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磨刀声停下的时候，我正把半块馒头塞进大黑嘴里。
它没吃。
舌头舔过我的手指，身子往后缩，伤口蹭在柴火上，疼得直抖。
我蹲在柴棚门口，不敢碰它肚子上那道口子。
昨夜它回来时，血滴了一路。
它叼住我的裤脚，把我往后院拖。拖不动，就跑到废弃的红薯窖旁，拿爪子刨土。
我以为那里有蛇，拽着它回来。
现在，爷爷提着刀站在院中央。
“知春，把狗牵出来。”
我攥住项圈。
“它伤得重，得找兽医。”
“成精的东西，兽医治不了。”
他把刀背往磨刀石上一磕。
奶奶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大黑在咱家十年了。建业上回掉进水沟，还是它叫来的人，你忘了？”
爷爷甩开她。
“一个畜生，也配记功？”
奶奶撞上水缸，缸盖掉下来，碎在她脚边。
我站起来，把柴棚门拉到身后。
“昨夜谁伤的它？”
爷爷的眼睛落到我脸上。
“山鬼伤的。”
“山鬼还会拿刀？”
院里没了声音。
奶奶张着嘴，忽然过来推我。
“回屋。小孩子管这些干什么！”
我十六岁了。
这句话，我从六岁听到十六岁。
上学的钱轮不到我管，妈妈的去向轮不到我管，家里所有锁着的门，都轮不到我问。
七个月前，妈妈不见了。
爸爸说她跟外面的男人跑了。
我问她为什么没带我。
他把我的书包扔进灶膛。
“还惦记她，就一块滚。”
大黑冲进厨房，把着火的书包拖了出来。
嘴边的毛燎掉一圈。
那以后，我课本翻到后面，总能闻见焦味。
爷爷朝我走过来。
大黑挤出喉咙里的低吼，挡住我的腿。
“让开。”
我没动。
刀举起来的时候，我抓起门边的煤油瓶，砸向院门。
玻璃炸开的声音惊动了隔壁。
我扯开嗓子喊。
“杀人了！爷爷要杀我！”
隔壁王婶从墙头探出脸。
路上卖豆腐的三轮车也停了。
爷爷举刀的手僵在半空。
“胡说什么！”
我把袖子卷起来。
昨夜拖大黑时，被柴枝划出的口子还在渗血。
“你再往前走，我就去学校找老师。我今天不去上课，唐老师会来家访。”
这是假的。
今天是星期六。
可爷爷不认识课表。
他最怕外人说许家待孙女不好。
去年镇上发助学金，他还带着我站在镜头前，说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
我只分到一碗拍照用的鸡汤。
拍完，鸡腿被夹给弟弟，剩下的汤倒回锅里。
王婶喊了一声。
“德山叔，娃身上咋有血？”
爷爷把刀放下。
“狗抓的。死丫头怕杀狗，撒泼呢。”
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没到眼睛里。
“读书读得会拿老师压家里了。”
我后背贴着柴棚，汗顺着腰往下淌。
等外面的人散开，他走近，手指捏住我的后颈。
“今天让它活。”
“你也给我记住。夜里不准出门。”
他离开后，我的腿撑不住，坐到了地上。
大黑把脑袋放在我膝盖上。
它嘴边沾着一小截红线。
我捻下来，看见线头连着半粒盘扣。
妈妈失踪前那天，穿的就是红盘扣的旧棉袄。
第二章
我拿着盘扣去找奶奶。
她正蹲在灶前烧水，火光映着半张脸。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把火钳掉进了灰里。
“哪来的？”
“狗嘴里。”
她伸手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妈回来过？”
“没有。”
“这是她衣服上的。”
“全天下就她一个人穿红扣子？”
她站起来，把我推到门口，忽然又捂住我的嘴。
爷爷的脚步从堂屋经过。
奶奶的掌心有葱味，指头抖得压不住我的嘴唇。
等脚步远了，她才松开手。
“知春，你听奶奶一句话。别问了。”
“她是不是死了？”
奶奶嘴角抽了一下。
我盯着她。
“活着？”
她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声音很响。
打完，她先哭了。
“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才甘心！”
我的耳朵嗡嗡响。
我想再问，嘴张开，又咬住了舌尖。
奶奶从前不打我。
爸爸拿皮带时，她会喊两声，会拉一把。
可每回最后，她都要让我认错。
“你爸在外头挣钱不容易。”
“你爷爷岁数大了。”
“你妈脾气太硬，你别学她。”
那时我总以为，她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把盘扣攥进手心，转身出去。
弟弟小宝坐在门槛上玩塑料枪。
他看着我的脸，没敢开枪。
“姐，疼不疼？”
“你昨晚听见狗叫了吗？”
他点头。
“爷爷打的。”
我的手一下抓住门框。
“你看见了？”
“爷爷从后院回来，裤腿都是泥。奶奶给他洗衣服，我看见刀上有血。”
小宝把枪塞到屁股后面。
“你别说是我说的。爷爷会打我。”
我蹲下来。
“那你看见后院有人吗？”
他摇头，想了一下，又点头。
