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大面积植皮手术失败后，我依然只能靠呼吸机苟活。
在准备拔管结束这生不如死的五年时，我听到了护士站播放的一段匿名电台采访。
你做过最一本万利的一件事是什么？
录音里那个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女声满是得意。
五年前，我和男友合谋，把我那个高考理科状元双胞胎姐姐锁在失火的柴房里。
不仅拿到了两百万意外理赔，我还顶替她的身份上了清华。
我们拿着她的买命钱在京城买房结婚，现在日子别提多滋润了。
主持人问。
那你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女人嗤笑一声。
早烧成废人了，听说浑身没一块好肉，天天躺在重症监护室等死呢。
要不是为了她名下那套学区房，我也不用费这么大劲，她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为了救她才被火撩伤了头发呢。
我死死咬着呼吸管，眼角崩出血泪。
原来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五年，都是我亲妹妹的一盘棋。
我猛地拔掉管子，在窒息中闭上眼。
再睁眼，我回到了妹妹说带我去乡下奶奶家散心的那天。
1
我睁开眼，胸口还留着拔掉呼吸管后的窒息感，手掌却完好地撑在旧沙发上。
耳边传来姜柔的声音：“姐，今天去奶奶家散心，你都答应我了，可不能反悔。”
她坐在我旁边，挽着我的胳膊，笑得亲热。
五年前的今天，她也是这样哄我去乡下。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完整，皮肤上没有植皮留下的痕迹。
“姐，你怎么不说话？”
姜柔晃了晃我的袖子，“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抽回手，盯着她看了几秒：“刚醒，有点晕。”
厨房门响了，周芬端出两碗面，放到茶几上。
姜柔那碗铺着两只荷包蛋，我的碗里浮着几片煮烂的菜叶。
“快吃，吃完就收拾东西。”
周芬把筷子递给姜柔，转头对我说，“你爸留下那套学区房，找时间过户给你妹妹。”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房子是爸留给我的。”
“你妹妹没考上大学，往后总得有个依靠。”
周芬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你有本事，去哪儿都能过得好，别跟她争。”
姜柔低头挑起一只荷包蛋，轻声说：“姐，我也不想要你的东西，可妈说我以后要嫁人，总得有套房子撑场面。”
“我高考刚结束，录取通知书还没拿到，房子就要先交出去？”
周芬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妹妹都落榜了，你还要拿成绩压她？一家人，你让一步能怎么样？”
那句话把前世的记忆推到眼前。
她们拿走我的房子，拿走我的录取资格，最后还想拿我的命。
我咽下嘴里的面，压住声音：“房子的事，等我从奶奶家回来再谈。”
姜柔抬眼看我，笑意停了一下：“你肯去就好，妈也是为我们姐妹着想。”
门外传来敲门声，赵建鹏拎着一只旧旅行袋进来：“阿姨，我来帮忙拿行李，咱们早点出发，乡下清静，念念也能放松。”
他说着扫过我的背包，目光在拉链处停了停。
“路上要坐多久？”
我问。
“两个多小时。”
赵建鹏把旅行袋放到门边，“老宅那边都收拾好了，去了就能住。”
姜柔赶紧接话：“建鹏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姐，你带上录取通知书，到了奶奶家还能给她看看。”
茶几上放着我的清华录取通知书。
我走过去拿起通知书，装进背包内层，又趁他们说话时把桌上的彩色复印件压到原处。
“好，我去。”
我拉紧背包肩带，“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就别让奶奶等太久。”
周芬的脸色松下来，催我快点收拾。
