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婆推我下井时，我手里还攥着给她擦嘴的帕子。
半个时辰前，她躺在床上，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
她拉着我的手说：“知岁，送外婆最后一程。”
我背她走了三里山路。
她伏在我背上，轻得硌人，指甲却一直扣着我的肩。
到锁龙井边，她让我跪下。
“沈家欠他的，你去还。”
我还没听懂，后背就挨了一掌。
坠下去的那一刻，我抓住了她的袖子。
那件寿衣是我连夜缝的。
针脚细，扯不烂。
她拿出剪刀，剪断了袖口。
“别怪外婆。你姐姐明天订亲，不能误了时辰。”
我砸进水里。
井水灌进鼻腔，头顶的光一寸寸缩小。红嫁衣缠住腿，我张嘴喊，喉咙里只剩气泡。
有什么东西扣住我的腰，把我拖出了水。
我撞上石阶，咳出一口带腥味的水。
紧接着，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
男人蹲在我面前，额角断了一截，黑发下露出两枚短角。九条铁链穿过他的肩背，随着动作擦过地面。
“沈家又送人下来？”
我扒着他的手，指尖发抖。
“不是我欠你的。”
他垂下眼。
“每一个都这么说。”
“那你去找欠你的！欺负被扔下来的人，算什么本事！”
他的手停住了。
我趁机喘了一口气，肺里疼得直抽。
他忽然按住我的后颈。
一根细针被拔了出来。
针尾拖着血，竟还在动。
我尖叫出声，膝盖撞上石头。他没松手，又拔出第二根。
“别动。动了会断在骨头里。”
一共二十三根。
最后一根落地时，我已经叫不出声。
他捏起其中一根，凑近看了看。
“续命针。每逢生辰种一根，借你的寿数养亲族。”
“胡说。”
我的牙齿磕在一起。
“这是平安针。外婆说，我命薄……”
他把针扔进水里。
水面浮起一张人脸。
是外婆。
她站在井口，正把剪刀交给舅舅。
舅舅问：“娘，妥了？”
“落进去了。玉珠那份嫁妆，今晚就能取。”
外婆站得很稳。
背也不驼了。
我爬过去，手掌按进水里。
水面碎开，又合拢。
舅舅往下探头：“知岁，你要懂事。家里养你这么大，总得有点用处。”
我的手还在抖。
小时候发烧，外婆整夜抱着我。
她说，知岁，岁岁平安。
原来那时候，她已经开始数我的年岁。
头顶垂下一根红绳，绳端挂着两枚铜钱。
男人脸色变了。
“别碰。”
我缩回手。
舅舅的声音落下来：“把铜钱含住，别乱跑。裴先生说了，祭品离位，全家遭灾。”
我抬头问：“我妈也是这样下来的？”
井口静了片刻。
外婆说：“你妈不听话，没福气。”
我捡起石阶上的续命针，握住铜钱上方的红绳。
男人抓住我的腕子。
“绳上有咒。”
“能顺着上去吗？”
他看了我一眼。
“能。你也会疼。”
我把针扎进红绳。
井口传来一声惨叫。
外婆扑倒在地，舅舅喊得破了音：“娘，你怎么吐血了！”
我的指甲翻开半片，血滴进水里。
我仰着头，一字一顿地说：“那就一起疼。”
男人松开手。
“应衡。”
我看向他。
“我的名字。”他说，“再扎偏一点，你的手就废了。”
他握住我的手腕，把针往左推了半寸。
井上传来第二声惨叫。
这次是舅舅。
第二章
井口被封住了。
最后一线光消失前，外婆朝下喊：“知岁，你被妖物迷了心！等你清醒了，外婆再接你！”
石盖落下，轰的一声。
我弯下腰，吐得只剩酸水。
应衡没有催。
他把一片硬东西塞进我手里。
“压着伤口。”
那是一片黑鳞，边沿还沾着血。
我抬头，看见他腕上缺了一块。
“拔你的？”
“地上捡的。”
我把鳞片翻过来。
新鲜的血蹭了我满手。
他转开脸：“你再问，血就流干了。”
