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分家
惊蛰后第三日，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张八仙桌。
雨从夜里落起，到天亮还没停。桌面上一层水，黎伯用袖子抹了三回，抹不干。桌上三样东西：一张毛边纸，一刀用红绳捆着的旧刀，一本蓝皮账簿。纸上写着三块地的名字，墨迹被水汽洇开了边，笔画发毛。
罗立本坐在八仙桌北面，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他是支书，说话慢。黎伯撑一把黑布伞，把地上的名目念了一遍：村东水田四亩二分，村西坡地二亩八分，祖屋三间，一头牛，一架龙骨水车。念完他抬起头，等。
陈守山站在廊柱边上，没有吭声。他三十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补了两针。他的两只手垂着，十个指头的骨节都比旁人大一圈，指甲缝里的泥洗不尽。
大哥陈守田先开口，要了村东那四亩二分水田。"水田年年有谷，"他说，"一家人要先有饭吃。"他女人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是碗。
三弟陈守塘要了祖屋东头两间，另加那头牛。剩下的坡地，他把手一摆，说不要。"那块坡返咸，种什么死什么，"他往前两步，"我唔要。"
黎伯在纸上坡地那一栏后面空着，抬头看廊柱边。
"守山，你讲句。"罗立本说。
"我要坡地。"守山说。
雨声一下子显得大了。罗立本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撑在桌沿上："你听清楚，是村西那块二亩八分的坡地，银洲湖边围出来的。不是水田。"
"我听清楚了。"
"水田给守田，你拿坡地，吃亏的是你。"
"我要坡地。"
他一共说了三遍，声音不高，没有多一个字。陈守塘在旁边笑了一声，说我早讲过他是犟的。陈守田的女人把包袱换了一只手抱，脸朝别处。
祠堂的门槛外停下一辆自行车。梁金水把车支好，车后架上绑着两只空箩。他三十八岁，穿一件灰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肘弯，腕上戴着一块上海表，鞋面上没有泥——他是骑到祠堂门口才下的车，那一段路是干的。他走过来，看一眼纸上的字，看见坡地那一栏后面已经按了指印，指印是红的，被水气洇了一圈。
"守山，你捡了块废地。"他说。
廊下站着七八个人，都朝这边看。梁金水是队里的副业组长，管着两口鱼塘和一片甘蔗地。
"那块坡我早就去看过。草都长得稀，蟛蜞比草多，一脚下去一个洞。"他拿手指点着桌面，"你拿它种什么？种稻，咸死；种蔗，不甜；种柑——柑要有水。三个月不下雨，土起盐花，牛踩上去都打滑。"
罗立本跟着说了一句："金水讲的是实情。"
梁金水笑了笑，把腕上的表往袖口里推了推："那块坡原本是要连着我塘基那一段的，我嫌它咸，没要。你拿了也好，往后我塘里的水有多，放两沟给你。"
守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我种柑。"
说完他就不讲了。梁金水等了等，见他没下文，就换了口气，说种柑也要本钱，一株苗一块二，一亩要下五十株，二亩八分就是一百四十株，苗钱就是一百六十块八，还不算肥。"你有？"
守山说没有。
"没有你拿什么种。"梁金水从车后架上解下一只空箩，掂了掂，又挂回去，"慢慢来。我那两口塘一年出三千斤鱼，你那块坡一年出不了一百斤柑。等出了，拿来给我看，我出一斤两角收你的。"
廊下有人笑。守山没有笑，也没有接。梁金水跨上车，蹬了两脚，回头又说一句："我等你的皮。"自行车碾过祠堂前的积水，溅起一路黄点，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罗立本把桌上的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说："分了就分了，往后各人顾各人。坡地那块，村里三年不收提留，算照顾你。"他把手指在纸上弹了一下，"第四年起照收。"
剩下的事办得快。账簿翻开，黎伯把账念出来：陈厚土名下一共挂着一百八十六块四，其中药钱九十二块，口粮款九十四块四。老人是庚申年冬天没的，临终前那半年吃的是中药，药是守山一担谷一担谷挑去换的。三份均摊，各六十二块一。守山在自己那一份下面又添了父亲那口薄木棺材的钱，四十七块，他说那一笔是他一个人应的，不摊。黎伯问他为什么，他说父亲咽气那夜是他在床前，两个兄弟都在外头。黎伯没有再问，把毛笔蘸了墨，在纸上添了四个字：守山自认。
轮到那刀。红绳解开，三把刀摊在桌上：大刀、二刀、小刀。刀身短，刀头圆，刃口薄，是新会开皮的样式，果蒂朝下，自果顶到蒂部纵划三刀，皮分三瓣。祖父陈广柑手里是一套三把，庚子年那一阵难，大刀当掉了，换回两斗米，从此是半套。父亲留下的只有二刀和小刀。
陈守田伸手拿二刀，试了试刃口，说这把能用。守山收下小刀，那把刃口崩了两处，一处米粒大，一处像指甲印。他还要了那半块磨刀石，青石的，断口是旧痕。黎伯问他不争一争，他说够用。
散场的时候，陈守田在祠堂檐下等他。守田比他大七岁，话也少，两兄弟站在一起，像同一棵树上的两段木头。守田把那把二刀在手里翻了两下，说："二刀给你，我拿小刀。你会磨。"
守山说不要。
"你那把刃口崩了，开皮会拖丝。"
"我会磨。"
守田就不讲了。他牵着那头牛从守山面前过，牛蹄踩进泥里，拔出来带一团泥。走了两步他回身说："坡上要是缺牛，开春来问我。牛是我的，力是公用的。"又说，"要不你拿两亩水田去，我把坡换过来。你一个人顶不住。"
守山摇头。
"你两个小的才这么高。"守田拿手比了比腰，"拿坡地，头三年没有收成，你拿什么养。"
守山说："我算过。"
守田看着他，看了半晌，把牛绳往肩上一搭，牵着牛走了。牛尾巴甩起来，甩了他一背的泥水，他也不拍。
分家在巳时中散了。雨小了些，没停。
守山抱着那把小刀和半块磨石，走到祖屋西头那间。那是三间里最破的一间，屋顶有三处漏，他用两只破瓦罐接着，一下雨就滴答。他把刀挂在梁下的钉子上，钉子是他父亲钉的，钉眼已经松了，他又敲了两下。刀鞘是桐油浸过的，鞘口磨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那两处崩口，指腹沿着刃走了一遍。
父亲在时讲过一句：宁可留肉，不可破皮。他那时候十二岁，站在晒席边上听，听不进去。
何秀莲在灶间煮粥。她三十三岁，梅江人，话不多。锅是铁锅，粥是番薯粥，米少薯多。她看见他进来，拿碗盛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
"坡地拿下了？"她问。
"拿下了。"
"咸的。"
"咸的。"
她没再问，把锅底刮干净，刮出一层焦。她洗碗的时候手停下来，隔着墙说："屋后那三只破缸，你去看一眼。"
守山走到屋后。屋檐下摆着三只破瓦缸，缸口豁了，用竹箍箍着，一只缸上一道箍，两道箍。缸里是土，土里栽着六株苗，一缸两株。苗有八寸高，主干比拇指粗一点，枝剪得矮，叶子不多，叶色是深绿。每株根颈处围了一圈湿稻草，稻草外头又糊了泥。
他从没问过这几株。秀莲从梅江带过来的时候是六株一尺高的小苗，辛亥年出嫁，嫁妆里除了两只木箱一只马桶，就是这六株。这十二年搬了两次家，缸破了三只，她用竹箍箍上，年年冬天挪到檐下，年年开春挪出来。
