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哥在我妈坟前喝了一夜的酒。
一睁眼，我们回到了七岁。
上辈子，我妈替舅舅还了二十年债，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欠条。
这辈子，我俩满脑子都是未来十年的涨停板。
趁她睡着，我们偷偷用她手机满仓了一只没人要的破股票。
她打开持仓那天，尖叫着把手机扔进了鱼缸。
后来我才发现，那只股票，她比我们早买了三天。
【第一章】
我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睁眼，头顶是一块发黄的天花板，墙角那块水渍，形状是一只歪嘴的兔子。
我盯着那只兔子，看了足足一分钟。
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我家老房子。
二十三年前，城西棉纺厂家属楼，三楼，四十二平。
我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
一双小短腿，一条印着喜羊羊的秋裤。
我抬手摸了摸脸，肉乎乎的，还能掐出一把婴儿肥。
旁边那张小床上，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也坐了起来，跟我大眼瞪小眼。
他张嘴，门牙缺了一颗。
“江小满，你干嘛穿我睡衣？”
我一听这声儿就知道是谁了。
我哥，江屿。
上辈子三十岁，私募基金经理，西装笔挺，开会能把甲方怼到当场改合同的那个江屿。
现在他漏着风，满脸冷酷地瞪着我。
我说：“哥，你门牙呢？”
他愣住，抬手一摸。
那张冷漠的小脸，一点点裂开了。
“我……我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
他没说话，翻身下床，光着脚就往外冲。
我跟在后面。
厨房的灯亮着。
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弯腰在灶台前煮挂面，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她回头。
“醒这么早？是不是饿了，面马上好。”
是我妈。
何春兰。
四十出头，眼角还没那么多褶子，头发也还是黑的。
我脚底一软，差点跪下去。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县医院的走廊尽头，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欠条，跟我说：“小满，这钱妈还完了，你舅那边，以后不欠了。”
说完这句，她就没再醒过来。
她这辈子，白天在菜市场卖鱼，晚上去饭店洗碗，凌晨还要去批发市场搬货。
就为了替她亲弟弟何耀祖，还那笔她签了字的担保债。
三十八万。
她还了二十年。
我哥站在我前面，背挺得笔直，冷着一张脸，一句话不说。
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妈吓坏了，锅铲都扔了。
“小屿？咋了这是？做噩梦了？”
我哥一头扎进她怀里，哭得直抽抽，鼻涕糊了她一围裙。
“妈……妈……”
我妈一边拍他一边看我：“你哥咋了？”
我抹了把脸，强装镇定：“他梦见你不给他煮面。”
我妈噗嗤一声笑了，抱着他晃：“傻孩子，妈不给你煮给谁煮。”
我哥哭得更凶了。
我在心里翻白眼。
【上辈子开会把对冲基金老总骂到心梗的人，现在抱着亲妈哭成个三百斤的孩子。】
【行吧，我也想哭。】
吃面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二零一四年，三月。
我筷子一抖。
我哥也看见了，面条卡在嗓子眼里，咳得满脸通红。
我俩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一件事。
上辈子，就是这一年四月，舅舅何耀祖拿着一份担保合同上门，说要贷款开建材店，求我妈签个字。
我妈签了。
一个月后，他人跑了。
银行的催收电话，从那天起就没断过。
我哥压低声音，漏着风说：“还有一个月。”
我点头。
“得搞钱。”
“搞多少？”
“够我妈这辈子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那么多。”
我哥眯起眼，那股基金经理的劲儿上来了。
“我记得这一年的行情。”
我也记得。
上辈子我在券商做研究员，他做基金，我俩加起来，把未来十年的走势图背得滚瓜烂熟。
问题只有一个。
我们七岁。
没有身份证，没有账户，没有钱。
我哥的目光，慢慢落在了灶台边上，我妈那部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旧手机上。
【第二章】
要偷我妈的手机，比偷金库还难。
她白天揣兜里，晚上压枕头底下，上厕所都要带着，生怕错过鱼贩子的电话。
我哥连夜画了一份作战图，用蜡笔画在作业本背面。
我凑过去一看。
一个火柴人躺在床上，旁边写着“目标”。
一个小一点的火柴人趴在床边，写着“江小满，负责抽”。