“半夜有女人哭。爷爷说是山鬼学人叫。”
厨房里传来碗落地的声音。
奶奶站在门口，嘴唇没了颜色。
“许家宝，回来吃饭。”
小宝立刻跑了。
我没跟进去。
后院那口旧红薯窖，上个月突然垒了圈砖。
爷爷说塌了，谁靠近就打断谁的腿。
大黑就是从那时开始不肯回窝。
天天守在后门，听见脚步就竖耳朵。
我绕到屋后。
通往后院的小门上了锁。
门缝里挤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我贴着门，低声喊。
“妈。”
没有回答。
我又喊了一声。
屋里突然响起爷爷的咳嗽。
我拔腿跑回前院，心跳顶着喉咙。
大黑已经爬到柴棚外。
它鼻子贴着我的手闻了闻，转身，拖着伤腿去扒狗窝。
狗窝底下压着一只布鞋。
鞋面沾满泥，后跟有一块补丁。
针脚歪歪扭扭。
去年妈妈纳鞋底，把针递给我，说让我学着补自己的鞋。
我嫌丑，不肯穿。
她把那块补丁拆下来，缝在了她自己的鞋上。
我抱着鞋，蹲在大黑面前。
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它抬起爪子，碰了碰我的膝盖。
第三章
午饭前，爸爸回来了。
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院门外。
车门打开，我姑许玉荣先下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她剥了一个塞给小宝，看到我，剩下半袋就拎回了手里。
“听说你护着条疯狗，连爷爷都敢骂？”
我看向爸爸。
他裤腿沾着湿泥，袖口有一条抓痕。
“我妈在哪？”
姑姑剥橘子的手停住。
爸爸从兜里摸烟。
“又犯什么病？”
“我找到她的鞋了。”
他嘴里的烟掉下来。
我第一次见他那么快地动手。
不是打我。
是抓着我的胳膊，朝柴棚拖。
“鞋呢？”
我被拖得脚尖擦地，喊着疼。
他不松手。
“我问你鞋呢！”
大黑扑出来，咬住他的裤腿。
爸爸抄起门边的竹竿，劈头砸下去。
我抱住大黑，竹竿落在背上，胸口憋得发闷。
姑姑过来，把院门关上。
“嚷什么，外面都听着呢。”
我抬头看她。
她躲开我的眼睛，转头冲爸爸说。
“你跟孩子较什么劲。先把正事办了，黄家晚上还等消息。”
爸爸停了手。
他揪着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脸。
“鞋拿出来。”
“藏了。”
“藏哪了？”
“你先让我见我妈。”
他抬手，我闭紧眼睛。
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姑姑抓住了他。
“脸别碰。”
她蹲在我面前，替我拨开额前的头发。
指甲碰到我的伤口，我往后缩。
“知春，你爸欠了钱，债主天天上门。你是家里老大，不能光顾着自己。”
“我在读书。”
“读书不要钱？黄家肯先给十二万，还让你穿新衣服，吃现成饭，你有什么不乐意？”
我看见她包里露出的红布。
胃里猛地往上翻。
“你们要卖我？”
她拧住我的嘴。
“订亲！嘴巴放干净点！”
爸爸甩开她，把我推回屋里。
“你妈那点坏心眼，全教给你了。”
门从外面锁上。
我拍门，拍到掌心发麻。
没人回答。
小宝在外面哭了两声，被爷爷喝住。
过了一会儿，姑姑的声音从窗下传进来。
“那个女的今夜先送走。她留在这儿，迟早闹出事。”
爸爸说：“她死活不肯按手印。”
“那就别让她见丫头。她当年跑不了，现在照样跑不了。”
我贴着墙，慢慢蹲下去。
妈妈没跟人跑。
她在这里。
她一直在这里。
我的床板忽然响了一声。
窗外，小宝踮着脚，把一部旧手机塞进窗缝。
“姐，你的。”
这是妈妈以前用的手机。
她不见后，爸爸把它给小宝下载游戏，里面的电话卡也拔了。
我抓住他的手。
“你怎么拿来的？”
“奶奶给我的。”
我抬起头。
小宝把嘴贴到窗缝边。
“她说，你去找唐老师，别回来了。”
第四章
手机电量只剩一点。
家里没有网络，电话卡也没了。
我按亮屏幕，看见相册里还留着妈妈拍的照片。
大黑趴在我书包旁，小宝蹲在菜地里抓虫。
最后一张，是我的入学通知。
照片拍歪了。
纸角上压着妈妈的手，她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
我不敢再看，关了屏幕。
屋子后窗通向一条排水沟。
窗框外有两根铁条，其中一根底下锈得起了皮。
去年修窗时，爸爸嫌买水泥花钱，只往里面塞了几块碎砖。
我用剪线头的小剪刀抠砖缝。
指甲翻起来，血抹在墙上。
外面有人走近，我立刻缩回床上。
姑姑隔着门问。
“想明白没有？明天跟我去买衣服。”
我捂住流血的手指。
“黄家真让我上学？”
她笑了。
“先把亲事定了，什么都好商量。”
“那我要吃饭。”
“早这样不就好了。”
门开了一条缝。
她把饭推进来，站在门口看我吃。
我端着碗，咽了第一口，眼泪掉进饭里。
她撇嘴。
“女人都要过这道坎，你妈就是想不开。”
我把碗抱得更紧。
“她也不想嫁我爸？”
姑姑脸上的笑收住。