姜柔站在门边，看我背起包，低头在手机上敲了几下。
赵建鹏的手机随即亮起，他瞥了一眼，抬手关掉屏幕。
我听见姜柔轻声说：“姐，车已经叫好了。”
她把手机攥在掌心，笑着看我。
屏幕上那条消息还没来得及收回：柴房的草料都准备好了。
2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停在奶奶家门前。
老宅已经空了许多年，院门上挂着锈锁，赵建鹏拿钥匙开门，回头冲我笑：“地方是旧了点，收拾几天就能住。”
周芬催着我进屋：“你别挑，乡下清静，正好养养精神。”
我刚放下背包，她就伸手要我的手机。
“山里信号不好，手机放着也没用，给你妹妹保管，免得你一路上总看消息。”
“我等学校通知，得留着手机。”
“录取都定了，还能有什么通知？”
周芬皱起眉，“你妹妹替你收着，出了事她会叫你。”
姜柔已经把手伸到我面前：“姐，妈也是担心你丢了手机，我替你拿着。”
我看了她一眼，把手机递过去。
她立刻点亮屏幕，嘴里说着替我检查有没有未接来电，手指却滑进了短信和微信。
“亲戚发了升学宴礼金，正好给我交补习班的钱。”
姜柔把手机转向周芬，屏幕上几条转账通知挨在一起。
那是亲戚们祝贺我考上清华后发来的钱，先前我没来得及一一回复。
周芬瞥了一眼，连问都没问我：“你妹妹复读需要花钱，你当姐姐的帮一把，有什么不对？”
“那是给我的升学礼金。”
“你都考上清华了，还差这点钱？”
她伸手替姜柔理了理衣领，“柔柔没考上，正是难受的时候，你少跟她计较。”
姜柔把手机收进自己口袋：“姐，等我以后有钱了，会还你的。”
“你拿什么还？”
周芬立刻接话，“一家人别算得这么清楚。”
我看着她们，没再伸手要手机。
赵建鹏从门外搬进几捆干松针，放在后院门边。
“后头柴房漏风，我先把杂物收拾进去，晚上你们住着也安心。”
他又出去一趟，拖回几只旧轮胎，堆在柴房墙边。
“这些也要搬进去？”
“修屋顶用得上。”
赵建鹏随口答道，拎起轮胎往里走。
他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煤油味，目光落在他沾着油渍的袖口上。
周芬立刻挡在我面前：“建鹏忙着修房子，你少问东问西，先去屋里歇着。”
“坐车坐累了，我想躺一会儿。”
姜柔把背包放到床边，还特意叮嘱：“手机在我这里，你别到处找，省得麻烦。”
我点点头，等门外的脚步声走远，才起身查看屋里的出口。
正门通向院子，院门已经从外面插上木闩。
后窗对着侧墙，窗框老旧，外面是一条荒废多年的排水旱沟。
我蹲下来，从窗缝往外看。
沟道窄，却能让一个人侧身爬过，尽头连着院墙外的杂草地。
“姐，你看什么呢？”
姜柔推门进来，我立刻把窗户合上，靠回床头。
“找水喝，屋里没水。”
“我去给你倒。”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转身出去时把门带上。
夜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见院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周芬叹了口气：“真要这么干？柔柔，她好歹是你亲姐。”
姜柔冷冷地回她：“她不死，我怎么当状元去北京？”
3
天刚亮，姜柔端着一碗热牛奶进屋，另一只手拿着几张纸。
“姐，昨晚没睡好吧？先喝点牛奶，村里干部等会儿来登记补助，妈让我把表格拿给你。”
她把牛奶放到床边，又把纸摊在我面前。
“什么补助？”
“贫困生补助啊，村里说考上大学的都能登记，家里条件困难还能多领一点。”
姜柔把笔递过来，“你签这里，省得干部来了还要等。”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最上面那行被另一张纸盖住了。
我端起牛奶，袖口垂下来，遮住杯沿，手腕一倾，牛奶沿着袖口流进被子里。
“你看着我喝做什么？”
姜柔的笑僵了一下：“我怕你凉了又不肯喝，妈特意热的。”
“我喝不惯。”
她把杯子往我手边推：“就喝几口，签个字又不费事。”
我拿起文件，抽出压在上面的纸，页眉露了出来。
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
保额两百万，受益人一栏写着姜柔，签名处留着空白。
