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封山第3天，我们在无人区木屋里烧断了最后一根柴。
男友陈妄把最后半包压缩饼干塞进我兜里，让我冒雪下山求救。
闺蜜哭着拉住我的手：“佳怡，你拿过半马冠军，体力最好，我们全队的命就押在你身上了。”
发小赵磊更是直接把唯一的雪地防滑杖塞给我，把我推出了门。
我在零下50度的暴风雪里连滚带爬了两个小时，摔断了腿，被小型雪崩困在死角。
一直没有信号的卫星手机却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出他们4个人的群视频。
木屋里火炉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自热火锅。
发小搂着男友笑得前仰后合：“看吧，我就说只要逼一把，她真能为你连命都不要。”
闺蜜端着热红酒起哄：“真爱测试满分！佳怡你快回头吧，我们在门口给你准备了惊喜！”
我挂断视频，低头看向自己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腿。
狂风撕碎了手里的简易地图，而我身后的来路早就被刚才的一阵雪崩彻底抹平。
他们赢了，我的确愿意为了他们拼命。
只是他们准备的惊喜，我注定回不去再看一眼了。
1
我在零下50度的雪坑里彻底停了呼吸。
再睁开眼，身体轻飘飘地顺着寒风飘回木屋门口。
屋里，周婷正端着酒杯起哄：
“快把门口的礼花筒摆好，等佳怡回来给她拉响！”
我低头看着门廊下整整齐齐摆着的一排彩带礼花筒。
旁边还放着一块塑料奖牌，上面印着训狗成功四个大字。
我伸手去推门，指尖却直接穿过了厚实的木板。
我真的死了。
死在他们4个人联手导演的极寒真爱测试里。
距离天黑封山禁行还有两个小时。
木屋里松木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周婷和赵磊围着铜锅涮羊肉，满屋都是热腾腾的白气。
我飘在半空，看着自己发青的虚影，只觉得刺眼。
陈妄没动筷子。
他守在壁炉边温着一盅姜汤，手里还拿着我的厚雪地靴在火边翻烤。
陈妄低头摸了摸靴子内胆：
“佳怡右脚踝受过伤，在雪地里走了快两个小时，回来肯定要喊冷。”
我看着他熟练烤鞋的动作，胸口发闷。
半年前我备战半马扭伤脚踝，陈妄跑遍半座城给我买进口护膝。
每天晚上他都用热毛巾给我敷脚，连水温都要拿温度计测过。
他明明记得我怕冷，记得我脚踝有旧伤。
可两个小时前，也是他把半包压缩饼干塞进我兜里，推我走进暴风雪。
窗外狂风卷着雪沫砸在玻璃上。
陈妄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眉头拧紧：
“雪势不对，外头能见度太低了，我去迎迎她。”
他刚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林蔓就笑着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林蔓用力把陈妄按回木椅上：
“迎什么呀，她拿过半马冠军，体力跟牲口一样好。”
林蔓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完赛奖牌照片，语气带着讥讽：
“刚才视频里她看穿我们恶作剧直接挂断，现在指不定在哪个避风坡后面磨蹭拿乔呢。”
我死死盯着林蔓搭在陈妄肩上的手。
只要林蔓一句开玩笑，陈妄永远让我先大度。
陈妄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拨打我的卫星电话。
听筒里只传出一阵忙音。
我的卫星电话早就跟着断腿一起埋在三号坡的雪崩底下了。
陈妄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呼吸有些发急：
“怎么打不通？刚才视频明明还能连上。”
周婷夹了一筷子肥牛塞进嘴里，翻了个白眼：
“佳怡平时就爱冷战，每次生气都要你低头求着才肯给台阶。”
她咽下食物，又补了一句：
“刚才我们笑得太明显，她面子挂不住，故意关机吓唬你呢。”
陈妄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把手机放回桌面。
我飘在他面前，想揪住他的衣领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心。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别人替我定性为闹脾气，他那点微弱的担心立刻就会变成默认。
就在这时，赵磊推门从院子里抱柴火进来，随手抖落身上的积雪：
“外头风真大，刚才后山三号坡那边好像有雪崩的闷响，树枝都震断了好几根。”
陈妄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三号坡？佳怡下山走的就是那条路！”
我紧盯着陈妄的动作，心里刚升起一点他会去发现我尸体的指望。
林蔓立刻站起来拦住他：
“什么雪崩啊，赵磊听错了，刚才那是前山公路养护站放炮清雪呢。”
她把车钥匙从陈妄手里抽走，推着他的后背往储物间走：
“你赶紧去储物间找找医药箱，把冻疮膏拿出来，等她回来给她涂手。”
陈妄脚步顿住，顺着她的话点头：
“对，她手背皮肤薄，每次吹风都起冻疮。”
他转身走进了储物间。
