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女友请进直播间，给三万人示范什么叫不合格男友。
她生理期不舒服，我只回了多喝热水。
恋爱导师让我跪下反省。
我把保温桶放上桌，掏出一沓维修单。
“反省先等等。你们公司欠我的四万八千六，谁结？”
【第一章】
会议室空调开得低。
我拎着保温桶进门，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
唐梨坐在补光灯后面，眼圈有一层红。她面前摆着纸巾，右边摆着一杯没开封的奶茶。
韩绍坐在她旁边，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腕表正对镜头。
我刚把桶放下，他伸手拦住我。
“许诚，先别急着表现。”
“我没表现。这个桶得放平，盖子没扣死。”
他没接这句话，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我和唐梨的聊天记录。
她说，肚子疼，今天又提前了，好难受。
我回，多喝热水。
下面没了。
我伸手翻了一下。
“另一张呢？”
韩绍两根手指按住纸。
“伤害已经造成，补充说明没有意义。”
“不是说明，是后半截。”
唐梨把纸巾揉进掌心。
“许诚，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抬杠吗？”
我这才看见墙上的屏幕。
左边是直播画面，右边往上滚着评论。
有人说，典型的低情商男人。
有人说，姐姐快跑。
还有人问，手里那个桶是不是他批发的热水。
韩绍往镜头前靠了靠。
“各位，这就是只会提供解决方案，却没有共情能力的伴侣。”
“我们今天不羞辱任何人，只帮他看见问题。”
他把椅子往我膝盖下面推。
“坐。唐梨今天给你留着最后一次机会。”
我没坐。
裤子上全是机房蹭来的灰，椅面是米白色的。
唐梨盯着我。
“你连坐下来听我说话都不愿意？”
我抬了抬裤腿。
“脏。”
韩绍接得飞快。
“不是裤子脏，是你不愿意放下身段。”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你眼神挺好，还能看见身段。”
屏幕上滚过去几行笑声。
韩绍嘴角收了回去。
“你觉得很好笑？”
“不。我觉得这椅子洗一次挺贵。”
唐梨站起来，声音抖了一下。
“我难受的时候，你知道韩老师做了什么吗？”
她拿起那杯奶茶。
“他记得我喜欢喝什么，知道我需要陪伴。”
我看着杯壁上的水珠。
“常温的？”
韩绍拿过奶茶，挡住标签。
“你又在纠结细节。”
我没再问。
今早五点四十，唐梨发来消息。我当时在一家早餐店修热水设备，手机放在工具包上。
我回了四个字，接着给她打电话。
没接。
第二通还是没接。
我又发了语音。
锅里留了粥，保温壶放在床头，今天别自己开车。疼得比以前重就去医院，我这边处理完来接你。
那段语音有三十二秒。
打印纸上，一秒都没有。
我把手机掏出来，唐梨伸手压住。
“别放。我不想再听你那些借口。”
我看着她压在屏幕上的手。
这只手昨晚还抓着我的袖口，让我帮公司换一下茶水间的阀门。
她说，韩总脾气不好，开会前没有热水，前台又得挨骂。
我从晚上九点干到十一点半。
回家时，她已经睡了。
“今天叫我来，到底是送饭，还是挨训？”
唐梨把手收回去。
韩绍靠进椅背。
“如果你的态度配合，这也可以是一次关系修复。”
“怎么配合？”
他朝桌上的卡片点了一下。
卡片上印着三句话。
我承认自己不懂爱。
我愿意接受伴侣监督。
我愿意参加成长计划。
底下是一行费用。
九千八百元。
我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分期说明。
“挺周到。”
韩绍点头。
“改变需要成本。”
“你们收钱的事，考虑得确实周到。”
唐梨把卡片拍回桌上。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钱上扯？”
我攥着手机，拇指在侧边磨了两下。
刚才进门前，我还在楼下给她买她常用的暖贴。
收银员说第二盒半价。
我拿了两盒。
现在两盒东西就在我口袋里，边角顶着大腿。
韩绍敲了敲桌子。
“许诚，成年人要为自己的失职付出代价。”
我看向他。
“这句说得对。”
他把成长计划推过来。
我没接，从工具包里抽出文件袋。
昨晚换阀门时，前台小蔡让我顺路带来对账。
二十七张工单。
材料费三万六，人工费一万二千六。
我原本准备等唐梨吃完再去找财务。
现在不用等了。
我把工单按日期摊开。
“四万八千六。成年人，为失职付个款吧。”
韩绍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私人感情问题，你拿公司的事混淆视听？”
“行，分开。”
我把保温桶拎到另一张桌上。
“这个是私人送饭，不收费。”
又把工单推回他面前。
“这个是公司维修，收费。”
“关系修复我不买。维修尾款你得付。”
屏幕右边停了一瞬，接着滚得更快。
韩绍坐直了。
唐梨伸手去拔直播线。
我按住文件袋，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拔。你们不是说，今天谁都不能逃避吗？”
【第二章】
直播还是断了。
不是唐梨拔的。
韩绍自己摁了桌下的开关。
灯一灭，他先扯开领口。
“谁让你把账单拿出来的？”
“你。你说要付出代价。”
“我跟你讲的是做人！”
“我跟你讲的是做账。咱俩各讲各的，也挺忙。”
唐梨走过来拉我胳膊。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口袋里的暖贴掉在地上。
她低头看见，手停住了。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保温桶边。
“你的东西。粥没加糖。”
她咬着下唇。
“你明明准备了，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把手机调到聊天界面。
