了三年的穷。
2
第二日，内侍监搜查尚衣局。
冯公公拿着我那块假腰牌的拓印。
“有人告发，宫中有人私造长公主府腰牌。”
那块腰牌两年前就被赵珩拿走。
他说替我烧了。
可冯公公从我锁着的木匣里搜出了原物。
我盯着它，连辩解都忘了。
私造宫牌，假传贵人口信。
我被押去内侍监。
掌刑的人问腰牌给谁用过。
只要我说出赵珩，太子不会有事，有事的还是我。
我闭上嘴。
第一板落下，腿骨里都是闷响。
十板后，冯公公问：“给谁看过？”
“我自己玩。”
二十板后，我已经伏不住刑凳。
门外有靴声经过。
我偏头，从门缝里看见玄色衣摆上的银线蟒纹。
昨天亭中，赵珩穿的就是这一件。
他来了。
我等门被推开。
第三十板落下，门还是关着。
我从刑凳上滑下来，两条腿根本站不住。
冯公公让人泼了半盆冷水。
“宫里最不缺嘴硬的人。”
水顺着头发淌进衣领，我冷得牙齿打颤，却还盯着那扇门。
我甚至替赵珩找理由。
也许他不能进。
也许他身份特殊。
也许再等一下。
我最擅长的，从来不是骗人。
是替他骗我自己。
最后我被罚半年月钱，又跪两个时辰。
雪落在肩上，膝下青砖冷得发麻。
三年前赵珩发高热，我抱着炭盆守了他一夜。
他问：“你怎么还在？”
我说：“怕你死。”
如今，门外的人明明能救我。
他没进来。
阿绣背我回去时，我伏在她肩上，腿每晃一下都疼。
路过东宫外墙，我看见檐下点着两排暖灯。
原来他住的地方，从来不缺炭。
傍晚，赵珩提着药来了。
“听说你受罚了。”
我望着他：“听谁说的？”
“路上。”
药包封口印着太医院朱记。
从前我竟能替这种破绽找出无数理由。
他伸手要看我的伤。
我压住被子。
“别碰我。”
“知微。”
我把药扔到地上。
“我用不起。”
他眼里有了难堪：“你到底怎么了？”
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演。
我指着门。
“滚。”
走到门边，他低声道：“腰牌的事，我会处理。”
我抬眼。
“你当然会。”
当夜我烧得昏沉。
阿绣第二天红着眼说，我梦里一直喊——
赵珩，别怕。
我都被他骗成这样了。
梦里还怕他受牵连。
3
我躺了三日，第四日便被拖去赶制冬宴宫装。
腿伤没好，我坐不住，只能跪着裁布。
血透过裤腿，管事嬷嬷扔给我一块旧布。
“垫着，别弄脏贵人的料子。”
午后，东宫的人来取衣。
小内侍看见我便笑：“这就是殿下养的小骗子？”
我的剪刀偏了半寸。
云锦毁了。
管事嬷嬷一巴掌抽过来：“你赔得起？”
赔不起。
于是当夜，我被罚去浣衣局洗三十件冬衣。
冰水泡开手上所有裂口。
洗到第十七件，一件玄色蟒纹披风落进盆里。
赵珩的。
送衣人笑：“洗仔细些，殿下不喜欢旁人碰贴身衣物，不过许姑娘不算旁人吧？听说殿下吃的点心、用的炭，都是你省出来的。”
周围笑成一片。
“太子缺她那点炭？”
“八百两呢，真能攒。”
“小宫女还想进东宫？”
我低头把披风按进冰水，血丝从指缝里散开。
我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时，右手已经握不住东西。
管事嫌我慢，把木盆踢翻，冰水泼了满裙。
“从前不是挺有本事？仗着认识个小太监，连长公主都敢搬出来，如今怎么不叫人救你？”
我蹲下重新捡衣裳。
没人救我。
那几个字比冰水更冷。
夜里回房，枕下的八百两不见了。
门缝里只有一张纸。
【想拿回银票，子时来废苑。】
我明知是局，还是去了。
梁承胤和御花园里那群公子正在等我。
他把银票夹在指间，指了指桌上的假东宫令和太监衣裳。
“穿上，逢人便说你是太子最得宠的人，把我们骗开心，银票还你。”
桌边还扔着一双旧冬靴。
我认得。
是我去年花四两银子买给赵珩的。
梁承胤用鞋尖踢了踢。
“就这双？殿下有一柜子靴子，偏偏穿着这破玩意在你面前晃了半年。”
旁人笑道：“不穿怎么行？许姑娘看见了，又得心疼她的小太监。”
我看着那双靴子。
原来连被需要过，也是演给我看的。
我转身。
梁承胤把银票放到灯焰上。
纸角卷黑，我扑过去抢，被侍从推倒在石阶。
旧伤裂开，我疼得伏下身。
梁承胤拍灭火，笑道：“行了，赵珩说你胆子小，别真吓出毛病。”