连去门外确认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随着储物间房门关上，林蔓脸上的笑意瞬间收起。
她快步走到餐桌旁，拿起我留在桌上的备用平板电脑。
那是用来存户外摄影素材的，屏幕锁密码陈妄当着她的面输过好几次。
林蔓熟练地划开屏幕，点开我的社交软件，轻声开口：
“既然她爱装失踪，我就帮她演到底。”
2
林蔓点开我的相册，翻出一张上个月我们在山脚温泉民宿拍的旧照片。
她把照片导进修图软件，裁掉角落里的日期水印。
接着她点开朋友圈发布界面，将可见范围设置成仅陈妄可见。
她在输入框里飞快打字：
“某些人既然更信朋友，就在山上过一辈子吧，我不奉陪了。”
我飘在林蔓身后，冲上去拼命拍打她的手背。
可我的手掌一次次穿过她的手腕，连半点风都带不起来。
林蔓点击发送，又给陈妄的微信发去两个字：
“分手。”
做完这一切，她退出后台，把备用平板塞进我留在沙发角落的登山包夹层里。
储物间的门被推开，陈妄手里攥着两管冻疮膏走出来：
“找着了，这管是她常用的牌子。”
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陈妄走过去拿起手机，看清屏幕内容的瞬间，手里的冻疮膏啪地掉在地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反手把手机狠狠摔在木桌上：
“宋佳怡居然自己坐便车回镇上了！她在温泉酒店泡着汤，还拿分手威胁我！”
我看着陈妄铁青的脸，喉咙发堵。
他甚至没想过，暴雪封山3天，三号坡底下哪来的便车可坐。
林蔓眼眶一红，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都怪我，我不该拿真爱测试开玩笑，把佳怡气跑了。”
她抓起门口的围巾往脖子上绕，声音带了哭腔：
“陈妄你别跟她置气，我现在就冒雪下山去镇上给她磕头赔罪！”
赵磊立刻起身拉住林蔓的胳膊：
“蔓蔓你去什么！我们在山上担惊受怕等她回来吃火锅，她倒好，自己躲去温泉酒店吹暖气！”
周婷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满脸嫌恶：
“我真看错她了，平时装得那么重情义，一点小玩笑都开不起，简直自私透顶！”
陈妄被他们吵得额角青筋直跳，抬手按住太阳穴：
“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站在火炉边，盯着那双烘得暖呼呼的雪地靴发呆。
我看着他紧抿的嘴角，想起两年前的省城半马比赛。
那次林蔓赛前住进我家，第二天一早我的主力碳板跑鞋就不见了。
我赤着脚在客厅急得掉眼泪，最后只能穿普通板鞋上场，跑出一身水泡中途弃赛。
事后我在杂物间垃圾桶底翻出那双跑鞋，跟陈妄大吵一架提了分手。
那天夜里也下着雪，陈妄在我家楼下站了一整夜，睫毛上全结了霜。
他把揣在怀里焐热的红糖水递给我，哑着嗓子发誓以后一定跟林蔓保持距离。
当时我心软接了那杯红糖水。
可两年过去，他连林蔓的话都学会全盘照收了。
客厅角落的固定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陈妄走过去接起电话，按下免提键。
听筒里传出山脚救援站老向导老赵急促的喊声：
“陈妄！刚才三号坡发生小型雪崩，你们队里有人外出吗？我刚在望远镜里看到雪堆边上有半截红冲锋衣！”
我浑身一震，扑到电话机前对着陈妄大喊。
那就是我的衣服！
我出门前穿的就是那件亮红色冲锋衣！
陈妄脸色微变，手已经握住了话筒准备开口。
林蔓眼疾手快地按住电话机上的静音键，凑到陈妄耳边压低声音：
“佳怡两分钟前才在镇上酒店发了朋友圈，哪可能还在三号坡。”
她指了指窗外的暴风雪，小声提醒：
“你现在要是让老赵出动搜救队，白跑一趟不仅要挨骂，还得扣掉我们交的3万块进山押金。”
陈妄搭在话筒上的手指顿住了。
为了3万块押金，为了那张漏洞百出的旧照片。
他松开静音键，对着话筒冷淡开口：
“赵叔，你看错了，我们队里没人下山，佳怡早就坐便车回镇上了，不用派人搜救。”
老赵在电话那头嘀咕了一句奇怪，随后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的那一刻，我看着陈妄平静收回的手，最后一丝指望彻底碎了。
是我自己蠢，真信了他们没柴没粮的鬼话。
挂断电话后，陈妄的火气渐渐散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冻疮膏，坐回壁炉边，把那双雪地靴抱在怀里。
陈妄点开微信，按住语音键，放软了声音：
“佳怡，别闹了，下山路上冻坏了没有？只要你不提分手，等我下山回去怎么罚我都行。”
3
距离封山前最后一班下山铲雪车经过山腰路口，只剩40分钟。
陈妄拿着铁锹去院子里清理栅栏门前的积雪。
我的尸体在三号坡底下，已经被新落下的大雪埋得只剩一只僵硬的手。
屋里林蔓、周婷和赵磊正在收拾各自的行李。
周婷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往门口走，路过沙发时，嫌弃地看了我的登山包一眼：
“人都跑去享福了，留个破包在这儿碍事，还得我们替她拎下山。”
她抬起脚，一脚把我的登山包踢翻在门口化雪的泥水里。
拉链被震开，我妈亲手去寺庙求来的红色平安符，连着那块半马完赛奖牌一起滚落出来。
平安符瞬间浸满了黑乎乎的泥水和火锅油污。