“语音三十二秒，两次电话，外加一句我九点到。你想让我用哪种方式早点说？”
她没看手机。
韩绍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马上吐回去。
茶已经凉了。
我看见那杯奶茶底下露出的标签。
少冰。
韩绍把杯子往纸堆里一推。
“你那些维修，有一部分是你主动帮忙。”
我翻到第一张。
“这是你签的，报价确认。”
第二张。
“这是你们采购确认，材料先由我垫付。”
第三张。
“这是验收。”
他伸手要拿，我把原件收回文件袋，只留下复印件。
韩绍的手悬在半空。
“你防着谁？”
“防风。今天会议室风挺大。”
门口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咳嗽。
小蔡抱着电脑，嘴角往里抿。
韩绍扭头。
“你很闲？”
小蔡把电脑抱紧。
“梁经理到了，说十一点有别的会。”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
她胸前别着园区的访客证，手里拿着验收表。
唐梨立刻走过去。
“梁经理，刚才出了点私人纠纷。”
女人看了一眼桌上的工单。
“私人纠纷有公司公章？”
唐梨没接上。
韩绍已经把衬衫领口扣回去了。
“梁安经理，这是我们合作的外包师傅，有些付款节点没沟通好。”
梁安问我：“你姓许？”
我点头。
“园区公共区域的设备，是你们服务部维护的？”
“我们负责三号楼和餐饮区。这层是他们单独找我做的，不算园区合同。”
她把验收表合上。
“那正好。下周的展示活动，设备归属和维护单位需要核实。”
韩绍抢先开口。
“这些我来跟您解释。”
梁安没动。
她看着我脚边的工具包，又看看桌上的保温桶。
“你今天来验收？”
“送饭，顺便讨债。”
她眉梢抬了一下。
我补充：“现在饭送完了，只讨债。”
小蔡把脸埋进电脑后面。
韩绍的鞋尖在地板上磨出一声响。
唐梨压低声音。
“许诚，别闹了。梁经理负责我们这次园区合作，项目黄了，钱更没法给你。”
这话我听过。
第一次是换热水机的时候。
第二次是修茶水间的时候。
第三次是给他们新租的活动厅加线路的时候。
每次都差一点。
每次都让我先垫。
我把工单收整齐。
“你们项目不黄，钱也没给。”
韩绍盯着我。
“你今天是铁了心要毁唐梨的事业？”
我转向唐梨。
她没否认这句话，只等着我低头。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事先打印的对账函。
“钱按合同结。我后面的免费帮忙，从今天结束。”
“已交付的设备我不会动。你们自己的水电也没人断。”
“展示厅借用的两台热水机，下周二到期。我会书面通知归还，真要续租，重新签合同。”
韩绍冷笑。
“离了你，还喝不上热水了？”
“喝得上。电水壶八十九一个。”
“那就拿走！现在就拿走！”
我没接他的气话。
“借用没到期，我按约来。你要提前归还，签个交接单。”
他把桌上的笔摔了。
笔滚到梁安脚边。
梁安弯腰捡起来，搁在桌角。
“我今天先核验合同。演示方案等资料齐全再谈。”
韩绍脸上的笑挂到一半，停住了。
我往外走，唐梨追到电梯口。
“许诚，你走了，我们就真的结束了。”
电梯门开着。
我想伸手挡门，又把手放了下去。
“你拿我当反面教材的时候，怎么没问我想不想结束？”
她手指绞住衣角。
“韩老师说，男人不受点刺激，不会成长。”
我点头。
“确实。长记性了。”
电梯门合上前，梁安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我空着的手。
“桶不要了？”
我伸手摁开门。
“要。三百二买的。”
唐梨还站在原地。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把粥倒进会议室的干净餐盒，拎着桶回来。
梁安站在电梯里，嘴角压了两次。
“许师傅，方便留个工作电话吗？”
我递给她名片。
她扫了一眼，抬起头。
“另外，有份公开资料，你可能还没看过。”
【第三章】
服务部里，罗大勇正在吃泡面。
见我拎着桶进来，他筷子都放下了。
“成了？”
“分了。”
“这么快？”
“中间还讨了个债，效率不算高。”
他往桶里看了一眼。
空的。
“她连口粥都没给你留？”
“我倒给她了。”
大勇拍了拍我的肩膀。
“还行，桶保住了。咱们这个家，暂时没有重大资产流失。”
我打开水龙头洗手。
热水冲到指缝里的小口子上，刺得我手指一缩。
大勇没再开玩笑，拿出碘伏放在桌边。
“真分了？”
我点头。
他把泡面往旁边推。
“那我有个事得坦白。去年你送她的生日蛋糕，是我骑车去拿的，路上急刹车，字少了两个。”
“我知道。”
“你知道？”
“生日快乐，送到剩个生快。我又不瞎。”
大勇咽了口唾沫。
“我还以为你俩走的是简约风。”
手机响了一声。
梁安发来一份招商说明书。
文件是韩绍公司发给园区的，宣传页允许对外转发。
第一页是韩绍的照片。
第二页，是唐梨。
下面写着联合创始人，品牌运营负责人。
我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大勇凑过来。
“她不是说自己还没转正吗？”
我往下翻。
公司登记信息附在后面，唐梨持股三成，担任法定代表人。
登记日期是四个月前。
也是她第一次跟我说，公司快发不出工资，让我别催维修款的那个月。
梁安打来电话。
“资料是他们主动提交的。园区不会替谁处理感情问题，但供应商欠款和设备权属，我们必须核实。”
我嗓子发干。
“她一直跟我说，她只是员工。”
电话里停了两秒。
“那你最好核对一下，谁批准了那些工单。”
我把文件袋摊开。
前几张是韩绍签的。
后面十七张都有唐梨的签字。
她说，那只是经手人签收。
当时我还问，财务认不认。
她靠在车门上，朝我伸手。
“你连我都信不过？”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那张宣传页。
她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她的电话打过来。
“许诚，你听我解释。”