“村里的补助还要买保险？”
姜柔伸手来拿：“你认错了，这是统一登记的材料，干部让签哪份就签哪份。”
我把文件压在膝上：“上面写着保险。”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姐，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你考上清华，家里给你庆祝，谁也没问你要过什么，现在让你签个字，你还要疑神疑鬼？”
“受益人为什么是你？”
“我替你跑手续，写我的名字方便。”
她伸手指着签名栏，“反正保的是你，钱又轮不到我拿。”
她说得很快，眼睛始终落在那支笔上。
门外传来周芬的声音：“柔柔，别跟她磨蹭，签完还要吃早饭。”
姜柔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时，声音压低了些：“姐，妈也在等，你非要让她生气吗？”
我看着那张保单，拿过笔，在签名栏写下两个潦草的字。
“好了。”
姜柔立刻抽走文件，仔细检查那处签名，确认落笔后才把纸叠起来。
她转身去拿我的背包，拉开内层夹袋，抽出一份录取通知书和一张身份证。
那张通知书上的校名、姓名都和我的一样，纸张却是昨晚我留下的复印件。
姜柔把两样东西捏在手里，眼里压不住得意。
“姐，你的东西放得真随便。”
“你拿我的包做什么？”
“帮你收拾行李。”
她把假证件塞进自己口袋，“等会儿要去村里，带着这些更方便。”
院子里传来木板撞击声。
赵建鹏正在柴房外忙活，木门上的铁栓已经被拆下，换成了一把沉重的大铜锁。
他把锁扣在门上，试着拉了两下，才转身去搬油桶。
周芬站在厨房洗碗，水声盖住了赵建鹏拖动油桶的动静。
我走到门边，姜柔拦在前面：“你别出去，建鹏在修门，木刺多。”
“他在往柴房里搬什么？”
“旧东西，跟你没关系。”
院里，赵建鹏提起油桶，沿着柴房墙根往下倒，周围的木柴和杂草都被浇湿。
周芬手里的碗停了停，随后又接着洗。
姜柔把保单收进衣兜，朝赵建鹏递去一个狠毒的眼色。
他握住铜锁，抬头看向我。
柴房的木门突然被一阵冷风重重吹开。
4
姜柔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旧钥匙，忽然回头叫我：“姐，奶奶留给你的银镯子还在里面，我刚才收拾时忘了拿出来。”
她说得急，像真怕那件东西丢了。
我望向柴房，门边的地上还留着刚才洒下的油迹。
“你去拿吧。”
我站在原地。
姜柔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我一个人不敢进去，里面堆了那么多东西，姐，你陪我找找。”
院子另一头，周芬端着一只空碗，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你妹妹难得惦记奶奶的遗物，你就陪她走一趟，别总让她求你。”
我看着姜柔，她脸上的笑没变，握我的手却越来越紧。
“好，我陪你。”
她领着我往柴房走，脚步快得像怕我停下。
离门只剩几步时，周芬忽然从背后推来。
我脚下失去支撑，整个人扑进柴堆，手掌擦过粗糙的木枝，背包从肩上滑落，滚到墙根。
“妈！”
我撑着柴枝要起身，姜柔却退到了门外。
赵建鹏已经守在那里，他抬手拉上厚重的木门，门板撞上门框，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我冲向门口，肩膀撞上木板，外面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粗链一圈圈缠住门栓，铜锁合上，锁舌落进锁孔。
“放我出去！”
我用力拍门，掌心传来的痛意压不住胸口的急促起伏。
门外静了片刻，姜柔贴近门缝，笑声顺着缝隙钻进来。
“姐，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去清华报到。”
我抓住门缝，指甲刮过木刺：“你拿走的只是复印件，学校和公安都知道我的身份。”
她的笑声停了一下。
周芬立刻开口：“少听她吓唬人，通知书和档案都在我们手里，她还能凭嘴把东西变回来？”
姜柔重新笑起来：“妈说得对，省状元姜念以后就是我，至于你，只配烧成一堆焦炭，给我们换两百万和那套房子。”