井底不是传说中的龙宫。
只有半座塌掉的石殿，一张石床，几只盛雨水的破碗。
九条铁链从应衡身上延伸出去，没入九道石门。
我靠近最近的一道门，门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应衡挡在我身前。
“别听。”
“里面是什么？”
“替沈家偿命的人。”
我的脚钉在原地。
“都死了？”
“肉身死了。魂还被拴着。”
他抬手，铁链撞在石壁上。
“他们拿我的血养阵，用你们的命填账。一个都不许走。”
我摸向后颈。
那里空了，骨头却还在疼。
“拔掉针，我就能活？”
“针是取命的口子，血咒才是根。今夜子时，你没成为阵中人，阵就会把你吃干净。”
我看着他。
“你有办法。”
“有。”
他停了停。
“与我结契。夫妻同籍，祭品就不再归供奉者处置。”
我往后挪了一寸。
他看见了，嘴角扯了一下。
“怕我趁火打劫？”
“怕。”
“那就等死。”
他转身走了两步，铁链忽然绷紧。
头顶落下钟声。
第一声响，我胸口猛地一缩。
第二声响，皮肤下爬出红线。
我抓着衣襟倒下去，耳边全是外婆的声音。
“知岁，忍一忍，姐姐身子弱。”
“知岁，少吃一口，舅舅还没回来。”
“知岁，你妈不要你，只有外婆疼你。”
应衡蹲下来，手按在我后背。
他的手心发烫，红线退了一寸。
他唇边渗出血。
“我只能替你挡三声。”
我攥住他的袖口。
“结契后，你能命令我吗？”
“不能。”
“要我生孩子吗？”
“不要。”
“我能走吗？”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双方都能解契。只是血咒未除前，解了，你仍会被取命。”
我撑着石阶坐起来。
“写下来。”
他看着我，忽然笑出了声。
“都快死了，还要立字据？”
“就是快死了，才不能再信一句空话。”
他用指甲划破掌心，在石面写了三行字。
不夺意志。
不索子嗣。
双方可解。
我逐字看完，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血顺着我的指缝流过，石上的字一笔笔亮起来。
头顶第三声钟没有落下。
井口传来摔东西的响动。
应衡牵着我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沈知岁，别以为嫁给我，就能得偿所愿。”
“我的愿望不多。”
“说。”
“活着。出去。让他们还账。”
他指节一顿。
片刻后，他把唯一一条干毯子盖到我身上。
“睡吧。”
“你呢？”
“守着你。”
我想说不用，嘴唇动了动，又把毯子往旁边拉了一点。
他没躺下来。
一直到我闭眼，铁链都没有再响。
第三章
第二天，井盖开了一道缝。
舅舅放下一篮饭。
白米，鸡腿，还有一碗我从没吃过的燕窝。
我端起来，应衡按住碗沿。
“有药。”
井上传来舅舅的笑声。
“知岁，昨晚是误会。裴先生说，你命格太贵，得来井里借一夜龙气。”
我放下碗。
“外婆呢？”
“病着。你把她伤成那样，她还惦记你吃没吃饭。”
“昨天不是快死了吗？”
上头没了声音。
我把鸡腿扔进水里。
一只白色的小虫钻出肉皮，撞上石阶，烧成灰。
应衡扫了一眼。
“迷魂蛊。吃了便听人摆布。”
我冲井口说：“饭挺香。舅舅先下来吃一口？”
篮子被猛地拽走。
过了一会儿，沈玉珠来了。
她手腕上戴着我妈留下的银镯，探头时，镯子磕在井沿。
“知岁，咱们是一家人，你闹成这样，让我怎么订亲？”
我盯住那只镯子。
“摘下来。”
“外婆给我的。”
“那是我妈的。”
她把手往回收。
“你妈死了十几年，你还惦记她那点破东西？我嫁进许家，往后能少你一口饭？”
“你昨天拿我的命当嫁妆。”