“你不是说，还没转正？”
“公司刚起步，我怕你有压力。”
“什么压力？”
“我发展得太快，你会觉得自己配不上。”
大勇手里的叉子掉进泡面桶。
他伸手捞了一下，烫得抽回手，张着嘴在屋里转了半圈。
我看着桌上的碘伏。
“唐梨，我给你修了四个月水管。你怕我配不上，就让我顺便垫四个月钱？”
她声音拔高。
“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了？”
“今天韩绍说那些都是我主动帮忙，你为什么不说话？”
“直播间那么多人，我怎么拆他的台？”
“拆我的就行？”
她不出声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我问最后一件事。截聊天记录，是谁截的？”
那边有纸张摩擦声。
“是运营需要素材。”
“谁截的？”
她吸了一口气。
“我。”
大勇不捞叉子了。
我抓着文件袋封口，塑料边把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那三十二秒语音，你听了没有？”
“听了。”
“电话呢？”
“直播要准备，我没空接。”
我把手松开。
她接着说：“可你确实不懂怎么表达。你要是一开始就说心疼我，根本不会有这些事。”
“所以你知道我在路上，知道我给你送饭，还是把我叫过去收九千八？”
“不是收你的钱，是让你投资自己。”
大勇终于忍不住了。
“姐，他已经投资你们四万八了，再投，得给个董事席位吧？”
唐梨听出旁边有人，立刻喊我的名字。
“你开免提？”
我看向上午直播的回放页面。
她穿着我买的外套，坐在三万人面前，说我不配被爱。
“嗯。”
我说。
“我这边观众少，就一个，还在捞泡面叉子。”
她挂了电话。
几乎同一秒，小蔡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
许师傅，你快看他们新发的视频。
标题里写着，男友被揭穿后，以公司债务威胁女友。
视频最后，是我那句。
四万八千六，谁结？
送饭没了。
工单没了。
只剩下一笔分手费。
【第四章】
第二天开门，服务部门口站了两个举手机的人。
一个问我，是不是女朋友不肯花钱上课，我就索要恋爱支出。
另一个把镜头对准门上的营业执照。
大勇拎着拖把堵在门口。
“拍人先问一声，拍营业执照记得拍全，我们上个月刚办了增项。”
那人愣了一下。
“你们还挺骄傲？”
大勇把拖把往桶里一杵。
“依法经营，怎么还得自卑？”
我把他拉回来。
“别吵，开门做生意。”
那两人跟进来，镜头几乎贴到我脸上。
我指了指墙上的摄像头。
“可以问。别拍其他客户信息，别挡门，别碰工具。”
其中一个把手机横过来。
“那你承认，你确实跟她要了四万多？”
“公司欠款。”
“你拿什么证明？”
我把遮掉电话、地址和私人信息的工单复印件铺在桌上。
报价。
确认。
采购凭证。
施工照片。
验收签字。
每份按日期排好。
那人的手机往后挪了半寸。
我又打开银行转账记录，只展示对应的材料采购款。
“你们刚才问的恋爱支出，鲜花、吃饭、礼物，我一笔没算。”
“这批阀门装在他们公司，不是装在唐梨心里。”
大勇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心里那套，我们也修不了，型号不兼容。”
举手机的人咳了一声。
门外响起车喇叭。
韩绍带着唐梨来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拿稳定器的年轻人。
韩绍进门前，先在玻璃上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走进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许诚，今天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我指向收款码。
“往这儿放。”
他脚步停住。
“我说的是沟通的诚意。”
“那先排队。前面两位也是这个付款方式。”
大勇转身去擦一块早就擦干净的玻璃。
肩膀一抖一抖。
韩绍没接我的话，抬手让镜头对着自己。
“一个男人，不能只会算经济账。唐梨把青春给了你，你给过她什么？”
我看向唐梨。
“咱俩交往十四个月。你二十七，我二十八。你给青春，我给黄昏？”
门口有人喷了一口豆浆。
唐梨把头偏过去。
韩绍抬高声音。
“你看，又开始用玩笑逃避。”
“我没逃。钱、工单、当事人都齐了，正好对账。”
“今天只谈感情。”
“你来我店里，只谈感情？”
我指着身后的收费表。
“我们这里，交流故障免费，拆机检测收费。情感业务没资质，不接。”
那两个先来的拍摄者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把镜头转向韩绍。
“韩老师，工单是你们公司的吗？”
韩绍的下颌绷住。
“部分费用有争议。”
我把笔递过去。
“哪一笔？圈出来。”
他不拿。
我又把笔递给唐梨。
“你批过的，你圈。”
她手指刚碰到笔，韩绍就按住桌沿。
“没有经过正式财务审计，我不会随便认可。”
我把他们财务上周发来的对账表调出来。
最终金额，四万八千六。
下面有一句，请许师傅再宽限到本周五。
今天正好周五。
韩绍眼睛往屏幕上扫了一下，转身冲摄影师摆手。
“别拍商业机密。”
门口那人把手机拿低了些。
“那刚才叫我们来拍分手费的时候，怎么不说有机密？”
唐梨一下抬起头。
韩绍扭头瞪他。
我也抬起头。
屋里静了两秒。
大勇松开拖把杆。
杆子撞在桶沿上，当的一声。
“哦。”
他说。
“原来不是排队，是团购。”
韩绍朝那人伸手。
“你先出去。”
那人没动。
“你说是维权素材，我们才来的。欠款这段不说清楚，回头骂的就是我们。”
我把手机支在工作台上。
“那今天一起说清楚。”
唐梨想上前，又停在桌角。
我点开那条三十二秒的语音。
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是机房风机的嗡声。
粥，保温壶，电话，去医院。
每一句都在。