我再拍门，外面响起赵建鹏的脚步声。
“别跟她废话，赶紧办完。”
门外有人划燃火柴。
我贴着门板喊：“赵建鹏，你也签了保险材料，受益人写的是姜柔，她拿到钱后会让你分多少？”
他没答话，火柴从窗户缝里落进来。
墙边的干柴先窜起火光，泼在木地板上的油跟着燃开，火线沿墙爬向门口。
我抬手挡住脸，转身朝窗边跑，浓烟很快压低下来，呛得我连咳几声。
窗户被钉死，门上缠着铁链，屋里能走的地方越来越少。
“妈，开门！我也是你女儿！”
门外传来周芬冷冷的一句：“你要是活着，柔柔怎么办？”
我抓住门板，嗓子里挤不出完整的话，回头看见火光已经逼到脚边。
隔着木板，姜柔还在说：“等我拿到录取资格和房子，这辈子就没人能压过我。”
那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笑声也跟着散开，只剩柴枝燃烧的声响和我压不住的咳嗽。
墙角堆着几块朽木，我蹲下去摸索，手掌碰到一块松动的旧木板。
我咬紧牙关，将它掀了起来。
5
朽木板下面露出一条窄沟，我侧身挤进去，手肘撑着地面往前爬。
身后的火势越烧越旺，柴房里不时有木料倒下，烟顺着木板缝压进沟口。
我用衣袖捂住口鼻，摸着沟壁往前挪，背包卡在窄处，我扯断肩带，丢下它继续爬。
爬到尽头时，头顶传来脚步声。
赵建鹏在院墙外来回走动，手里拎着一根木棍，朝沟口探了两回。
我缩在沟里没动，直到他接到姜柔的喊声，转身跑向柴房，才推开覆在出口上的枯草。
沟口连着老宅后山，我钻进灌木丛，手臂被枝条划开几道口子，仍贴着地面往前挪。
从灌木间望出去，柴房已经烧塌，姜柔和赵建鹏站在院门边，谁也没往山上看。
赵建鹏提着水桶跑到院外，朝着火势泼了几下，随后把桶扔在地上，冲姜柔喊：“快叫人，屋里还有你姐！”
姜柔抬手扯下一缕头发，拿火星碰了一下，随后坐倒在地，捂着头哭喊：“我刚才想救姐姐，没来得及，怎么会这样！”
听见喊声的村民赶到院里，有人去找村干部，也有人跑去叫民警。
周芬从屋里冲出来，拍着大腿哭：“我好好的女儿怎么就没了？她只是去柴房找东西，谁能想到会起火！”
村干部问起火前谁动过柴房，周芬指向赵建鹏：“他在修屋子，念念不听劝，自己跑进去翻东西，家里哪知道会出这种事。”
赵建鹏低头认错，说自己出门打水时火已经起来，姜柔哭得说不出整句话，只反复喊姐姐的名字。
民警让几人分开回答，周芬却立刻挡到姜柔面前：“她受了惊，先让她缓口气，孩子已经够可怜了。”
我看着她把话堵回去，又看赵建鹏把那只油桶踢进柴房旁的杂物堆里。
村民忙着救火，没人注意后山的灌木动了几下。
等院里的人都围到柴房废墟边，我沿着山路绕到村口，看到一辆靠在墙边的旧自行车。
车锁已经坏了，我扶正车身，踩着松掉的脚踏板往县城赶。
天黑前，我到了县公安局门口，衣服沾满泥灰，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值班民警问我来做什么，我报出姓名，又说：“我要报案，姜柔、周芬和赵建鹏合谋纵火，想杀我骗保险，还要偷我的高考身份。”
同一时间，村里有人在废墟中找到一具焦黑的动物骨架，法医刚准备取样，姜柔就扑过去拦人，尖声喊道：“别查了，赶紧火化！”
6
我在县公安局做完笔录时，值班民警接到村里电话，说姜柔正求村委会开意外证明。
“她说焦尸烧得认不出来，家里急着办后事。”
民警合上记录本，“我们会派人过去核实，你先留在这里。”
我跟着两名民警回到村里时，姜柔正跪在村委会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
“求求你们，先把证明开了吧，我姐姐已经没了，不能连户口都留着，耽误她安葬。”
村干部看着她：“现场还在调查，证明不能随便开。”
周芬抹着眼泪，把手机递到村干部面前，屏幕上是姜柔头发被火星燎过的照片。
“我小女儿为了救姐姐，自己也受了伤，现在人都哭成这样了，你们还要她怎么证明？”
姜柔捂住脸，肩膀抽动，哭声挤得断断续续。
赵建鹏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保险单，隔几秒就看一眼村干部桌上的文件。
民警走进办公室，姜柔的哭声停了半拍，周芬立刻站起来：“同志，你们总算来了，赶紧给我女儿开证明，她还得去派出所办销户。”
