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赔了六十万，男朋友当天就提了分手。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妈不会同意的。”
我没多说，同意了。
三个月后，他订婚了。
对象家里拆迁四套房，朋友圈晒得全世界都知道。
后来我小姑碰见他在商场买东西。
“你就是当初抛下我侄女的小伙子？”
“还好你没娶她，你算是我们家的福星。”
他脸上挂不住了：“阿姨您什么意思？”
我小姑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
他当场愣住，转头疯了似的给我打电话。
01
六十万。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银行的催款短信，数字红得扎眼。
对面坐着周远洲。
他搅了三圈咖啡，没喝。
“我跟我妈聊过了。”
我放下手机。
“她的意思是你现在这个状况，不太合适。”
“什么状况？”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确实清楚。
店关了，钱赔了，信用卡套了三张，还欠着供货商十几万。
“所以呢？”
“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冷静？”
“就是各自先处理各自的事。”
他连“分手”两个字都不肯说。
我替他说了。
“你要分手，直说就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松了口气。
“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妈那边”
“行了。”
他没拦我。
我走到咖啡馆门口。
玻璃门上映着我的脸，黑眼圈重得像没睡三天。
事实上确实没怎么睡。
上个月最后一批货砸在手里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
六十万，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个数字。
对我来说，是我全部的积蓄加上跟亲戚借的钱加上三张信用卡的额度。
手机震了一下。
周远洲发来一条消息：
“对不起，我也有我的难处。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
我没回。
把他的微信置顶取消了。
然后打了个电话。
“小姑，我跟周远洲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他提的？”
“嗯。”
“因为钱？”
“他说他妈不同意。”
小姑骂了一句。
“他妈不同意？他谈了三年的时候他妈挺同意的。你开店的时候他妈也挺同意的。”
我没接话。
“你搬哪儿去？”
“先找个便宜的房子。”
“搬我那儿。”
“不用，小姑”
“少废话。”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九月的风刮过来，把咖啡馆的门吹得响了一声。
我没回头。
搬家那天周远洲没出现。
他让他同事来收的房。
同事姓马，以前一起吃过饭，见面有点尴尬。
“嫂呃，你的东西都在这两个箱子里？”
“嗯。”
除了两箱衣服和一台旧笔记本，那个房子里没什么是我的。
住了两年，什么都没留下。
马同事帮我把箱子搬下楼。
出门的时候他支支吾吾说了句：
“其实远洲他也挺为难的，他妈那个人你也知道”
“知道。”
我拎着箱子往出租车走。
“我替他谢谢你，同事能做到这步挺好的。”
马同事的表情很复杂。
车开了，窗外的那栋楼往后退。
十八层，第三个窗户，阳台上还晾着我忘记收的一条毛巾。
算了。
不值得再上去拿。
02
小姑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
两室一厅，她一个人住。
姑父走得早，表弟在外地读大学。
我到的时候她在厨房。
灶台上熬着排骨汤，整个屋子都是热气。
“东西放小屋。”
“嗯。”
“吃了吗？”
“没。”
她没再问别的。
盛了碗汤端过来，看着我喝。
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爸。
“闺女，你周叔说了，那个钱不急，你慢慢还。”
周叔是我爸的老朋友，借了我八万。
“知道了爸。”
“你姑说你搬她那儿了？”
“嗯。”
“那个小周”
“爸，改天再说。”
挂了电话，小姑坐到对面。
“你爸知道了？”
“知道了。”
“你妈呢？”
“没敢说。”
小姑叹了口气。
“你妈那个心脏，确实先别说。”
她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我没接。
“我没哭。”
“我知道，擦嘴。”
“哦。”
汤确实洒了一点在嘴角。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屋的床上算账。
供货商十四万，周叔八万，同学那边三万，信用卡还有三十五万。
六十万。
凌晨两点睡不着，朋友圈刷新。
周远洲发了一条：
一张健身房的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
发布时间，23:47。
我们分手还不到八个小时。
新的开始。
我点了屏幕左上角的返回。
第二天开始找活干。
奶茶店招兼职，日结一百二。
超市理货员，夜班，一个月三千五。
我都投了简历。
小姑知道以后没拦我。
只说了一句：“别太拼，身体是自己的。”
白天奶茶店，晚上超市。
中间的空档用来打电话跟供货商谈分期。
“赵哥，这个月先还两千，下个月再给四千”
“小容，不是我逼你，我这边也压着货款呢。”
“我知道，赵哥，最多半年，我一定还清。”
挂了电话。
手上全是奶茶的糖浆，黏糊糊的。
去洗手台冲了冲。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
我把围裙系紧了一扣。
上个月这条围裙还系不上最后一个扣。
减肥成功了，代价有点大。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天，两天，一个礼拜，一个月。
没人联系我。
我也没联系任何人。
除了小姑，没人知道我在干什么。