唐梨抓着包带，指尖一点点泛白。
语音放完，韩绍立刻开口。
“这恰好证明，你习惯用行动代替语言。”
我看着他。
“行动不行，语言也不行。韩老师，你是教恋爱，还是收过路费？”
那名摄影师手一抖，镜头垂到了地上。
韩绍转身要走。
我把书面催款函递过去。
“拿上。还有借用设备到期提醒，都发你公司邮箱了。”
他接过纸，捏成一团。
“许诚，你会为今天的不专业付出代价。”
我弯腰从柜子里抽出一份装订册。
“那顺便把上个月的代价先付了。”
他摔门出去。
十分钟后，我接到了园区物业的电话。
“许师傅，有人投诉你私改线路，设备可能存在安全隐患。下午需要现场复核。”
【第五章】
下午两点，物业工程主管带着检查人员到了展示厅。
韩绍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还没完工的线槽。
盖板没装，旁边放着我的工具包。
“这就是他的施工质量。”
他把照片递给梁安。
“我们之前不懂，被熟人骗了。”
我把安全帽扣上。
“照片拍摄时间呢？”
韩绍没答。
工程主管魏师傅接过去看了一眼。
“施工中照片不能当验收照片。打开现场看看。”
韩绍的手往门把上一搭。
“设备涉及我们的核心方案，外人不能随便接触。”
魏师傅摘下眼镜。
“你投诉的安全隐患。我们来了，你又不让查？”
“查可以，许诚不能进去。”
我停在门外。
“可以。我提供施工记录，你们检查。”
韩绍盯着我，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大勇把文件夹往我手里一塞。
“老魏，里面还有完工视频，日期都在。”
魏师傅带人进去。
检测仪的提示音隔着门传出来。
我站在走廊上，闻见里面新地毯的胶味。
唐梨走到我身边。
“你把视频删了吧。”
上午来店里的人，已经把完整对账过程发了出去。
我没买推广，视频也不是我拍的。
她的手机一直在响。
“删哪条？”
“店里那条。”
“你们剪我的时候，有没有问我？”
她把声音压到只剩气音。
“我已经被人骂了。”
“所以你知道被人骂是什么滋味。”
她抬头看我，眼眶里积着水。
我把目光转到门牌上。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许诚，我今天真的疼。”
我的手往工具包侧袋动了一下。
那里还放着昨天没拆封的另一盒暖贴。
手指碰到包装边，我又收回来。
“疼得重就去医院。我可以帮你叫车，你也可以找同事陪你。”
她愣住了。
“你现在连陪我去都不愿意？”
“唐梨，我可以不落井下石，但不能还当你男朋友。”
她手一点点松开。
门在这时打开。
魏师傅拿着记录表出来。
“现场线路保护齐全，负载和接地测试都在要求范围。施工记录能对上。投诉照片是线槽安装中途拍的。”
韩绍立刻说：“那也不能证明后面没有风险。”
魏师傅看了他一眼。
“任何设备都要规范使用。你要是问永远会不会坏，我建议你供着，别通电。”
大勇把安全帽摘下来挡住嘴。
韩绍脸上抽了一下。
梁安接过检查记录。
“安全问题按记录归档。接下来核对设备归属。”
韩绍把身体横到门前。
“这部分我们后续补材料。”
我看向展示厅里面。
两台白色热水机排在墙边。
原来的服务部标识不见了。
外壳上贴着新的金色字。
懂你暖心站。
旁边竖着一张海报。
自主研发，专属温控，情绪陪伴全场景落地。
大勇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嘴张开半天。
“诚哥。”
“嗯。”
“咱家热水机出息了。”
韩绍一步挡住海报。
“那是品牌方案，不是说机器。”
梁安翻开招商说明书。
“你们提交的材料里，设备资产列在自有资产项，注明自研样机。”
韩绍喉结动了动。
“员工排版失误。”
“哪位员工？”
小蔡站在门边，抱着一盒资料。
韩绍朝她看过去。
小蔡手指一紧，纸盒边被捏凹了。
“我只负责打印。”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
韩绍的声音沉下去。
“蔡敏，你想清楚再说话。”
她看了看梁安，又看了看我。
“我想清楚了。文件是唐总发给我的，聊天记录在。”
唐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梁安把说明书合上。
“在权属材料补齐之前，园区名称不能出现在你们的宣传里。下周的场地，仅按已签租赁合同使用，不代表园区提供投资或信用背书。”
韩绍往前走了一步。
“梁经理，我们前期已经投入很多了。”
“所以现在纠正，别再扩大。”
她说完，让工作人员撤下门口那块联合主办的牌子。
韩绍伸手去拦，手碰到牌角，又缩了回去。
当天下午，他给我发来一张律师函照片。
要求我停止侵害公司商业声誉。
大勇凑过来读完，摸了摸下巴。
“他这钱花得真讲究。”
“怎么说？”
“宁可花钱证明他没钱，也不肯直接给钱。”
我把照片转给联系好的律师。
律师很快回复。
保留材料，按事实回应，别扩大披露私人信息。欠款走正式程序。
我刚回了好，梁安的消息就到了。
周二活动仍照常举行。对方邀请你现场进行设备交接。
后面还有一张韩绍发来的流程表。
交接时间，下午三点。
招商直播开始，下午两点五十。
【第六章】
大勇把流程表放大。
“这不是请你收设备，是请你进锅。”
我看着屏幕。
韩绍给我的备注写得很清楚。
因前合作人员临时中断支持，现场将演示替代方案，并说明相关争议。
“他想让我当着客户的面搬机器。”
“然后镜头一拍，你就是为难前女友的小心眼。”
大勇越说越来劲。
“咱不去。让他对着空门骂，骂完你再去。”
我摇头。
“设备归还不能靠躲。按原定到期时间办，但得把流程写清楚。”
我给韩绍回了一封邮件。
不影响已完成的正常供水，不擅自拆除公司自有设备。借用设备按清单交接，具体操作由现场工程人员配合。拒绝交接，将另行依法处理。
发完，我把抄送名单加上物业和律师。
大勇看了半天。
“以前你催账，最多发个在吗。”
“现在在吗太贵了，一句拖我四个月。”
梁安下午来服务部核对设备清单。
她坐下前，我先抽走了椅子上的螺丝刀。