还有一个更小的火柴人，站在门口，写着“我，负责望风”。
我说：“凭什么我抽？”
他冷着脸：“你手小。”
“我俩是龙凤胎，手一样大。”
他沉默了三秒：“我门牙漏风，说话容易暴露。”
【好家伙，缺颗牙还缺出优越感来了。】
凌晨两点。
我妈打着呼，翻了个身，手机从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
我屏住气，两根手指夹住，一点点往外抽。
抽到一半，我妈突然咂了咂嘴。
“青山……”
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手一僵。
她又没了动静。
我把手机揣进秋裤里，猫着腰溜回房间。
我哥已经拿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等我了。
“她刚才说梦话。”我小声说。
“说什么？”
“青山。”
我哥皱眉：“大青山？她老家那座？”
“可能吧。”
我俩没在意，钻进被窝开锁。
密码试了一次就开了，是我俩生日。
我心里一酸。
我哥熟练地点开一个叫“掌上证券”的软件，这玩意儿是我妈早年被厂里同事拉着开户装的，后来一直没删。
登录密码，还是我俩生日。
账户余额弹出来的那一刻，我俩都不说话了。
四万二千三百块。
我知道这钱是哪来的。
我爸走的时候，厂里赔了一笔钱，我妈一分没动，说是给我俩以后上学用。
我哥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
“万一……”
“没有万一。”我盯着他，“青山农机，上辈子从四块涨到四十，你忘了？”
“我没忘，我就是……”
他吸了吸鼻子。
“我就是怕她哭。”
我也怕。
可我更怕一个月后，她拿起那支笔。
“买。”
我哥咬着牙，输入代码，全仓。
确认。
成交。
我俩盯着那一行绿字，谁都没吭声。
我哥往下翻了翻持仓，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里原本就有两千股青山农机。”
我凑过去看，还真是。
买入日期，三天前。
我哥想了想：“估计是她同事又忽悠她了吧，跟风买的。”
“这么巧？”
“这股票现在没人要，同事拿来骗她清仓接盘也说不定。”
我哥一本正经地分析了一通，说得我连连点头。
凌晨三点，我把手机塞回我妈枕头底下。
她又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小屿……别买……”
我脚下一绊，脑门磕在床沿上，咚的一声。
我妈蹭地坐了起来。
“谁！”
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完了。】
【开局就社死。】
我哥在门口急中生智，大喊一声：“妈！小满梦游了！”
我妈打开灯。
看见我趴在她床边，脑门一个大包，手还保持着往枕头底下塞东西的姿势。
我张了张嘴。
“妈，我……我来给你掖被子。”
我妈看了我三秒。
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屏幕还亮着。
【第三章】
那天凌晨，我和我哥被罚站到天亮。
可我妈没看出什么来，屏幕停在锁屏界面，她只当我俩是想偷偷玩消消乐。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
我妈收摊回来，坐在小板凳上喝水，顺手点开了那个炒股软件。
她说是厂里刘姨让她看看青山农机还在不在。
我和我哥在旁边写作业，手里的铅笔都快攥断了。
我妈眯着眼往下滑。
滑着滑着，手停住了。
整个人一动不动。
我偷偷抬头，看见她的嘴唇在抖，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四……四万……”
她的声音劈了叉。
“我的钱呢？！”
她猛地站起来，手机从手里飞了出去。
扑通一声。
正中阳台上那个养金鱼的大塑料盆。
三条金鱼吓得直往盆底钻。
我哥手疾眼快，扑过去捞手机，捞上来一看，还亮着。
【感谢国产手机的防水技术。】
我妈已经顾不上手机了，一手揪住我，一手揪住我哥。
“是不是你们俩？！昨晚是不是你们俩动我手机了？！”
我哥的冷脸绷不住了，张嘴就是：“妈，我们是在……投资。”
“投什么资？！你知道那是什么钱吗？！那是你们俩上学的钱！是你爸拿命换的钱！”
我妈吼着吼着，眼眶就红了。
我心里一揪。
上辈子她哭的时候，都是背着我们的，在厕所里，开着水龙头。
这辈子，我第一次看她当着我们的面哭。
我张嘴想解释，可怎么解释？
说我们重生了？
她会直接把我俩扛去市第三人民医院挂精神科。
我只好硬着头皮：“妈，这个股票会涨的。”
“你知道个屁！”
我妈第一次在我面前骂脏话。
我哥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真的会涨，十倍。”
我妈气笑了。
“十倍？你知道十倍是多少吗？你乘法表背到几了？”
我哥沉默了。
上辈子管着二十个亿的人，被一句乘法表噎得说不出话。
我妈拿过手机，手指在卖出按钮上悬了半天。
就在我以为完了的时候，她突然把手机一扣。
“不卖了。”