我抬头：“他让你们来的？”
他没答，只把银票扔进泥里。
“殿下没让我们拿钱，他只说，别把你玩死了。”
他们走后，我跪在地上，一张张捡。
有人经过时，还在我裙摆上蹭掉鞋底的泥。
我一路没哭。
直到走进赵珩住过的破耳房。
床板、破桌、炭盆都搬空了。
墙角只压着我给他缝的旧布袋。
他没带走。
我抱着它坐到天亮。
原来这三年，不只我的喜欢是笑话。
连我吃过的苦，都成了他们席间的下酒菜。
4
冬至前一日，昭阳殿丢了赤金凤钗。
搜到尚衣局时，凤钗从我的衣柜夹层里掉出来。
我看着它落地，反而没那么怕了。
假腰牌也是这样回到我箱子的。
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问：“认不认？”
“不认。”
两个嬷嬷把我按上刑凳。
“偷盗贵人首饰，先打四十，再送慎刑司。”
板子落下来。
第一下，我想八百两还能不能兑。
第五下，我想阿绣昨天说想吃糖炒栗子。
第十下，我想起爹还活着时，把我举在肩上，说知微以后要嫁个疼你的人。
到第十五下，伤口叠着旧伤，血顺着凳脚往下淌。
掌事姑姑见我不认，让人夹我的手。
尚衣局的人，手最值钱。
两根竹板卡住右手食指和中指。
“凤钗卖给谁？”
“没偷。”
竹板一点点收紧。
指骨发出细响。
疼得我浑身发抖。
第二次收紧时，我哭出了声。
我怕疼。
从小手上割个口子都要吹半天。
可那天我哭得喘不上气，还是只有一句。
“不是我。”
刑具撤下后，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有反应。
那一刻我比挨板子更害怕。
我靠这双手吃饭。
也靠它攒下八百两。
我曾偷偷想过，等赎赵珩出宫，就在城南租个小铺子。
我替人缝衣抄书，他给人算账跑腿。
日子穷些也没关系。
只要不用再看谁脸色。
现在连这个最寒酸的以后，也被碾碎了。
院外有人唱报：“太子殿下到——”
赵珩走进来。
玄色太子常服，玉冠束发，腰间是真正的东宫令。
掌事姑姑忙道：“殿下，此女偷了贵妃凤钗。”
赵珩看到我的手，声音沉下去。
“松开。”
他走到我面前。
“知微，凤钗不是你拿的，我会查。”
这句话，我等过太久。
可廊下的东宫侍从很快来报。
我只听清几个词。
三皇子，私库，今夜收网。
赵珩看了我很久，转向掌事姑姑。
“别再用刑。”
我便明白，他还是要走。
他的事永远更重要。
他俯身低声道：“等我两个时辰。”
我笑了。
“又等三年吗？”
“不是，我会回来。”
我闭上眼。
“殿下去忙吧。”
他还是走了。
掌事姑姑不敢再夹我的手，却把我拖去雪地。
“贵妃有令，跪到认罪。”
我跪了一夜。
雪落满肩头，背后伤口被冻得发硬，右手两根指头肿成青紫。
阿绣想给我披衣，被嬷嬷踹开。
最难熬时，我一直盯着宫门方向。
他说两个时辰。
我从月亮刚升起来，等到灯油换了两遍。
后来我不等了。
我只数雪落在袖口上的次数。
数到一百，我告诉自己，出去后要吃一碗热汤。
数到两百，我想再买一床厚被。
数到三百，我想，若手还能写字，就替自己写一封家书。
收信的人也写许知微。
告诉她，往后赚到的钱，都花在自己身上。
天亮，真凶抓到。
凤钗是三皇子的人放的。
东宫借这条线抄出昭阳殿私库和内侍监倒卖宫物的账册。
宫人兴奋议论：“太子昨夜立了大功，陛下早朝还夸了他。”
我低头看自己满是血污的裙子。
原来我这一夜，也算替他立了功。
太医说，我背上的伤要养数月，右手两根指头伤了筋骨，以后能不能做细活，要看命。
赵珩赶来时，眼睛红得厉害。
我让阿绣取出八百两。
银票被我展平，边角还留着烧痕。
“殿下以前说，有钱会还我。”
“不用了。”
我把银票放到他手边。
“我也不赎你了。”
他声音发涩：“知微，你听我解释。”
“我听了三年。”
我撑着床沿下地，背后纱布又渗出血。
偷盗罪名洗清，尚衣局怕担责，已经给了出宫文书。
赵珩看到文书，脸色发白。
“你这样能去哪？”
“去哪都行。”
他抓住我手腕，我疼得吸气，他赶紧松开。
我看着他。
“赵珩，我爹死的时候，我没这么难受，我娘走的时候，也没有。”
“因为他们不是故意丢下我的。”
“可你明明看见我往火里走，还坐在那里，想看看我能走多远。”