林蔓走过来，高跟雪地靴一脚踩在那块金属奖牌上，碾了碾：
“天天把这块破牌子挂嘴边，真当自己是国家队运动员呢。”
她掏出手机，点开剪辑软件，把刚才骗我出门时偷拍的视频导了进去。
视频里我背着包冲进风雪，林蔓在旁边配上一行醒目的红字标题：
“户外拜金女嫌弃木屋条件差，暴雪天抛弃队友独享豪华温泉。”
林蔓晃了晃手机屏幕，嘴角往上扬：
“等会儿下了山有满格信号，我就把这段视频发到市跑友大群里，看她以后还有没有脸在圈子里混。”
赵磊在旁边凑热闹，弯腰捡起我搭在椅背上的备用冲锋衣：
“这件衣服留着也是占地方，干脆扔进壁炉烧了，给咱们临走前助助兴！”
他说着就往壁炉边走，把冲锋衣衣角凑近跳动的火苗。
我尖叫着扑过去，想要夺回衣服和地上的平安符。
火星溅在冲锋衣的防水涂层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我的手指却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赵磊准备把整件衣服塞进炉膛时，木屋大门砰地被推开。
陈妄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他扔掉铁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赵磊狠狠推翻在地。
陈妄直接伸手进炉口，徒手把我的备用冲锋衣拽了出来，手背被炉壁烙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赵磊坐在地上懵了：
“妄哥，你推我干嘛？一件旧衣服而已！”
林蔓也没想到陈妄会突然发作，连忙走过来拉他的胳膊：
“陈妄你疯了？宋佳怡都把你当猴耍了，你还护着她的破烂干什么！”
陈妄猛地一甩胳膊，第一次当众把林蔓甩得踉跄后退。
他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枚脏透了的平安符，用自己的袖口一点点擦干净上面的油污。
陈妄把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衣兜里，抬头瞪向林蔓三人：
“够了！今天这事本来就是你们做得恶心！”
他攥紧那件被烫坏的冲锋衣，手背青筋暴起：
“佳怡是我准备娶进门的人，不是你们拿来取乐的玩具！”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林蔓咬着嘴唇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我飘在半空，看着陈妄发红的眼眶和手背上的烫伤，心口泛起一阵酸楚。
认识五年，这是他第一次在林蔓面前毫无保留地护着我。
只是可惜，我现在已经死了。
陈妄不再理会他们三个，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物品一件件装回我的登山包。
他的手指触碰到侧袋里的金属录音笔，不小心按到了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后，录音笔里传出去年夏天我们被困山谷暴雨时，陈妄贴在我耳边说话的声音：
“佳怡，别怕，我发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危险，我都挡在你前面，绝不让你一个人走夜路。”
年轻又笃定的誓言在安静的木屋里回荡。
陈妄整理背包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
两个小时前，正是他亲手打开木屋的门，让我一个人走进零下50度的漫天暴雪里。
许久，陈妄才颤抖着手指关掉录音笔，把它紧紧攥在掌心。
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哑声低语：
“对不起，佳怡，等下山到了镇上，我一定跟他们断干净，把你哄回来。”
4
下午4点整，最后一班下山铲雪车准时停在山腰路口。
陈妄背着他自己的包，怀里紧紧抱着我的登山包上了车。
他特意用外套把副驾驶的座位擦了一遍，把暖风出风口全部对准副驾驶的位置。
周婷刚想往副驾驶坐，就被陈妄冷冷一句话顶了回去：
“滚去后排，这是留给佳怡的位置，到了镇上我直接接她回家。”
周婷讪讪地缩回手，跟林蔓、赵磊一起挤进后排座位。
铲雪车缓缓启动，顺着盘山公路往下开。
车子刚驶出无人区，我登山包夹层里的备用平板就接连响起清脆的提示音。
陈妄拉开拉链拿出平板，屏幕上弹出了我妈发来的五六条微信语音和文字。
“佳怡，天气预报说山里零下50度，陈妄有没有给你多穿点？下山立刻给妈回个话，妈炖了老母鸡汤等你。”
我飘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头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进山前我还笑着跟我妈保证，周末一定带陈妄回家喝鸡汤，商量订婚的事。
可现在我被埋在雪堆里，连尸体都没法被人发现。
陈妄看着我妈发来的消息，眉头拧紧，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没敢点开语音。
他掏出手机再次拨打我的号码，依旧是关机提示。