直到第三个月
周远洲的消息又出现了。
不是发给我的，是发在朋友圈的。
小姑在厨房喊我：“你过来看个东西。”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订婚照。
周远洲穿着西装，旁边站着个女人，笑得很甜。
配文很长，大意是感谢缘分，感谢家人支持，未来可期。
底下的评论炸了。
“恭喜恭喜！”
“嫂子真漂亮！”
“远洲终于定下来了！”
小姑指了指其中一条评论。
是周远洲的回复：
“谢谢大家，她家条件很好，拆迁四套房，但我看中的是她这个人。”
小姑冷笑了一声。
“看中人？他三年前追你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手机还给她。
“小姑，汤开了。”
“你就不生气？”
“气有什么用。”
“你”
灶上的汤真的溢出来了。
小姑赶紧跑过去关火。
我回了小屋。
关上门，坐在床边。
没哭，只是手有点抖。
握了握拳，压住了。
03
订婚的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周，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知道了。
周远洲和我分手三个月，就订婚了。
对象家拆迁四套房。
意思明明白白他要的一直是条件。
我算了算时间。
三个月。
分手第一个月他发“新的开始”。
第二个月估计已经在相亲了。
第三个月订婚。
效率很高。
周末在超市上货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不想碰见的人。
“容容？”
一个声音从旁边货架传过来。
我转头，是方薇。
周远洲的表妹。
她推着购物车，看见我穿着超市工服，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上班？”
“嗯。”
“啊”
她的目光从我的工服扫到我的运动鞋。
那双鞋开了线，用胶水粘过，不太看得出来。
但她看出来了。
“那个我哥订婚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他现在过得挺好的，那个女孩叫苗苗，人挺好的”
“方薇。”
“啊？”
“我在上班。”
她闭了嘴。
“那、那我先走了。”
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容容，你别怪我哥，他也是被他妈逼的，你知道他妈那个人”
“我知道。”
我把一箱牛奶搬上货架。
“你忙吧。”
她走了。
她回去一定会跟周远洲说。
说什么呢？
说你前女友在超市理货，穿着蓝色工服，鞋子都破了。
随便吧。
当天晚上小姑打来电话。
“好事！”
“怎么了？”
“你爸那个老宅子的事，有消息了。”
我愣了一下。
老宅子。
在城北的棚户区，我爷爷留下来的。
那片区域说了好几年要改造，一直没动静。
“什么消息？”
“征收办的人找你爸谈了。”
“谈什么？”
“拆迁，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补多少？”
“还没定。但你爸说了，那片地段，不会少。”
我靠在货架上。
超市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小姑，别跟外人说这事。”
“我又不傻。”
“那片区域几户？”
“你爸那个位置是独栋，占地面积大。”
“具体多大？”
“你爸说，光地基就二百平，上下三层。”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棚户区改造，按照这个城市的补偿标准
不敢算。
“小姑，这事真的别说出去。”
“说了，放心。”
挂了电话，我继续上货。
牛奶一箱一箱往架子上码。
回到小姑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她等着门。
厨房留了一碗面。
“吃了再睡。”
我坐下吃面。
小姑坐在对面看我。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债还了。”
“我说的是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说。”
她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
“你跟你爸一个德性，嘴严。”
我吃完面洗了碗。
回到小屋。
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拆迁这个事，还没影。
征收办找谈不代表一定能成。
但至少有个方向。
六十万的债。
如果拆迁能下来
我不敢想太远。
关了灯。
明天还得早起。
奶茶店八点开门。
04
又过了两个月。
债还了一部分。
供货商那边每月给四千，已经还了两万。
信用卡最低还款，每个月咬着牙撑。
周叔那八万，我爸偷偷替我还了三万。
我知道以后跟他吵了一架。
“爸你退休工资一共才多少。”
“我闺女的债我不管谁管。”
“我自己能还。”
“你一个月挣多少？你算算你要还几年？”
我没吭声。
他也没吭声。
父女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快一分钟。
最后他说了句：“老宅那边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征收办第二次来谈了，带了评估的人来量了面积。”
“量了多少？”
“二百六十平。”
我手里的奶茶杯差点没拿住。
“多少？”
“二百六十。你爷爷当年盖的时候往后扩了一截，院子也算在里面。”
“补偿方案呢？”
“还没出。但隔壁老孙家的先出了，他那个一百二十平的，给了三套房加六十万现金。”
一百二十平，三套房加六十万。
我们家二百六十平。
翻一倍都不止。
“爸，这事”
“我知道，不跟外人说。你姑叮嘱八百遍了。”
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那天奶茶店的订单出了两杯错的。
店长看了我一眼，没骂。
下班以后我去了城北。
老宅还在。
三层的砖房，外墙的涂料掉了一半。
院子里的枣树还活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在这儿住过。