"活着就活着，死了就算了。"她在他背后说。
守山蹲下去，把手指插进缸里那圈稻草边上，土是湿的，有一股草根的气味。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
夜里雨停了。他提了一盏火水灯上坡。
坡在村子西头，临着银洲湖，是围垦出来的高坡。地势比水田高出三尺，走上去要踩过一道泥埂。坡上长着茅草和咸蓬，草稀，一脚下去一个蟛蜞洞，洞口的泥是新的。他走到坡顶，把灯放在一块蚝壳上，蹲下身。
灯罩里那点火苗被风吹得歪。他伸手抓了一把土，土是板结的，发灰白，攥紧了松开，散不开，成一块。他把土凑到灯下看，土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白，像霜。
他用指头沾了一点，送到舌尖上。
咸的。咸得很正，咸里带一点苦。
他又拔了一棵咸蓬，根短，根上带的土干得发白。他顺着坡走了一遭，从东头到西头是三十一步，从坡顶到坡脚是五十四步。风从湖上过来，带着水腥。他站在坡顶往东南看，那边是潭江的口子，再远是看不见的西江。
他走到坡脚，用带来的锄头挖了一锄。锄头下去，土是硬的，起了一块。他蹲下看那块土的断面：上面三寸是灰的，泛白；再下去是黄的，黏；再下去有蚝壳，壳是碎的，一层压一层。他把锄头又往下送了半尺，送不动了，底下是老围田的硬底。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这坡要先洗，洗三年，才敢种。
他想起祖父讲过的话。祖父陈广柑在丙戌年、丁亥年那两年，用两斤皮换过一斗米。那皮是山坡上出的，个小，皮薄，油胞密，香气冲。围田里出的柑，个大，皮厚，一斤抵三斤。祖父说，围田的柑是拿去卖的，山坡的柑是留给自己的。他那时候小，蹲在晒席边上，看祖父把三瓣皮摊在竹笪上，油胞朝上，白瓤朝下，晒到第三天翻过来。祖父不许他用手抓，说手上有汗。
守山在坡顶蹲了半个时辰，直到灯罩上的玻璃被熏黑了一块。
下山的时候他绕到坡脚，那里有一线细水，从上一块田渗过来，水色发黄，水面漂着一层铁锈样的膜。他伸手划了一下，水是咸的。
回到屋里，秀莲已经睡了，三个孩子挤在里屋的一张床上。他把那本蓝皮账簿搬到桌上，翻开第一页。纸是新的，红格。他拿铅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下一行：
癸亥年正月廿五，分家。坡地二亩八分，旧屋一间，刀一把，欠一百零九块一。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铅笔秃了，他又在碗沿上磨了两下。他把账簿合上，压在那把小刀底下。
窗外那三只破瓦缸在檐下并排立着，缸口朝着天。缸里那六株苗的叶子是朝上长的，六株都一样高。
守山吹了灯。
第二章 六株
立冬那日下了半天雨，坡上的茅草一夜之间黄了半截。陈守山把茅草割了，一担一担挑到坡脚，堆成一个草垛。草垛旁边戳着一根竹竿，竿上系着一条破布，风吹着往东倒——那是他给这块坡做的记号，从村里一眼能看见。
割完草，他在坡顶正中量了六个穴。
绳是新的，麻绳，他在绳上打了六个结，每个结相距一丈二。他把绳拉直，两头用竹签钉住，沿着绳量出六个点，每个点上插一根竹签。插完六个，他回头往西偏了三尺，又插了八个。这八个是留着栽买回来的苗的。
钱是攒了两个月的。秀莲从箱底摸出一个布包，蓝布，包了三层，里面是四十三块六，是她嫁过来十二年里攒的：卖鸡蛋、替人织草席、给砖厂搓草绳，一角一角凑的。她把布包摊在桌上，说就这些。守山那两个月在镇上砖厂挑泥坯，一担泥坯从窑口挑到场院，六十步，一天一百二十担，一天一块。他挑了四十天，除去雨天，实得四十块四。
两笔合起来八十三块六。他抽出三块六留给家里买盐、买煤油、给三个孩子交学费，剩下的八十块用一块手巾裹了，塞进怀里。
苗场在上涌村，是梁金水的。那一带原来有三户人家育圈枝苗，癸亥年春天都被他包了去，包了苗也包了人：谁再私自卖一株，他不收那家的果。苗场四周用竹篱围了，篱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金水种苗"四个字，字是请镇上写字的人写的，描了红。
守山到的时候是辰时。苗场里一排一排的苗栽在泥畦上，每株根部裹着一团稻草和泥，稻草用草绳扎着。梁金水站在畦头，手里捏着一本小记事簿。他看见守山，先笑了一下。
"一株三块五。"
"去年一块二。"
"去年是去年。"梁金水把记事簿合上，"今年苗少了，围垦那边都要种柑，会城、双水、崖西都来要。抢手的东西就贵，这个你懂。"
守山说我带了多少多少。梁金水算了算，说八十块买二十二株，剩两块五。
"我要三十株。"
"那你添二十五块。"
守山不说话。梁金水看了他一会儿，把记事簿往腋下一夹，说也罢，你扛三十株走，多的算我送你的。"唔要我就丢沟里，白送六株你还嫌。"他朝畦尾喊了一声，喊的是老莫。
莫长根从畦尾直起腰来。他四十三岁，个子矮，背有点驼，两只手粗得像树根。他在畦间走过来，手里握着一把嫁接刀。他从畦里起苗，起一株捆一株，泥团外裹一层新稻草。捆到第八株的时候，他低头把草绳绕了一圈，又绕一圈，打了个双结。他起第二株真苗的时候也打了双结，起一棵，打一个，一共八个双结。他始终没有抬头。
守山看见了。他没作声。
三十株捆成两捆，用一根扁担挑着。梁金水送他到篱门口，说："往后你那坡上出的果，我要。一斤两角，不亏你。"守山挑起担子，担子两头坠下去，扁担吱了一声。他走出十步，梁金水在后头又说了一句："记着欠我六株的苗钱，不用还了，记着就行。"
七里路，他歇了六次。头两次歇在桥头，后四次歇在路边，扁担不离肩，只是把担子换到另一边。第三担歇在电灌站后头，他蹲下去喝水，喝的是沟里的水，水面浮着一层浮萍，他把浮萍拨开再捧。三十株苗连泥带草有一百来斤，走出两里他就觉得肩上没有皮了。
进村的时候天快黑，家栋从巷子里跑出来接。他十一岁，跑得比狗还快，跑到担子前面，伸手要去摸苗叶子，被守山用扁担挡开。
"这是柑苗？"
"是。"
"明年有柑吃了？"
"早呢。"守山说，"这三十株里，要好些年才有一株结。"
家栋不懂，跟在担子后面走，走一路数一路，数到三十，数完了又从头数。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守山把两捆苗放在屋檐下，没有进屋。他端了一盏火水灯出来，蹲在檐下，一株一株摸。
第一株，他从泥团往上摸，摸到根颈，手指停住。根颈上方一寸半的地方有一道疤，疤是平的，绕着干一圈，像被刀削过一圈又长拢了。他顺着疤往下摸，摸到疤下面的皮——皮是青白的，摸上去有竖棱。他拿指甲掐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没有那股冲的辛气，只有一股青涩。
第二株，同一处也有疤。
他一株一株摸过去，摸了三十株。有二十二株在离根颈一寸半的地方有那道平疤，有八株没有。那八株的主干下端也有一处鼓起，但那鼓起是一整圈的隆起，像手腕上戴了个镯子，隆起以下直接分出一把须根，根细、密、乱，没有主根。这八株的草绳上都打着双结。
他把二十二株抱到一边，八株抱到另一边。抱完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上有泥。
秀莲端了一碗粥出来。她看了一眼分作两堆的苗，问哪一堆是好的。