我俩同时抬头。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卖了要扣手续费，现在割肉亏得更多，先……先放着。”
我哥眨了眨眼，偷偷跟我对口型：【她懂手续费？】
我也懵。
上辈子我妈连银行卡密码都要我帮她记。
还没等我想明白，楼道里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门被一脚踹开。
“姐！在家呢？”
一个穿着假名牌夹克、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直接往我家地上吐。
我舅何耀祖。
我舅妈王翠芬。
我哥的小拳头，攥得咯吱响。
上辈子提前了一个月。
他今天就来了。
我舅一屁股坐在我家唯一的沙发上，把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
“姐，我要开个建材店，银行那边说要个担保人，你签个字就行，就走个过场。”
我妈愣住：“怎么……这么快？”
我舅没听出这话里的不对劲，大手一挥：“快什么快，商机不等人！”
他瞥了一眼我妈手里的手机，又瞥了一眼还在滴水的屏幕。
“哟，这是咋了？”
我舅妈眼尖，凑过去一看，尖叫起来：“哎呀，春兰姐，你把钱全拿去炒股了？还买了这么个破玩意儿？”
我舅一听，笑得前仰后合。
“姐，你可真行！四万块全扔水里了！就这破股票，我们单位门卫都不买！”
我妈抿着嘴，没说话。
我舅把笔往她手里一塞。
“你看你，留着钱也是让俩小崽子败光，不如帮帮你弟。来，签了，签了我请你们吃肯德基。”
我妈低头，看着那支笔。
手指，慢慢地握紧了。
【第四章】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
上辈子就是这一幕。
我妈握着那支笔，犹豫了半分钟，最后还是签了。
签完，舅舅请我们吃了一顿肯德基。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贵的一顿饭。
三十八万一顿。
我哥已经冲了上去，一把抢过合同，抱在怀里就开始念。
他门牙漏风，念得那叫一个大声。
“担保人对借款人……的全部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唾沫星子喷了我舅一脸。
“舅舅，连带清偿责任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你不还钱，就要我妈还？”
我舅的脸一下子黑了。
“小孩子懂什么，给我！”
他伸手去抢。
我哥抱着合同满屋子跑，我舅在后面追，舅妈在旁边喊：“你抢他干嘛！他认识几个字！”
我也没闲着。
我一把抓起桌上那瓶酱油，冲到茶几前，假装被凳子绊了一下。
“哎呀！”
整瓶酱油，哗啦一声，全泼在了舅舅那件假名牌夹克上。
他刚好跑过来，顺着酱油一个滑铲，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着地板，咚的一声，比我昨晚那下还响。
全屋安静了三秒。
我舅妈尖叫：“我的老公！”
我站在原地，眨巴着眼睛，挤出两滴眼泪：“舅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腿短。”
我舅从地上爬起来，满身酱油味，指着我鼻子骂：“你个赔钱货，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抬手就要推我。
我还没来得及躲。
我妈动了。
她一步跨过来，挡在我前面，一把攥住了我舅的手腕。
“何耀祖，你推谁呢？”
她的声音不大。
可我舅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上辈子，我妈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弟弟说过话。
她总是说：“耀祖啊，你别急。”“耀祖啊，姐想想办法。”“耀祖啊，你吃饭没？”
现在，她盯着她弟弟，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舅干笑两声：“姐，我就吓唬吓唬她。”
“合同我先收着。”我妈从我哥怀里拿过那份湿了一角的合同，“我想想，下礼拜给你答复。”
“姐！银行不等人！”
“那你找别人。”
我舅的脸彻底挂不住了，拉着舅妈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下一句。
“行，我回去跟妈说，你看妈怎么说你！”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妈站在原地，攥着那份合同，背对着我们，半天没动。
我和我哥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久，她才转过身。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
“去，把地上的酱油擦了。”
我哥小声问：“妈，你不签了吗？”
她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里面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流。