夏天在院子里吃西瓜，冬天在二楼的窗台上看雪。
后来爷爷走了，房子就空着。
谁也没想到，这片区域会拆。
门上贴了征收办的通知单。
白纸黑字。
我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果。
青的，还没熟。
等它熟的时候，一切应该都定了。
第二天在超市碰见了一个人。
周远洲的妈。
她推着购物车从我面前经过。
看见我的工服，停下了。
“哟，这不是小容吗？”
“阿姨好。”
“你在这儿上班？”
“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熟悉。
三年里见过无数次。
“听说你那个店赔了不少？”
“嗯。”
“哎，年轻人创业就是不靠谱。我当时就跟远洲说过”
“阿姨，我在上班。”
她笑了笑。
“行，你忙。”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远洲下个月结婚，到时候给你发个请帖？”
我码货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了，阿姨。”
“也是，去了怕尴尬。那个苗苗家里条件你也听说了吧？四套拆迁房。远洲这回算是”
“阿姨。”
“嗯？”
“牛奶在第三排货架。”
她的笑僵了一下。
“哦，好。”
走了。
我继续码货。
心跳快了一点。
是因为她说“四套拆迁房”的时候，我想到了那个数字。
二百六十平。
如果方案跟隔壁老孙家一样的比例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最后一箱牛奶搬上架子。
手机震了一下。
小姑发来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有事跟你说。”
05
到家的时候小姑在客厅等着。
桌上没有饭，摆着一沓纸。
“坐下看。”
我拿起来翻了翻。
征收补偿协议书，草稿。
“爸给你的？”
“今天你爸去征收办谈的，拿回来的初步方案。”
我一行一行地看。
被征收房屋面积：二百六十平方米。
补偿方式一：产权置换，六套安置房，另补差价款四十五万。
补偿方式二：货币补偿，总计五百八十万。
我看了三遍。
“五百八十万？”
“你爸选的方式一，六套房加四十五万。”
六套房。
我把纸放下了。
手指发麻。
“定了吗？”
“你爸说再等等，正式签约要下个月。”
“别的邻居呢？”
“老孙家已经签了，旁边的刘家也签了。就剩你爸和另外两户。”
我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灯光晃了晃，其实没晃，是我眼睛花了。
六套房。
五百八十万。
六十万的债。
两个数字在脑子里撞来撞去。
“小姑。”
“嗯。”
“这事”
“我知道，烂在肚子里。”
“你跟谁都没说？”
“你觉得我嘴那么松？”
我看着她。
她把那沓纸收起来，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
“但是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周远洲他妈，今天在菜市场碰见我了。”
我坐直了。
“她说什么了？”
“她跟我显摆。说她儿子找了个拆迁户的闺女，四套房，命好。”
“然后呢？”
“然后她说了一句。”
小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她说，‘还好我让远洲跟你侄女分了，不然娶个赔钱货回来，一辈子翻不了身。’”
烟灰掉在桌上。
小姑弹了弹。
“我当时没发作。”
“你忍住了？”
“我忍什么？我就是不想在菜市场吵。太掉价。”
她掐了烟头。
“但这笔账我记着。”
“小姑，你别冲动。”
“我冲什么动。”
“我是说不管拆迁的事怎么样，别跟他们家说。”
“你教我做事？”
“我求你。”
她看了我半天。
“行。”
“真的？”
“说了行就行。”
那天晚上她煮了面。
我吃了两碗，吃完我洗碗。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容容。”
“嗯？”
“那小子不值得你难受。”
“我没难受。”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关了水龙头。
“洗洁精辣眼睛。”
她没再说话，回了卧室。
我擦干手，看了一眼手机。
周远洲的朋友圈又更新了。
婚纱照。
两个人在海边，白纱飘着。
配文：“余生是你。”
底下一百多个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余生是你。
三年前他跟我表白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四个字。
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换。
06
拆迁的正式签约定在了下个月十五号。
我爸让我回去一趟。
“你来签字，房本上有你的名字。”
爷爷当年过户的时候，写了两个人：我爸和我。
所以签约需要我到场。
我请了一天假。
到征收办的时候，工作人员把正式协议摆在面前。
一条一条确认。
置换六套安置房，面积分别是
我签了名。
手很稳。
我爸在旁边坐着，一句话没说。
签完以后工作人员递了张回执。
“周期大概十八个月，届时会通知选房。”
“好。”
出了征收办，我爸走在前面。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
“你那个债还了多少了？”
“还剩四十万左右。”
“差价款四十五万下来，先把债清了。”
“爸”
“你挣的那点钱留着自己花。”
他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哑。
“爸供不起你念大学，也没帮上你开店，这点事我还能办。”
我站在他身后。
没说话。
太阳照在他后背上，头发白了一大片。
去年过年回家的时候好像还没这么多。
“走吧，你姑说让咱去她家吃饭。”
“嗯。”
到小姑家是中午十二点。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排骨、红烧鱼、炒腊肉。
“今天庆祝一下。”小姑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