“谁叫你命硬！”
她声音陡然拔高。
“我从小喝药，你一口药没吃过！你分一点给我怎么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密密麻麻的针眼。
我不是没吃过药。
我连病都不被允许生。
发烧要下地，咳血要做饭。
他们说，穷人家的孩子，躺着才会把病养大。
应衡接过我手里的鳞片，往水面一划。
井口的影子映下来。
沈玉珠脸颊饱满，脖颈上挂着一枚红玉。
红玉里，有一缕血在游动。
应衡的手停了。
“你的心头血。”
我盯着那枚玉。
十七岁那年，舅舅按住我，说心口长了毒疮，要放血。
我疼晕三次。
外婆喂我一碗糖水，说熬过去就好了。
沈玉珠见我不说话，语气缓下来。
“你把婚契解了。裴先生答应，给你留一口气。我还让你住家里。”
我问：“你知道那块玉是什么吗？”
她捏住玉坠。
“知道又怎么样？”
我的喉咙忽然不疼了。
我伸手，抓住垂下来的篮绳。
“应衡，昨天那针，还能用吗？”
他把针递给我。
“能。只伤借你命的人，碰不到旁人。”
我扎下去。
沈玉珠尖叫着跪倒，红玉从她胸前裂开，血溅上井沿。
“我的脸！爸，我的脸！”
舅舅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沈知岁，你这个畜生！”
我用针抵住绳子，没拔。
“镯子。”
外婆的拐杖敲响了。
“给她。”
“娘！”
“给！”
银镯落下来，应衡抬手接住。
我握住镯子，才把针抽开。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
知岁。
我用指腹摸过去，碰到一处凸起。
外婆在上头说：“拿到东西就安分些。你妈当年也是这么闹，最后连尸首都没剩下。”
我按下凸起。
镯子内侧弹开，落出一片薄薄的铜。
铜片上，针刻的字挤在一起。
应衡俯身看，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我把铜片移到光下。
上面只有三句话。
知岁，娘没有不要你。
钟里的哭声，是我。
别让你外婆听见你叫我的名字。
井口，外婆又敲了一下拐杖。
“知岁，你看见什么了？”
第四章
我把铜片攥进手心。
“镯子生锈了。”
外婆没说话。
井盖被重新压上。
应衡抬手捂住我的嘴，直到头顶的脚步彻底消失，才松开。
“别出声。她还没走远。”
我拉住他的手，在他掌心写字。
我娘活着？
他的眼睛移向头顶。
“镇井钟里囚着主祭魂。每年换一个，可这十八年，钟声一直没变。”
我张开嘴，牙齿咬住了舌尖。
娘的名字差一点就喊出来。
我把铜片压在胸口，疼得弯下腰。
外婆每年都让我对着井磕头。
她说，给你妈赔罪，是你生下来克死了她。
我磕到额头破皮。
我娘就在上头。
她听了十八年。
应衡把一碗水递到我嘴边。
我想接，手却抖得端不稳。
他没催，握着碗，等我喝下第一口。
“先问我怎么救。”
我抬眼。
“怎么救？”
“明晚祭祖，借命账会在钟前开封。你的血能辨认自己的债。找到主祭那一页，夺回来。”
“我怎么上去？”
他看向自己的影子。
“借影。你沿着我的影子走，能到井口。只限夜里，一炷香。天光一照，你就会跌回来。”
“你呢？”
“留在这里。”
“要付什么？”
他没回答。
我伸手碰了一下铁链。
链上滚烫，烧得指腹起了泡。
他立刻把我的手拽开。
我盯着他的肩。
那里开始流血。
“你每动一次法术，这东西就往里勒一次？”
“知道了还问。”
“那就只用一次。”
我把铜片收好。
“我不会空着手回来。”
祭祖那夜，应衡将一根黑发系在我腕上。
“别逞强。香烧尽前必须回来。”
我点头。