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待客挺有层次。”
“先让客人警醒，再谈合作。”
大勇把自己那张椅子推过来。
“坐这个，这个只晃，不扎。”
梁安站着把文件看完了。
她一项项问设备序列号、购入发票、借用期限、附件清单。
我一项项找给她。
最后，她指着借用单底下的一行字。
“不收租金？”
“当时唐梨说，就展示一个月，后面会采购。”
“用了多久？”
“四个月。每月到期，她都让我再延一个月。”
梁安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你对所有客户都这样？”
“不是。”
“那我放心了。园区明年的服务采购还会公开比选，我怕你报价习惯也靠感情。”
我抬起头。
“你这是有项目？”
“有流程。不保证你中。”
“流程也行。比情绪稳定，至少有截止日期。”
她嘴角抬了一下，把材料重新装回袋里。
临走时，她看见柜台上的保温桶。
“洗干净了？”
“洗了三遍。”
“准备继续用？”
“桶没犯错。”
她终于笑出了声。
我把报价样本递过去时，纸角递反，扎到自己的手背。
大勇立刻把碘伏拿出来。
“我们这儿售后快吧？人刚出故障，配件就到了。”
我把他赶去仓库盘点。
当天晚上，小蔡约我在楼下便利店见面。
她没坐，只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有一份工作群记录，和我经手的宣传稿修改记录。涉及客户的信息，我都遮了。”
我没急着接。
“你给我这些，会不会影响你？”
她扯了扯嘴角。
“已经影响了。韩总让我签说明，说自研样机是我擅自写的。我一个前台，研发两个水箱？”
她点开聊天记录。
韩绍要求把采购替换为自主研发。
唐梨回复，情绪价值要有科技载体，加盟商才愿意付钱。
下面是修改后的海报。
再往后，是周二的流程。
韩绍要求安排两名老客户上台，指责我临时撤设备、破坏合作。
小蔡把屏幕收回来。
“我不想上镜，也不想掺和你们感情。我只想证明，那些话不是我写的。”
“可以。你只证明你经手的部分，其他的不用管。”
她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我让她把完整原始记录交给律师留存，对外只展示必要的部分。
她收起手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还有个事。”
“你说。”
“唐总订了三百个杯子，已经到公司了。”
“什么杯子？”
她给我看了供货照片。
杯身印着一行字。
多喝热水，不如多懂她。
旁边配着我的半身剪影。
我看着那张从维修证件照上抠出来的轮廓，半天没动。
大勇正好打电话来。
听我说完，他在那边倒吸一口气。
“他们还给你做周边？”
我揉了揉眉心。
“没给授权费。”
“诚哥，你先别气。”
“怎么？”
“做得好看吗？给我留俩。”
【第七章】
周二下午两点半，我和大勇到了展示厅。
门口保安把我们拦住。
韩绍交代，工具不能带进去。
大勇低头看着工具箱。
“那怎么拆？”
保安也看工具箱。
“这个我不知道。”
我把书面流程递给他。
“麻烦联系物业工程主管。我们按约来交接，不冲门。”
走廊里闷得发热。
汗顺着安全帽带往下淌，贴进衣领。
里面麦克风响了两声，韩绍开始试音。
离交接还有十五分钟。
唐梨从里面出来，先看了一眼周围，再走到我面前。
“你非要今天拿走？”
“日期是你们定的。”
“你知道今天对我们有多重要。”
“知道，所以一周前提醒过你们准备替代设备。”
她把一张纸塞给我。
和解协议。
公司立即支付两万元，我承认此前因个人情绪处理不当，公开道歉，并免费继续提供设备一年。
大勇看完，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个和解，是跟我们和，还是把我们拆解？”
唐梨没理他，只看着我。
“拿着两万，事情过去。你继续闹，律师费都不止这个数。”
我把纸折好，还给她。
“唐梨，你今天穿的外套，是我买的。我没要。”
“你以前吃的饭，用过的东西，我也没算。”
“你把这些钱和公司欠款混在一起，不是我斤斤计较，是你想少付两万八千六，还再白用一年机器。”
她抓着协议，指节抵住纸面。
里面响起掌声。
韩绍的声音通过音箱传出来。
“我们希望建立的，是一个真正理解女性需求的服务品牌。”
门口几位来宾拿着宣传册经过。
其中一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杯子。
“这位是不是那个热水男友？”
大勇刚要开口，我先点头。
“现在是热水供应商，称呼更新一下。”
那人低头看杯子，嘴角抽了两下。
魏师傅赶到，核过流程，带我们从侧门进了设备区。
韩绍正在台上讲自己的创业经历。
“早期最难的时候，我们没有资源，没有技术支持，全靠团队一砖一瓦搭起来。”
大勇望着我们装的线槽。
“这砖瓦认不认工单？”
我碰了碰他胳膊。
别抢话。
梁安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没有摆他们的宣传杯，只摊着一份场地使用记录。
韩绍看见我，话头一转。
“今天，我们也面对了一些来自过去的阻力。”
灯光扫过来。
摄像头跟着转。
我脚步停住。
韩绍抬手朝我一指。
“许先生，坚持在这个时间收回设备。我们尊重合同，但也想问一句，商业之外，是不是还应该留一点人情？”
前排有人扭头看我。
唐梨站在侧边，抓着话筒不说话。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到期通知。
“可以问。先把这一周的沟通记录放出来，别只放今天。”
韩绍笑了笑。
“大家不必被这些琐事耽误。我们的技术有替代方案。”
我往后让了一步。
“那请。”
他没想到我又让了。
停了半秒，才朝后台抬手。
工作人员推出来一台新设备。
金色外壳，正面贴着品牌标志。
韩绍把掌心按在外壳上。
“这就是我们即将推出的新一代暖心站。”
大勇眼睛眯起来。
我也站直了。
那台设备侧面有一道划痕。
划痕下方，是供应商统一贴的出厂检验标。