"这一堆是假的。"
"怎么假法？"
"底下接了别的根。"守山把一株驳枝苗的根颈递到灯下，"这道口子以上是我要的茶枝柑，以下是红柠檬。红柠檬长得快，根扎得深，抗得好，结的果大。可它结出来的皮厚，油胞稀，香气薄。"
秀莲把碗放在门槛边，蹲下来看。她看了很久，问："那你怎么办。"
"去找他。"
第二天守山挑着那二十二株驳枝苗，走了七里路到上涌。梁金水不在苗场，在他家里，坐在门口修一把喷雾器。守山把二十二株放在他家门口的地上，一字排开，说这二十二是驳枝。
梁金水没有站起来。他把喷雾器的皮碗拆下来，换了一个新的，拿扳手拧紧，才抬起头。
"都是茶枝柑。"他说。
"接了红柠檬。"
"接了也是茶枝柑。"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放，"驳枝怎么了？驳枝三年就挂果，圈枝要五年。驳枝一株结八十斤，圈枝结三十斤。驳枝不怕水浸，不烂根。你拿那块咸坡，不种驳枝，你种什么？等你六年后收三十斤？"
"我要的是香。"
"香能卖几多钱？"梁金水笑了一声，把喷雾器举起来对着天按了两下，喷出两股水，"收皮的人看斤两，不看香。你把皮摆出来，一斤就是一斤。"
"行里分得出来。"
"行里那些人，你找得到几个？"
守山说不出话。他嘴笨，梁金水嘴快，他从来辩不过。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站了半刻钟。最后他把那二十二株又挑了回去，一株也没留下。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听见背后有人喊他，是老莫追上来，塞给他一小包东西，用报纸包着。老莫说是好刀用的磨石粉，他说他手上没有。守山接了，接的时候看见老莫手心有一道新的口子，是被嫁接刀划的，他没有包。
回来后的第三天，守山要出门去梅江。他打算走一天一夜，到秀莲娘家那边去讨几株老树上的枝——他从前年就惦记着那几株，去年也惦记着，只是没有地。
秀莲把他拦在门口。
她先去屋后搬缸。三只破瓦缸，她用锄头柄敲缸底，第一只敲了三下就碎了，第二只敲了五下，第三只敲了两下。缸破了她也不心疼，把碎陶片一片一片捡出来，堆在墙根。她蹲下去，两只手插进土里，连土带根把第一株苗托出来，托出来的时候泥团没有散。
六株起出来，是两个半担。她挑不动，守山挑。她抱着那六个泥团走在他后面，泥团抱在怀里，像抱着六块砖。
栽的时候下了点小雨。六个穴是早就挖好的，二尺见方，深一尺八，穴底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撒了一把灶灰。守山把泥团放进去，秀莲把稻草绳解开，让根须散开，散向四面，不用手按。两个人往穴里填土，填到一半，提一提，让根顺下去。
"四株是大种油身，两株是细种油身。"秀莲说，"我阿公分的。大种的果扁一点，皮张得开；细种的果圆，油胞更密，香气更高。他那时候讲，做人留三分，做皮留三株。我讲我要六株，他说六就六，六是顺。"
栽完六株，栽那八株真的。八株栽在六株的外围，西南方向，离六株各一丈。
剩下的二十二株驳枝，守山没有扔。他扛到坡脚，沿着坡脚外沿栽了一圈，株距三尺，栽得不讲究，穴浅，土也不换。栽完他用锄头把土踩实了，踩出一串脚印。
"这一圈不做皮。"他对秀莲说，"挡风，挡咸，往后有虫子先落这一圈。"
栽完天就黑了。雨停了，云没散，月亮从云缝里出来一会儿，照着坡上那六个新起的土堆。守山从怀里摸出那把小刀，走到坡顶，削了六根竹签，一根五寸长，一头削尖。他用小刀在每根竹签上刻了一道。刻完，他把六根竹签一根一根插进六个土堆边上，插得很正，六根一样高。
他在这六株前面蹲下，蹲了很久。雨后的土是凉的，湿气从裤腿往上爬。
"往后我只留圈枝。"他说。声音很低，秀莲站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听见了。
"这一辈子？"
"这一辈子。"
秀莲没有接话。她走到六株中间，弯下腰，把每一株根边的土用手掌轻轻拍了两下，拍实，一株拍两下，六株拍了十二下。拍完她直起腰，说："这六株是我的嫁妆。不准卖，不准送人，也不准拿去抵账。"
守山说听见了。
走到坡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坡顶上六根竹签并排立着，月亮照在上面，泛白。
他心里算的是明年小暑。六株各留六个壮枝，环剥一圈，环剥口子宽二分，刮净到见白，包上稻草和塘泥，六十天生根，秋后剪下来假植。三十六个枝条，成三十株，一年三十株，三年就是九十株。加上那八株，加上坡脚那一圈，二亩八分地就能填满。
腊月里落了一场霜。霜是白的，落在茅草根上，落在六株的枝上。守山每天早上坡一趟，走一圈，看六个土堆有没有塌，看竹签有没有歪。有一夜风大，吹倒了两根竹签，他第二天一早去重新插上，插完用手把周围的土按了三按。
他在账簿上记了一行：
癸亥年腊月十二，移六株。四大种，二细种。又八株圈枝，二十二株驳枝栽坡脚，不做皮。
第三章 改土
甲子年三月，六株抽了新梢。
梢是从主干上端抽出来的，一株抽了五六条，条条向上，叶子是新绿，叶面发亮。守山每天早上坡看一趟，看的时候蹲在树边，不伸手，只是看。看出来梢长了三寸，他就回去告诉秀莲，秀莲说三寸，他知道她记住了。
到六月，梢不长了。
先是叶尖。叶尖发黄，黄是焦的那种黄，像被火燎过。然后是叶缘，叶缘往里卷，卷成一条边。新抽出来的叶子比先前的短了三分之一，叶色也不对，绿里透着一层灰。六株都是这样，八株也是。坡脚那一圈二十二株驳枝反而没事，叶子照绿。
守山掐了一片卷叶，捏在指头里捻。叶子薄，捻干了发脆。他站起来往坡下走，走到坡脚，蹲下去看土。六月的太阳把坡晒得发白，土面上一层薄薄的灰，灰里泛着极细的晶点，日头一照，闪。
他用手指刮了一点，尝了。
老莫是六月二十来的。
他背着一个木箱，从坡脚走上来。木箱是樟木的，边角包了铁皮，锁扣坏了一只，用麻绳拴着。他走到坡顶，把木箱放下，站着喘了一口。四十四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我听讲你那六株活了。"他说。
"活了。"
"活的我就来看一眼。"他走到六株中间，弯腰看叶，看了一株看一株，看完了走到八株那边，又看。看完他走到坡脚，蹲下，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看坡脚那一线水。
"你缺个懂水的。"他说。
"我请不起。"
"我唔要工钱。"老莫把木箱的麻绳解开，掀开盖子。箱子里垫着旧报纸，报纸底下是三把刀、一把修枝剪、一卷麻绳、一个铜喷雾器头、半块磨石。"我要一口饭。年尾收了皮，分我一成。"
守山看着他。两个人对着站，日头在头顶。
"两成。"守山说，"一成一成太少了。"
"一成就一成，你莫讲两成。"
老莫在坡上住了下来。他住坡脚那间守山用旧木板搭的棚子，棚顶铺茅草，铺了两层。他把带来的三把刀挂在棚子里的钉子上，把修枝剪用油擦了三遍。
他先看水。
那天傍晚他带守山下到坡脚，蹲在那一线水边。水是从上游渗过来的，细细的一线，水面浮着一层膜，日头斜照，那层膜发七彩。老莫拿一根草茎挑了一点膜，挑起来看。
"这是咸。"他说，"咸水泛黄绿，泡细，久不散。你看那泡——"他指着水面被风吹起的一串小泡，"半天不散就是咸。淡水泛青，泡大，起得快散得快。"
第二天他带守山走到湖边。站在银洲湖边上，老莫指着水面讲。