“现场勘查还没完成，尸体身份也要核实。”
民警说，“这件事按程序处理。”
“人都烧成那样了，还怎么核实？”
周芬抬高声音，“你们非要逼我们一家人吗？”
村干部把她递来的材料推回去，没签字。
周芬转身就往派出所赶，姜柔跟在她身边，赵建鹏则带着保单去了保险公司。
户籍窗口的民警查过资料，抬头问周芬：“姜念的户籍状态被标记为待核查，系统里还有身份异常记录，暂时办不了注销。”
周芬拍着窗口：“她已经死了，村里都知道，你们还要查什么？”
“需要公安调查结果和死亡证明。”
“基层办事就这么拖？我女儿被烧成这样，你们连个手续都不肯办！”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举到窗口前，姜柔低头站在旁边，手腕上缠着纱布。
民警请周芬先坐下，她却把椅子推开，声音引来等候办事的人。
我站在走廊尽头，民警示意我先别过去。
保险公司的核赔专员也到了村里，赵建鹏一见人就把保单摊开。
“受益人写的是姜柔，材料都齐了，什么时候能结清两百万？”
专员没接那张保单：“事故原因还要核实，死亡证明也没出，赔付不能先定。”
“人都烧没了，还要核实什么？”
赵建鹏把手压在保单上，“钱到账后我们还要给孩子办升学宴，拖久了谁负责？”
专员收起笔记本，要求他说明投保时间和签字过程。
赵建鹏顿了顿，改口说材料都是姜柔准备的，自己不清楚。
当晚，姜柔换上我的白色连衣裙，拿着伪造的录取通知书，在亲友群里发消息：“明天去北京报到，终于能替姐姐完成心愿了。”
周芬连发几个祝贺的表情，还催亲戚们给姜柔送行。
我坐在民警安排的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
负责调查的民警把一只微型摄像机从我家旧柜后的缝隙里取出来，屏幕上，姜柔正坐在桌前，照着我的笔迹练习签名。
画面里，她落笔写下我的名字，又把那张伪造的通知书举到镜头前。
民警暂停画面：“伪造签名的过程，拍得很清楚。”
而姜柔正把车票照片发进朋友圈。
7
新生报到日，姜柔挽着赵建鹏的手臂走进校门，周芬背着新买的名牌包，跟在两人身边。
校门口的迎新横幅下，有人认出了姜柔。
“听说她是今年的理科状元，清华录取分数线都被她甩开一大截。”
“难怪家里人都陪着来，真有出息。”
姜柔听见夸赞，抬手理了理衣领：“我姐本来身体不好，家里怕她折腾，报到的事就由我代劳。”
赵建鹏立刻接话：“她能考上清华，家里都替她高兴。”
周芬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笑着说：“孩子争气，做父母的也跟着沾光。”
我坐在校门外的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他们往迎新处走。
负责调查的民警坐在我旁边：“校方已经收到身份核验通知，现场会按程序处理。”
“我知道。”
车门外，另一名民警拿着文件等候，手里还有姜柔冒用我身份的相关材料。
姜柔走到物理学院迎新处，将彩色复印的录取通知书递给老师。
“我是姜念，省理科第一名，今天来报到。”
她说完，朝旁边的校报学生点头：“采访可以现在开始，我不介意多回答几个问题。”
校报学生抬起相机，迎新老师却接过她递来的身份证，放到读卡器上。
屏幕亮起，老师的手停在键盘上。
红色提示框弹了出来：该学籍存在重大身份争议与涉案锁定。
“这是怎么回事？”
老师抬头看她，又看了一眼身份证照片。
姜柔伸手去拿身份证：“系统出故障了，你再刷一次。”
老师按住证件：“身份信息需要核实，请先到旁边等候。”
“核实什么？通知书就在这里，身份证也是真的。”
姜柔把复印件拍在桌上，“我凭自己的成绩考进来的，你们凭什么拦我？”
赵建鹏一步跨到桌前，手掌拍上桌面：“少拿系统说事，赶紧给她办手续。耽误报到，你们负责得起吗？”
桌上的笔被震落，几个新生停下脚步。
周芬赶紧拉住赵建鹏的袖子，压低声音：“今天人多，别闹。”
“我闹什么了？”
赵建鹏甩开她，“明明是他们办事有问题。”
迎新老师拿起电话：“请保卫处过来，学生身份需要复核。”
姜柔脸色沉下来，转头冲围观的人解释：“我妹妹嫉妒我考得好，故意举报我。她身体不好，平时就爱闹脾气。”
有人看了看她手里的复印件：“录取通知书怎么是彩印的？”
