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没有正财运。
偏偏又爱钱。
只好想法子捞偏门。
外婆给的零花钱，到手就弄丢。
兼职代写作业。
轻松实现辣条自由。
毕业后摆摊卖情侣手串。
被城管追了十八条街。
干脆改行帮人分手。
分一对提成八百八。
一年赚了个爱马仕。
之后进了捞女圈。
有姐妹捞海岛、私人飞机。
也有姐妹拿验孕棒逼宫，抢大结果。
只有我，谈好一月三万八的包养费。
多一分都不敢拿。
许经年以为我本分，懂规矩。
其实我只是背着他捞了点别的。
他的口味偏好我给了新来的秘书。
一口价十万。
私人行程我卖给女网红。
净赚五十个。
连他晚上的持久度我都做了周期变化表。
找追他的千金换了套大平层。
直到他身边多了个靓丽女大。
对方吃拿卡要，来势汹汹。
许经年非但不烦，还夸她真实不做作。
终于，许经年冷落我一周后。
我深夜收到女大的转账：
“人已到手，银货两讫。”
没错，最后一笔偏财。
我捞了把大的。
把许经年两千万卖掉了。
1
今晚，是许经年的发小顾灼攒的局。
私家会所的小型拍卖。
卖的都是上不了拍卖行的好东西。
比如一块不挂牌的地，一匹血统存疑的马。
许经年每次必带我来，他说我旺他。
不是迷信。
是他每次带我来，总能拍到心仪的，尽兴而归。
他不知道，这都是我的生意。
今晚我接了三单。
把他举牌拍哪件的信息卖给了在场三位卖家。
一位八万，童叟无欺。
他举一次牌，我抽一次成。
这买卖我干了五年，从没失手。
到了最后一件拍品。
一道影子飘进来。
白衬衫，牛仔裤，脸嫩得能掐出水。
她绕过半个场子，径直停在我跟前。
“姐姐，麻烦让让，这个位置看画的角度最好。”
我屁股还没抬，许经年先开口。
“让她坐。”
三个字，把我钉在原地。
全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看我脸色。
我端起酒杯，往旁边挪了一个位。
“妹妹坐。”
小姑娘道谢的声音又脆又甜。
坐下的动作却没客气。
跟许经年胳膊贴着胳膊。
顾灼在对面吹了声口哨。
“经年，哪儿捡的宝贝？”
“画院的。”
许经年语气平平，侧过脸却问她：
“喝什么？”
黎夏掰着手指头：
“柠檬水，加冰，三块冰。”
“多一块太凉，少一块不够爽。”
顾灼挑眉看许经年：
“事真多。”
“换个人敢这么作，你早掀桌了。”
许经年语气随意。
“小姑娘嘛，就该这么真实不做作。”
顾灼看我，笑得意味深长。
圈里都知道，我这只金丝雀只有三万八死工资。
有人骂我低价贱卖，白瞎一身美貌。
有人嘲我当了捞女还要立本分人设，手段太老。
总之，许经年新宠的“真实不做作”人设，跟我不搭边。
我懒得回应顾灼。
跟了许经年五年。
他不知道我爱喝什么。
没关系，我知道他喝什么。
还把这些信息卖给他的新秘书，一口价十万。
小姑娘单靠这个，一年升三级。
给我带了不少新客户。
里外里加起来，我靠这个赚了小一百个。
展台上摆出一幅灰扑扑的油画。
黎夏突然坐直了。
“哥哥，我要那个。”
顾灼差点把酒喷出来。
“妹妹好眼光，今晚最贵的一件，起拍八十。”
黎夏晃着许经年的胳膊：
“我不管，我喜欢。”
许经年今晚第一次笑。
“行。”
他开始举牌。
我低下头，火速给对面三位老板发消息。
“这幅画他要了，价格随便抬。”
于是这幅画成了今晚香饽饽。
场下你来我往抢拍提价。
许经年举得面不改色。
我抽成抽得心花怒放。
落槌，三百万。
我净赚三十万。
谢谢许先生黎小姐。
好人一生平安。
2
许经年把号码牌丢给黎夏。
“画归你了。”
“哥哥真好！”
黎夏欢呼一声，得寸进尺拽他袖子：
“那我还想……”
“还想什么？”
“想吃城南那家糖水铺，现在就要。”
许经年看了眼手表。
不暇思索起身拿外套。
“走。”
他经过我身边，脚步没停。
“你自己回去。”
满场目光又刷地聚过来。
这回都带着同情。
落地窗外，一道闪电劈过。
雨点砸在窗上像鼓点。
我试探着张口：
“许先生，外面天气……”
许经年只给了我一个背影：
“不会想办法？”
我挤出微笑：
“好的，您慢走。”
门关上。
顾灼凑过来，一脸看好戏。
“钱莱，不难受？”
“难受什么？”
下雨天回家是有一点不方便。
但入账的三十万偏财弥补了这点遗憾。
回去我要喝一杯庆祝。
我点开手机，接了一单代驾。
会所到城南。
我开隔壁包厢客人的卡宴，顺路回家。
净赚三百二。
钱不是万能的，但能替人续命。
这点我从小就懂。
六岁那年我烧到抽搐。
村里医生要先收钱才肯打针。
外婆跪在门口磕头，他隔着门缝说：
“赊不起，谁家的命不是钱换的。”
十八岁那年，外婆白血病。
骨髓配型成功那天，全家都哭了。
看到移植费那天全家又哭了。
从配型成功到去世，只隔了十天。
他们都说好人有好报。
后来我才看明白，好报也要先挂号。
而挂号要交钱。
凌晨一点，门锁响了。