上午我还在本地设备租赁群看过它的照片。
供应商老赵问，谁临时要一台商用饮水设备，带展示壳，按天租。
韩绍拍了拍机器。
“从外观到温控，我们都做了升级。”
台下一个男人举手。
“韩总，我做餐饮的。这个型号，上个月我们店买了一台。”
韩绍拍机器的手停住。
男人把眼镜推上去。
“你说的升级，具体在哪儿？”
大勇用力掐住自己大腿。
我看见他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台上的工作人员把开机键按了下去。
机器响了一声。
显示屏亮起，原厂名称从屏幕中央跳出来。
韩绍往前跨了一步，恰好挡住。
台下那男人伸长脖子。
“别挡，我就是这个牌子的经销商。”
【第八章】
会场里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韩绍扶着设备外壳，停了两秒，朝台下点头。
“硬件合作本来就是成熟商业模式，我们的核心是服务。”
经销商没坐下。
“那你宣传册写自研样机干什么？”
“表述需要进一步完善。”
“加盟设备包收十二万八，里面就是这个？”
韩绍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价格包含课程、品牌和运营支持，不能只看物料成本。”
这句话本身没错。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继续翻合同。
韩绍抓住空隙，把话题重新转到我身上。
“许先生今天坚持现场交接，也让我们看见传统服务商的局限。”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五十八。
“局限就是不续借？”
“是缺乏对客户需求的理解。”
“那你对供应商收款需求的理解在哪儿？”
前排有人笑出了声。
韩绍把脸转向唐梨。
“唐总，私人部分，你自己说明一下。”
唐梨握紧话筒，往台中央走。
她走得很慢，鞋跟敲在木台上，一下，一下。
“我和许诚确实交往过。”
“这段关系里，我长期得不到语言回应。”
我没抢话。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关于那条聊天记录，截取确实不够完整。但我身体不舒服是真的，不是大家说的演戏。”
台下有人小声接了一句。
“谁知道真的假的。”
我接过魏师傅递来的备用话筒。
“她不舒服是真的，这个不需要公开证明。”
唐梨猛地抬头。
我看向台下。
“她的身体情况不属于今天的对账内容。请别问这个。”
话说完，我把工单翻到总表。
“她剪了我的回复，也是真的。两件事分开。”
唐梨的嘴唇抿住，话筒垂下去半寸。
韩绍立刻往前。
“所以双方都有处理不当的地方，我们没必要再放大。”
“你别替我认。”
我把手机连接到经过物业同意使用的侧屏，只展示已经遮盖私人信息的商业材料。
“今天三个问题。公司欠款，设备归还，删改视频及未经许可使用个人照片。”
“恋爱没有售后期限，设备有。别搅在一起。”
屏幕上出现二十七张工单的目录。
韩绍转头朝控台挥手。
“这不是活动内容，关掉。”
梁安站起来。
“韩先生，现场交接是你邀请的，流程也由你确认。你刚才已经公开提及供应商争议，对方有权说明事实。”
“梁经理，您代表园区，不能偏向他。”
“所以我也允许你逐项回应。”
韩绍盯着屏幕，眼皮连着跳了几下。
我指向第一项。
“材料采购，三万六。发票和送货记录齐全。”
第二项。
“人工，一万二千六。报价提前确认，验收有签字。”
第三项。
“上周五到期，至今未付。”
台下那位经销商又站了起来。
“韩总，你对外报的设备改造投入，是三十七万。”
韩绍回得很快。
“包含设计、调试和品牌投入。”
“可以。明细呢？”
“商业机密。”
“你叫我们来交加盟费，成本都不能问？”
台下椅子开始响。
有人把合同翻到金额页，有人举起手机，对着投影拍照。
唐梨走到韩绍身边，压着声音说了句话。
话筒没关。
她说：“我早说过，别把研发费用写那么高。”
韩绍猛地扭头。
唐梨看见台下的人都抬着头，才低头去找话筒开关。
越急，越没按对。
她手指在开关上划了两次，话筒里传出衣料摩擦声。
大勇低下头，肩膀抖得安全帽带都在晃。
韩绍一把拿走她的话筒。
“内部沟通存在分歧，不代表项目有问题。”
经销商指了指金色设备。
“那机器有没有问题，谁来讲？”
韩绍终于朝我看过来。
“许师傅，你做设备的，应该知道，同样的硬件可以有不同的价值。”
我点头。
“知道。”
他肩膀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贴金色外壳，是可以比普通款贵一点。但贵多少，你得写清楚，不能把租来的写成自己造的。”
台下又是一阵椅子响。
韩绍往前迈了一步。
“谁说租的？”
门外有人扛着纸箱走进来。
老赵满头汗，把箱子搁在地上。
“韩总，外壳押金补一下。司机说您答应活动前付，到现在没到账。”
会场彻底静了。
老赵看了一圈，又看向我。
“许诚，你也在？”
大勇扶着桌沿，蹲下去了。
老赵皱眉。
“他怎么了？”
我说：“腿软。”
大勇蹲在地上，朝我竖了根拇指。
【第九章】
韩绍想去拉老赵，刚迈出一步，就被前排的客户挡住。
“先别走。”
“租赁凭证拿出来看看。”
“我们的订金能不能退？”
老赵抱着纸箱，往后缩了一下。
“我只租机器。你们加盟的事，跟我没关系。”
韩绍把话筒抬起来。
“大家冷静，设备租赁是为了现场测试，不影响我们的研发方向。”
我没再接他的话。
我走到自己的两台机器前，把序列号和借用清单交给魏师傅。
下午三点整。
魏师傅核对完，朝现场工作人员点头。
按操作规程停机、确认状态、进行交接。
没有断楼层总水。
没有拆公司的管线。
茶水间的水照常流。
有个拿杯子的客户过去接了一杯，回来举了举。
“不是还有热水吗？”
韩绍准备好的那句现场断供，卡在嘴边没出来。
大勇把运输推车推进来。
“当然有。我们收的是借出去的设备，不收自来水。”
唐梨站在台边，眼睛跟着机器走。
我把交接单放到她面前。
“清点附件，签字。”