姜柔把纸收回去：“原件在家里，今天先拿这个办理手续。”
“既然原件在家，为什么急着接受采访？”
校报学生放下相机，目光落在她脸上。
赵建鹏又要上前，几名保卫人员已经赶到，将他拦在桌前。
周芬挡到姜柔身边，急声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她就是来报到的，别把事情闹大。”
人群里传来低声议论。
“冒用别人的身份还敢这么横？”
“刚才还说自己是理科状元，怎么连原件都拿不出来？”
姜柔攥紧那张复印件，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谁说我冒用？有本事让她来当面对质！”
人群忽然分开一条路。
我穿着新校服，手里拿着真正的录取通知书原件，走到姜柔面前。
她看见我，手里的复印件掉在地上。
“姜念，你怎么会在这里？”
8
姜柔看见我，脚步连退，绊到迎新处的台阶，跌坐在地。
“鬼！你明明已经死了！”
赵建鹏脸色发白，转身挤向校门，刚跑出几步，两个便衣刑警便从人群里拦住他。
“你们抓错人了，我只是陪她来报到！”
他扭着胳膊挣扎，刑警将他按在护栏旁，出示证件。
周芬冲到姜柔身前，挡住她的脸：“姜念，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妹妹好不容易考上清华，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毁她？”
“她考上的成绩，哪一门能对得上？”
我把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递给迎新老师，又将招办确认函交给校方负责人。
“这是招办出具的特批确认函，里面写明我的身份已经核验，录取资格也已锁定。”
姜柔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却被周芬按住。
“妈，她怎么会有确认函？”
“她伪造的！”
周芬冲我伸手，“把东西给我，咱们回家说。”
迎新老师接过文件，当场核对证件信息：“确认函有招办印章，编号也能查到。”
围观的新生围得更近，有人举起手机拍摄。
姜柔指着我，声音发颤：“她才是冒充我的人！我才叫姜念，我的通知书也在这里！”
“你手里那张是彩印件，校方刚才已经核过。”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指纹比对记录，递给负责核验的民警。
“我的指纹和高考报名档案一致，姜柔的现场采集结果与档案不符。”
民警接过材料，向校方负责人确认了文件来源。
赵建鹏趁众人转头时，突然翻过护栏，想往校外跑。
埋伏在人群里的刑警立刻围上去，将他压回地面。
“赵建鹏，公安机关已对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保险诈骗等案立案侦查，现在依法对你采取拘留措施。”
刑警宣读完决定书，赵建鹏挣扎着喊：“火是姜柔放的，保险也是她弄的，跟我没关系！”
姜柔脸上的血色褪尽：“你胡说！明明是你说只要她死了，我们就能拿到钱！”
人群里响起议论，周芬扑到姜柔面前：“闭嘴！你们都少说两句！”
她转身抓向我手里的证件，指甲划过纸边。
“姜念，我生你养你，你敢拿这些东西害你妹妹？赶紧告诉他们，你认错了，她才是姜念！”
我侧身避开，将证件交给民警。
“我的名字、身份和录取资格都在档案里，谁也改不了。”
周芬抬手指着我：“你这个不孝女！她是你亲妹妹，你就非得逼她坐牢？”
“她把我锁进柴房时，知道我是她亲姐姐。”
姜柔摇头否认，嘴里反复说着那间柴房的火和保险都与她无关。
民警打开随身文件夹，拿出现场勘查记录和姜柔练习我签名的影像截图。
“材料已经移交办案单位，相关证据会依法核实。”
刑警队长走到姜柔面前，亮出手铐，目光落在她脸上。
“姜柔，你涉嫌故意杀人未遂与伪造证件，跟我们走一趟。”
9
刑警带走姜柔时，我跟进了公安局。
办案人员让我坐在旁听室，隔着单向玻璃，我看见她被带进审讯室，双手扣在桌边。
“我要求见律师。”
她盯着桌上的文件，声音发紧。
“可以，你先回答几个问题。”
警员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柴房后窗提取的检测结果，煤油桶、窗框上的指纹都指向姜柔。