“吃你的。”
门重新锁上。
我把饭倒进窗外的水沟，用碗沿撬动砖块。
天黑前，铁条终于松了。
我脱下外套包住断口，爬出去时，腰卡在窗框上，伤口被扯开，眼前冒了一层黑点。
院里传来大黑的叫声。
爷爷骂了句什么。
我咬住袖子，把自己往外挤。
落地时，膝盖撞到石头。
我没敢叫。
后墙外就是去学校的小路。
只要跑出去，翻过两个坡，就能找到住校的唐老师。
可我刚走两步，后院传来三下敲击声。
一下。
两下。
停住。
接着，是一个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知春……”
我转身，扑到红薯窖旁。
窖口盖着厚木板，外面压了两块石头，铁链从板上穿过。
旁边留着一截通气管。
我趴下去，嘴唇贴住管口。
“妈？”
里面有人抽气。
“你别叫，快走。”
我抬石头，石头只晃了一下。
手指被压住，疼得我跪在地上。
“我拉你出来，我找东西砸锁。”
“知春，听话。”
她喘了一会儿，每个字都断开。
“去学校。找警察。别去村口。”
“我不走，他们今晚要把你送走！”
管子里传来一阵摩擦声。
她似乎把什么东西往上推，却够不到。
“他们要卖的，不止你。”
我趴得更低。
“什么？”
“山上的泵房，还有两个姑娘。你姑带来的。”
我的手停在锁上。
妈妈在下面哭，声音压得很小。
“七个月前，我看见她们从车上往下抬人。我去镇上报信，被你爸堵回来了。”
“知春，妈妈没不要你。”
我把脸压在泥地里，张开嘴，却只能喘气。
屋里亮起灯。
妈妈突然喊了一声。
“跑！”
脚步冲出堂屋。
我刚站起来，大黑已经扑向了走在前面的爷爷。
铁盆被撞翻，院里响起一声惨叫。
我听见爷爷吼。
“抓住那丫头！她听见了！”
第五章
我从后墙的缺口钻出去。
荆条扯住衣服，我把衣角撕开，沿着水沟往山下跑。
身后有人打手电。
白光扫过脚边，我趴进草里，嘴里全是泥。
爸爸站在坡上喊我。
“知春，回来！你妈病了，不能见风。”
我把手塞进嘴里，咬住指节。
他又喊。
“你弟还在家，你不要他了？”
草丛里有虫爬过手腕。
我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给谁打电话。
“把学校那条路守着。她身上没钱，跑不远。”
脚步离开后，我爬到山沟尽头。
手机没有卡，却能打开手电。
我只照了一下，又立刻关掉。
屏幕上弹出低电量提醒。
我认出前面是废弃的采石场。
这里有条通往学校后门的便道，妈妈以前送菜走过。
她总说，路要多认几条。
“万一前面堵了呢？”
我那时嫌她绕远。
现在，我沿着她带过的路，一点点往前摸。
走到半坡，有脚步跟了上来。
我抓起石头。
草里先露出一只耳朵。
大黑。
它一条后腿悬着，胸口起伏得很快。
我扑过去抱它，手碰到湿黏的毛，立刻又松开。
“你怎么出来了？”
它舔了一下我的下巴。
然后把头转向学校，朝前走。
它走几步就停下来等我。
到最后，是我抱着它走。
我抱不动，只能让它前爪搭在我肩上，拖着往前挪。
石子硌进鞋底，我的脚已经没了知觉。
学校后门锁着。
我拍了半天，宿舍楼亮了一盏灯。
门卫跑来，手电照到我的脸，倒吸一口气。
“许知春？”
我抓住铁门。
“找唐老师。求你，找唐老师。”
唐老师披着外套下来，看见我怀里的狗，脚步顿了一下。
我怕她嫌脏，急着解释。
“它不咬人，它救了我。老师，我妈在地窖里，我姑还关着两个姑娘，他们要把我卖了……”
我说得前后颠倒。
唐老师没有打断。
她把外套裹到我身上，蹲下来，握住我一直抖的手。
“知春，看着我。你现在在学校。”
“谁也不能从这里带走你。”
她让门卫拨电话，自己拿起手机报警。
我揪住她的袖口。
“别打给我爸。”
她的手停住。
“好。不通知他。”
我张着嘴，眼泪一滴接一滴往下砸。
我以为还要解释很多。
以为得先证明自己不是撒谎，不是不孝，不是被妈妈教坏了。
可她只是说，好。
电话接通，她报出学校地址，又把我说的地点重复了一遍。
门卫拿来毯子，伸手去碰大黑。
大黑龇起牙。
我把手放到它头上。
“是来救你的。”
它看着我，嘴慢慢闭上。
就在这时，校门外响起汽车喇叭。
姑姑站在铁门外，一边哭，一边拍门。
“唐老师！我侄女是不是在这儿？她精神出问题了，拿刀划自己，还把狗弄得都是血！”
第六章
唐老师把我往身后一挡。
“你站在外面说。”
姑姑的眼睛越过她，落到我身上。
我往后退，撞上桌角。
她立刻抹眼泪。
“你看，一见家里人就这样。自从她妈走了，这孩子整夜说胡话。”
门卫看了我一眼。
姑姑抓住铁门，手指伸进来。
“知春，姑不怪你。跟我回家，咱去医院。”
唐老师没有开门。
“我已经报警，等警察来。”
姑姑脸上的眼泪还挂着，声音先变了。
“一家子的事，你报什么警？耽误孩子治病，你负责？”
“她身上的伤，要有人负责。”
“她自己摔的！”
“那就当着警察说。”
姑姑盯住她。
“你是外地来教书的吧？听说还没转正。为了个撒谎的丫头，把自己的饭碗砸了，合不合算？”
唐老师把手机拿高。
屏幕上，录音时间一直在走。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姑姑往后退了一步。