许经年带着一身陌生的果香回来。
看见我窝在沙发里数现金。
他站在玄关，盯着我。
“我送黎夏那幅画，你真不介意？”
我摇摇头，把怀里的票子捋平：
“您教过我，懂事的才留得久。”
他看了我很久。
“钱莱，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没等我回答。
他扯了领带进浴室。
水声响起来，我的手机亮了。
一条好友申请：
姐姐，我是黎夏。
我点了通过。
对面秒回。
“姐姐，许经年睡觉打呼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正常的情敌开场，不是该问我什么时候滚吗？
我回了个问号。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三个字。
“随便问问。”
我放下手机，盯着浴室门上的水汽出神。
这姑娘的路数，怎么有点眼熟。
3
许经年名下有间餐吧。
位置一流，装修一流。
连年亏损。
只因老板是我。
许经年不在乎，说给我解闷。
他不知道。
那间不挂牌的小包厢，才是我的正经营生。
富太太来这儿买丈夫的行踪。
小网红来这儿卖金主的行程。
过气明星来打听谁要办慈善夜。
我抽成。
干了五年，从没亏过。
包间里供着一尊财神。
是外婆传给我的。
餐吧门口还有个小喷泉。
客人吃完饭爱往里扔硬币许愿。
我每月初一闭店捞一次。
雷打不动，八千上下。
没正财运的人，连许愿池的硬币都必须薅。
这天黎夏挎着许经年胳膊来了。
她绕场一圈，看什么都不顺眼。
先指喷泉。
“把这个水坑填了，土得要死。”
再指我的包间。
“这间光线最好，我要做画室。”
最后挽住许经年的胳膊。
“哥哥，我毕业画展就在这儿办，好不好嘛。”
许经年翻着文件，头也没抬。
“都行，你看着办。”
我敲计算器的手停了。
“许先生，喷泉是小景观，包间我要用……”
“钱莱。”
许经年挑眉看我：
“一个池子，一间房，值当你顶嘴？”
黎夏从他胳膊弯里探出头。
冲我眨眨眼。
“姐姐放心，你的财神我会替你烧香的。”
当天，施工队进场。
喷泉被抽干。
底板被撬开，砸得粉碎。
我蹲在池子边，看着工人把硬币装进袋收走。
心里的存钱罐在滴血。
画展筹备那半个月，黎夏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使。
“姐姐，这幅挂歪了，你爬梯子扶一下。”
“姐姐，迎宾的果盘你切，你刀工好。”
许经年话都没说，只冲我扬了扬下巴。
意思只有俩字：
“去做。”
我系着围裙在厨房切果盘。
黎夏抄着手只负责上下指点。
我们俩的待遇，高下立见。
许经年路过我，只淡淡吐了两个字：
“辛苦。”
我笑笑没说话。
画展宾客名单我印了三份。
卖给二十家豪车销售。
一家五万。
包间要重新装修成黎夏的私人画室。
许经年指挥工人清场子。
别的也罢了。
财神像我不能动。
我毕恭毕敬把它抱到玄关摆着。
许经年懒得管我：
“别的就算了。”
“夏夏的画展要是出岔子，你这间餐吧也别做了。”
他以为我靠餐吧挣钱。
我乖乖点头。
“好。”
转头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八千万整。
我给自己定的退休线，是一个亿。
到了这个数，我就收手。
还差两千万。
像现在这样靠零敲碎打挣钱，最快也得一年。
我不知道许经年还会不会再留我一年。
4
画展那天，半个城的名流都来了。
许经年给足排面，带黎夏迎宾。
她穿着香家高定站在男人身边，接受所有人的恭维。
我缩在吧台后算账。
画展没我什么事。
但今晚到场的富太太，有六位约了下个月的包间。
酒过三巡，黎夏把手机塞给我。
“姐姐，帮我和哥哥拍张照，要拍得美美哒。”
我举着手机。
看她挽着许经年，在画前换了八个姿势。
许经年出奇配合。
这五年，我们的合照是零。
拍完，黎夏在手机上翻了翻，撇嘴。
“姐姐，你这技术，也就配拍拍狗。”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有富家太太看出这新宠待遇非凡：
“黎小姐有气质，又有天份，跟许先生很登对。”
有人悄声在我背后饶舌：
“我早说姓钱的俗气，上不了台面。”
“难为许总养了这么多年，不嫌她无趣。”
人群笑得意味深长。
许经年想听见了。
但一个字没替我解释。
我想去包厢躲清闲。
刚转身。
就听一声脆响。
我看见玄关方向围了一圈人。
我的财神躺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黎夏站在碎片中间，捂着嘴，眼眶通红。
“对不起姐姐，我想给它擦擦灰，手滑了……”
许经年拨开人群走过去，先看的是黎夏的手。
“划到没有？”
黎夏声音发颤：
“姐姐的东西……我赔，我赔一个一模一样的。”