他仍没松手。
“沈知岁。”
“嗯？”
“账拿不到，可以再想办法。”
我看着他发白的唇，点了第二次头。
沿着井壁爬上去时，我没有觉得轻松。
每挪一步，手脚都在打滑。
影子只能托住我，不能替我走路。
井口贴满黄符，符纸擦过额头，皮肤立刻烫起一串水泡。
我咬住袖子，没喊。
祠堂就在井旁。
门里摆着香案，舅舅正在数红封。
沈玉珠戴着面纱，坐在外婆身边。
裴守真翻开一本厚册子。
“祭品已入龙籍，不能直接取命。今夜先改账，把她母亲剩下的魂寿，挪给玉珠压伤。”
我手指扣紧窗框。
外婆问：“挪完呢？”
“魂散。”
“那就挪。”
她连茶盏都没放下。
我推开门。
风吹灭两支蜡烛。
舅舅手里的红封撒了一地。
“鬼！娘，她出来了！”
沈玉珠往外婆身后缩，撞翻了椅子。
我径直走到案前，把手按上账册。
裴守真伸手来抓，被我藏在袖中的续命针扎进指缝。
他痛叫一声。
我趁机翻开染血的那一页。
沈宜，十八年。
受益人沈桂芝。
下面一笔接着一笔，是外婆添上的寿数。
“你亲生女儿。”
我把账举到她面前。
“你用她的命，给自己续了十八年。”
外婆抓住椅背，站起来。
“我是她娘，她孝敬我有什么错？”
“那你为什么不让舅舅孝敬？”
“他要传宗接代！”
这一声喊完，连裴守真都没动。
我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娘的那一页划出一道血线。
外婆扑过来。
我没有躲。
她的手掐上我脖子时，账册亮了。
她手背的皮一层层皱下去。
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
她捂住脸，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
“还给我！知岁，把寿数还给外婆！”
“我没有拿你的东西。”
我扯下那页账。
“我只是不再给了。”
头顶的镇井钟，忽然响了一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钟腹里落下来。
“知岁，跑！”
第五章
裴守真将香炉砸向我的影子。
腕上的黑发骤然收紧。
我的脚动不了了。
“借影术。”他擦掉手上的血，“难怪那条龙肯留你。他倒是舍得。”
舅舅回过神，抄起门边的扁担。
第一下砸在我背上。
我跪倒，账页被压进胸口。
第二下没有落下来。
外婆抓住了扁担。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的脸，嘴唇发抖。
“别打死。她还能用。”
我把嘴里的血咽下去。
方才那一瞬，我竟还想叫她。
裴守真拿出一张符，贴在我额上。
“婚契不好解，夫妻反目却容易。划她三刀，血落进井里，那龙要么看着她死，要么自己断契。”
沈玉珠抢过刀。
“我来。”
她扯开面纱。
左脸上爬着几道灰线。
“你让我明天怎么见人？”
我看着她握刀的手。
“你怕疼吗？”
她抬手就是一刀。
刀刃刚碰到我的肩，我把袖里最后一根续命针扎进她戴着红绳的腕子。
她惨叫着松手。
刀掉下来，我用膝盖压住，割断了钉在影子上的符线。
应衡的声音贴着耳侧响起。
“回来！”
我却看向香案。
账册还在那里。
裴守真伸手去拿，我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舅舅！”
沈承业已经举起扁担。
我往旁边一滚。
扁担砸上裴守真的手，骨头响了一声。
他踉跄撞翻灯油。
我抓起账册，只来得及扯下封皮，火就烧到了袖口。
外婆扑来抢，我抱着封皮后退。
她抓住我的衣领。
“知岁，外婆给你做过多少双鞋，你都忘了吗！”