陈妄呼吸有些急促，立刻上网查到山脚那家温泉民宿的前台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你好，麻烦帮我转接一下今天刚入住的宋佳怡房间，她家里人找她报平安。”
电话开了免提，前台服务员疑惑的声音传了出来：
“先生，您是不是记错地方了？今天大暴雪封路，我们民宿根本没有住客登记，更没有一位叫宋佳怡的小姐入住。”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妄握着手机的力道猛地加重，转头盯向后排的林蔓。
林蔓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拔高音量强行解释：
“镇上旅馆那么多，她肯定去别家住了呗！故意发张旧照片报假地址让你着急，宋佳怡这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得真溜。”
赵磊连忙在旁边打圆场：
“就是，妄哥你别自己吓自己，她那种长跑运动员，总不能在半路出事。”
周婷也撇着嘴帮腔：
“为了逼你低头认错，连亲妈的担心都不顾，真是冷血到了极点。”
陈妄没有接话，他盯着平板上我妈又发来的一条催促消息，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正在下坡的铲雪车猛地一个急刹车！
车厢剧烈晃动，所有人都因为惯性往前扑去。
开车的老赵探出头，指着前方被大堆积雪堵死的弯道破口大骂：
“邪门了！三号坡这段怎么塌了这么大一堆雪！你们快看，雪堆边上怎么露出一截防滑杖？跟你们那根一模一样！”
我顺着车灯看过去，心口猛地一颤。
那就是林蔓塞给我的雪地防滑杖！
陈妄顺着老赵手指的方向看清那截灰色的杖柄，压抑了一路的焦躁和火气彻底爆发。
他一把推开车门，从后备箱抄起一把铁锹跳下车，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冲向雪堆。
陈妄抡起铁锹，对着茫茫雪山发疯似地怒吼：
“宋佳怡！你把杖扔这儿吓唬谁呢！你到底藏在哪儿闹！今天就算把整个镇子翻过来，你也得给我滚出来道歉！”
他发狠地一铁锹铲开那截防滑杖下的积雪。
半包压缩饼干顺着雪坡滚了出来，掉在他的脚边。
陈妄动作猛地顿住。
紧接着，一只戴着红绳手链的手腕，赫然暴露在车灯的光柱下！
5
车灯的光柱直直打在那截青紫色的手腕上。
手腕上系着一根编得有些歪扭的红绳，中间串着一颗小金珠。
那是去年我本命年，陈妄熬了两个通宵亲手给我编的。
陈妄盯着那根红绳，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砸在冻土上。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进零下50度的雪地里，伸出双手疯了一样往雪堆底下刨。
老赵察觉不对，抓起手电筒跳下铲雪车冲过来：
“怎么回事？底下有人？！”
陈妄一声不吭，十根手指被坚硬的冰碴划出一道道血口子，鲜血染红了白雪。
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拼命扒开压在我身上的厚重积雪。
不到两分钟，我蜷缩成一团的尸体被他完整挖了出来。
我身上穿着那件亮红色冲锋衣，怀里还护着原本要带给山脚救援队的定位信标。
老赵冲上来，摘掉手套探向我的颈动脉。
两秒后，老赵触电般收回手，颤抖着摘下头上的棉帽，指着陈妄的鼻子破口大骂：
“人都冻硬了！至少死了两个小时！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坐便车回镇上了？！”
陈妄浑身剧烈发抖，伸手把我梆硬的尸体抱进怀里。
他把我的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解开自己的羽绒服试图包裹住我：
“佳怡，我不逼你道歉了，你醒醒，我给你烤了鞋，还在车上给你留了暖风……”
他的手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抚摸，触碰到我左腿的瞬间，动作猛地僵住。
我的左小腿呈现出诡异的折断弧度，冲锋裤被石头磨破，膝盖以下全是爬行留下的血冰茬。
后排的赵磊和周婷听到动静，慢吞吞地推开车门走下来：
“妄哥，挖出什么了？宋佳怡不会真拿个假人模型骗你……”
周婷的话音戛然而止。
车灯照亮我睁大双眼、布满冰霜的青白脸庞。
周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裤管瞬间湿了一大片。
赵磊吓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车门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陈妄低头看着我，突然发现我冻僵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缝隙里，还夹着半张被狂风撕碎的手绘地图。
那张纸用的是林蔓素描本的内页，上面的路线被故意画向了三号坡的雪崩断崖。
陈妄抽出那半张假地图，眼球上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坐在车里的林蔓探出头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第一反应却是尖声推卸责任：