许经年转头看我，眉头皱着。
“一个泥塑，碎就碎了。”
“钱莱，把地上收拾了，别扎到人。”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
大的八瓣，小的数不清。
泥胎摔开的地方，露出一个卷起来的小纸筒。
外婆的手笔。
我捏着那卷纸，眼圈有些发烫。
许经年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
黎夏拽了拽他袖子，他就走了。
满场宾客接着奏乐接着舞。
没人关心我和地上的碎片。
那卷纸条，我回到家才拆开。
外婆的字，歪歪扭扭。
“囡囡，偏门财来得快，去得快。”
“攒够就收手，别贪。”
“更别把自个儿搭进去。”
我把纸条收好，没舍得扔。
第二天，黎夏搬了进来。
许经年拉着我的手，话说得很软。
“钱莱，夏夏认床，睡不了客房。”
“你先将就几天，啊？”
他捏了捏我的手心。
是哄，也是通知。
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好。”
5
这一将就，就没了期限。
玄关的拖鞋，换成黎夏的码数。
指纹锁，录了黎夏的指纹。
阿姨做菜的口味，悄悄换成了黎夏的喜好。
许家老宅的晚宴，请柬寄到家里。
烫金的卡面上，并排印着两个名字。
许经年，黎夏。
没有我。
许经年把请柬随手放在茶几上，跟我解释：
“就是小姑娘去露个脸，你不爱热闹，在家歇着。”
他记得我不爱热闹。
却不记得，我跟了他五年。
老宅的晚宴，一次都没去过。
有天大降温，黎夏大半夜发疯：
“想吃城南的糖水。”
许经年二话不说，换了衣服就开车去了。
来回三小时，回来时天都快亮了。
拎回来两份。
递给黎夏那份，裹了四层保温袋，放在保温桶里。
许经年递给她时温声提醒：
“七分糖，没加绿豆，你胃寒不能吃。”
做完这一切，他丢给我一个塑料袋。
“给你也带了份。”
我接过。
才发现打包盒早漏了。
溢出来的糖水已经结了冰碴。
每年冬天降温我都会病一场。
这次，病情来势凶猛。
当晚就烧到三十九度八。
许经年那天很紧张。
比这五年里都要体贴。
摸我额头时，眉头都拧着。
他亲手倒水，试温，喂我吃药。
我迷迷糊糊想，他还是关心我的。
下一刻，许经年开口。
声音带着犹豫：
“钱莱，跟你商量个事。”
我笑着看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还没说完，被他打断。
温柔却不容置疑：
“你去酒店住两天，好不好？”
“夏夏抵抗力差，经不起传染。”
“她要准备毕业作品，不能感冒。”
“就两天，你一好，我就去接你。”
说这话时，他眼底的心疼是真的。
但他心里的排序，也是真的。
窗外在下雨。
凌晨两点。
我烧得天旋地转，还是点了头。
他松了口气，立刻去给我拿外套。
裹得很严实，帽子都替我戴上。
又叫了车，转了两万块。
“住行政套，别委屈自己。”
“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送我到门口，把伞塞进我手里。
伞是他撑开的，伞柄还是温的。
“夏夏一个人在家会害怕，我没法送你。”
“打个好点的车过去。”
门在身后关上。
雨很大。
别墅区到打车点的路也很远。
我穿着湿透的裙子，走了两个小时才打上车。
额头越来越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没去酒店，去了医院。
打了一周点滴。
许经年的消息一天一条。
“好点没？”
“药按时吃。”
“夏夏毕业典礼要彩排，忙完这阵去看你。”
手机里，黎夏更新了朋友圈。
许经年在厨房煮梨汤的照片。
配文：嗓子痒，哥哥牌梨汤，专治不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外婆，你看。
我还是把自己搭进去了一点。
不多。
就一点。
病好那天，是黎夏毕业典礼。
我带搬家公司回去收拾东西。
五年了，别墅里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并不多。
我把八瓣财神垫在箱子最上层。
小心翼翼抱着下楼。
车启动后，许经年发来消息：
“今晚要在别墅庆祝夏夏毕业，有外人在不方便。”
“你在外多住几天，之后给你补偿，乖。”
我把他拉进黑名单。
安顿好已是深夜。
扣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下。
是条转账提醒：
“人已到手，银货两讫。”
6
我看了下卡里的余额。
给自己倒了杯香槟。
那天晚上，也是这个时间。
黎夏敲响了我客房的门。
不是白天那种清纯小白花的打扮。
黑卫衣，素颜，手里捏着一罐啤酒。
许经年那晚没回来。
“姐姐，聊聊？”
我让她进来。