我哥扯了扯我的袖子，冷着小脸，压低声音：“小满，我觉得妈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她刚才说下礼拜给答复。上辈子，她当场就签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可我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俩谁都没睡着。
凌晨五点，我偷偷摸过手机，打开了那个软件。
开盘前的消息栏里，跳出一条新闻。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国家发布农机购置补贴新政……”
【第五章】
九点半，开盘。
青山农机，一字涨停。
我哥蹲在厕所马桶上，拿着我妈的手机，看着那根直挺挺的线，嘴角疯狂上扬，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转头看我，冷着脸，声音发颤：“稳住。”
我说：“你先把你那个漏风的嘴合上。”
第二天，又是涨停。
第三天，还是涨停。
账户上的四万二，变成了五万六。
我妈中午收摊回来，看了一眼手机。
她没尖叫。
她坐在小板凳上，手扶着额头，半天没动。
“这……这是不是什么骗局啊？”
她抬头看我俩，脸色发白。
“是不是有人做局，等会儿就全跌回去？”
我哥一本正经：“妈，主力资金还在流入，筹码集中度很高，短期不会……”
他说到一半，看见我妈的眼神，赶紧闭嘴。
【好家伙，七岁小孩张口就是筹码集中度。】
【哥，你是生怕咱俩不被抓去做切片吗？】
我妈盯着我哥看了足足五秒。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我哥冷着脸：“电视。”
“哪个台？”
“……少儿频道。”
我妈没再问，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
那语气，说不清是惊吓还是别的什么。
第五天，青山农机连续五个涨停，冲上了县里的新闻。
那天下午，我外婆来了。
我舅扶着她，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拎着一兜苹果。
那兜苹果，是楼下水果摊上两块钱一斤的处理货，个个带着疤。
“姐！”
我舅一进门就喊，那热乎劲儿，跟三天前摔在酱油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听说你那股票涨了？我就说嘛，我姐眼光好！”
我在心里冷笑。
【三天前还说门卫都不买呢，这会儿门卫要是听见，得追着你要名誉损失费。】
外婆坐下，开门见山。
“春兰，你弟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妈低头倒水：“妈，我还在想。”
“想什么想？你弟是你亲弟弟，他发达了能不管你？”外婆把茶杯一顿，“你现在炒股也赚了钱，帮一把怎么了？”
我舅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直往我妈手机上瞟。
“姐，你跟我说说，这股是谁给你推荐的？下一只买啥？”
我和我哥对视一眼。
上辈子做研究员的本能，让我脑子里瞬间有了一个计划。
我拉着我哥，故意走到门口，背对着舅舅，大声嘀咕。
“哥，你说下一只是不是宏图金控？”
我哥心领神会，冷着脸点头：“嗯，宏图金控，这个月要翻三倍。”
我用余光看见，我舅的耳朵竖起来了。
宏图金控。
上辈子二零一四年最大的雷。
财务造假，五月份停牌，复牌后连续十八个跌停，直接退出了市场。
我舅假装在玩手机，手指已经在屏幕上偷偷打字了。
外婆还在念叨：“春兰，女人家家的，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以后还不是要给你弟……”
我舅站起来，打断她：“妈，咱先走吧，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
外婆一愣：“签字的事还没说……”
“不急不急，下礼拜再说！”
我舅拽着外婆出门，走得比上次还快。
走到楼道口，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喂，彪哥？我借三十万……对，越快越好……利息好说……”
我哥站在我身边，看着窗外，眼神冷得能结冰。
“鱼上钩了。”
我点头。
可我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部手机，眼睛盯着楼道口的方向，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可她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是笑吗？
我不敢确定。
【第六章】
外婆第二次上门，是一个人来的。
这次她连苹果都没带。