“不关我的事！我们在群视频里明明叫她回头了！谁知道她脑子这么轴，连真话假话都听不出来，自己蠢死怪谁啊！”
瘫在地上的周婷也哭喊着往后缩：
“对，是她自己非要逞强表现！我就是配合气氛劝了一句，你们不能把她的死怪在我头上！”
我飘在半空，冷冷看着这群吃人的恶鬼。
直到看见我的尸体，他们想的依然是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陈妄缓缓放下我的遗体，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盖在我身上。
他一言不发地弯腰抓起地上那根折断的雪地防滑杖，大步走向车边。
赵磊刚想跑，陈妄抡起防滑杖，用尽全力一棍狠狠抽在赵磊的左腿腿弯上！
咔嚓一声脆响，赵磊惨叫着扑倒在雪地里，抱着腿满地打滚。
陈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伸手一把拽住车里的林蔓，将她从后座硬生生拖出来甩在地上。
他单手掐住林蔓的后颈，把她的脸按在我的尸体前，声音嘶哑：
“你们不是说她在温泉酒店泡汤吗？睁开眼看着她！你们再给我说一遍她是在装！”
6
半小时后，铲雪车将我的遗体运回山脚救援站。
老赵在路上就已经报了警，派出所民警和镇卫生院的医护人员早已等候在院子里。
医护人员走上前，拉开白布做完基础检查，遗憾地摇了摇头，当场开具了死亡证明。
陈妄像丢了魂一样跪在担架旁，双手抓着担架边缘不肯松开。
趁着警察正在向老赵做初步笔录，众人忙着抬担架的混乱间隙，林蔓从地上爬起来。
她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悄悄往铲雪车副驾驶的位置挪过去。
她拉开我登山包的拉链，伸手探进夹层，一把抓出那台备用平板电脑。
紧接着她又掏出自己的手机，快步走到救援站院子角落的排水沟旁，准备把两台设备一起塞进冰窟窿里销毁。
就在她蹲下身的瞬间，一直用余光盯着她的老赵猛地冲过去，一脚踩住林蔓的手腕！
老赵弯腰夺过平板和手机，厉声高喊：
“警察同志！这姑娘趁乱藏受害人的遗物，还想毁灭证据！”
两名民警立刻冲过来，当场控制住林蔓，并将她和周婷、赵磊三人的通讯设备全部扣押装袋。
四人被分别带进救援站临时改用的审讯室隔离问话。
不到20分钟，被吓破胆的周婷和赵磊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在审讯室里争相把底裤都交代了。
赵磊抱着受伤的腿痛哭流涕：
“警察同志，真不关我的事！是林蔓嫉妒陈妄平时对宋佳怡太好，特意把木屋的柴火和自热火锅全藏进地窖，提议搞什么极寒真爱测试的！”
隔壁审讯室的周婷也拼命甩锅：
“让我拉着宋佳怡哭、逼她下山求救的话，全是林蔓提前教我的！防滑杖也是林蔓自己弄裂了才塞给她的！”
面对两人的指控，林蔓坐在审讯椅上还在胡搅蛮缠：
“他们血口喷人！那就是朋友间的团建恶作剧，我们十分钟后就打视频叫她回来了！”
林蔓抬起头，把责任全推给门口的陈妄：
“而且下午宋佳怡自己发了在温泉酒店的朋友圈，是陈妄自己相信她下山了，亲口拒绝搜救的，要判刑你们判陈妄！”
站在审讯室门口的陈妄听到这句话，浑身颤抖着抬起头。
负责技术勘验的民警拿着平板电脑和路由器后台打印单走进来，直接拍在林蔓面前的桌子上：
“不用狡辩了！我们调取了这台备用平板的后台登录日志，下午发布那条朋友圈时，这台设备一直连接着山顶木屋的无线网，根本不在镇上！”
铁证如山，林蔓瞬间面如死灰，瘫在审讯椅上再也说不出半句狡辩的话。
老赵红着眼眶走过来，扬起粗糙的大手，啪地一巴掌狠狠抽在陈妄脸上：
“畜生！下午3点30分我给你打电话说看见三号坡有红衣服，你亲口跟我说她坐便车回镇上了！那时候搜救队上去，她的腿虽然断了，但人根本死不了！”
这一巴掌把陈妄嘴角抽出了血。
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贴过冻疮膏、烤过雪地靴，却亲手挂断我救命电话的手。
陈妄喉咙里溢出绝望又嘶哑的呜咽，他猛地转过身，用额头一下接一下狠狠撞击着水泥墙面，鲜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就在这时，救援站的大门被外力猛地推开。
我妈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冲了进来，我爸紧随其后。
当看清院子中央担架上白布露出的那截红冲锋衣衣角时，我妈手里的保温桶哐当摔落在地。
滚烫的鸡汤洒了一地，浓香的白气在冰冷的院子里四处弥漫。
7
我妈盯着地上的鸡汤愣了两秒，随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疯了一样扑向担架。
她一把掀开白布，看到我青紫僵硬的脸，整个人差点背过气去。
我妈颤抖着脱下自己身上的厚羽绒服，拼命往我冰冷的尸体上裹：
“佳怡不怕，妈带热汤来了，妈给你穿厚衣服，咱们回家暖和……”
我爸站在担架另一侧，老泪纵横地去摸我冰冷的脸颊。
当他的视线落在我左腿扭曲折断的弧度以及满手干涸的血冰茬上时，这位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浑身剧烈发抖。
我爸猛地冲上去抬脚狠狠踹在陈妄胸口：