她在地毯上坐下，拉开拉环。
“不装了。”
“白天的黎夏，是演给许经年看的。”
“他那种人，女人越懂事他越没劲，越闹腾他越上头。”
“我观察他半年了。”
我看着她，没接话。
黎夏往前凑了凑：
“我还顺带查了你。”
她笑起来，眼睛亮得惊人。
“从前那些零敲碎打的生意，多没意思。”
“咱们谈一笔大的。”
她笑起来。
“我要你手里最值钱的那件货。”
“许经年。”
“我要整个的，你开个价。”
客房里静了几秒。
我忽然全明白了。
为什么她见面第一天就加我好友。
问的问题细得像背调。
却全然不像情敌。
跟我一样，在做生意。
“你要他干什么？”
“嫁给他。”
黎夏说得理直气壮。
“我不要他的钱，我家不缺。”
“我要的是许太太这个位置。”
“有了这个身份，我家在北边那单生意，就成了一半。”
黎夏家里把她当筹码。
她把许经年当跳板。
谁都别说谁。
原来如此。
各取所需，明码标价。
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诚实。
“姐姐，其实我们是一类人。”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万。”
“成交。”
黎夏眼睛都没眨。
“你不怕我拿了定金就消失？”
“你不会。”
她晃了晃手机，“我查过你。”
“代人分手，四百多单，好评率百分百。”
“姐姐，怎么说呢？你是我查过的所有人里，最有职业操守的。”
当场转账，定金一千万。
手机震了一下。
我盯着到账短信，心跳快了两拍。
一千万。
我餐吧那间小包间，三年的流水。
剩下那一半尾款，等她得手那天结清。
我好奇看她：
“怎么算得手？”
黎夏眨眼：
“他当着所有人承认我。”
“或者，你彻底消失。”
“两个都算。”
行。
这买卖公道。
我抬起手：
“咱们先说好。”
“一经售出，概不售后。”
她伸出手。
“成交。”
我跟她握了握。
两个手心都是汗。
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她的。
关于许经年的使用手册，我熬了两个通宵写完。
第三页：
他喝咖啡加一块半的糖，多了皱眉，少了不喝。
第十一页：
下雨天他脾气最好，适合谈事。
第二十七页：
周二下午的马场，谁跟去谁出局。
厚厚一本，全是干货。
手册交出去那晚。
黎夏抱着它，如获至宝。
临走又问我：
“姐姐，你就没什么要叮嘱的？”
我想了想。
“他睡觉要留一盏灯。”
“别的，都在书里。”
黎夏翻了两页，眼睛发亮。
“姐姐，你这手艺，开个咨询公司都够。”
我有点堵心：
“开过，赔了。”
正财运，没办法。
黎夏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她忽然问：
“姐姐，你跟他五年，真没动过心？”
我看着她。
“小妹妹，这行第一条规矩。”
“工作是工作，人是人。”
黎夏似懂非懂，点点头。
走到门口，又回头。
“合作愉快。”
门关上了。
我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床头柜上，摊着外婆的纸条。
攒够就收手。
别贪。
我对自己说，这不是贪。
那时候我以为，卖都卖了，挺好。
两千万到账，凑够一亿，收手退休。
可后来发烧那晚。
他裹好我的外套，把温热的伞柄塞进我手里。
我才明白。
工作是工作，人是人。
可人心，最难把握。
7
那条转账，黎夏的。
备注是：
“交易成功，银货两讫。”
一千万。
手机银行的余额，第一次站上九位数。
一个亿，整。
退休线，到了。
第二天，我做了三件事。
八千万存了大额存单。
一千万买了国债。
剩下一千万，活期，零花。
理财经理劝我配置基金，我拒绝了。
正经生意我不碰。
我的财运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
车子开出很远，我让师傅靠边停。
换手机卡的时候，手很稳。
旧手机关了机，丢进包最底层。
后来有空，我把旧手机里的联系人清了一遍。
四百多个客户，一个一个删。
删到外婆时，停了停。
那个号码，早就打不通了。
我一直没舍得删。
现在也不删。
新号码，只告诉了搬家公司。
我搬进了自己的江景大平层。
是我用许经年的周期变化表跟富家千金换来的那套。
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天，我睡到下午两点。
没人叫我，没有门禁。
没有谁的口味要迁就。
以前在那个家里，门锁一响我就醒。
职业本能。
现在，整栋楼塌了都吵不醒我。
醒来我给自己调了杯柠檬水。
加冰，四块。
没人规定我加几块冰了。
喝了一口，酸得眯起眼。
其实我爱喝的，是温的蜂蜜水。