“低调点，关起门来吃。”
我爸拿了瓶酒。
小姑难得也倒了一杯。
三个人碰了碰杯。
吃到一半，小姑放下筷子。
“我跟你们说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在商场碰见周远洲了。”
我筷子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午那会儿，我去买你表弟的冬装。”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认出我，是我先叫的他。”
我爸皱了皱眉：“你叫他干吗？”
“我憋不住。”
小姑喝了口酒。
“我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说，小伙子你是周远洲吧？”
“他一脸懵。”
“我说，你就是当初抛下我侄女的那个小伙子？”
我的心往上提了一截。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
“然后呢？”
“他说，阿姨您是”
“我说我是容容的小姑。”
“他更紧张了，嘴上说什么‘阿姨我跟容容是和平分手’。”
小姑冷笑了一下。
“我说，和平分手？行，你和平就和平吧。”
“我说还好你没娶她，你算是我们家的福星。”
我爸放下了酒杯。
“你说这话干什么？”
“你别急，听我说完。”
小姑的眼睛亮了。
“他一听就慌了。他说，阿姨您什么意思？”
“然后我凑到他耳朵边上。”
她顿了一下。
“我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和我爸同时问。
小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
“我说‘你知道容容她爷爷留下的那个老宅吗？二百六十平。上个月刚签了拆迁协议。六套房。’”
桌上安静了三秒。
我爸的脸黑了。
“你”
“别急，还有。”
小姑竖起一根手指。
“我还跟他说了最后一句。”
“我说‘你找的那个姑娘，四套房是吧？我们家六套，另外还补了四十五万现金。谢谢你当初没娶我侄女，不然这些东西还得分你一半。福星，真是福星。’”
我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小姑！”
“喊什么，又没说错。”
“你不是答应我不说的吗！”
“我答应你不跟他们家主动说。我没主动找他，是他自己出现在我面前的。”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妈当着我的面叫你赔钱货，我没忍住不行吗？”
我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然后呢？他什么反应？”我爸的声音沉下来了。
小姑喝完杯里的酒。
“他当场就愣住了。”
“站在商场中间，跟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我走了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掏手机。”
小姑把酒杯放下。
“我猜他在给容容打电话。”
我下意识摸了摸手机。
打开一看。
未接来电：周远洲。
17个。
07
17个未接来电。
最早一个是上午九点十三分。
最晚一个是五分钟前。
中间还夹着六条微信消息。
“容容，你接下电话。”
“我有话跟你说。”
“求你了，接一下。”
“你小姑跟我说的是真的吗？”
“我知道我当初做得不对。”
“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小姑看着我。
我爸也看着我。
“不回。”
我爸点了点头。
小姑又倒了杯酒。
手机在桌面上震。
一下，两下，三下。
来电显示：周远洲。
第十八个。
小姑伸手要去拿。
我按住了她的手。
“别接。”
“我就想听听他说什么。”
“没必要。”
电话震完了。
过了十秒，又开始震。
第十九个。
我关了手机。
那顿饭后面吃得没什么滋味。
我爸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小子要是来纠缠你，跟我说。”
“不会的，他下个月就结婚了。”
“结不结婚跟纠不纠缠没关系。”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了解这种人。”
他走了，晚上我开了手机。
消息涌进来。
周远洲又发了四条。
“容容，我想了很久，当初是我不对。”
“我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离开。”
“那些房子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还没有结婚，一切都来得及。”
我盯着最后这句话看了很久。
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他的订婚宴都办了。
请帖都发了，他跟我说来得及。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翻到最上面。
他最后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分手当天。
那句“对不起，我也有我的难处。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
中间这三个月，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在超市搬货的时候没有。
我被他妈当面羞辱的时候没有。
我凌晨两点还在算账的时候没有。
现在，听说我家拆了六套房。
他来了。
19个电话，10条消息。
三个月的沉默换来一个晚上的轰炸。
我退出了聊天窗口。
没回一个字。
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
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出门上班。
楼下站着一个人。
西装，皮鞋，手里拎着一袋早餐。
周远洲。
08
他瘦了一点。
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不少。