"西江从那边下来，潭江从那边下来，海水从崖门口涌进来。"他一样一样指，"三样水在这里碰头。碰头了不打架，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就叫三水交汇，咸淡交融。水里有盐，有泥，有从山上冲下来的矿。新会的柑为什么香？不是柑香，是水香。柑只是把这个香装在皮里。"
守山问，那为什么现在又咸死了。
"你拿的是围垦地，底下原来是海。"老莫说，"海水退了，盐留在土里，一层一层压着，压在蚝壳底下。太阳一晒，盐跟着水往上爬，爬到面上，水走了，盐留下。你那层白灰就是这么来的。"
"那怎么办。"
"洗。"老莫说，"盐是水带来的，你就用水把它送走。"
七月动土。
先挖主沟。主沟沿坡走向，从坡顶下一路开到坡脚，出坡脚再接一段通到湖边那条涌，长七十二丈，宽三尺，深四尺。沟底要有走水，走水每丈降一寸，一寸一寸降下去，水才肯走。守山拉了一根麻绳当线，绳子两头钉了竹签，绳子中间吊着一个自制的水平——一个玻璃瓶灌半瓶水，瓶里留一个气泡。他把瓶子放在沟底的土上，看气泡往哪头跑。
支沟六条，横着开，宽二尺，深二尺五，与主沟相通，六条沟把二亩八分切成七块，像"非"字。毛沟二十四条，开在支沟之间，宽一尺，深一尺二。
挖沟用的是两把铁锹、一把锄头、两只畚箕。土是一层一层起的：头三寸是灰白的，铲起来是块；再下去是黄的，粘锹，铲一下要甩两下才甩得掉；再下去是蚝壳，壳和泥绞在一起，锄头下去当一声。守山挖，老莫把土装进畚箕，家栋挑畚箕到坡脚倒。
家栋十二岁，挑的是两只小畚箕，一担二十斤。他一天挑十二担，每挑一担就报一个数，报给守山听："十七、十八、十九。"守山在沟里应一声。报到二十的时候畚箕的绳子断了，他拿草绳自己搓了一根，搓了半个时辰。
秀莲每天晌午送一回饭。一只竹篮，篮里一只瓦煲，煲里是番薯粥，另有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咸菜，咸菜上浇了一点油。她把篮子放在沟沿上，喊一声，三个人上来吃。吃的时候她不坐下，站着看沟。
"这沟要挖多深？"
"四尺。"
"四尺见得到蚝壳。"
"见得到。"
"见到蚝壳就停。"她说，"再挖下去，甜水存不住，都漏到湖里去了。"
守山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看着沟。她把空瓦煲收进篮子，说后天晌午她不来，她去替人织席，织一天得四角。她走的时候走的是沟那边的田埂，田埂窄，她走得稳。
挖了三十一天。到八月初，三级沟通了。
通沟那天上游发水。七月末西江涨了，浑黄的洪水下到潭江，一路顶着咸潮往下游压。老莫站在涌边看水色，看了两天，第三天说："可以了。"
那台柴油机是生产队报废的，十二马力，在砖厂的柴房里躺了两年。老莫去拉回来，拆开，擦锈，换了缸垫，清了油路，修了三天。第四天他把它架在涌边，进水管伸到水里，出水管架到主沟头上。
机器响起来的时候，全坡都听得见。柴油机的声音又急又硬，隔两秒一声。水从管口冲出来，冲进主沟，顺着沟往坡脚冲。沟里的水涨到半沟深，一天一夜灌满，末了水漫到支沟，漫到毛沟，把二亩八分泡成了一片水田。
泡了三日。
第四日开沟尾放水。放出来的水是浑的，浑黄，水面上飘着一层白沫，沫细，久不散。老莫拿手指蘸了蘸，尝了一下，吐掉："咸。"
第二遍灌，泡三日，放出来的水黄里带青，白沫少了一半。
第三遍，放出来的水清了些，沫是大泡，起得快，散得也快。老莫蹲在沟尾看了半个时辰，看完了站起来，说："再泡一遍就到明年。"
第四遍泡完是八月末。水放干以后，坡上那层白灰没有了，土是黄的，湿，翻开有腥气。
冲咸那半个月，守山夜里睡在坡脚的棚子里。柴油贵，一桶放在棚子角落，用麻袋盖着。他一夜起来三趟，趟趟走到机器边上，把手伸到缸盖上摸一摸，摸有没有热气。有一夜听见响动，他提着灯出去，看见是一只野狗在啃丢在地上的塘泥渣。他把狗赶走了，回来就在机器边上坐着坐到天亮。
七月里梁金水骑车从坡下过，停下车看了一次。他站在坡脚，手扶着车把，看那一片沟。
"挖沟？"他说，"这坡底下是海。你挖多深都是咸的。"
守山在沟里，没有搭腔。
梁金水笑了一声，说这钱不如拿去买化肥，买了化肥收得还快些。他跨上车走了。老莫等他走得没影了，才说："他讲得有一半对。底下是海。底下是海所以才要洗，不是挖到不咸——挖不到不咸的。"
冬月里干塘。
村口那口老鱼塘三年一干，甲子年冬干。水放干以后塘底是黑的，黑泥上有鱼留下的窝。塘泥一担七十斤，挑泥用的是两只畚箕，畚箕边沿磨得发亮。
一亩下四十担，二亩八分要一百一十二担。守山说挑一百四十担，多出来的二十八担铺在六株和八株的树盘上。
两个人从早上挑到天黑。一天三十担，两人一天六十担。塘泥湿，越挑越沉，担子下肩的时候肩窝上已经没有肉的感觉了。挑到第六天，守山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口子有半寸长，血渗出来，被泥糊住了，看不出红。他用一条布条缠上，缠三圈，缠完接着挑。第八天老莫的扁担断了，他到竹林里砍了一根竹，自己削了一根新的，削了半个下午，削出来的扁担中间厚两头薄，挑起来有弹性。
有一天下雨。雨不大，塘泥挑不成，两个人坐在棚子里，老莫拿那把崩口小刀在磨石上磨。磨了一个时辰，磨完他把刀举到门口的光里，刃口上有一条白线，从头到尾，不断。
"这把刀是对的。"他说，"刃口薄，开皮的时候不压油胞。刀一压，油胞就破了，破了香气就先跑一半。"
挑了十二天，一百四十担泥上了坡。泥铺开，铺在沟与沟之间的地面上，铺二寸厚，铺完用铁耙耙了两遍，让它晒一冬。
这一年守山在账簿上记出勤：自己一百四十六天，老莫一百三十八天，家栋六十二天，按半天计。他用铅笔一笔一笔写，写完把铅笔搁在账簿缝里。
进冬以后做冬剪。老莫把那把修枝剪拿出来，用油擦过，交给守山。他讲规矩：六株今年不重剪，只剪三样——病虫枝、枯枝、过密枝。剪口要斜，斜口朝外，斜口下面留半寸，不让雨水停在口子上。剪完每一处都要涂，涂的是石灰浆，石灰里掺一点盐，用毛笔点上去。
守山剪得很慢。一株树他围着走两圈，走完才动第一剪。六个枝他剪了六个，剪完涂六个点。六株一共剪了二十七剪。老莫在旁边看着，看到第二株的时候他说："手是稳的。"守山没有应。
入冬那场霜比前一年大。霜落在铺开的塘泥上，泥是黑的，霜是白的。太阳出来，霜化了，泥面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孔，是霜化时冲出来的。老莫说这叫"冻土"，冻过一冬的泥才松，松了才透气。
腊月里守山上坡，走到六株边上看。六株的叶子落了几片，落的是老叶，剩下的叶子厚，绿得发暗。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枝，枝硬，弹回来不晃。
老莫在身后说："活过来了。"
守山说："嗯。"
他没有说别的。他蹲下去，把六株树盘上的塘泥用手掌拍了一圈，拍实，六株拍了六圈，一圈十二下。
那把小刀他挂在腰上，刀鞘是桐油浸过的，被汗浸了一年，颜色更深了。
第四章 台风
乙丑年四月底，六株开了花。
花是白的，五瓣，一朵只有指甲盖大，一簇簇挤在枝头，香得发甜。六株里第一株开得最盛，满树白点；第四株只开了十七朵，守山数过，数了两遍。
开花那天早上，守山在坡上站了半个时辰。老莫来了，站在他旁边，看了半天，说这花留不得。