“春兰，我跟你说，你弟最近在搞一个大项目，需要周转。”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你那个股票，现在多少钱了？”
我妈没回答。
外婆自顾自往下说：“你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要那么多钱也守不住。不如先给你弟，等他赚了，还能少了你的？”
我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尖戳断了。
外婆看了我一眼，啧了一声。
“尤其是这个丫头，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你给她攒钱，那是给别人家攒。”
“赔钱货一个。”
这三个字一出来，我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下就断了。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叫我的，叫了三十年。
我妈病重住院，她来看了一次，第一句话就是：“你那个赔钱货闺女呢？怎么不来伺候？”
那时候我在病房外面，连着守了七天七夜。
我刚要站起来。
我哥先站起来了。
他冷着一张小脸，走到外婆面前，仰起头。
“外婆，你知道你为什么叫何秀英吗？”
外婆一愣：“啥？”
“因为太外婆生你的时候，也想要个儿子。”
外婆的脸，唰的一下僵住了。
我哥漏着风，一字一顿：“所以，你也是个赔钱货。”
全屋死寂。
我在心里疯狂鼓掌。
【基金经理的嘴，七岁也照样能杀人。】
外婆的脸从红到紫，指着我哥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一拍大腿就要嚎。
“春兰！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他骂我！”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以为她要哭。
结果，她噗的一声，笑出来了。
外婆的嚎叫卡在嗓子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妈赶紧捂住嘴，憋得脸都红了。
“妈，小孩子瞎说的，你别当真。”
外婆摔门而去。
门一关，我妈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没声了。
那天晚上，我哥半夜把我摇醒。
“小满，你过来看。”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亮着，是交易记录。
“今天早上五点四十，有人挂了一笔单子，买了三千股南岭矿业。”
我一下子清醒了。
南岭矿业，是我们计划的第二只。
可我们还没买。
“不是你？”
“不是我。”
“也不是我。”
我俩对视一眼，后背同时发凉。
我哥继续往前翻。
“三月十五号，青山农机两千股。”
“三月二十号，南岭矿业，挂单没成交。”
“三月二十二号，又挂了一笔……”
每一笔，都是我们上辈子背过的票。
每一笔，都比我们早。
我咽了口唾沫：“哥，咱家……是不是闹鬼了？”
我哥冷着脸，嘴唇有点白：“唯物主义，不存在鬼。”
“那我俩重生算什么？”
他沉默了。
半晌，他咬着牙：“抓。”
“抓谁？”
“抓这个鬼。”
【第七章】
我们的抓鬼装备，是一对儿童对讲机，三十块钱从小卖部买的，粉色，上面印着巴啦啦小魔仙。
我哥守客厅，我守卧室门口。
凌晨四点半，我困得眼皮打架。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我哥压低的声音。
“小满，小满，有动静。”
“哪儿？”
“厨房。”
我光着脚溜过去。
厨房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一点手机屏幕的光。
我从门缝往里看。
我妈蹲在灶台边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一点，听清了。
“南岭矿业……小屿说的，四月涨……”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摸了过来，蹲在我旁边，对讲机还开着，传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我妈猛地回头。
三个人，在凌晨四点半的厨房里，大眼瞪小眼。
我妈手里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借着手机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写了满满一页。
“小屿说，要是回到二零一四年，买青山农机就好了。”
“小满说，南岭矿业四月翻倍，当时没钱买，可惜了。”
“小屿说，宏图金控是个大雷，千万别碰。”
每一行下面，都标着日期。
二零三五年，八月。
二零三五年，九月。
二零三五年，十月。
我认得那些日期。
那是我妈住院的最后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和我哥轮流守在病床边上。