手里那袋早餐是我以前常吃的煎饼果子加豆浆。
“容容。”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容容！”
他追了两步，挡在我前面。
“你听我说两句。”
“让开，我上班要迟到了。”
“我知道你在奶茶店，我去那边等你也行。”
我站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上班？”
“方薇跟我说的。”
我就知道。
“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容容，我知道你小姑跟你说了我们在商场碰见的事”
“我小姑说什么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让开。”
他没动。
“我跟苗苗还没领证。”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秒。
“订婚不算数，证没领，婚没结，一切都能重新来。”
“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容容，我们在一起三年”
“是你先不要的。”
他的嘴张了张。
“是你说你妈不同意。”
“是你说我这个样子不合适。”
“是你在分手八个小时以后发朋友圈说‘新的开始’。”
我一句一句说。
“那是那时候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当时欠着六十万”
“所以你走了。”
“现在我家拆了六套房，你又回来了。”
他的脸涨红了。
“我不是因为房子！”
“那你是因为什么？因为三个月没见突然想我了？”
他说不出话。
“周远洲，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三个月你给我打过电话吗？”
他没吭声。
“发过消息吗？”
还是没吭声。
“你妈在超市当着我的面叫我赔钱货，你知不知道？”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
“什么？我妈她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对吧。”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我家现在有六套房了。”
我把他手里的早餐推回去。
“煎饼果子我早就不吃了。胃不好，喝粥。”
他愣在原地。
我绕过他走了。
走出五步，他在身后喊。
“容容，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没回头。
“你给我一个机会，我跟苗苗退婚”
我停下来，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跟苗苗退婚。”
“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了？你跟人家姑娘都拍了婚纱照了，你跟我说退婚？”
“只要你肯回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回来？”
“因为我们三年的感情”
“三年的感情不值六十万，你亲手标的价。”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站在小区门口，手里的早餐袋在滴豆浆。
我走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容容吗？我是苗苗。”
09
我站在路口，握着手机。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从远洲手机里翻到的。”
她的声音很平，不像来吵架的。
“你方便说话吗？”
“你说。”
“远洲昨天晚上回来以后，一直在打电话，打到凌晨两点。他以为我睡着了。”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你家拆迁的事了，他昨晚跟他妈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他妈在电话里哭，说当初不该让他跟你分手。”
我没说话。
“今天早上他五点就出门了，穿得很正式。我猜他去找你了。”
“他刚才来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跟你退婚。”
这次沉默更长。
“他真这么说了？”
“嗯。”
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容容，我想见你一面。”
“我觉得没必要”
“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想了想。
“中午十二点，奶茶店门口。”
“好。”
挂了电话。
上了一上午的班，心里装着事，手脚都不利索。
店长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是。
十二点，我解了围裙出门。
苗苗站在门口，比照片上矮一点。
圆脸，皮肤白，穿着件米色的风衣。
看见我的第一眼，她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比照片上瘦。”
“嗯。”
“去哪儿说？”
“就这儿吧。”
路边有条长椅。
我们坐下了，她先开口。
“我跟远洲是相亲认识的，你应该知道。”
“知道。”
“他妈先看中的是我们家的条件，四套房。”
“嗯。”
“我也不瞒你，我看中他是因为他长得不错，有正式工作，人看着也老实。”
“嗯。”
“但是昨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全是打给你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上的美甲有一颗掉了。
“打完电话以后他进卧室，以为我睡了，拿起手机翻了你的朋友圈。”
“我朋友圈没什么东西。”
“对，什么都没有。他就翻你们以前的聊天记录。”
“看了多久？”
“我不知道，我后来真的睡着了。”
“早上醒了他已经走了，枕头边上放了张纸条。”