她掏出手机，转身去了车边。
我抓着唐老师的衣角，指节抖得发白。
“她会让他们把人转走。”
唐老师立刻向接警人员补充情况。
她没有说一定来得及。
她把电话递到我耳边，让我亲口说明泵房的位置、车的颜色，以及姑姑说的夜里送人。
接线员一遍遍确认。
“你现在不要离开老师。记不清的不用猜，知道多少说多少。”
我报不出车牌。
爸爸的车停在门口那么多次，我竟然一次都没记住。
我捶自己的腿。
唐老师抓住我的手腕。
“不是你的错。想想还有什么。”
我看见桌上的旧手机。
妈妈拍过车。
爸爸刚买车时，让她给自己拍照，发给外面的人看。
我按开相册，往前翻。
手指沾着血，屏幕划不动。
唐老师拿纸擦干净，陪着我一张张找。
照片里，爸爸靠在车门边，手里夹着烟。
车牌露出一半。
下一张，车头拍全了。
我把手机递出去，刚要开口，屏幕黑了。
我整个人僵住。
“没电了。”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细得听不清。
唐老师接过手机。
“办公室有充电器。我们已经看到照片了，它不会因为关机就消失。”
她说完，把插头插进墙上。
充电图标亮起时，我抱着胳膊蹲到了地上。
外面传来警笛。
姑姑拉开车门想走，被门口的民警叫住。
她停了几秒，又换回那副哭腔。
“你们来得正好，我家孩子闹着要自杀……”
一位女民警走进门卫室，先蹲在我面前。
“我姓罗。你愿意跟我单独说吗？”
我点头。
她看见我胳膊上的指印，把水杯放到我手边。
“你姑说的情况，我们会核实。你说的，我们也会核实。你不需要跟她当面对质。”
我喘出一口气。
“先救我妈。”
她按着对讲机，抬头问同事情况。
回答声带着电流杂音。
我只听清一句。
“许家后院发现地窖，里面没人。”
第七章
杯子从我手里落下去。
水淌过鞋面，我伸手去抓罗警官的衣服。
“不可能！我刚才还跟她说话，她就在下面！”
“知春，另一组还在查。”
“你们看通气管，她从那里跟我说话的！有石头，有铁链……”
我说不下去了。
每吸一口气，胸口就疼。
姑姑在外面听见动静，忽然拔高声音。
“都说了孩子病了！她妈跟人跑了，哪来的地窖关人！”
我冲到门口。
罗警官挡在我前面。
姑姑看着我，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你自己不想活，别把一家人都害了。”
我想扑过去，又被门框绊住。
大黑在毯子里挣扎着抬头，喉咙发出呜声。
我转过去，看到它想站起来，后腿却往旁边折。
我跪回它身边。
“别动，你别动了。”
我把额头贴在它脑袋上，闻到血腥味和泥味。
小时候我发烧，妈妈出去借钱，爸爸嫌我哭得吵，把我关进柴棚。
大黑挤开门缝，趴在我脚边。
那一夜我抱着它的脖子，等到天亮。
现在它连站起来都做不到，还想来挡在我前面。
我抬头看罗警官。
“能不能先给它找医生？钱我以后还。”
门卫立刻说他认识镇上的兽医。
唐老师把手机递给他，请他开车送过去，又把自己的钱包一起交过去。
“先治，别耽搁。”
我松开大黑的项圈。
它盯着我，不肯让人抱。
我摸了摸它没受伤的耳朵。
“我不走。等你回来。”
它被抱上车时，还在抬头找我。
罗警官的电话响了。
她听了一会儿，让同事把姑姑带开。
姑姑忽然甩手。
“凭什么不让我走？你们有证据吗？”
罗警官没有跟她争。
她打开同事传来的现场照片，只让我辨认通气管和窖口。
“这是你说的地方？”
“是。”
“下面找到被褥、餐具和限制人身活动的物品，还有近期生活的痕迹。我们会取证。”
我抓着手机边缘。
“那我妈呢？”
“你奶奶正在配合找人。”
我听见奶奶两个字，眼泪停了。
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后面有道暗门……原来存红薯时开的……通废猪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真不知道建业把人送哪去了，老头子只让我拖住你们……”
我盯住屏幕。
原来他们不只是知道。
他们每天从地窖上走过，吃饭，睡觉，讨论我的成绩，催我洗碗。
妈妈在下面喊的时候，奶奶甚至能坐在灶边，把一锅粥慢慢熬稠。
罗警官问我能不能辨认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蓝布，边上缝了半片叶子。
我点头。
“我妈的袖套。”
这时，她同事从门外进来。
“山上泵房找到两名被关押女性，都还活着。她们指认了许玉荣。”
姑姑猛地往后退，撞上铁门。
她先喊不可能，又改口。
“她们胡说！是她们自己来的，我只是帮忙介绍对象！”
罗警官让同事依法控制她。
她挣了一下，忽然冲我尖叫。
“许知春！你爸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他！”
我站在门卫室台阶上。
腿还在抖，声音却没有断。
“让他别跑。”
“我还有七个月的账，要当着他的面算。”