他眼眶发红。
我却没有眼泪了。
“这三年，是我蠢。”
“以后不会了。”
出宫前，阿绣替我梳头。
她梳到一半便哭，说我的头发里全是凝住的血。
我让她别哭。
“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糖炒栗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在哪里。
宫外没有亲人，没有住处，手又伤了。
我只是不能再留。
赵珩让人抬来软轿，又把自己的狐裘放到我肩上。
我闻到熟悉的沉水香，胃里翻得厉害。
从前他身上只有皂角味。
原来那也是假的。
我把狐裘放回轿子。
“殿下的东西，我一样都不想带。”
他伸手接时，指尖发颤。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太子也会有拿不稳东西的时候。
可我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
宫门打开，外面还在下雪。
我背着小包袱，一瘸一拐往外走。
赵珩站在宫门里，没有追上来。
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座吃掉我三年真心、两根手指和半条命的宫城，在身后慢慢合上了门。
5
我出宫第三日，发起高热。
宫外比我记忆里大得多。
我没有家，也没有能投奔的人，只能拿最后几钱碎银住最便宜的客栈。
右手端不起碗，背上的伤夜夜渗血。
掌柜怕我死在房里，第二天便催我走。
我背着包袱挪到街口，没走半条街就倒在一家纸铺门前。
救我的是铺主范娘子。
她是个守寡多年的妇人，看见我手上的伤，什么都没问，只请了郎中，又腾出后院一间堆纸的小屋。
我退烧后问她药钱。
她指着柜台后的账本。
“会写字吗？”
我点头。
“那就替我算账，算到还清为止。”
右手不能握笔，我便用左手。
第一个字写得像虫爬。
第二个也难看。
我咬着牙，一笔一画重新学。
从前我为了赵珩，能三年攒八百两。
如今总不能连自己都养不活。
最难的不是疼。
是花钱。
范娘子给我二十文工钱那日，我站在热汤摊前看了很久。
一碗羊汤十二文。
我本能地想走，脑子里还在算十二文能买多少炭。
走出两步，我又退回来。
“老板，一碗。”
汤端上来，我喝第一口便哭了。
老板吓得问是不是太咸。
我摇头。
原来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没有人会死，也没有人会怪我。
那晚我给自己买了药，还买了一双厚袜。
剩下三文，我没存进罐子。
我买了块糖。
第五日，东宫的人找来了。
四个侍卫抬着两只箱子。
里面是药材、银锭、狐裘，还有我那八百两。
领头的人道：“殿下说，这些本就是姑娘的。”
范娘子看了我一眼。
我把箱盖合上。
“拿回去。”
侍卫为难：“殿下还说，您的伤因他而起。”
“所以呢？”
我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仍旧弯不了。
“银子能把它们换回来吗？”
门外安静下来。
那日以后，赵珩没再送东西。
但我知道他来过。
纸铺对面有一家茶楼。
每逢傍晚，二楼临窗总坐着一个人。
有时我抬头，他已经走了。
我没揭穿。
半个月后，阿绣托人给我送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本旧账。
是我留在尚衣局床板下的。
上面记着三年攒钱的每一笔。
【抄《金刚经》二十页，四百文。】
【替周姑姑值夜，六十文。】
【少吃一顿，省十二文。】
【给赵珩买伤药，减一两七钱。】
【给赵珩买冬靴，减四两。】
最后一页写着：
【八百两够了。】
【明年春天带他走。】
纸页上还有一个很浅的指印。
那天傍晚，对面茶楼空着。
后来我才知道，账本送出宫前，先落到了赵珩手里。
他把自己关在东宫书房一整夜。
第二天，桌上那包我曾扔掉的伤药，被他攥碎了。
6
开春后，我的手还是不见好。
郎中说筋骨伤得重，若再晚治，往后连筷子都夹不稳。