“写了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纸。
展开。
周远洲的字。
“苗苗，对不起。我有些事想不通，给我几天时间。”
她把纸条收回口袋。
“容容，我今天来不是来抢人的。”
“我知道。”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还要他吗？”
路边有车经过。
风刮起来，把奶茶店的招牌吹得响了一声。
“不要。”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真的？”
“真的。”
“为什么？你们在一起三年，他现在回头了”
“他不是回头。”
“那是什么？”
“他是算账。觉得我亏本，把我退了。现在他又算了一笔账，觉得我升值了，想把我买回去。”
“我不是货。”
“过了保质期就扔，涨了价又想捡。没有这种事。”
苗苗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她走了两步，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他配不上你，好像也配不上我。”
她走了，我还坐在长椅上。
太阳从头顶照下来。
手机又响了。
周远洲，我没接。
但下一秒，电话又来了。
这次不是周远洲。
是他妈。
10
我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周母”。
这个备注还是两年前存的。
接了。
“容容啊。”
声音跟上次在超市完全不一样。
上次是居高临下。
这次是小心翼翼。
“阿姨，什么事？”
“你在哪儿呢？吃饭了没？”
“吃了。”
“哎呀，中午别老是随便对付，对胃不好”
“阿姨，有话直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是这样的，远洲跟我说了你家的事。”
“什么事？”
“就是拆迁的事。”
“嗯。”
“容容啊，阿姨之前有些话说得不对。”
“哪些话？”
“就是之前在超市碰见你，我说话不太好听”
“您说我是赔钱货。”
电话那头噎住了。
“阿姨当时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嘴快了，没过脑子”
“阿姨，还有别的事吗？”
她缓了两秒。
“容容，你跟远洲的事，阿姨重新想了想。”
“没什么好想的。”
“你听我说完，当初分手确实是我的主意，远洲那孩子心里一直有你。”
“他心里有我，三个月一个电话都没打。”
“那是我不让他打的！我把他手机上你的号码都删了”
“阿姨。”
“啊？”
“删了号码还能发朋友圈，他发婚纱照的时候没删我。”
她又噎住了。
“他不是不能联系我，是不想联系我。”
“直到昨天听说我家拆了六套房。”
电话里传来抽鼻子的声音。
“容容，阿姨给你道歉。阿姨跪下都行”
“不用跪。”
“你跟远洲再重新处处，啊？阿姨这回保证不插手”
“阿姨，我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家没拆迁，您今天会给我打这个电话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不会的，对吧。”
“您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对不起我。”
“是因为六套房。”
“容容”
我挂了。
手机扣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奶茶店里飘出来焦糖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
我以为是周远洲。
低头一看。
小姑。
“通了吗？他妈打没打？”
“刚挂。”
“说什么了？”
“道歉，求复合。”
“脸真大。”
小姑在电话里骂了一句。
“你怎么说的？”
“拒了。”
“干得好。”
“小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天在商场没忍住。”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是故意没忍住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行了，晚上回来吃饭。炖了鸡。”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
围裙重新系上，推开奶茶店的门。
店长在里面擦桌子。
“回来了？外面谁找你？”
“没谁。”
“那赶紧的，下午单子多。”
“好。”
我洗了手，站回了吧台。
窗外有人经过。
我没抬头。
下午三点，手机最后震了一次。
是周远洲。
“容容，我错了。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了看这行字。
然后点开了他的头像。
点了右上角，删除好友。
屏幕跳回聊天列表。
干干净净的。
像他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窗外的太阳往西偏了。
光打在吧台上，杯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拿起摇杯开始调茶。
冰块撞在杯壁上，响了几声。
下班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城北。
远远能看见那片棚户区。
围挡已经拉起来了。
爷爷的老宅藏在围挡后面。
枣树的枝丫从铁皮上方冒出来。
果子红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爸。
他回了两个字。
“熟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风从身后吹过来。
九月快要过了。
我拐进小区门口。
楼上的窗户亮着灯，小姑在厨房。
鸡汤的味道飘到楼下。
“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
桌上两副碗筷。
一碗鸡汤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