“陈妄！我把女儿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
陈妄被踹翻在地，后背撞在台阶上。
他没有躲闪，挣扎着翻过身，膝行着爬到我爸妈脚边。
陈妄把额头重重砸在满是鸡汤油渍的水泥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叔，姨，是我害死了佳怡！是我眼瞎心盲信了那群畜生的话，你们杀了我吧，拿我的命赔给佳怡！”
我飘在我妈身边，想伸手帮她擦眼泪，自己却哭得泣不成声。
我妈指着陈妄，气得浑身哆嗦，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深蓝色的硬壳备忘录，狠狠砸在陈妄脸上：
“你赔得起吗！你睁开眼看看！为了陪你进山拍什么雪景，她提前三个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负重10公里练体能！她怕你山里胃病犯了，出发前连夜在厨房守着砂锅给你熬猴头菇酱！”
硬壳备忘录砸在陈妄鼻梁上，掉在地上摊开。
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字迹：
“陈妄畏寒，睡袋要选零下30度加厚款；陈妄喝中药怕苦，记得带蜜饯；陈妄不吃老姜，煮汤要挑出去。”
而在翻开的最后一页上，写着我进山前一天晚上落下的两行字：
“第7次因为林蔓的玩笑受委屈了。这是最后一次陪陈妄进山，如果他还是分不清谁重要，下山后我就退婚，把命还给他。”
陈妄双手捧起那本沾满泥水和鸡汤的备忘录，死死盯着最后那行字。
他张大了嘴，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水往下淌，哭得喘不上气，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外开进来两辆黑色轿车。
林蔓的父母带着一名穿西装的律师匆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周婷和赵磊的家属。
林父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担架，没有半点愧色，反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拍在办公桌上：
“行了，别在这儿哭丧了！年轻人结伴出去玩，遇到雪崩出点意外很正常，谁让你女儿自己往危险区跑？这里有80万，赶紧把谅解书签了，别耽误我们家蔓蔓考公政审！”
周婷的母亲也在旁边双手抱胸帮腔：
“就是，法不责众，几个孩子开个玩笑而已，顶多算个民事赔偿，你们要是不签字，闹上法庭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我爸气得嘴唇发紫，冲过去抓起那张支票，三两下撕得粉碎，反手扬在林父脸上：
“滚！我们宋家就算倾家荡产，也绝不要你们一分脏钱！”
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拉开，派出所所长冷着脸走出来，直接将三张刑事拘留通知书拍在桌上：
“当派出所是菜市场呢？经查明，林蔓、赵磊、周婷三人故意隐瞒求生物资、伪造错误路线图将受害人骗入零下50度的极端危险环境，并在明知受害人失联后伪造证据阻碍搜救，已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及故意伤害罪，现在依法刑事拘留！”
林父林母瞬间慌了神，冲上去想拦警察。
陈妄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抬手抹掉糊住眼睛的血水，转头看向林家父母：
“不用你们赔一分钱，我是现场唯一知情的人证，我会请全省最好的刑辩律师团队盯死这个案子，把林蔓他们三个送进监狱把牢底坐穿！”
8
半个月后，案件正式进入检察院批捕阶段。
林蔓父母见花钱私了走不通，为了保住女儿并向司法机关施压，暗中花重金在本地论坛和短视频平台买下了两条热搜。
水军营销号统一口径，发帖污蔑我是户外领队失职、为了拍网红雪景照片不听队友劝阻私自离队。
他们甚至把林蔓伪造的那张温泉民宿截图放了上去，反咬我是P图高手，平时就喜欢拿假照片骗男朋友的钱。
不明真相的网友被带了节奏，成千上万条恶评涌入我的社交账号主页：
“自己作死还要连累三个朋友坐牢，真是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这种虚荣拜金女冻死在山里也是活该！”
我妈在家里看到手机屏幕上的辱骂，急火攻心当场晕厥，被救护车送进了市医院急诊室。
我飘在医院走廊的病床边，看着脸色灰败的爸妈，恨得灵魂都在发抖。
当天晚上8点，一直沉默配合警方调查的陈妄，注册了一个账号。
他直接上传了警方勘验完毕后发还的三份核心证据。
第一份是木屋智能音箱自动备份的云端录音，里面完整记录了林蔓提议藏起柴火、周婷和赵磊商量怎么演戏骗我出门的全过程。
第二份是群视频的完整录屏，画面里林蔓搂着陈妄大笑说只要逼一把她真能为你连命都不要，周婷举着红酒杯高喊真爱测试满分。
第三份则是铲雪车行车记录仪拍下的画面，镜头里我浑身结满白霜、左腿折断、手里还攥着林蔓画的假地图从雪堆里被挖出来。
视频的最后30秒，镜头切到了陈妄自己。
短短半个月，他瘦了整整20斤，眼窝深陷，额头上还留着撞墙结下的暗红色血痂。