范娘子替我找了城里最好的骨科大夫。
诊费贵得吓人。
我正要拒绝，大夫却说：“有人付过了。”
我起身便走。
门外，赵珩站在廊下。
这是我出宫后第一次正面见他。
他没穿旧灰衣，也没穿太子常服，只是一身素黑长袍。
我转身。
他在身后开口：“大夫不是我买通的，你可以不见我，但手得治。”
我停下。
“诊费我会还。”
“好。”
他答得很快。
我接受治疗，却把每一次诊费都记进新账本。
赵珩付十两，我便记欠十两。
药材三两四钱，也记上。
他看见后沉默了很久。
我说：“以前那本账，是我想和你过日子，所以从没算你欠多少。”
“现在不一样。”
账本摊在我们之间，像一条很清楚的界线。
郎中替我正骨时，我疼得咬破嘴唇。
赵珩站在门外，隔着帘子听见我哭，却一次也没进来。
他终于学会了。
心疼不是想碰就碰。
有些门，得里面的人愿意开。
治疗结束，他把一叠纸放到石桌。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那是内侍监案卷。
三年前，他假扮小太监混入杂役房，是为了查宫中倒卖御物、私运禁药的暗线。
我第一次拿假腰牌替他挡人时，他就认出腰牌的纹样不对。
他没有烧。
他留下了。
因为造假腰牌的工匠，和内侍监暗线有关。
后来东宫的人故意放出消息，说这块腰牌仍在宫中。
他们想看谁会来抢。
所以我的木匣被翻。
我的名字被推到所有人眼前。
我看完最后一页，手心冷得发麻。
“所以，我是饵。”
赵珩脸色很白。
“一开始不是。”
“后来是？”
他没有否认。
我笑出了声。
三年来最荒唐的答案，原来还在后面。
“你明知道有人盯着我，还让我继续待在尚衣局。”
“我安排了人暗中护你。”
“护到我挨三十板？”
他闭了闭眼。
“那天我若进去，三皇子的人就会知道东宫已经查到内侍监，我以为三十板不会伤到筋骨。”
我看着他。
“那凤钗呢？”
他的嘴唇失了血色。
我已经懂了。
凤钗也是他们收网的一环。
不是东宫栽赃我。
却是东宫明知我可能被盯上，仍没有把我摘出去。
我低头笑。
“赵珩，你不是不知道火会烧人。”
“你只是觉得，烧我一下，换你想要的东西，值得。”
他喉间发紧：“不值得。”
“现在当然不值得。”
“因为你赢了。”
“账册到手，三皇子倒台，内侍监被抄，只有我右手废了。”
他想靠近，又停住。
“知微，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我把案卷推回去。
“可我疼的时候，你也没有一天替我疼。”
他站了很久。
临走前，他说：“那八百两，我没有动。”
我望向窗外。
“随你。”
他低声道：“我以前以为，我留下你，是因为查案。”
“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贪心。”
我终于看他。
“你贪的不是我。”
“你贪的是有人把你当成一无所有的人，还愿意对你好。”
他的脸色比纸还白。
我说：“现在那个人没有了。”
7
三月里，三皇子余党开始清算旧账。
那天范娘子去城外进纸，我一个人守铺。
两个买纸的男人进门后反锁了门。
其中一人拿刀抵住柜台。
“昭阳殿那晚，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我这才明白，他们以为我知道那本私库账册的下落。
我往后退。
“什么都没听见。”
那人扯住我受伤的右手。
两根手指被压得生疼。
“太子为了你查遍半座京城，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抓起砚台砸过去。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赵珩冲进来。
刀锋朝我落下时，他把我往身后一推。
那一刀划过他肩背。
血很快浸透衣裳。
东宫侍卫随后涌入，将两人按倒。
我靠着书架，手还在抖。
赵珩回头看我。
第一句话是：“手呢？”
我没有回答。
他以为我又伤到了，伸手想碰，伸到半路便收回去。
“让大夫看看。”
我看见他肩上的血。
“你先看你自己。”