第八章
天快亮时，我在医院见到了奶奶。
她额头缠着纱布，衣服上有泥。
罗警官说，她提供了后院通道，也承认帮着送过饭。具体参与到什么程度，还要继续调查。
奶奶看到我，伸手就要抱。
我往病床里面挪。
她的手停在半空。
“知春，奶奶把手机给你了。”
我没说话。
她嘴唇抖了抖。
“你爷爷打我，我也没办法。我想让你跑，我真想让你跑……”
“我妈第一次在下面喊你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奶奶捂住脸。
“别问了。”
“你听见了吗？”
她点头。
我把输液的手按在被子上。
“她喊了几次？”
奶奶开始哭。
“我给她送饭了。我没让她饿死。”
我盯着她，嘴里泛起苦味。
“你给她送饭的时候，我在楼上问你她去哪了。”
“你说她不要我了。”
奶奶伸手扯住被角。
“你爸欠着债，你妈又拿着家里的事往外说。我要是帮她，这个家就没了。”
“所以把她锁起来，就还是个家？”
她张了张嘴。
我看着她额头的纱布。
“你想救我，是因为他们要把我送走。可我妈已经在下面待了七个月。”
“奶奶，我不替她原谅你。”
罗警官请她出去继续配合询问。
奶奶扒着门框，回头喊我。
“那你弟怎么办？你不能连他也不管啊！”
门外传来小宝的哭声。
他被一名工作人员牵着，脸上还挂着鼻涕。
他看见我就扑过来，又在床边停住，怕碰到我手上的针。
“姐，我跟警察说了，刀是爷爷拿的。还有车钥匙，爸爸藏在米缸里，我也说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塑料枪，放在我枕边。
“给你。你别不要我。”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工作人员蹲下来告诉他，会安排人照顾他的生活，不需要姐姐一个人承担。
他听不懂那些安排，只盯着我。
“妈能回来吗？”
我想说能，话到嘴边，又停住。
“警察在找。”
他低下头，指甲抠着裤缝。
“爸爸让我跟别人说，妈妈跑了。他说要是不这么说，你就没饭吃。”
我攥住被子。
“他让你什么时候说的？”
“妈不见那天。”
“那天你还看见什么？”
小宝的肩膀缩起来。
罗警官蹲在另一边，没有催他。
他看了看我，才说。
“妈妈的包被烧了。爸爸把一张纸拿出来，骂她，问她是不是早就准备跑。”
“什么纸？”
“有照片。妈妈穿白衣服的照片。”
罗警官问：“现在还在吗？”
“在爷爷供桌底下。爷爷说以后有用，不能烧。”
我抬头看她。
妈妈有一个木匣子，从不让爸爸碰。
小时候我偷看过，里面有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张折了很多次的证件。
我问她照片里的人是谁。
她说，是她还没来这里的时候。
爸爸听见，把匣子砸了。
那天夜里，她抱着我说。
“知春，人不能只认眼前这一条路。”
我忽然明白，她教我认路，不只是怕我走丢。
中午，罗警官带来了那张纸的照片。
是一张旧身份证。
上面写着沈青禾。
我伸手碰了碰屏幕。
“她姓沈？”
家里人一直叫她阿青。
我从不知道她完整的名字。
罗警官看着我。
“我们已经联系她户籍所在地。那里有一份多年前的失踪报案，家属一直没有撤销。”
我坐直了。
她把水杯递给我，等我握稳，才继续说。
“知春，你妈妈当年，很可能也是被拐到这里的。”
第九章
下午，我在医院接到了爸爸的电话。
陌生号码。
罗警官正在外面交代事情，唐老师坐在我身边。
手机一响，她先看了我一眼。
我按下接听，又打开免提。
“知春，是爸。”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粥里。
唐老师立刻起身去叫人。
爸爸压着嗓子。
“你妈在我旁边。你把话说清楚，地窖是她自己下去的，她有病，怕见人。”
我看着病房门。
罗警官走进来，没有出声，只示意我别答应见面。
“让我听她说话。”
电话里传来摩擦声。
接着，是妈妈的喘息。
“知春，别听他的。”
声音被掐断。
我站起来，输液架晃了一下。
罗警官扶住架子，把纸笔推到我面前。
爸爸重新开口。
“听到了吧？你妈还活着。我没把她怎么样。”
“她身上的伤是谁弄的？”
“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你别跟那些外人学，她们能管你一辈子？”
我握着手机，手指抖得按不住。
“你把她送到医院。”
“先让警察放你姑和你爷爷。”
“我做不到。”
“那你就想看你妈死？”
我的喉咙一下缩紧。
罗警官把写好的字放在我眼前。
他的行为由他负责，不是你。
我盯着那几个字，吸了两口气。
“你要钱，还是要逃？你把她放了。”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那边有车经过，车身压过接缝，发出连续的震响。
紧接着，远处响起一段广播。
那是镇东旧货运点每天试喇叭时播放的调子。
我去给妈妈送菜时听过。