她清醒的时候不多，我们怕她闷，就天南海北地瞎聊。
聊得最多的，就是当年要是怎样怎样，咱家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我们以为她睡着了。
原来她都听着。
原来她都记着。
我哥嗓子哑了：“妈……你……”
我妈看着我俩，嘴唇抖了半天。
“你们俩……也回来了？”
我哥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这次哭得比第一天还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冷酷人设碎得一点渣都不剩。
我妈一把搂住他，又伸手把我拽进怀里。
三个人挤在灶台边上，哭成了一团。
哭了好一会儿，我抽抽搭搭地问：“妈，那你看见持仓那天，为啥尖叫？”
我妈抹了把眼泪，瞪我一眼。
“你们俩买的，跟我买的一模一样！一股都不差！我以为我疯了！我以为我病还没好，脑子坏掉了！”
我和我哥面面相觑。
【所以那一声尖叫，是吓的不是心疼。】
【那手机扔鱼缸，是觉得自己见鬼了。】
我哥抽着鼻子：“那你装什么不懂？还问我乘法表背到几？”
我妈理直气壮：“我哪知道你们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我得试探试探！”
我噎住了。
【亲妈，真是亲妈。】
【我俩在这边怕被你送去精神科，你在那边怕我俩被附身。】
我妈把笔记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
“小满，小屿，你们俩上辈子，知不知道你舅那笔钱，后来去哪了？”
我愣了一下：“不是做生意赔光了吗？”
我妈摇头。
“我走之前一个月，你外婆来医院看我。”
“她以为我昏迷了，坐在床边跟你舅打电话。”
“她说，省城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可千万别让你姐知道。”
我和我哥同时僵住。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舅根本没赔钱。”
“他拿着那三十八万，在省城给自己买了套房。”
“是你外婆出的主意。”
“让我还了二十年的债，是他们母子俩，一起商量好的。”
【第八章】
那一夜之后，我妈变了。
她还是每天去菜市场卖鱼，还是每天给我们煮挂面。
可她看我舅的眼神，不一样了。
我舅那段时间很得意。
他借了三十万高利贷，全砸进了宏图金控。
宏图金控刚好那几天有一波拉升，他天天在家族群里发截图。
“又赚了两千！”
“今天又涨了！”
“姐，你那股票不行，跟我买宏图吧！”
我妈在群里一个字都没回。
我哥看着那些截图，冷着脸，小声跟我说：“诱多。”
我点头：“最后一波了。”
五月八号。
宏图金控突然停牌。
公告就一行字：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被立案调查。
那天下午，我舅的电话打爆了我妈的手机。
我妈一个都没接。
晚上九点，门被砸响了。
“何春兰！开门！你给我开门！”
我舅的声音，劈着叉，跟那天我妈看见持仓时一模一样。
我妈慢悠悠地去开门。
我舅冲进来，眼睛通红，头发乱成一团，那件假名牌夹克上还留着上次的酱油印子。
他身后，跟着三个光头大汉，胳膊上全是纹身。
领头的那个，脖子上挂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
“你就是何春兰？”
我妈点头。
金链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你弟借了我们三十万，担保人写的你。白纸黑字，你签的字。”
我凑过去一看。
担保人那一栏，签着“何春兰”三个字。
那字写得端端正正，比我妈本人写的好看多了。
我哥在旁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假的。”
金链子瞪他一眼：“小孩一边去。”
我舅扑过来，抓住我妈的胳膊：“姐，姐你救救我，他们说不还钱就要我一条腿！”
“你是我亲姐啊！你不能看着我死啊！”
“我就是一时糊涂，那俩小崽子说宏图要涨，我才买的！是他们害我的！”
他越说越来劲，转头指着我和我哥：“就是这两个小畜生！他们故意害我！”
金链子转头看我俩。
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舅舅，你偷听小孩子说话，还当真了？”
金链子愣了一下，看我舅的眼神，多了点东西。
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一个大老爷们，听两个七岁小孩的话，借三十万高利贷炒股？
我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妈慢慢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耀祖，这字不是我签的。”
“姐！”
“五月三号下午三点，你们签合同的时候，我在菜市场卖鱼。”我妈转向金链子，“菜市场门口有监控，隔壁老刘家装的，专门拍偷鱼的。我那天卖了一下午鲫鱼，监控里都有。”