五年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下楼，第一次去了菜市场。
挑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鱼。
回家做成了一锅黑汤。
拍照发了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
配文：
钱莱下厨，首祭。
又去超市搬了一整箱辣条。
坐在落地窗前，对着满江的灯火，一包一包吃。
小时候一包辣条要分三天。
现在一整箱，我想拆哪包拆哪包。
这感觉，比收八百万那天还踏实。
后来我列了张清单，叫退休后要干的一百件事。
第一条，睡到自然醒。
已完成。
第二条，吃遍全城糖水铺。
进行中。
第三条，学会做鱼。
进展缓慢。
第四条，谈一场不问价钱的恋爱。
空着。
日子一下子就松了。
早上沿着江走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中午研究做菜，糊了就叫外卖。
下午窝在露台看书，看困了睡一觉。
利息每天准时到账。
以前我赚一天，就怕一天。
怕手停口停。
怕病。
怕意外。
现在不怕了。
外婆，挂号的队伍再长，我也排得起了。
有天半夜醒了，我走到落地窗前。
江对岸的灯还亮着。
从前在那栋别墅里，我也看过江。
隔着许经年的窗。
那时我以为，看到的是一样的风景。
现在才知道，不一样。
那扇窗是他的。
这扇窗，是我的。
八瓣财神，我送去了一家金缮工作室。
师傅姓陈，话很少。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能修。”
“但疤在。”
我想了想外婆从前说的话，笑笑：
“疤也是它的一部分。”
陈师傅抬眼看了我一下，没收定金。
说修好了再谈钱。
那半个月，我去了七趟工作室。
其实不是催进度。
是那里安静。
木头和生漆的味道，好闻。
陈师傅干活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
他修得很慢。
慢到我觉得，那八瓣泥，被他很认真地当回事。
半个月后，财神修好了。
还是笑眯眯的。
八道裂缝，填了金线，一道没少。
他报了个价。
三千八。
我笑了。
这个数字，跟我还挺有缘分。
陈师傅说，金缮这东西，修的不是碎。
是碎过还接着用的日子。
我没太听懂。
但那天回家，我把财神供在玄关。
看着那八道金线，忽然鼻子一酸。
碎过的东西，是能修好的。
人也一样。
初一那天，我买了外婆生前最爱的云片糕。
摆在财神下面。
跟他们说说话。
说我现在很好。
说挂号费，我攒够了。
说黎夏那两千万，是我最后一次捞偏门。
外婆要是还在，大概会先敲我脑袋。
然后夸我，收手收得漂亮。
8
我走后的那些事，是后来一点点拼起来的。
顾灼的小金丝雀讲一半。
秘书办主任小唐。
也就是那位十万买走许经年口味的小姑娘。
她讲一半。
我离开的第九天。
许经年忙完黎夏的毕业典礼。
才想起酒店里还住着个人。
典礼那晚很热闹。
谢师宴，鲜花，合影。
黎夏挽着他，挨桌敬酒。
散场已经是凌晨。
他坐进车里。
才忽然想起，有个人还在酒店等他。
他打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以为是信号不好。
换了个地方，又打一遍。
还是空号。
他叫顾灼打。
也是空号。
顾灼说，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长本事了，会换号了。”
他跟顾灼复盘，说这招叫什么。
叫以退为进。
跟夏夏争宠，做姿态，等他服软。
许经年给自己倒了杯酒。
“她想要什么？”
“店？车？还是包？”
“让她在外面待着继续作。”
“最多三天就得回来，她离了我，能去哪。”
顾灼提醒他：
“人家走的时候，可是大病初愈。”
“作。”
许经年晃着酒杯，“越作，说明越在乎。”
“等着吧。”
三天，没动静。
五天，还是没动静。
第七天，他去了酒店。
前台说，那位客人一周前就退房了。
他问，有没有留下东西。
前台想了想，从失物柜里拿出一把伞。
黑色长柄伞。
他认得。
是他的。
雨夜那晚，他亲手撑开，塞进我手里的。
伞骨擦得很干净。
我不要了。
许经年握着那把伞，在大堂站了很久。
久到前台的小姑娘都有点害怕。
许经年把伞带回了别墅。
挂在玄关。
和他自己的伞，并排。
玄关柜上，钥匙和门禁卡摆得整整齐齐。
卡里多出一笔退款。
这个月的包养费，我退了零头回去。
一分不差。
许经年让小唐查那张卡的消费记录。
最后一条，停在酒店房费。
之后，干干净净。
再没有一笔。
他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玄关那个角落，空了。
他盯了半天，才想起来。