我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罗警官。
她看完，拿着手机出了门。
爸爸还在说。
“你来见我，别带老师，也别带警察。把手机上的照片都删了，我就带你妈回去。”
我没有答应。
“先让她喝水。”
“你跟我讲条件？”
“她说话都没力气了。你不让我听她说话，我不信你。”
电话里响起拧瓶盖的声音。
妈妈咳了很久。
我贴近手机。
“妈，我在医院。大黑也去看医生了。”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
“它还活着？”
“活着。”
她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那就好。知春，你别来。”
爸爸吼了一句，把手机夺走。
“你看见没有？她从来不顾这个家！你还护着她！”
我把被角攥进手里。
“她顾过。”
“她把我养到十六岁，把自己的饭省给我。她给小宝洗尿布，给你洗衣服，给爷爷喂药。”
“你们把她关起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给谁做过饭？”
他呼吸粗起来。
“那是她该做的！当年我家花了那么多钱……”
他突然停住。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我听见手机听筒里，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套我的话？”
“我只问你，她疼的时候，你听见没有。”
电话断了。
我扑到床边干呕。
粥还没喝两口，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唐老师扶住我的肩，拿纸擦我的嘴。
我攥着手机，一遍遍问。
“是不是我说错了？是不是我把他惹急了？”
罗警官回来，蹲在我面前。
“不是。我们之前已经根据车辆线索在查找。你提供的声音信息，我们也交给现场核实了。”
“你不用再跟他通话，也不用去见他。”
我抬着头，眼睛疼得睁不开。
“他会杀了我妈。”
她没有拿空话哄我。
“现场人员正在接近。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保持电话畅通。”
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一下一下碾过走廊地砖。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盯着罗警官的手机。
它响的时候，我几乎从床上摔下去。
罗警官听完，朝我点了点头。
“找到人了。你妈妈已经上救护车。”
我嘴唇动了两下。
“活着？”
“活着。能说话。”
我想下床，腿却软得撑不住。
唐老师抱住我，我抓着她的衣服，哭得停不下来。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喊出的那个字。
“妈。”
第十章
妈妈被推进医院时，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瘦得病号服撑不起肩膀，头发剪得参差不齐，手腕上缠着纱布。
我跟着推床跑到病房门口，被护士拦了一下。
“先让医生检查。”
我站在门外，手贴着门板。
里面有人问姓名。
她停了很久。
“沈青禾。”
声音轻，却一个字也没含糊。
我把额头抵在门上。
她终于可以说自己的名字了。
检查结束，我进去时，她想坐起来，被护士按住。
我挪到床边。
我们隔着半步，谁也没先伸手。
她看着我的脸，又看我的胳膊。
“他们打你了？”
我点头。
她的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没进头发里。
“妈妈没本事。”
我摇头，摇得脖子发疼。
“你别说这个。”
“我跑过，知春。我带着你跑过，你那时才两岁。他们把你抢回去，说我要是敢报警，就把你送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她抬起手，想碰我，又停在我的伤口前。
“后来有了小宝，我又怕他们对你们……”
“我知道。”
“你不知道。妈妈还瞒了你。”
她盯着天花板，嘴唇发抖。
“我不是自愿嫁给你爸的。我有爸妈，有家。我在城里读过书。”
我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的名字了。警察阿姨告诉我了。”
她转头看我。
我喊了一遍。
“沈青禾。”
她把脸埋进枕头，肩膀不停地抖。
我趴在床边，不敢压她，只把手指塞进她掌心。
她攥住了。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只布鞋拿出来。
鞋已经用袋子装好，后面还要配合取证。我隔着袋子，指给她看补丁。
“是大黑找到的。”
妈妈看着那只鞋，呼吸乱了。