她盯着报告，嘴唇抿紧：“我没碰过油桶。”
“你男友说，油是你们一起买的。”
“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姜柔抬高声音，警员拿出另一份材料，放到她面前。
“这是你接受匿名电台采访的声纹比对报告，和采访录音中的女声高度吻合。”
录音里那句“她早烧成废人了”再次响起。
姜柔的肩膀垮了下来，手铐碰到桌沿。
“那段录音是假的。”
“采访里提到的保险金额、学区房，还有顶替姜念上清华的计划，和现有证据能对应上。”
她抬头看向玻璃，像是知道我就在后面。
“赵建鹏逼我的，买油、锁门都是他安排的。”
警员问她是否参与纵火，她立刻摇头：“我只是听他的安排，我没想杀姐姐。”
“你进柴房骗姜念取东西，周芬从后面推人，赵建鹏锁门，这些都有证人和现场记录。”
她嘴里那句“我不知道”卡住了。
隔壁审讯室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赵建鹏听说姜柔把责任推给他，隔着门骂了起来。
“姜柔，你还要不要脸？当初是你让我伪造签名！”
办案人员把两人分开询问，赵建鹏很快改了口。
“保险受益人原来写的是姜念，她要我改成她自己的名字，签名也是她照着证件练的。”
“她说只要姜念出事，钱和房子都归她，还说周芬会帮忙作证。”
姜柔听见录音，拍着桌子喊：“你收了我的钱，火也是你放的！”
“你让我买油，还催我把门锁好！”
两个人隔着墙互相指责，谁也不肯认下那把锁和那份保单。
周芬在候审室听完情况，抓住民警的袖口：“那两百万呢？我女儿出了事，保险公司总要赔钱吧？”
“案件涉及涉嫌故意杀人和保险诈骗，理赔申请已经停止，相关账户也会依法核查。”
民警又告诉她，她名下的退休金账户涉及资金往来，可能依法冻结。
周芬松开手，坐到椅子上，捶着膝盖哭：“我养了两个冤孽，到头来一个都指望不上。”
哭声传到审讯室，姜柔低头不语，赵建鹏还在喊她的名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停在房屋诉讼确认页。
那套学区房登记在我名下，周芬和姜柔一直拿亲情逼我过户，如今还有伪造签名和夺取房产的证据。
律师发来确认信息，我按下提交。
玻璃另一边，周芬捂脸哭，姜柔抱住头，赵建鹏仍在和她争吵。
我收回手，诉讼材料显示已成功递交。
10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握着法院送来的传票。
姜柔被带进法庭时，脚步拖得很慢，经过我身边，她停下来，隔着法警看我。
“姐，你跟法官说一句，我只是糊涂了。”
我没有回答。
她被按到被告席上，律师替她陈述请求从轻处罚，法官逐项宣读案卷里的证据。
保单、购油记录、柴房门锁上的指纹，还有她冒充我签名的影像，都摆在桌上。
姜柔低着头，反复说赵建鹏逼她做这些事。
赵建鹏坐在另一侧，马上抬头反驳：“你让我买油，还说事成后给我钱，现在倒全推给我？”
“你拿了我的钱，火也是你点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两人被要求停止争吵。
宣判时，法官确认姜柔犯故意杀人未遂罪、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听到刑期，姜柔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裤子洇开一片。
她抓住桌沿，哭着喊：“姐，我错了，你救救我！”
法警上前将她带走，她仍回头盯着我，直到法庭侧门合上。
赵建鹏被认定为纵火主谋，且有图财害命的情节，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他听完判决，朝姜柔那边啐了一口：“你害我坐这么多年牢，我出去不会放过你！”
法警立即将他带离法庭。
走出法院时，几名赵家亲属从台阶旁冲过来，堵住我的去路。
“都是一家人，何必把事情做绝？”
“你把人送进牢里，现在满意了？”
有人伸手要抓我的衣领，法警当即拦住他们，警告后将带头闹事的人带去处理。
“她要是肯签谅解书，哪用闹成这样！”