好像哪里的玄关柜，供着一尊笑眯眯的泥财神。
画展那晚碎的。
是他让人扫的。
他忽然想起。
那天我蹲在地上捡了很久。
而他站在旁边，只问了黎夏一句，划到没有。
那晚许经年跟顾灼喝酒，还在说：
“钱莱，她这是跟我玩真的？”
顾灼问他：
“你俩三年，你有她照片吗？”
“找出来，我帮你打听打听。”
他翻遍了手机。
三年，我们的合照是零。
连一张单人的都没有。
顾灼后来说，许经年捏着手机，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大概第一次意识到。
一个人要走干净，原来这么容易。
而他连一张能拿给别人看的照片，都没有。
许经年还去了餐吧。
喷泉填平的地方，种了绣球。
包间空着。
吧台后面，再也找不到一个算账的人。
他在那间包间里坐了一下午。
什么都没点。
走的时候，跟新经理说了一句话。
“她要是回来，告诉她，我找她。”
新经理不认识他。
也不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小唐说，那天许经年走出餐吧，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下着雨。
他手里握着那把伞。
却没有撑开。
后来他又去了几次餐吧。
次次坐在那间空包间，什么也不点。
经理不敢问。
他还去了马场。
一个人，周二下午。
马夫随口说，黎小姐上次来，骑得挺好。
他没接话。
他想起这个规矩，是他自己立的。
谁跟来，谁出局。
五年，这个规矩只防住过一个人。
最该带来的那个人，从来没带过。
9
再后来，许经年开始满世界找我。
他去了我老家，那个村子。
老宅锁着，院子里长满草。
邻居说，外婆走后，我就再没回来过。
他站在村口，忽然发现一件事。
五年，他不知道我朋友都有谁。
不知道我爱去哪儿。
不知道我怕什么，怕到什么程度。
他对我全部的了解，只有两个字。
懂事。
他托人找了最贵的调查公司。
半个月后，对方把钱退了。
说这姑娘反调查意识一流。
现金消费，网约车，不住要登记的店。
“许总，她是干这行出身的。”
“反调查是基本功。”
小唐扛不住压力，跟许经年坦白了一件事。
五年前，她刚来当秘书的时候，跟我买过一份资料。
许经年的口味偏好，一口价十万。
“许总，我不是故意瞒您。”
“我以为您知道……钱莱姐做的事。”
许经年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出声。
他所以为的本分。
原来只是伪装。
许经年扯了扯领带结，气笑了：
“除了这个，她还卖过什么？”
小唐低着头，没敢全说。
许经年观察着她神色，没追问。
那天他一个人开车去了江边，坐到天黑。
一座城市两千多万人。
找一个人，像在江里捞一根针。
黎夏还陪在他身边。
有一晚她说想吃城南的糖水。
许经年开车去买。
拎回来，她嫌凉了，一口没喝。
他拎着那杯糖水，在客厅站了很久。
忽然想起另一杯。
顺手带的那杯。
那个人双手捧着，说了谢谢，喝得一滴不剩。
黎夏又嗓子痒那天，全家如临大敌。
私厨炖梨汤，阿姨熏艾草。
他站在主卧门口，忽然站不住了。
那天他叫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
做完才发现，全是黎夏的口味。
没有一道是我的。
五年了，他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他想起一个雨夜。
凌晨两点，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八。
他把烧得迷糊的人哄上车。
说，你一好，我就去接你。
他没去。
他连我哪天退的房，都不知道。
黎夏搬进主卧后，说想把客房改成衣帽间。
他第一次冲她发了火。
“别动那间。”
黎夏吓了一跳，再没提过。
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一间空屋子，留着干什么。
顾灼有天喝多了，问他：
“经年，你对钱莱，是不是上心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顾灼又说：
“圈里都笑她既要又要。”
“你算过没有，她三年跟你要过什么？”
“三万八一个月，多一分都不敢拿。”
“她要真是捞女，能是这个价？”
许经年一句话没说。
那天他提前走的。
一个人回了别墅，在客房里坐到天亮。
对黎夏，他越来越没耐心。
她撒娇，他看表。
她哭，他递纸，人站在三步外。
她问他：
“你是不是在想她？”
他说：“没有。”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沉默了。
她提订婚，他说，再等等。