金链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妈又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粉色的对讲机，印着巴啦啦小魔仙。
她按下播放键。
那是我和我哥那天晚上抓鬼时，忘在客厅里的对讲机，录音键一直开着，正好录下了我舅第二次上门时，在楼道里跟外婆的对话。
滋滋的电流声后，传出我舅的声音。
“妈，她不签也没事，我找人模仿她的字，到时候钱到手，就去省城买房……”
外婆的声音紧跟着：“对，债让她还，她一个寡妇，还能翻了天？”
全屋鸦雀无声。
金链子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他转向我舅，手里的金链子攥得咯吱响。
“何耀祖，你伪造签名，骗我们？”
我舅的腿，当场就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是给金链子跪的。
是给我妈跪的。
“姐！姐我错了！”
我妈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金链子冷笑一声，一把揪住我舅的后领子。
“走，咱们出去好好聊聊。”
我舅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妈！妈救我！下礼拜就是你七十大寿了！你得给我做主！”
门关上了。
我妈站在原地，把对讲机揣回兜里。
“下礼拜，你外婆七十大寿。”
她看着我俩，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我上辈子从没在她脸上见过。
“咱们去给她送份大礼。”
【第九章】
外婆的七十大寿，办在县城最好的酒楼，金福楼。
摆了十二桌，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
我舅不知道从哪弄来一身西装，脸上还带着一块淤青，被金链子那伙人揍的，用粉底盖了一层，盖得惨白惨白的。
他看见我妈进门，眼神躲了一下，又硬撑着挺起胸膛。
外婆坐在主桌正中间，穿着一身大红唐装，看见我妈，鼻子哼了一声。
我舅在台上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我妈七十大寿，感谢各位亲戚朋友赏脸！”
底下一片掌声。
“趁着今天大家都在，我有件事要宣布。”
我舅看向我妈，眼睛里闪着一种算计的光。
“我姐何春兰，最近炒股发了大财。我妈年纪大了，想在省城买套房养老，我姐作为女儿，主动提出全款出资！”
底下炸了锅。
“哎呀，春兰发财了？”
“这么孝顺啊！”
“全款？那得好几十万吧？”
我舅妈带头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外婆满脸得意，看着我妈：“春兰，还不上来说两句？”
我在心里冷笑。
【好一招道德绑架，十二桌亲戚当人证，我妈要是不认，明天全县都知道她不孝。】
【可惜啊舅舅，你挑错了对手。】
我妈站起来，走上了台。
她接过话筒，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
“今天是我妈七十大寿，我确实准备了一份礼物。”
外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妈朝台下点了点头。
我哥抱着一个优盘，冷着脸，一路小跑冲到酒楼的点歌机前，把优盘插了进去。
大屏幕亮了。
画面一跳。
全场先是一愣，接着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屏幕上，是我舅。
三天前，他在自家客厅里，穿着秋裤，对着手机，跳那支风靡全国的神曲舞蹈，扭得腰都快断了，嘴里还哼哼着：“我的宏图，我的宏图，涨涨涨……”
那是他发在朋友圈里，后来又删掉的视频。
我舅在台下脸都绿了：“谁放的！关掉！”
我哥站在点歌机前，冷着小脸，漏着风说：“放错了，放错了。”
【哥，你这放错，是放错了吗？你那嘴角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他按了一下。
画面切换。
这次，是菜市场监控。
五月三号下午三点，我妈穿着围裙在卖鲫鱼，旁边的时间戳清清楚楚。
接着，是那张伪造了签名的担保合同。
再接着，大屏幕上一片黑，只有一段音频，在整个酒楼里回响。
“妈，她不签也没事，我找人模仿她的字，到时候钱到手，就去省城买房……”
“对，债让她还，她一个寡妇，还能翻了天？”
全场的笑声，一点点停了。
亲戚们从窃窃私语，到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个张大了嘴，看看我舅，又看看外婆。
我二姨奶手里的鸡腿都掉了。
我表叔一口白酒呛进了鼻子里。
我妈拿着话筒，声音平平稳稳。
“耀祖伪造我的签名，借了三十万高利贷。我已经报警了。”
“这份礼，妈，你收好。”
外婆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妈，嘴唇哆嗦着：“你……你……”