他怔了片刻，眼里竟有一点亮。
我马上补了一句。
“你若死在我铺子里，我赔不起。”
那点亮又暗下去。
大夫给他缝伤口时，没有麻药。
他额角全是汗，一声没吭。
我在旁边算药钱。
算完放到桌上。
“今天的救命钱。”
赵珩看着那几块碎银。
“不用。”
“要。”
我把钱推过去。
“我不欠你。”
他垂下眼，收了。
纸铺遇袭后，我做了三晚噩梦。
梦里总有人按住我的右手，竹板再次夹紧。
第四天醒来，窗下多了两个陌生护卫。
我冲出去，让他们走。
赵珩当天便撤了人，改让京兆府加夜巡，没有再以保护为名把眼睛安进我的生活。
这件小事比他替我挡刀更让我意外。
以前他总觉得，只要结果是为我好，就可以替我决定过程。
如今他开始明白。
我最恨的恰恰是这个。
刺客供出梁承胤时，我并不意外。
那个曾拿我的八百两取乐的人，早就替三皇子做事。
更让我意外的是，赵珩没有私下处置。
第二日，京兆府公开审案。
梁承胤在堂上哭着说只是和我开玩笑，从没想害死人。
赵珩坐在旁听席，肩上还缠着纱布。
他问：“拿别人三年血汗取乐，算什么玩笑？”
梁承胤慌忙磕头：“殿下，当时您也在笑啊！”
满堂安静。
我站在人群后，看见赵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梁承胤像抓住救命稻草。
“您明明知道她喜欢您！是您自己说想看看她能骗到什么时候！”
赵珩没有反驳。
他只是抬头看向我。
那一眼很难看。
像是终于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最不愿承认的东西剥了出来。
散堂后，他没有追我。
晚上，东宫向京兆府递了一份自陈书。
太子自请彻查自己在暗查内侍监期间所有越权之举。
其中第一条便是——
明知宫女许知微私造腰牌而隐瞒不报，并借此追查逆案，使其无辜受刑。
8
皇帝震怒。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太子把本可压下去的事，自己捅到了朝堂上。
东宫被禁足一个月。
赵珩领了二十廷杖，罚俸一年。
消息传到纸铺时，我正练右手握笔。
范娘子啧了一声。
“太子挨打，满京城都在议论。”
我没有抬头。
笔尖抖得厉害，一个“许”字写坏了三遍。
第四遍终于能看。
我很高兴。
这比赵珩挨多少板子都重要。
几日后，宫里发下新的令。
内廷私刑要有三司登记，宫人因办差受伤，可领医银。
被内侍监侵吞多年的月钱，也从查抄银里补发。
阿绣托人带话，说尚衣局发了三年欠银。
她拿到钱时哭了一场。
新规发下后的第一个月，尚衣局有个小宫女被掌事打伤。
从前大家只会忍。
这一次，同屋的三个姑娘抬着她去了内廷登记处。
掌事被停职查问，医药钱从罚俸里出。
阿绣又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
【知微，以后挨打的人可以问一句凭什么了。】
我握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的手指还是弯的。
那些板子也不会消失。
可若我的疼最终能让后来的人少挨一板，至少它不再只是东宫案卷里一行可以计算的损耗。
月底，贵妃被降位。
掌事姑姑因滥刑获罪。
那位曾让我跪一夜雪的人被押出宫时，很多宫女都在看。
我没有去。
我不需要看她倒霉，才能证明我受过的疼是真的。
赵珩禁足结束后，又来纸铺。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
“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我正在给客人写家书。
“等着。”
他便真的等。
我写了半个时辰。
送走客人，才走出去。
他把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块假长公主腰牌。
已经从案库里取出来，边缘磨得发亮。
“物证销案后，本该毁掉。”
“我想还是交给你。”
我盯着它。
三年前，就是为了这块东西，我挨了板子、罚了月钱，也把自己送进了他的局。