陈妄跪在镜头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我是陈妄。宋佳怡是为了给我们四个求救才走进零下50度的暴风雪里的，她不是拜金女，她是省半马冠军，是世界上最善良勇敢的姑娘。”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
“林蔓、周婷、赵磊是凶手，而我是那个眼瞎心盲、亲手挂断搜救电话害死未婚妻的帮凶。请大家骂我，但求你们别再往佳怡身上泼脏水了。”
这条实名视频发出一小时内，播放量直接突破3000万。
词条零下50度真爱测试瞬间引爆全网，冲上热搜榜第一。
此前被水军欺骗的网友彻底震怒，上千万条怒骂将林蔓、周婷和赵磊的个人信息扒了个底朝天。
第二天一早，周婷供职的区属事业单位连夜发布红头文件，宣布将其开除公职并配合司法机关调查。
赵磊的未婚妻直接在朋友圈宣布退婚，并公开晒出赵磊平时虐待动物、校园霸凌的旧照，赵家开的连锁餐馆当天就被市民砸了招牌。
而林蔓家经营的建材公司更是遭到全城抵制，十几家合作商同时发函解约索赔，资金链在三天内彻底断裂，直接宣布破产清算。
看守所会见室里，林蔓得知家里破产、自己面临十年以上重判的消息，终于彻底崩溃了。
趁着陈妄作为检方证人来核对笔录的机会，林蔓隔着铁栅栏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陈妄！我们认识整整20年啊！我爸妈为了救我把房子都抵押了，你只要在法庭上改个口，说地图是你跟我一起画着玩的，我就能按过失轻判！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陈妄坐在椅子上，隔着玻璃冷冷看着她：
“你藏起柴火、画假地图、拿佳怡平板发假朋友圈的时候，想过给她留一条活路吗？”
陈妄站起身，扣上外套扣子，丢下最后一句话：
“林蔓，你不是最喜欢搞测试吗，去牢里慢慢测吧。”
回到女监室后，绝望发狂的林蔓把所有怨气撒在了同监室的周婷身上，冲上去揪住周婷的头发破口大骂：
“都怪你当时端着红酒起哄！要是你不拦着，她早就回来了！”
周婷也早就恨透了林蔓，反手一巴掌甩过去，十根指甲狠狠抓烂了林蔓的脸：
“是你非要搞什么真爱测试害人！现在连累我丢了铁饭碗蹲大牢，我撕烂你的嘴！”
昔日抱团取笑我的闺蜜和发小，在狭小的监室里扭打成一团，撕扯得满脸是血、面目全非。
9
三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这起轰动全国的极寒无人区致死案进行公开宣判。
审判长敲响法槌，当庭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林蔓犯故意伤害罪、过失致人死亡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2年；被告人赵磊判处有期徒刑6年；被告人周婷判处有期徒刑5年。三名被告人连带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各项经济损失共计160万元。”
听完宣判的林蔓双腿一软，当庭瘫倒在被告席上，带着手铐拍打着栏杆痛哭流涕：
“我错了！我只是嫉妒陈妄对宋佳怡太好，我没想真把她冻死啊！”
走出法院大门后，陈妄拦住了我爸妈。
他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房产证、车钥匙和一张存着全部积蓄的银行卡，双手递到我爸面前：
“这是我名下所有的财产，密码是佳怡的生日。我知道多少钱都换不回佳怡，我只想让你们下半辈子有个保障。”
我爸看都没看那些东西，抬手一巴掌将银行卡和房产证全部拍落在地：
“拿走你的脏钱！我们老两口有退休金，用你的钱我们嫌恶心！陈妄，如果你还有半点良知，这辈子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更别去脏了佳怡的墓地！”
说完，我爸搀扶着头发全白的我妈，头也不回地走下法院台阶。
陈妄站在原地，弯腰把地上的银行卡和房产证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他没有回市区的家，而是直接去了市民政局慈善总会，将名下所有资产全部无偿捐赠给了山地民间搜救基金会。
办完捐赠手续的第二天，山里再次下起暴雪。
陈妄独自一人背着我那个洗干净的旧登山包，徒步走回了那座还未拆除的无人区木屋。
我飘在他身后，冷眼看着他一步步往山上走。
推开木屋的门，屋里早已断水断电，冷得像一座冰窖。
餐桌上还残留着三个月前红油火锅底料干涸后的暗红印记。
门廊下那排写着训狗成功的塑料奖牌和礼花筒，早已被风雪吹得破败不堪，挂着冰凌躺在角落里。
陈妄走过去，一脚将那块塑料奖牌踩得粉碎。
他坐在冰冷的壁炉边，从背包里拿出那双他烘烤了一整晚、我却再也没穿上的厚雪地靴，紧紧抱在怀里。
陈妄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屋里一遍遍回荡着我生前喊他名字的笑声。
夜里10点，外头狂风大作，气温骤降到零下40度。
陈妄关掉录音笔，站起身，一件件脱掉自己身上的厚羽绒服和保暖内衣。
他只穿上一件单薄的冲锋衣，把当年塞给我的那半包压缩饼干揣进兜里，推开木屋大门走进了刺骨的暴风雪里。