她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韩绍突然开口。
“不能签。公司没有认可这两台设备属于他。”
我抬起头。
“借用单是你签的。”
“那是合作意向。”
梁安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写明，所有权属于许诚经营的服务部。还有设备编号、借期和归还方式。”
韩绍看向唐梨。
“是她让我签的。我当时没有逐条看。”
唐梨握笔的手停了。
台下几个人同时抬头。
韩绍继续说：“包括宣传资料，也由她负责。我主要做课程和品牌。”
唐梨慢慢把笔放下。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分工。”
“写自主研发，是谁在群里让改的？”
韩绍伸手要她的话筒。
她往后退了一步。
鞋跟碰到台阶边，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桌子。
桌上那排宣传杯跟着晃。
多喝热水，不如多懂她。
有两只倒下去，滚到韩绍脚边。
唐梨抬头看他。
“截许诚的聊天记录，是我做的。这个我认。”
“用那段视频卖课，是谁提的？”
“你说他越急，越能证明课程有用。你让我别回消息，让他带着饭进直播间。”
韩绍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唐梨，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她笑了一声，眼泪掉在话筒柄上。
“你昨天还说，我是最会管理情绪的合伙人。”
韩绍朝控台喊。
“关直播！”
摄影师的手停在设备旁边。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你自己的能关，我们的关不了。”
小蔡从后排站起来。
她没上台，只把手机里的工作记录交给了负责登记争议的工作人员。
“我提交原始文件的发送记录和修改记录，只证明我的经手范围。”
韩绍盯着她。
“公司没亏待过你吧？”
小蔡把手从手机上移开。
“上个月工资还没发。”
大勇站在推车旁边，嘴张开，又闭上。
这回他没接梗。
韩绍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转向梁安。
“梁经理，我们单独聊。项目并不是完全没有价值，园区可以给我们一点整改时间。”
梁安把场地使用记录收好。
“我能决定的是，要求你们停止使用未经授权的园区背书。客户合同如何处理，你们依法协商。涉嫌虚假陈述的材料，我们会按流程提交。”
“你们不能因为一个修水管的，就否定创业企业。”
她抬眼看他。
“否定材料的，是材料本身。”
韩绍往后退了半步。
椅子就在他腿后。
他没坐准，膝盖一弯，整个人跌进椅子里。
前排客户把签过的订金协议放到桌上。
一份。
两份。
第三份。
有人拨通了同行合伙人的电话，当着他的面说先别转款。
韩绍撑着桌沿，想站，又坐了回去。
“我前期投进去那么多……”
没人接。
他转向唐梨。
“你说句话。”
唐梨低头看着交接单。
“说什么？”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她抬起笔，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你刚才甩锅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韩绍忽然看向我。
“许诚，款给你，视频能不能先撤？”
我把交接单收好。
“欠款本来就该给。删改的视频，本来就该澄清。”
“你非要把人逼死？”
我看着他。
“是你叫我来上课，是你叫人来我店里拍，是你投诉安全隐患，也是你请我现场交接。”
“韩老师，我这几天一直在配合你的课程。”
大勇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转向墙。
韩绍双手捂住脸，肩膀抖了起来。
嘴里反复念着，订金要退，场地费也退不了。
唐梨站在他旁边，没再伸手。
我和大勇推着设备往外走。
门口那箱宣传杯被挪开，留出一条路。
老赵追上来，小声问我。
“你那四万多，真能要回来？”
“材料齐了，走程序。”
“你不拿他手机当场逼转？”
“我来收设备，不来收手机。”
他点点头，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我这押金呢？”
大勇拍了拍他肩膀。
“排号吧。今天大家都想跟韩老师聊点有价值的。”
【第十章】
韩绍没在当天把钱结清。
他第二天先转来一万元，备注写着双方争议暂付款。
我没发收讫结清，只让律师按实际到账金额更新材料。
大勇盯着转账通知。
“一万也是钱，先把欠老陈的材料尾款补了。”
我点开供应商的收款码。
到账不到三分钟，钱又出去大半。
大勇看着余额，叹了口气。
“你这钱回家，都没来得及换拖鞋。”
剩下的款，在调解室里谈。
那天韩绍没戴表。
唐梨坐在另一侧，面前放着打印好的说明。
我和律师把合同、对账记录和验收单按顺序摆好。
调解员问还有哪些金额存在争议。
韩绍盯着桌面，报出两笔材料费。
我拿出对应的采购凭证。
他又说人工费偏高。
律师把他提前确认报价的聊天记录放过去。
韩绍不再往下说。
唐梨伸手，把那份金额确认表推到他面前。
“签吧。我们都认过。”
他拿起笔，笔尖碰了两下纸。
最后，公司确认剩余欠款，约定了付款期限和违约责任。
个人肖像使用、剪辑视频和公开澄清，另列了一份协议。
律师指着公开说明里的第一段。
“不是因表达不清造成误会。是截去后续语音和来电记录，导致公众对事实产生错误理解。”
韩绍皱眉。
“有必要写这么重？”
我看着他。
“你说我索要分手费的时候，写得挺轻松。”
唐梨把那一段划掉，重新改。
她写得很慢。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离开调解室时，她叫住我。
韩绍已经走到楼下，正在电话里跟人争论退款期限，没等她。
唐梨把一只纸袋递过来。