那人的叫嚷声隔着警车传来，我抬手理好被扯歪的衣领，继续往外走。
周芬的判决随后宣读，她因包庇罪与协同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法院依法查封了她名下涉案资产，用于赔偿相关损失。
她从被告席上站起来时，朝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被法警带走。
宣判结果传回县里后，姜柔从前来往的几个朋友接连删掉了她的联系方式。
有人曾在亲友群里夸她有出息，如今被问到那场火，只说自己和姜家不熟。
当地官媒通报了姜家老宅纵火骗保、冒名顶替一案，批评涉案人员侵害他人权益、妨碍正常招生秩序。
那栋老宅被村里人围观了几天，后来连路过的人都不愿提起姜家的名字。
几周后，我去看守所办理相关手续。
隔着探视室的玻璃，周芬坐在另一边，头发乱了，衣服也皱着。
“念念，你出具谅解书，帮你妈一次。”
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房子我不跟你争了，等我出来，我给你做饭，咱们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我看着她：“你把我推到柴房时，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的女儿？”
周芬张了张嘴，眼泪落下来。
“那天我糊涂了，你就当妈求你。”
玻璃后的她还在哭，身后的门已经打开，工作人员催我结束探视。
“我不会出具谅解书。”
说完，我收起证件，头也不回地走出法院大门。
11
房屋执行手续办妥那天，我带着律师去了老宅。
周芬名下的涉案财产已经依法查封，父亲留下的学区房也终于完成过户登记，产权证上只写着我的名字。
中介拿着委托书问：“姜小姐，房子确定出售吗？”
“确定，按市场价挂牌，款项直接转进我的个人账户。”
这套房子曾被她们当成我的软肋，如今我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签完合同，中介又问：“房子里还有些旧物，您要不要先挑出来？”
我走到父亲留下的书桌前，抽屉里放着他的钢笔和几本旧书。
律师提醒我：“这些可以带走，其他物品会按委托处理。”
我把钢笔收进包里，合上抽屉：“剩下的都交给中介。”
数周后，房款到账，我将大部分转入自己的账户，另设了一笔求学与科研基金。
手机上跳出银行短信时，我正在看清华大学寄来的通知。
物理学院为我补办开学典礼，院长希望我准时到场。
典礼当天，辅导员领我走进礼堂，台下坐着学院师生，第一排留着一个空位。
院长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校徽：“姜念，欢迎你正式加入物理学院。”
我接过校徽，别在胸前。
院长伸手替我理正位置，随后退到一旁。
掌声从礼堂前排传到后排，师生们起身向我致意。
我握着话筒：“谢谢学校，也谢谢所有愿意核实真相的人，我会把时间用在该做的事上。”
辅导员替我接过话筒，台下又响起掌声。
礼堂外，几个新生围过来问我：“你就是今年的省理科状元吗？”
“是我。”
“那你经历了这么多，还愿意继续读物理？”
我看着胸前的校徽：“我考上这里，是因为我喜欢物理，别人的罪不能替我选掉这条路。”
他们点头让开，辅导员把课程表交给我。
同一时间，女子监狱的劳作车间里，姜柔正按要求整理成箱的零件。
广播里传出新闻：“省理科状元姜念代表学校参加国际学术竞赛，凭研究成果获得青年组奖项。”
姜柔手里的零件停在半空，旁边的犯人催她：“别停，做完这一箱才能休息。”
她低下头继续干活，眼泪落在工作服上，手里的活却不能停。
广播还在播报我的名字，她把头埋得更低，嘴唇动了几次，没能说出话。
十月，我走在校园的银杏道上，课程资料夹在臂弯里。
一片叶子落在鞋边，我停了半步，随后继续往前。
手机里传来辅导员的消息，提醒我下午参加课题组讨论。
我回复收到，推开物理楼的门。
楼里的同学叫住我：“姜念，老师已经到了，就等你。”
“我马上来。”
阳光穿过树梢，落在我的眼前，前面还有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