“再等等”这三个字，像一张没有日期的空头支票。
有天黎夏把一份画廊的入股合同放到他面前，让他签字。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接近我，到底图什么？”
黎夏笑着说，图你这个人。
他没笑。
他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图什么，似乎都明码标价。
反而干净。
黎夏还在演真实不做作。
可戏看多了，是会腻的。
顾灼说，那段时间许经年最常问的一句话是：
“你说，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没人答得上来。
小唐说，有天加班，她看见许总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还是那个空号。
一遍一遍地打。
顾灼说，他那阵子还问过一句话。
“钱莱平时，都提过我什么？”
顾灼说，她从不提你。
他愣了半天。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10
黎夏找上我，是一个下午。
微信语音，响了三遍我才接。
她的声音是哑的。
“姐姐。”
“手册我背得滚瓜烂熟。”
“他为什么越来越远？”
我正在给阳台的花浇水。
“先说说，他多久没跟你吃饭了？”
“半个月。”
“订婚的事呢？”
“他说再等等。”
“每一步，你都照着手册做的？”
“嗯。”她的声音低下去，“一开始是。”
“后来不用手册了。”
“他爱吃什么，我闭着眼都能做。”
“可他宁愿在公司吃盒饭。”
我把水壶放下。
“黎夏，手册是真的，方法也是真的。”
“可他心里装了别人。”
“而且手册里每一条，都是我用五年时间换的。”
“你一次性速成，效果当然不一样。”
那头沉默了很久。
“心里装着的是你，对吗？”
我没回答。
“姐姐，他有没有对你动过心？”
我想了想。
想起掖被角的手，温热的伞柄，还有那杯顺手的糖水。
晃了晃脑袋。
“我不知道。”
“那你呢？”
“我差点。”
那头又沉默了。
“姐姐，你教教我，最后一步怎么走。”
“多少钱，我都付。”
“收工了。”我说，“这行我不做了，金盆洗手。”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声音抖了。
“姐姐，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嫁进许家。”
“不知道从哪天起，就变了。”
“他皱一下眉，我一晚上睡不着。”
“我家里也在催。”
“北边那单生意，等不了。”
“我爸说，成不了许太太，就回去相亲。”
我叹了口气。
“我问你。”
“手册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她愣住了。
手册最后一页，我写过一句话。
本手册只教方法，不包真心。
“你是不是动心了？”
她没说话。
那就是动了。
“听我一句。”
“趁还撤得出来，赶紧撤。”
“名利场里，保护好自己。”
“别贪。”
“更别把自个儿搭进去。”
最后这两句，是外婆留给我的。
现在，我把它送给黎夏。
“姐姐，你现在在哪？”
“在过日子，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咨询费就不收了。”
“算售后服务。”
“你知道的，我当时说过不包售后。”
黎夏在那头，哭了，又笑了。
挂电话前，她小声问：
“姐姐，你恨过我吗？”
我想了想。
“你付了钱的。”
她顿了顿，“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错了。”
“最厉害的人，不捞偏门。”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
“姐姐，等我撤出来，能去找你玩吗？”
“可以。”
“招待费自理。”
黎夏在那头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又哭了。
“姐姐，那我撤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我想了想，给她列了三条。
“第一，东西分批搬，别声张。”
“第二，该拿的钱拿够，别学我。”
“第三，别回头。”
“好。”她吸了吸鼻子，“我记下了。”
“姐姐，”她最后说，“对不起。”
“这句我收下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
把手册的电子底稿删了。
回收站清空。
这一行，从此跟我没关系。
11
再见到许经年，是半年后。
江边市集。
我蹲在摊子后面，吃一根烤肠。