我拿起来，扔进火盆。
木牌慢慢焦黑。
赵珩没有拦。
我问：“心疼吗？这可是你查案的功臣。”
他低声道：“心疼。”
我抬眼。
他说：“但不是心疼它。”
火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发红。
“知微，我以前总觉得我能算好每一步。谁挨几板，谁损失多少，换来什么证据，都能算。”
“只有你，我算错了。”
我淡淡道：“你不是算错。”
“你是没把我当人算。”
他呼吸发涩。
“是。”
他第一次没有解释。
没有说为了江山。
也没有说为了大局。
只认了。
我看着火盆里的灰。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并没有因为这一个字就消失。
但至少，不再有人逼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矫情。
我受过的伤，不需要理解他的苦衷来抵消。
9
入夏后，我的右手能握筷子了。
细针还是拿不稳。
我不再强求。
我和范娘子把纸铺改成了代书铺。
替人写家书、状纸、契书，也教附近做工的姑娘认字。
阿绣出宫那天，背着包袱直奔铺子。
她一进门就哭。
“你说的糖炒栗子呢？”
我笑着买了两大包。
那是我第一次花钱时，没有先算还能给谁省下多少。
赵珩仍会来。
每月初五一次。
不送礼，不清场，也不叫我进东宫。
有时他在门口买一刀最便宜的纸，付钱后便走。
范娘子看得好笑。
“堂堂太子，一个月买的纸够给耗子办学堂了。”
我也笑。
有一次他来时下着大雨。
铺子里客人多，我忙到天黑才发现他一直站在檐下。
范娘子问我让不让他进来。
我说：“没地方。”
他便没进。
两个时辰后，雨水打湿他半边肩，他买了纸就走。
第二个月再来，他自己带了把伞。
我看着那把伞，莫名想笑。
从前的赵珩以为自己能替所有人安排避雨的地方。
现在，他终于知道先给自己带伞。
第六个月，他带来一个旧布袋。
就是我当年缝给他的那个。
小鱼绣得歪，边角却被摩挲得发白。
我皱眉：“不是扔了吗？”
“没有。”
他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我搬回东宫那天，梁承胤拿去取笑你。我后来找他要了回来。”
“为什么耳房里没带走？”
他沉默了一会。
“那天你说八百两快攒够了。”
“我知道再装下去，你真会替我赎身。我本来想结束这件事。”
我看向他。
“所以呢？”
“所以我逃了。”
他笑得很苦。
“我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识人、用人、防人。第一次有人拿全部身家替我想以后，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怕告诉你我是太子，你看我的眼神会变。”
我轻声道：“后来还是变了。”
“嗯。”
“因为你亲手弄变的。”
他低下头。
很久后，他问：“知微，如果当初我在你拿八百两来找我那天就坦白，会不会不一样？”
我想了想。
“会。”
他眼里有了水光。
我继续说：“我会难过，会骂你，会觉得自己很傻。”
“但我不会恨你。”
他闭上眼。
这大概才是他的火葬场。
不是我离开。
是他终于知道，他本来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只失去我的喜欢。
最后却亲手换成了我的恨。
那天他走时，把布袋留下。
我追出去，扔还给他。
“你的东西自己拿。”
赵珩接住。
我又道：“下个月别买纸了。库房堆不下。”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笑。
“好。”
这是出宫后，我第一次没有让他别再来。
10
第二年冬天，我的代书铺开了第二家。
右手食指仍有些弯。
天气冷时会疼。
我已经不太在意。
它提醒我，有些伤会好，却不会回到从前。
赵珩也一样。
他没有再提赎罪。
朝里忙时，两三个月不来。
得空便坐在铺门口替我裁纸。
太子裁得不好，我照样扣工钱。