里面是我放在她家的门卡、充电器和一本设备维修手册。
手册封面有咖啡渍。
我拿出来，翻了一下。
夹在里面的采购小票还在。
她看着我的动作。
“你先找小票？”
“报销要用。”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以前你来接我，后备箱里总有热水。”
我把手册放回袋子。
“嗯。”
“我以前嫌你拿不出手。别人男朋友会说话，会订餐厅，会准备惊喜。”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韩绍让我站到台上，说我是合伙人。我以为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我没有替她把话接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
“那天你送来的粥，我后来吃了。凉了，我又热了一遍。”
“许诚，我们还能不能……”
我把纸袋提起来。
“不能。”
她盯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我指了指楼梯。
“公开说明按约定发，别再把私人事塞进去。公司欠的款，按约定付。剩下的，不用谈了。”
她没再拉我的袖口。
我走出门，大勇蹲在台阶旁边吃烤肠。
他抬头看见我，举起另一根。
“结案庆功肠。”
“钱还没全到。”
“那就是催款阶段性成果肠。”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烫得舌头一缩。
大勇看着我，张嘴就要说话。
我抬手指住他。
“你要是说多喝热水，这根肠我塞你鼻孔里。”
他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两秒，又没忍住。
“那多吹两口。”
我抬腿，他抱着纸袋跳下两级台阶。
公司第二笔款到账那天，我正在园区做设备巡检。
手机震了一下。
尾款到了。
一分没少。
我站在走廊里，把欠供应商的最后一笔钱转出去，给大勇发了个消息。
今晚吃肉。
他回得飞快。
带骨头吗？预算不同，我提前安排。
我还没回，梁安从会议室出来。
“许师傅，新一轮维保的比选结果出来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们怎么样？”
“餐饮区两个标段，你们综合评分第一。公示结束后，按流程签约。”
我站直了。
“谢谢。”
“别谢我。报价、响应时间和过往验收记录都有分。尤其是响应时间，你写二十分钟，大勇写十五分钟。”
我一愣。
“他背着我卷？”
梁安把复印件递给我。
“他说骑电动车比你开面包车快，申请加五百块全勤奖。”
我翻到签字页。
罗大勇三个字，写得能占半张纸。
旁边还画了个小圈，圈里写着请老板重视人才。
梁安盯着那行字，嘴角又往上抬。
我把文件收好。
“人才今晚少吃一根排骨。”
她看了看时间。
“那我这个外人，能不能多吃一根？”
我抬头。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工作结束了。我问的是私人晚饭，不走采购流程。”
我喉咙有点干。
“可以。不过我们店里那张椅子还没修。”
“我记得。一个扎人，一个晃。”
“我买新的了。”
“那就去验收。”
我刚要接话，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
大勇发来一张照片。
服务部门口堆着两个纸箱。
三百个杯子。
那批印着我剪影的杯子，按调解后的处理约定移交给我，由我决定去除图案后使用或销毁。
我原本让送货师傅晚点送。
他提前到了。
大勇已经拆了一箱。
照片里，他两手各举一个，笑得眼睛只剩缝。
下面附了一句。
诚哥，你的骨灰周边到了。
我打电话过去。
“是个人周边！哪儿来的骨灰！”
梁安转过头，肩膀往上提了一下。
电话那头，大勇正在撕胶带。
“手滑，手滑。那这些杯子怎么处理？”
“图案处理掉，能用的留。别送客户，别乱宣传。”
“已经有客户拿了一个。”
“谁？”
“老赵。他说做同行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一个修水管的靠失恋拓展日用品业务。”
我挂了电话。
梁安看着我，终于没再憋。
笑声沿着走廊传出去。
我拎着工具包，站在原地等她笑完。
“其实也没那么好笑。”
她点头，嘴角还压不下去。
“嗯。我只是觉得，你们公司的品牌发展挺快。”
晚上，大勇支起折叠桌。
排骨炖在锅里，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哒响。
新买的椅子放了四张。
老赵闻着味来了，坐下前先自觉转了饭钱。
大勇给他竖了个拇指。
“看看，这才叫高情商。”
梁安坐在我对面，拿起一个已经去掉图案的杯子。
杯底没清干净，还剩下四个字。
多喝热水。
她翻过来让我看。
“售后？”
我伸手要接。
她又把杯子收了回去。
“这个不用修。我想问，能倒一杯吗？”
我站起身，提起热水壶。
这次先看了一眼杯子，再看了一眼她。
“要热的，还是能直接喝的？”
她手指在杯沿点了两下。
“能直接喝的。”
大勇在旁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听见没有，老赵？他进步了，会提供选项了。”
老赵夹起一块排骨。
“九千八的课，愣是让他在电水壶上自学成才。”
我把水杯放到梁安面前，转身把锅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大勇筷子伸到一半，悬住了。
“不是，许老板，私人恩怨不能影响公共供肉吧？”
我拿起勺子，给梁安盛了一碗。
“没影响。”
“那我的呢？”
我指了指他面前的空杯子。
“多喝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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