然后，两眼一翻，往后一仰。
晕了。
全场惊呼。
我妈站在台上，没动。
她低头看着倒在椅子上的外婆，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妈，你装晕的时候，眼皮别眨。”
外婆的眼皮，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全场死寂。
我在台下拼命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就在这时，酒楼大门被一脚踹开。
金链子领着五六个光头冲了进来。
“何耀祖！还钱！”
我舅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一脚踩在地上的鸡腿上，一个滑铲，四仰八叉地摔进了寿桃堆里。
奶油糊了他一脸。
和那天的酱油，一模一样。
我哥站在我旁边，冷着脸，小声说：“经典复刻。”
门口，警笛声由远及近。
【第十章】
我舅被带走了。
伪造签名，诈骗，数罪并罚。
金链子那伙人也没跑掉，放高利贷，一起进去了。
外婆在病房里躺了三天，说是心脏不好。
医生查了三遍，说老太太身体好得很，比隔壁床的小伙子还好。
第四天，她自己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拄着拐杖，站在我家楼下，喊我妈的名字。
“春兰！你弟进去了，你就不管了？！我是你妈！你得给我养老！”
我妈下楼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妈，这是法律规定的赡养费，每个月，我一分不少给你。”
外婆接过信封，捏了捏，脸色变了。
“就这么点？你炒股赚了那么多……”
“那是我和孩子的钱。”
我妈打断她，声音不大，可外婆一下子没了声。
“上辈子……”我妈顿了一下，改口说，“这辈子，我不欠你们了。”
外婆站在楼下，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拐杖敲在地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哥站在我旁边，冷着一张小脸。
“小满。”
“嗯？”
“我饿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年夏天，青山农机从四块涨到了四十一。
南岭矿业翻了三倍。
我妈的账户，从四万二，变成了一百六十多万。
她辞掉了饭店的洗碗工，辞掉了批发市场的搬运工，在菜市场旁边盘下了一个门面，开了一家鱼档。
招牌是我哥起的名字。
叫“稳赚鲜鱼”。
我说太俗了，我哥冷着脸：“俗才有人买。”
开业那天，我妈站在门口，系着崭新的围裙，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那是我上辈子从没见过的笑。
晚上收摊，我们三个坐在店里吃火锅。
我妈喝了两杯啤酒，脸红扑扑的，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俩。
“问你们个事。”
“妈你说。”
“你们上辈子……有没有给我找个后爸？”
我一口毛肚卡在嗓子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哥冷着脸，筷子停在半空。
“没有。”
“为啥？”
“你不让。”
我妈一拍桌子：“我傻啊我不让！”
她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写了一行字。
“这辈子，找个老伴。”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要会炒股的。”
我和我哥对视一眼。
我哥冷冷开口：“妈，会炒股的，就是我。”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个缺门牙的，一边去。”
我笑得直接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窗外，夜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妈坐在灯底下，翻着那个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
“二零一五年……小屿说过，这一年六月……”
我哥脸色一变，一把按住笔记本。
“妈！六月那个你千万别碰！”
我妈眯起眼，慢悠悠地抽回笔记本。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上辈子在病床边上哭着说的，你说你那年六月亏了三百万，被老板骂得在厕所蹲了一宿。”
我哥的冷脸，当场碎了一地。
我妈合上本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放心，这一回，妈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