他第一次被扣了二十文，盯着账本看了半天。
“许掌柜，我以前好歹值八百两。”
我头也不抬。
“现在手艺不值。”
阿绣在旁边笑得直拍桌。
那年除夕，宫里放了一批年满二十五的宫女出宫。
每人都领到一笔安置银。
银子来自当年抄没的内侍监私库。
赵珩把最初的章程拿给我看过。
我只改了一句话。
原本写“恩准归家”。
我划掉，改成“自愿归籍”。
恩准，是上面的人给活路。
自愿，才是她们自己的路。
除夕夜，他来得很晚。
铺子已经关门。
我在后院煮饺子，他站在门外，肩上都是雪。
“能进去吗？”
我侧身让开。
他愣了愣才跨门槛。
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阿绣早跑去范娘子家守岁。
赵珩看了一眼，没敢多想。
吃到一半，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不是圣旨。
是一份婚书草稿。
最上面空着我的名字。
我放下筷子。
他马上道：“不愿意就撕。”
“父皇催我立妃。我说要等。”
“等多久？”
“等你愿意，或者等你嫁给别人。”
我挑眉。
他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后一句我说得不太真心。”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知微。”
“我不敢再跟你说什么一辈子。”
“以前我说等你两个时辰，都没做到。”
“所以这次你不用信我说的。”
“你只看我做的。”
院里爆竹声很远。
我看着他。
两年前，我拼命攒八百两，想把一个不存在的穷太监从宫里赎出来。
我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替他吃苦，替他撒谎，替他把路都铺好。
后来才懂。
不是。
真正的喜欢不能拿一个人的牺牲，去成全另一个人的从容。
我拿起那张婚书。
赵珩呼吸都放轻了。
我没有签。
只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第一条，不许骗我。】
他看了许久。
“好。”
我又写。
【第二条，我的铺子不关。】
“好。”
【第三条，我不住东宫时，不许拿身份压我。】
他抿了抿唇。
“能商量每月住几日吗？”
我抬头。
他赶紧改口：“好。”
我笑了。
右手写到最后，指节开始发疼。
赵珩看见，习惯性伸手，又停在半空。
我看了那只手片刻。
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像怕握疼我。
我说：“赵珩。”
“嗯。”
“八百两还在吗？”
“在。”
“拿出来。”
他神情紧张。
“做什么？”
我看向窗外。
宫城方向正升起烟花。
“拿去给那些想出宫、却没钱安身的人。”
“当年我攒八百两，是想赎一个人自由。”
“现在别浪费。”
他眼眶发红，低低应了一声。
后来，那八百两成了第一笔宫人归籍银。
很多年后，还有人说太子年轻时曾假扮太监，被一个小宫女攒钱赎过。
传言越说越离谱。
有人说我慧眼识珠，早知道他身份不凡。
我听一次笑一次。
哪有什么慧眼识珠。
我是真的被骗得很惨。
也真的疼过、恨过，差点把半条命留在那座宫城里。
所以后来赵珩问我，为什么最终还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我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他挨了二十廷杖。
不是因为他替我翻案。
更不是因为他是太子。
是因为从某一天起，他终于不再问我要不要原谅他。
他开始一件一件，把那些本不该落在我身上的代价，重新扛回自己肩上。
而我重新喜欢他，也不是回到从前。
从前那个许知微，会饿着肚子给他买炭。
现在不会。
我会先给自己买一碗热汤。
再问他要不要喝。
他若说要——
自己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