狂风卷着冰碴像刀子一样割开他的脸颊。
他没有带手电筒，也没带防滑杖，顺着我当年下山的路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不到20分钟，极度的严寒就抽干了他身体的热量，他的双腿冻得失去知觉，扑通一声重重摔在雪坡上。
陈妄双手撑着冰面往前爬，膝盖和手掌被坚冰磨得血肉模糊。
他终于亲身体会到，那天我拖着一条被雪崩砸断的左腿，在零下50度的绝境里连滚带爬两个小时，究竟承受了怎样生不如死的剧痛。
陈妄一路爬进三号坡底下那个挖出我尸体的雪坑里。
他蜷缩在雪坑底部，仰起头，正好能看见远处山腰木屋窗户反射出的微光。
那天我死前最后一次回头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被全世界抛弃的画面。
陈妄在雪坑里哭到彻底失声，他抓起周围的积雪拼命往自己身上盖，想要把自己活活冻死在我的葬身之地。
就在他意识模糊快要闭上眼时，巡山经过的老赵带着搜救队员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从雪坑里硬拖了出来。
老赵喘着粗气，一拳砸在他冻僵的肩膀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害死了那么好的姑娘，给老子活着受罪才算还债！”
10
开春后，山里的积雪彻底消融。
市马拉松协会联合山地搜救队，在市体育馆为我举办了一场公开追思会。
协会会长当众宣读了悼词，彻底恢复了我此前因网络造谣而受损的全部名誉，并将我生前参赛的0719号号码布永久封存在荣誉陈列室里。
追思会结束后，我爸妈捧着我的骨灰盒，将我安葬在南山墓园向阳的山坡上。
黑色的墓碑上没有刻任何与陈妄有关的字眼，只端端正正刻着一行字：
“爱女宋佳怡，勇敢的跑者与女儿。”
我妈用帕子把那块半马完赛奖牌擦得干干净净，轻轻摆在墓碑前的水泥台上。
她摸着墓碑上我的黑白照片，声音轻柔地开口：
“佳怡，爸妈用法院执行回来的那笔赔偿款，以你的名义在无人区建了三座全天候应急避难哨所。以后再有跑友和登山客进山遇到暴雪，再也不会求救无门了。”
老向导老赵也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走上来，在墓前放下一束黄菊花：
“闺女，三号坡底下那座新哨所就叫佳怡站，叔还在那儿守着，里头24小时通着电，你在那边安心吧。”
我飘在墓碑旁，看着爸妈虽然苍老却逐渐平静下来的眉眼，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在距离墓园两百米外的铁栅栏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陈妄穿着一身黑衣，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两鬓已经生出了大片白发。
因为三个月前在三号坡雪坑里严重冻伤，他的左小腿肌肉坏死，落下了终身残疾。
刚才他走上墓园台阶时，左腿僵硬地拖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姿势，像极了我死前在雪地里爬行的模样。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束新鲜的白色洋桔梗，那是我生前最喜欢的花。
陈妄不敢靠近，只敢隔着远远的铁栅栏门望着山坡上我的墓碑。
直到下午我爸妈和老赵离开墓园，陈妄才一瘸一拐地挪到大门口。
守墓大爷从值班室走出来，按照我爸的吩咐直接拉上铁门落了锁，冷冷看着他：
“宋老师交代过了，害死他女儿的人，这辈子连踩进这片墓园半步的资格都没有。”
陈妄退后一步，重重跪在墓园大门外的石板台阶上。
他把那束白色洋桔梗端端正正地放在铁门外的石阶边缘，朝着山坡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地磕头，直到额头渗出血丝。
磕完头，陈妄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永远置顶的微信对话框。
他用颤抖的手指敲下一行字发送过来：
“佳怡，今天南山的风很暖和，我把家里的暖气修好了，靴子也擦干净放在玄关了，你今晚还会来我梦里看看我吗？”
我没有去看他手机屏幕上的字。
听说在女子监狱服刑的林蔓患上了严重的幽闭恐惧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每天半夜都会抱着头凄厉尖叫，总觉得有人在冰天雪地里抓她的脚踝。
而周婷和赵磊即便熬到几年后出狱，背着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案底，也只能在全城人的指指点点中苟延残喘。
我飘在半空中，最后低头看了一眼墓园铁门外那个抱着膝盖痛哭流涕的男人。
我的心里再也没有半分酸涩，也没有半分波澜。
他的护短、他的眼泪、他用一条腿换来的悔恨，全都来得太晚，而我已经不需要了。
温暖的春光穿透云层，直直洒在南山墓园的青草地上。
我感觉原本冰冷僵硬的灵魂渐渐变得轻盈温暖，化作点点光斑融入春风里。
这一次，我终于彻底转过身，大步跑向了那个没有欺骗与背叛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