“那天你爸开窖口送饭，它跟着跳下来。我让它叼着鞋走，想让它去找你。”
“你爷爷发现了，拿刀砍它。我以为它死了。”
她攥紧我的手。
“它没死。”
我把兽医发来的消息读给她听。
大黑腹部的伤处理过了，后腿伤得太重，没能保住。还需要住院观察，但已经吃了小半碗肉粥。
妈妈听到吃饭两个字，抬手擦眼睛。
“它肯吃，就能活。”
下午，罗警官来补充询问。
妈妈主动坐直了些。
她没有再避开那些问题。
谁把她带到村里，谁收了钱，谁在她第一次逃跑后把她押回来，谁拿孩子威胁她。
她说到说不下去，就喝一口水。
喝完，继续说。
我想留下，被她握了一下手。
“知春，你出去吃饭。”
我不动。
她看着我。
“不是怕你听。是你该吃饭了。”
我端着饭盒坐到走廊，才发现自己从昨夜起，一直空着肚子。
唐老师把筷子递过来。
我吃了一口，又吃一口。
眼泪掉进饭里，也没有停。
爸爸被抓到时，躲在旧货运点后面的仓房。
这些经过，不是他后来哭着告诉我的。
是我在配合调查时，从警方核实的情况里知道的。
他想搭熟人的货车离开，司机发现妈妈被限制行动，没有让他上车，转身报了警。
我提供的地点信息，正好与另一条线索对应。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救妈妈。
还有老师，门卫，司机，接到电话后出发的警察。
可在那之前，他们把所有门关上，告诉我，外面没有一个人会管。
我竟然信了那么久。
妈妈住院第五天，外婆来了。
她走到病房门口，扶着门框，半天没迈进来。
妈妈正在喝水。
看见她，水杯歪了，水顺着被子流下去。
外婆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青禾。”
妈妈坐在床上，嘴张了几次。
“妈。”
外婆扑过去，抱住她，刚碰到肩膀又赶紧松开，怕弄疼她。
她一边擦眼睛，一边摸妈妈的头发。
“找着了。”
“我闺女找着了。”
我站在床尾，不知道该不该走近。
外婆抬头看见我，伸出了手。
“你是知春？”
我点头。
她握住我的手，摸到指甲上的伤，眼泪又掉下来。
“来，让外婆看看。”
我往前挪了一步。
她抱住我，没有问我成绩，没有问我会不会做饭，也没有叫我懂事。
她说：“怎么瘦成这样。”
我低着头，咬住嘴唇。
外婆把我往怀里按了按。
“饿了就说。疼了也说。”
那一刻，我哭出了声。
后面的日子没有一下轻松下来。
妈妈听见钥匙响，会把手里的东西摔掉。
夜里护士查房，她会先护住头。
我睡觉要把椅子抵在门后，关灯后总想再确认一遍窗户。
心理老师来的第一回，我一直看表。
她问我在等什么。
“我不洗碗，爷爷会发火。”
话说出来，我才发现自己还在医院。
她没有笑，也没说都过去了。
她陪我把椅子从门口挪开一点。
只挪了一点。
第二天，我又挪了一点。
村里有人通过亲戚找唐老师，劝妈妈别把事情做绝。
“许家到底养了她这么多年，两个孩子也是亲生的。建业进去，小宝以后怎么抬头？”
唐老师没有让那些人进病房。
可爷爷托人带来的话，还是交到了妈妈面前。
他想让她改口，说关进地窖是因为她精神不好，说那些姑娘只是暂住。
他还说，愿意把家里的房子留给我。
妈妈把那张纸放下。
“我住过你们家的地窖。”
“你们家的房子，我不要。”
她让律师转达，自己会如实陈述，不会签谅解书。
姑姑最先松了口。
她说主意都是爷爷出的，自己只负责带人，钱也没拿多少。
被救出来的姑娘拿出就医记录，指出是谁在她们哭着求回家时，把门从外面锁上。
姑姑不再说介绍对象。
她开始说自己也有孩子，说坐牢会毁了孩子。
妈妈听完，手指按着桌沿。
“她们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说这话时，她没有提高嗓门。
我的眼睛却一下热了。
大黑出院那天，是门卫叔叔开车送来的。
车门打开，它先把脑袋探出来。
我蹲在路边，不敢伸手抱。
它少了一条腿，动作比以前慢，前爪落地，身子晃了晃。
妈妈在我身后喊它。
“大黑。”
它耳朵立起来。
下一刻，它拽着牵引绳往前挪。
我赶紧扶住它。
它没有看我，鼻子贴到妈妈鞋边，一下一下地闻。
妈妈蹲不下去，就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把手放下来。
它把头钻进她掌心。
妈妈摸着它的耳朵，嘴唇抖了很久。
“认得啊。”
“大黑，还认得我啊。”
它发出一声哼，尾巴扫着地。
外婆端着一盆温水出来，蹲下给它擦爪子。
“回家了，先擦干净。”
我接过毛巾，低头擦着擦着，视线就模糊了。
大黑拿鼻子拱我的手。
我擦完最后一只爪子，把毛巾搭到盆沿。
“这次不用守门了。”
“我们都在。”
案件进入审理时，树上的叶子已经换了颜色。
涉及未成年人的部分依法保护隐私，我没有被推到一群陌生人面前反复讲述。
该做的笔录、伤情检查和辨认，我都做了。
妈妈也没有躲。
每次签字，她都把沈青禾三个字写得很清楚。
爸爸提出想见我，转达过来的理由只有一句。
他说，他到底是我爸。
我让律师替我问他。