"树刚缓过来。今年留果，明年就没梢，后年就没花。"他讲道理讲得很平，"花的力气是从树身上抽的，你让它结，它就把树抽空了。"
守山没有说话。他伸手，把第一株上最密的一簇花掐了，掐下来握在手心，握了一把。掐完了他一路掐过去，六株掐了三趟，留下的是稀稀拉拉的几朵，一枝一朵。
他留了二十四朵，六株各留四朵。
老莫蹲在坡脚抽烟，看他掐完，念了一句："五月胎、六月胎，七月青、八月青。"念完他说，"这才四月尾，还早。"
进五月，那二十四朵里有九朵坐了果。果是青的，小小的，底下顶着花萼。守山每天早上看一遍，看见哪一颗发黄、哪一颗柄上起离层，就把那颗摘下来。五月半里落了一阵果，一夜之间落了五颗，落在树盘上，他一颗一颗捡起来。
到五月末，树上留着四颗。落到地上的，加上他掐下来的小果，一共八十三颗。最大的一颗有拇指头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
秀莲把八十三颗倒在木盆里，淘了三遍水。她烧了一锅开水，把八十三颗倒进去，数到二十就捞起来，捞起来摊在竹笪上，摊是摊开的，一颗一颗不挨着。摊完剩下那一锅水她没有倒，端去淋了坡脚那圈驳枝。
竹笪摆在屋前，摆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日头下晒，晒一天翻三回，翻的时候用筷子夹，不用手。晒到第三天，小果缩了，皮发皱，颜色转成深褐。晒到第五天下了一场雷雨，秀莲把竹笪端进屋，端的时候两只手托着笪边，一颗也没有滚下来。雨停了再端出去。
晒到第七天，她拿手掰了一颗，掰断，断口是脆的，声音很响。她称了称：一斤一两。
她把这一斤一两装进一只旧米袋，袋口用麻绳扎了，扎完挂在梁下的钉子上。
"不卖。"她说。
守山说好。
八月里，广播匣子响了。匣子在祠堂檐下挂着，一天响三回。那几天响的内容只有一个：台风。县里说台风在台山一带登陆，中心风力十二级，往西北方向走，经过会城、双水、崖门一带。
老莫听了，当天下午就讲要撑树。
杉木桩是从镇上买的，一丈二长，一根六角。守山买了四十二根：六株每株三根，八株每株三根，坡脚那一圈只撑最当风的六株，一株一根。四十二根二十五块二。
交钱的时候秀莲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她没数，把整包递过去。守山抽出二十五块二，剩下的递回给她。她接过来，站在柜台边上，把剩下的捻了一遍，捻出来是十九块三。她把布包塞回去，一句话没说。这笔钱是三个孩子下学期和两个大人一年的油盐的半数。
"一九八六年猪也养。"她回家路上只说了这一句。
撑树的规矩是老莫定的。三根桩围一株，三根之间各成一百二十度；桩入土一尺五，入土的那一头削尖，削尖以前先蘸了桐油；桩与主干相接的地方垫一块破胶皮，胶皮是从旧轮胎上剪的，剪成方块；绑用草绳，绑三道，绑完在绳结上打一个活结，风大了可以再收紧。
守山撑了两天。撑完他走到第三株底下，抬头看：三根桩撑着，桩头顶着主干分叉的下方，三根成一个三角。他伸手推了推，推不动。
八月初四，家家钉窗。
守山家的窗是木格窗，他钉了五根木条，横三竖二，钉完用手推了推。巷子那头有人喊："呢场风唔细，钉紧啲。"秀莲把稻草塞进瓦缝，塞了半个上午，塞完灶膛里那点炭火她还留着，留着是为了万一屋漏，有火烘干衣裳。她把三只破瓦缸挪到檐下接水，把梁上那一斤一两取下来，用两层布袋包了，交给十岁的家穗。
"抱着。"她说。
家穗抱着那只布袋坐在里屋的床沿上。家荣五岁，挤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脚都缩在床上。
八月初五下午，老莫在棚子里讲起旧年的事。他讲的是戊申年那一场风，风从崖门口进来，一夜之间，天马一带围垦的柑园全泡了，水到腰。水退了以后，园主不救，直接砍了当柴，一担柴三块，卖到会城去。他说那一年的陈皮，后来贵了一倍，因为那一年几乎没皮。
"树淹三天就烂根，烂了就救不回。"他说，"所以我们这坡要高，沟要深。你那三级沟，下暴雨的时候就是排水沟。"
守山问，万一水漫过沟呢。
"漫过就漫过。"老莫说，"漫过总比积着好。"
八月初六，天亮的时候风还没起。天是黄的，云走得很快，云底下是平的。塘里的鱼跳，跳起来落下去，一声一声。鸡不肯进笼，蹲在竹篱上一动不动。
傍午风起了，先是一阵，停了，又一阵。停的那一阵里，坡上的叶子一动不动。
未时风大起来。风从东南来，先是压着树梢走，后来直着撞。六株的叶子被吹成了一面。守山和老莫在坡上，猫着腰，两个人把第三株上那根松了的支撑桩重新打了一遍，打桩的时候锤子被风吹偏了两回。
申时，风到了十二级。
风里没有雨，全是声。声是从湖上推过来的，一层压一层，压过来的时候草先伏，再是树，再是屋顶。草被吹得贴在地面上，湖里的水被吹成一片白，浪打到围基上，溅起一人高。
守山的草帽飞了，飞得看不见。他抱住第二株的桩，桩在抖，抖得手臂发麻。他看见远处祠堂那边飞起一片瓦，瓦是黑的，在空中翻了两个身，落进竹丛里。竹丛弯下去，弯到几乎贴地，又弹起来。他家的屋顶那边，他看见钉上去的木条还钉着。
老莫在对面喊他，喊什么听不见。老莫的手指是朝下指的，指坡脚。守山懂，坡脚那一圈驳枝是当风的，先折的是它们。他朝老莫摆手，摆手的意思是不要下去。
他看见六株都在。六株都被吹得往东南斜，斜到三十度，风一松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他看见第三株底下有个人。
是家栋。
家栋抱着一根杉木桩，从坡脚往上跑。那根桩是他从柴堆里拖出来的，是备用的第四十三根，一丈二长，他抱着，桩头朝上。风从侧面推他，他跑三步退两步。跑到第三株底下，他把桩竖起来。
风把桩从他手里掀起来。桩是竖直被掀起的，桩头朝下落，落下来的时候砸在他左额上。
守山跑到第三株底下的时候，家栋已经坐在地上了，两只手抱着头，指缝里在往外渗。血是红的，被风一吹就干。他坐在那里，睁着眼，看见他阿爸，说了一句：
"桩松了。"
守山没有说话。他撕下自己的衫，撕的是下摆，撕了一长条，把他的头缠上，缠了三圈，缠完把他抱起来。十三岁的孩子，抱起来跟他一般高。他背着下坡，走到坡脚，老莫接过去背了一段。雨下来了，雨是横的，打在脸上疼。
三里路到卫生所。卫生所只有一间房，一盏灯，一个姓黄的女医生。灯下缝了三针。缝的时候守山站在门外，站在雨里。
黄医生说，伤口两寸长，从左眉尾上到发际边，没有伤到骨头，会留疤。
守山点点头。他在门口的条凳上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雨小了，天边上有一线白。
秀莲天亮才到，是走来的，走了一夜——她昨夜被留在家里守着两个小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看的是儿子额上那一道。她走进去，用手背在自己儿子的脸上碰了一下，碰的是没伤的那半边。
她出来对守山说了一句话："桩是死的，树是死的，人是活的。"
守山说："嗯。"
他没有再说别的。他在卫生所门口站着，看着天边那一线白慢慢宽起来。
回到坡上，六株都在。八株断了两根主枝，断口在新桩的上方，是绑绳勒断的，老莫说绳太紧了，是他绑的。坡脚那一圈驳枝断了三株，断的是主干，断了就断了，老莫说砍了当柴。屋上的瓦走了一片，屋檐下那三只破瓦缸还在，缸里的水满了，缸底积了一层泥。
家穗抱着那只布袋从屋里出来，抱了一整夜，布袋贴身的那一面被汗浸湿了一片。她把袋子递给守山，守山解开口子，看见八十三颗都在，一颗不少，一颗也没有碎。秀莲在她背后站着，手按在她肩上，按着没有松开。