那是陈屿的手作摊。
金缮修好的小杯小碟，摆了一排。
我帮他看摊，顺便卖我的手串。
手串是我自己编的。
编得歪歪扭扭。
当年摆摊被城管追十八条街，卖的就是这玩意儿。
没想到这门手艺，还有重出江湖的一天。
定价三十一对。
有人还价二十五，我也卖。
陈屿问我为什么。
我说，开心。
他不懂做生意。
但他修财神那半个月，每天收工前，都给那八瓣泥擦一遍灰。
就冲这个，我觉得这人能处。
陈屿学金缮，是因为他奶奶的一只碗。
碗碎了，奶奶哭了。
他把碗修好了，奶奶还是走了。
讲到这里，陈屿老气横秋叹了口气：
“东西能修，人要趁早疼。”
我想了想：
“你这话像个手艺人说的。”
“我本来就是。”
他追我那天，抱了一尊原模原样的财神像。
我笑出了眼泪。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笑。
站在工作室门口，手足无措。
财神像给也不是，收也不是。
最后他说，要不下次换个洋气的。
我说不用。
这个最好。
陈屿挠了挠头。
后来他的摊子上，常年摆着这尊财神。
别人问，他就说：
“镇摊之宝，不卖。”
他不知道我卡里有多少钱。
我没说过。
他只知道，我爱喝温的蜂蜜水，三分糖。
城管来了，我俩收摊能跑十八条街。
笑能笑一路。
有天收摊，陈屿问我：
“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摆摊？”
“你怎么知道？”
“你跑的姿势，很熟练。”
那天收摊前，一辆车在路边停下。
许经年从车上下来。
西装，皮鞋。
跟市集格格不入。
他瘦了，眼下有青黑。
“钱莱。”
我抬头。
“许先生。”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
心里没什么波澜。
奇了。
“我找了你五个月。”
“跟我回去。”
“不回了。”
“黎夏呢？”
我多问了一句。
“走了。”
“恭喜。”
许经年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来跟你汇报这个的。”
“我知道错了。”
“那个雨夜……”
“许经年。”
我打断他，“我不恨你。”
“真的。”
“你是我做过最赚的一单生意。”
许经年脸色白了白。
“你就这么看我？”
我觉得好笑：
“你也这么看我啊。”
“捞女，本分，懂规矩。”
“三万八一个月，多一分都不敢拿。”
许经年沉默了。
半晌，他哑着嗓子说：
“你想要什么，我现在都给得起。”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许经年，你还是没懂。”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
“小唐说，你卖过我的口味偏好。”
“嗯。”
我承认得很痛快，“十万。”
“还卖过什么？”
“你猜。”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
大概是怕听到答案。
“我从来不拜金。”
“我是穷怕了。”
“六岁烧到抽搐，村医要先收钱才肯打针。”
“外婆跪在人家门口磕头。”
“十八岁，外婆配型成功，移植费没凑齐。”
“从配型成功到走，十天。”
“钱对我来说，不是享受，是命。”
“现在我不缺了，它就是个数字。”
“可在你那儿，什么都能折算成钱。”
“包括人。”
“你知道吗。”
“你给我的卡，我最后只留下三万八。”
“不是本分。”
“那是我应得的工资。”
“陪你五年，算下来时薪还没代驾高。”
“我们要的，从来不一样。”
“你给的世界很大，可我五年没出过那间屋。”
“我现在的世界也很大。”
“大到装得下一整条江，一整座城。”
“装得下菜市场，摊子前，所有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许经年站在原地。
傍晚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我，像第一天认识我。
陈屿拎着两杯蜂蜜水回来。
温的，三分糖。
他看了许经年一眼，问我：
“这位是？”
“一个老客户。”
我接过蜂蜜水，挽住陈屿的胳膊。
“许先生，再见。”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就一声。
我没回头。
烤肠的香气还飘在市集里。
陈屿把我的手串包好，递给我。
“走了。”他说，“回家。”
“嗯。”
“回家。”
家里的玄关，财神笑眯眯的。
八道裂缝里的金，一天比一天亮。
碎过的日子修好了。
往后的路，他走他的拍卖会。
我走我的菜市场。
两条路，永不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