“你拿我换十二万的时候，还记不记得这句话？”
他没有再让人带来这个理由。
宣判那天，我在等候区域见到了爷爷。
他隔着一段距离看见我，先挺直了腰。
那是他在家里要训人前的动作。
我站住，没有低头。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我过去。
旁边的工作人员提醒他按安排走。
他肩膀一下塌下去。
爸爸跟在后面，看到妈妈时，脚步乱了。
“阿青。”
妈妈没应。
他又喊。
“青禾，我知道错了。你跟他们说，我没想害你，我就是怕你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不能不管我！咱们还有两个孩子！”
妈妈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会管孩子。”
“不会再管你。”
爸爸的膝盖弯了一下，被工作人员扶住。
他还在说错了，一声接一声。
姑姑在另一边哭，先骂爷爷把她拖下水，又求妈妈看在亲戚的份上说句话。
爷爷突然转头吼她。
“钱你没拿？”
姑姑扑过去，被拦住后坐到椅子上，嘴里反复念。
“我没拿那么多，我没拿那么多……”
我看着他们。
当年堵住妈妈的门时，他们站在一起。
现在每个人都拼命往别人身后躲。
法院认定的事实不只来自我们说的话。
还有地窖里的痕迹、被救女性的证言、往来款项、通讯记录，以及他们彼此矛盾又彼此印证的供述。
没有一张纸能把七个月还给妈妈。
可那份判决逐项列出了他们做过的事，谁也不能再用一家人的事遮过去。
爷爷、爸爸和姑姑，分别因查明的犯罪行为被判处相应刑罚。
奶奶的参与也被依法追究。她后来的协助救援被记录下来，没有抵掉前面做过的事。
拿到判决书副本时，妈妈翻得很慢。
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停下来，用手指抚平纸上的折痕。
我问她要不要歇一会儿。
她摇头。
“我要看完。”
我们坐在台阶旁，把那一页一页看完。
风吹过来，她按住纸角，我按住另一边。
回去的路上，妈妈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姓。
她说不是一定要改，我也可以保留原来的名字。
“这是你的名字，你自己定。”
我看着她。
“知春也是你起的吗？”
她点头。
“你出生那天，院里的桃树开了。我给你起名字，你爷爷嫌女孩子不配讲究，想叫招娣。”
“后来呢？”
“后来我抱着你，第一次跟他吵起来。”
妈妈笑了一下，眼睛里有水。
“这回我没让。”
我握住她的手。
“那就沈知春。”
办理姓名变更时，工作人员让我确认。
我把那三个字读了一遍。
声音不大，却没有停顿。
小宝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抱着大黑的牵引绳。
他现在知道，姐姐不能替他背书包，妈妈也不是随叫随到的人。
家里的碗，谁吃完谁端。
他有时还会喊自己是男孩子，不该洗碗。
外婆把小凳子搬到水池边。
“男孩子的手也能洗。”
他憋着嘴爬上去，洗完一个，举起来问我干不干净。
我说边上还有油。
他低头，又冲了一遍。
我们回学校取旧课本那天，唐老师把我的书递过来。
烧焦的书角还在。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有妈妈替我写的名字。
许知春。
我没有把它涂掉。
只在旁边添了一行。
沈知春。
唐老师看着我写完，把一本新的练习册放到上面。
“下周月考，先把落下的题补上。”
我抬起头。
她已经拿出笔，指着一道我做错的题。
“这里，重新算。”
我接过笔，鼻子发酸。
她没问我准备怎样报答她。
只催我把题做完。
那天放学，妈妈在校门外等我。
她新剪了头发，手里拎着菜，外婆站在旁边挑一把青葱上的黄叶。
大黑趴在她们脚边。
听见我的脚步，它撑起身子，尾巴摇起来。
我跑过去，它先咬住了我的裤脚。
我停下，蹲在它面前。
它松开嘴，朝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转头等我。
妈妈伸出手。
“知春，回家吃饭。”
我把书包递给她，想了想，又拿回来自己背上。
然后一只手牵住她，另一只手握住大黑的牵引绳。
走到家门口，外婆已经开了灯。
门没锁。
大黑跨过门槛，绕着屋子闻了一圈，最后在桌子底下趴好。
我盛了两碗饭，把满的那碗递给妈妈。
她要往我碗里拨，我挡住了。
“锅里还有。”
妈妈抬头看了一眼厨房。
外婆揭开锅盖，白气涌出来。
“够吃，谁也不用省。”
我低下头，夹起一块肉，放进妈妈碗里。
桌子底下，大黑伸直前爪，打了个哈欠。
它闭上眼睛。
这一次，门外有脚步经过，它也没有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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