村里的损失第二天早上就清楚了。祠堂前倒了三棵桉，村东水田的水稻倒了一大片，伏在水里。梁金水的两口塘，靠外那一口的塘基塌了两丈，鱼跑了大半，第二天早上有人在田沟里捡到三条，每条一斤多。守山听见人说，梁金水当着人骂了一句天，骂完就去了镇上，第三天回来，回来的时候车后架上驮着两箱鱼苗。
"他塘塌了，他还有别的。"老莫说，"我们只有这六株。我们塌不起。"
沟是通了的。三级沟里一夜之间灌满了水，水满了就往湖边那条涌里走，走到初七日早上，沟里只剩底下一线。坡上没有积水，踩下去是软的，不陷。老莫站在坡顶往下看，看了半天，说："这沟没有白挖。"
那一斤一两小柑胎，秀莲从梁上取下来，倒在碗里，数了八十三颗，一颗不少。她取了一颗，泡了一碗水，水色是浅黄的，喝起来是辛的，辛里带一点苦。家荣五岁，捧着碗喝了一口，说苦，不肯再喝。家穗十岁，把碗接过去喝了。
那一根砸了人的杉木桩，守山扛回来了。他没有烧，也没有砍短。他把它钉在坡脚棚子的外墙上，横着钉，钉了三颗钉。
记账那夜，他在账簿上写：
乙丑年八月初六，风过。六株全在，八株断二枝，坡脚折三株。家栋额上三针。夏收小柑胎一斤一两，存。
写完他吹了灯。灯吹灭以后他还坐着，坐了一会儿。
他原来以为种柑是和天争，争水，争咸，争时令。这一年他知道不是——他要的东西，得先拿什么去垫着。木桩是人竖的，竖桩的人抱着的那一根，风会掀起来。
他起身，摸黑上了坡。坡上湿，脚下去陷半寸。他走到六株中间，一株一株摸过去，摸的是主干，一株摸一下。摸到第三株，他停了停。
下山的时候，风已经转了向。
第五章 木虱
丁卯年五月半，上涌村的苏伯在自家园里摘到一个怪果。
果是青的，只有拇指大，可是果蒂那一头先红了。红得有界线，界线是齐的，从蒂部往下红了小半圈，再往下还是青，青是死青，不发亮。苏伯摘了四个，四个都是这样，摆在竹筛里，摆在门口。
消息传到东洲是五月十八。守山和老莫走七里路过去看。
苏伯的园是老园，园里有六十几株树，树龄都在二十年以上。老莫进园，先看叶。他看的是叶脉：叶脉两侧先黄，黄成一条带，带外面还是绿的，绿一块黄一块，斑驳。他翻过叶子看背面，看了一片看一片，看完摘了三片揣进怀里。
"烂根了？"守山问。
老莫走到一株树脚，蹲下，用手把树盘的土扒开。扒到第三寸，土里露出细根。细根是褐的，一捏就烂，烂的地方有腐味。他扒了三株，三株都一样。
"黄龙。"他说。
守山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
老莫把他带到园子东南边，那里有一株新抽了夏梢的树。他指梢顶。守山弯下腰看，看见梢顶上有几片卷着的嫩叶，嫩叶背面趴着一层东西，针尖大，密密的，不动。老莫拿手指在梢上一弹。
弹起来三四只小虫，飞得极快，一飞就不见了。剩下的那些没有飞，仍旧趴着。
"木虱。"老莫说，"就是它传的。它吸了病树的汁，飞到好树上再吸，病就跟着它走。它没有嘴咬你，它咬树。"
守山问那怎么办。
"没有药医这个病。"老莫说，"药只能杀它，杀不了它带来的病。树得了，就只有一条路。"
罗立本是第三天来的，带着两个村里的干部。他在苏伯的园里站了一圈，出来时说了一句话："县里的意思，砍。"
砍是六月初三。
砍以前先喷药。喷的是乐果加敌杀死，两桶水，一桶一桶打上去，打的是全园六十几株，打两遍。老莫讲清楚了为什么：木虱会飞，你一动树它就惊，惊了就往别的园里飞，飞一家病一家。所以要先把虫打死，打死以后再动树，动树的时候虫就不会带着病跑。
守山那天在园里。他看着六十多株树被打湿，药水从叶尖滴下去，滴进土里。打完隔一日。
六月初五动刀。三户人家合起来五亩三分，一百六十七株。
那天早上苏伯没有起身。他蹲在园子正中那株最老的树下，两只手抱着树干，抱着不动。那株树的主干要两个人才围得过来，皮是老的，裂成一块一块。他老伴去拉他，拉了两次，他把她的手拨开。
罗立本站在园口，没有催。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走过去，蹲到苏伯旁边。
"苏伯。"他说，"你不砍，明年木虱飞到我村，飞到东洲，飞到天马，一飞一大片。到时候砍的就不是你这一园。"
苏伯不说话。
"县里派了人来查，查到了要连片处理。你自己动手，树兜归你，还能换两担柴。"
苏伯的手在树干上摸了一把。他的手很瘦，指节鼓着，摸的时候是从下往上摸的，摸到分叉那里停住。他把脸贴在树皮上，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站了起来。他走到园口，拿起了那把锯。
"我自己来。"他说。
第一株是他锯的。锯到一半他换了一口气，锯完那株，他把锯交给旁边的人，就走到园口坐下，再没有动过手。
先是锯，锯到只剩主干，再是刨，刨开树盘的土，把根一条一条斩断，斩完把整个树兜起出来。起出来的树兜堆在园中央，堆成三堆，一堆五十几株。
堆上浇了柴油。
点火是傍晚。火起来的时候烟是白的，后来转成黑。三堆火一起烧，烧到半夜，火苗有一人高。园里热，站在三步外脸发烫。烧到第二天天亮，只剩三堆灰，灰是白的，中间还立着几截没烧透的主干，黑，戳着。
烧了两天两夜。
苏伯坐在园口的石条上，坐了两天。他不说话，也不进园。有人送饭他就吃，吃完坐回原处。第三天早上，他起身走到灰堆边，蹲下，伸手进去扒，扒出一小块焦木，拿在手上看了一看，扔回堆里。
第二夜守山留下来添柴。他添的是从别处砍来的枯枝，一抱一抱往火里送。苏伯坐在火边，坐到半夜，端了一碗粥过来，粥是冷的，面上结了一层皮。
"这园是我阿爸种的。"苏伯说，"己丑年种的。种的是圈枝，枝是到梅江去取的，去了两趟，头一趟取回来活了四株，第二趟又补了二十株。我阿爸那时候讲，梅江的老园出的枝，出的皮才正。"
守山听着。火在他脸上烤。
"我守了三十八年。"苏伯说，"三十八年，我一年没有缺过工。"
他讲完就不再讲了，把碗接过去，自己端着。
守山添完最后一抱柴，走到火堆边上。火烧的是六十多年的树，烧出来的味道和烧柴不一样，有一股甜，甜里带着辛。
老莫和守山站在园口，看了最后那半日。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走在田埂上，老莫在前，守山在后。
"种柑人的天敌，唔全是人。"老莫说，他没有回头。
守山听着。他这几年心里的天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姓梁。他听了这一句，走了半里路才想过来。
回到坡上已是掌灯时候。他走到六株底下，打起火水灯，一株一株看叶。看到第三株的时候，家穗跟过来了。她十二岁，个头到守山胸口，眼睛尖。她接过灯，把灯举到梢顶上，说了一句：
"这里有。"
守山弯下腰。梢顶那一片卷着的小叶背面，趴着两只。他拿指头弹了一下，弹掉一只，另一只他捏住了。捏住的手指上是两点绿。
"明年这个梢不要。"他说。
丁卯年这一年，坡上多了三样事。
一是抹芽控梢。六株和八株上，凡是不合着大伙儿抽出来的零星的芽，一律抹掉，抹了扔进沟里，不许堆在树盘边。抹完等，等到一个统一的日子，才让梢一起放。老莫讲这叫断木虱的口粮：木虱只吃嫩梢，你让它一年到头都有嫩的吃，它就一年到头生；你让梢一次抽齐、一次老掉，中间空出二十天没有嫩叶，它就没有吃的。
二是冬季清园。入了冬打石硫合剂，自己熬的，一口大铁锅，生石灰一斤、硫磺二斤、水十斤，熬成一锅红褐色的药汤，熬的时候要一直搅，搅到锅边上结出一圈绿渣才算好。熬出来兑水，打到树干上、枝条上、地面上，打到树身发白。
三是围园。守山在坡的四周栽了一圈簕竹，栽了二百一十六蔸，一蔸三根，栽在沟的外沿。簕竹带刺，长得密，风过不去，飞虫也难过去。老莫说这叫隔断。
三样事做下来，是六月的下半月到冬月，一共四个月。工分账上记着：守山一百五十二天，老莫一百四十四天，家穗五十六天，家栋四十三天——他十五岁，个子已经抽到跟他阿爸一样高。
梁金水是冬月里来的。
他骑着车到坡脚，把车支好，走上来。他四十二岁，这两年发胖了，腰上有一圈肉，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他走到坡顶，站在六株中间，看了一圈。
"你这一圈竹子栽得密。"他说。
守山说挡风。
梁金水笑了笑，说上涌那三户的地他已经收了。五亩三分，一亩一百六十块，八百四十八块，写进了契。他讲得像是讲一件不相干的事，讲完才转到正题。
"你这块坡，我给你八百一亩。二亩八分，两千两百四十块。"
守山在修枝。他没有停手。
"嫌少？"梁金水说，"一千一亩。两千八百块。这是上涌那三户的两倍不止。你那坡底下是海，你比我清楚。"
守山把剪子合上，说这块地不卖。
"你不卖你守着它做什么？"梁金水的声音高了一点，"你种了四年，出了多少皮？一斤一两。我那一年出一万斤。你那六株，今年几岁？它还早着。黄龙病你听说了？木虱一飞，全完。你守到那时候，守一堆柴。"
守山说："不卖。"
梁金水看了他半晌，看他的手，看他的鞋。他转过身，走到坡脚，走到那一圈簕竹边上，回头说了一句：
"你那六株，迟早也红鼻子。"
他跨上车走了。车铃响了两声。
秀莲从屋里出来，站在檐下。她听见了全部。
夜里，她在灯下算了账。她拿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两千八百块。写在纸上四个字下面，她又写：还欠账一百零九块一；三个孩子读到初中；起两间砖房，瓦不要了，用水泥平顶；买一头牛；买一台新的柴油机，不用借砖厂那台。
她写完，把纸推给守山看。守山看了，看了很久，看了三遍。
"不卖。"秀莲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她在补一条裤子，补的是膝盖。针走过去，走回来。
冬月里烧园那件事，老莫讲了两个晚上。
他讲的第一件事是民国末年。丙戌、丁亥那两年，纸币一天一个价，早上能买一斤米的钱，晚上买不来半斤。新会人不收纸钞，收米，也收皮。他见过人家拿一小包皮去换米，用的是小秤，一两一两称，称好用桑皮纸包起来，包口盖一个印。一两皮换一两米。"一两陈皮一两金"这句话，就是那时候讲出来的。
他说那时候的皮不耐放，放了就霉，能留到十年的是少数。所以老皮金贵。他又讲，旧时新会人家嫁女，嫁妆里要压一坛皮。女儿出门，坛子跟着走，嫁过去了，坛子摆在床底下，摆着不动，等到她自己有女儿出嫁，开一半，另一半留给孙。
讲到这里他停了停。他说："你家里那六株，是这么来的。"
守山没有接。他想起屋后那三只破瓦缸。
老莫讲的第二件事是讲到一半就讲不下去的。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天马帮工，园主姓李，老园，八十株老树。戊午年那一年，一夜之间，园主把八十株全砍了，砍了不烧，堆在园里淋雨，堆了三个月，烂成泥。园主说是嫌那园老，老树结的果小，卖不上价，要改种驳枝。
"那时候没人懂。"老莫说，"他不知道他砍的是什么。"
守山问，现在改种了驳枝的那个园还在不在。
"在。"老莫说，"结得很好，一株一百斤。"
这一年的六株又开了花。花比乙丑年多，守山数过，第一株上有三十几朵。他仍然掐，掐到剩二十朵，六株一共留了二十朵。家穗问他为什么，他说树还小。
"到哪一年才不留？"她问。
"到它自己留得住的时候。"
账上他记：丁卯年冬。上涌黄龙，焚一百六十七株。收我园者三：控梢、清园、围竹。六株留花二十，掐。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从此他每天早上绕六株走一圈。六株在坡顶排成两行，一圈走下来是三十六步。他走得很慢，走到每一株跟前都停一下，抬头看梢顶，看卷着的小叶，看叶背。
有虫他就捏，捏了就放在一只空火柴盒里。那只火柴盒放在棚子的窗台上，一年下来，盒子里只有七只。
第六章 头花
己巳年二月初九，六株满花。
那天天亮得早，守山照例上坡。走到坡顶，他站住了。
满树都是白的。第一株从主干到梢头，每一根枝上都挤着花，叶子被花压在下头，看不见。第二株、第三株也是。风不来的时候，树是静的，白得发亮；风一来，满树的花一起动，动得没有先后。
香是从坡顶往下漫的。走到半坡就闻到了，走到坡顶，香就厚了，厚得能堵住鼻子。
守山走到第一株底下，伸手托起一根横枝。枝上有花。他数那一枝上的花，数到二十七，手指挪到枝梢，还有。他就不数了。
他没有动剪。他在六株中间站了一刻，转身下坡，回家。
秀莲在灶间。她说了一句："满了？"
"满了。"
"那今年不掐。"
"不掐。"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屋檐下往西看。西边那道坡她一年只上去两三趟，看不清坡顶白不白。看了一会儿她回了灶间，把火添大，说晌午烫一碗米酒。
己巳年这一年，家栋十七，家穗十四，家荣九岁。
疏花是二月十二做的。花太密，密了树受不了，也结不出好果，要疏。守山把三姐弟带上坡，一人分两株，规矩讲在前面：一枝上留四朵到六朵，留的要匀，不能挤在一头；疏下来的花不许丢在树盘上，要收走，收走了拿去埋在沟边。
家栋的两株先疏完。他十七岁，身高一米七二，手臂长，一伸手就能够到顶枝。他疏得快，一株疏了小半个时辰。疏完守山上去看，看了半株，蹲下去捡起来三样东西：两个被扯断的花枝，断口上带着皮；一朵被捏烂的花，捏烂了还留在枝上。
"你扯了。"守山说。
"那么密，不扯摘不完。"
"密就少留几朵，不许扯。"
家栋不吭声，把剪子换到左手。他站在那里看他阿爸把那三样东西捡起来，装进衣兜。
家荣的两株疏到一半就疏不动了。他九岁，个子矮，够不着顶枝，搬了一块石头垫脚，垫了脚还是够不着。守山过去把他抱起来抱了两回，让他疏到顶枝，剩下的他自己疏完。
家穗的两株最后疏。她十四岁，疏得慢。她先站在一株外面看，看了半刻钟才动手。疏的时候她左手托着枝，右手两个指头捏住花柄，捏在花柄的下半截，一拧，花就下来了，枝不动。疏下来的花她不捏在手里，她围裙上缝了一个口袋，一朵一朵落进去。
守山站在她背后三步远，看了很久。
她疏完一株，围裙口袋鼓着，地上一朵也没有。她走到第二株，还是那样，先站着看，看了才动手。
老莫从坡下上来，路过看见。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炷香工夫，看到家穗把口袋里的花倒进沟边那个坑里，倒完把围裙抖了三下。
他对守山说："这只手是开皮的手。"
守山嗯了一声。
过了两日，守山把那把小刀给了家穗。刀是父亲留下的那把，刃口上两处崩，被老莫磨过，磨出来的刃口在光底下有一条白线。他让家穗学抹芽：芽要从根部抹，刀口贴着枝皮走，走过去不留桩，也不伤皮。
她抹了三十个芽。抹完守山一个个看，三十个芽桩，一个也没有留，三十处的皮，一处也没有破。
家栋在旁边看了，说这有什么难的。他拿过刀去抹，抹了五个，第五个他把一截半寸长的枝皮给带下来了，露出里面白的。守山把刀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没有说他。
家荣那本小本子是二月十二发的。守山从镇上买了一本，红格，三十六页，一页八行。他把本子交给家荣，说你记。
"记什么？"
"记哪天开花，哪天落花，哪天抽梢，哪天落果，哪天下雨，雨落多少。"
家荣趴在坡顶的石头上写。他写的第一条是：
己巳年二月初九，六株满花。第一株一枝上有二十七朵，数不尽。
第二条：二月十二，疏花。留四到六朵。
第三条起他就自己加东西了：二月初九，晴，东南风三级；二月初十，晴，无风，花上有蜂。
那天晌午家栋在坡上说了一句。他说同村的陈水生从深圳回来过年，穿的是皮鞋，腕上有表。水生在电子厂做，一个月一百八，包住，年底还有双薪。"一个月一百八，"家栋说，"我们一园柑，一年能不能卖到一百八？"
守山在修枝，剪子响了一声。
"我们算过的。"守山说，"不算一年，算十年。"
"十年后我二十六。"
"那你二十六年去也不迟。"
家栋没有再讲。他把那三样从衣兜里掏出来——两个断花枝、一朵捏烂的花，走到沟边，扔了。扔完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坡顶，抬头看那满树的白。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一根横枝上挤得过密的一簇花轻轻碰了碰，没有摘。
守山看见了。他没有说。
米酒是二月十五饮的。
酒是腊月酿的，糯米十斤，酒饼两个，一坛，出了二十斤。酒是浊的，白色，甜。秀莲用一只瓦壶装了半壶，守山提着上坡，家荣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和一只碟，碟里是炒花生，一小把。
三个人在六株中间坐下。没有桌子，石头当桌子，瓦壶放在石头上。守山斟了两碗，一碗给老莫，一碗自己端着。
老莫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手背抹嘴。
"六年。"他说。
守山说六年。
"癸亥年你扛三十株回来那一夜，我以为你第二年就种死了。"老莫讲的是甲子年那场咸。"第二年那叶子卷成一条边，我看着，心想这块地完了。"
"我也这么想。"
"你没讲。"
"讲了也没有用。"
老莫笑了一下，笑得短。他把碗里剩的喝了，说了一句："真系挨过来了。"他又斟了半碗，讲起了梁金水。他说梁金水那边现在是三十二亩，围垦那边的水田种了大半，全是驳枝，一亩下七十株，今年能出果。镇上那间作坊起了，门面是租的，两间，招牌上四个字。收的皮有一部分不是自己园里的，是从广西、从湖南那边拉回来的，一车一车拉，拉回来倒在作坊后院，倒出来摊开泼水，泼了水捂在草席底下，捂三个月，颜色就深了。
"他讲这叫三年陈。"老莫说。
守山端着碗，没有喝。
"你那六株，今年满花，"老莫说，"满花是满花，到有皮，还有七年。"
"没有七年。"
"三年结果，五年成皮，八年成陈。"
守山把碗里的酒喝了。酒是温的，甜，下到喉咙里有一线热。
"我等得。"他说。
老莫没有接。他站起来，走到第三株底下，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把。树干上光，没有疤，树长得好。
"这一株今年花开得最好。"他说。
家荣在石头上又写了一行：二月十五，饮米酒，爹一碗，莫伯一碗。
三月末梁金水来过一次。
他把车停在坡脚，这一次没有骑到坡顶——坡上有沟，车过不去。他走了上来。四十四岁，腰更粗了，手上戴着一个金戒指，指环宽。他走到六株中间，抬头看了一圈，看得很仔细，看完了才开口。
"满花了。"
守山说是。
"满花不等于满果。"梁金水说，"落一阵就落掉七成。你这一园六株，最后能剩几个？"
守山没有答。
"我种了三十二亩，你种二亩八分。"梁金水说，"我今年出果，明年出皮。你今年出花。"
他讲完就转身下坡。走到坡脚他又回头，说：
"你那六株要是哪天红鼻子了，来找我。我出一亩八百，现钱。"
车轮碾过沟上的木板，走了。
守山在坡顶站了半刻。他走到第三株底下，抬头看那满枝的花。花是白的，一朵也没有变红。
那天夜里秀莲把六年的账摊在桌上。
账簿是父亲留下的那本蓝皮的，六年下来写满了大半，纸边卷了角。她一页一页翻，翻到一处停一下，用铅笔在旁边打一个记号。守山坐在对面，看着她翻。
她翻完，念给他听。
分家那年欠一百零九块一，到己巳年二月，还到只剩三十一块。还的钱是这么来的：甲子年冬天挑塘泥，替人挑一天两角；乙丑年台风后替砖厂扛泥坯，扛了一冬；丙寅年到会城去挑河沙，一担一角五，挑了六十一天；丁卯年替人割茅草，割一亩二块，割了十九亩。
出的东西记在账簿后半截，倒着写。乙丑年一个小柑胎一斤一两，丙寅年二斤四两，丁卯年三斤一，戊辰年四斤六两。这四笔一笔也没有卖。一斤换过两斤黄豆，二斤换过半斤茶，剩下的都在梁上挂着，装在一只旧米袋里。
支出的记在当中：乙丑年杉木桩四十二根二十五块二；丁卯年簕竹二百一十六蔸，一蔸三分，六块四角八；石灰硫磺每年一副，一副一块二；柴油一桶九块，一年两桶；柴油机修过四次，修一次三块。
工记在最后：守山六年出勤九百二十六天，老莫八百七十三天，家栋三百一十天，家穗二百零四天。
秀莲把账簿合上，两只手压在簿面上。
"六年。"她说，"出了四样东西：三道沟、一口棚、一圈竹、六株树。"
守山说是。
"欠一百零九块一，剩三十一块。"
她把账簿推到他面前，起身去灶间。走到门口她回身说："三十一块明年还得清。"
四月里落了一阵花。花落得满地都是，落在树盘上，落进沟里的就顺着水走。守山没有扫，他说让它落。
四月二十前后谢完。谢完枝上就挂了小果，一颗一颗，绿豆大，青的，顶着干枯的花柱。
五月，果子长到拇指头。
这一个月守山天天上坡。他拿了那把小刀，走到树底下，抬头看，看上了就伸手。凡是挤在一堆的，凡是长在枝背阴处的，凡是形不正的，一律疏掉。疏下来的小果他放进腰上的布袋，一日一袋，一袋几十颗。
到五月末，六株上留下的果子定下来：一百三十六个。第一株二十八个，第二株二十四个，第三株二十二个，第四株二十个，第五株二十二个，第六株二十个。
多一个他都不留。
那一百三十六个果子挂在树上，青的，硬的，皮上油胞还没鼓起来。五月的日头晒着，晒到正午，油胞里那点油被晒得往外渗，风一过就带出来一股辛。
那天下午守山和老莫在坡顶坐着。风从东南来，一阵一阵，每一阵过去，满园都是那股辛香，辛里带一点甜。
老莫抽着烟，说了两个字："香啊。"
守山看着那一百三十六个。他看了很久，说：
"香是香，皮还薄。"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账簿，翻开新的一页，把铅笔递给身后的家荣。家荣接过来，趴在石头上，一笔一画写：
己巳年五月末，六株留果一百三十六。
写完他把笔帽套上，把本子合好，双手递还给他阿爸。
守山把本子收进怀里，站起来。他走到六株底下一株一株看过去，走到第六株，伸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拍得轻。
下山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风还在吹，吹过坡顶，吹过那一圈簕竹，吹到村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