我停了一瞬。
她眼底一亮。
我把衣领从她指间扯出来。
“记得。每年一双。”
“一双鞋，换我一年命。外婆，你买得真便宜。”
腕上的黑发断了。
我脚下一空，跌回井中。
应衡接住我，后背撞上石壁，九条铁链一齐绷直。
血落到我的脸上。
我顾不上擦，把账页从怀里掏出来。
“拿到了。应衡，我拿到了。”
他没有看账。
他的手停在我肩上的刀口，半天没落下。
“不是说，一炷香就回来？”
“他们要我娘魂散。”
他闭了闭眼，把我放到石床上。
井口传来裴守真的喊声。
“应衡，你以为她真想嫁你？沈家女人的嘴，你还没吃够亏？”
应衡的手停了。
我抓住他的袖子。
“他说的是什么？”
“千年前，立盟的人姓沈。”
他把布条按在我伤口上。
“她请我治水。答应水退之后，给我自由。”
“后来呢？”
铁链擦过他的腕骨。
“后来，她发现龙血能延寿。”
我看着那九道石门，忽然明白他第一眼为什么要掐住我。
他不是没信过人。
他已经在这里，付了一千年的账。
我把染血的账页摊在膝上。
“那你看清楚。”
我握着断刀，把写着受益人的那半页割下来，丢进火里。
外婆的叫声从上头传来。
我没有抬头。
“姓沈的不都一样。”
应衡盯着火，喉结动了一下。
我展开抢来的封皮。
夹层里，一张旧契纸被火烤出了字。
他的手猛地扣住我的腕子。
“别读。”
已经迟了。
我看见了最后一句。
凡沈氏所出女，生而为债，不许立名。
第六章
“为什么不许立名？”
我摸着纸上的字，指尖沾了一层灰。
应衡把契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借命之契，以真名为凭。
“没有名字，便只有一个身份。”他说，“沈家的女儿。她们的命归谁，账就由谁写。”
我低头看娘的账页。
沈宜。
“我娘有名字。”
“这是家里给的字，不是她在契上认过的名字。”
他指向纸角，一枚空着的指印。
“订契的人，得亲口认，亲手按。你们从出生就被算进债里，没人问过你们愿不愿意。”
我翻看自己的手。
小时候，外婆不许我上户籍。
她说女孩出嫁就要换人家，费那个钱做什么。
我去学堂旁听，先生问名字。
外婆把我拖回去，三天没给饭。
后来我只在夜里练字。
用烧剩的木炭，写在灶膛后头。
我把这些说给应衡听。
他听到最后，问：“你写什么？”
“沈知岁。”
“谁教的？”
“娘。她走之前，握着我的手，在桌上写过。”
应衡看向镇井钟。
“她不是只给你留了一只镯子。”
我把镯子拿出来，放在契纸旁边。
镯身上的两个字，和空指印旁的刻痕恰好对上。
应衡抚过那道刻痕。
“立名的印。”
我猛地站起来。
“能救她？”
“能让她的魂，从沈家的账里分出来。但要她自己认。”
“她在钟里，怎么认？”
“血亲唤名，钟会开一息。主祭的人也会立刻知道。”
我想起铜片上的最后一句。
别让你外婆听见。
我把镯子握紧。
“等她再来。”
应衡看着我。
“你想做什么？”
“她怕死。被抽走十八年，她一定来求我。”
“她会带刀。”
“我也有。”
我把那把断刀放在枕边。
第三日，外婆果然来了。
她坐在竹筐里，被人从井口放下来。
头发全白，眼角垂着，露在外面的手只剩皮包骨。
她看见我，先哭。
“知岁，外婆错了。你让外婆上去好不好？”
“你自己下来的。”
她噎了一下，眼泪掉得更急。
“外婆活不了几天，只想临死前见见你。”
应衡坐在暗处，没有出声。
外婆往我身边挪，递出一双布鞋。
鞋面绣着小小的桂花。
“你脚凉，穿这个。”
我拿过来，翻开鞋底。
两根银针，正对着脚心。
外婆伸手来抢，我把鞋按在她膝上。
“这次准备拿多少？”
她的眼泪停了。
“知岁，你非要逼死我？”
“我让你做过鞋吗？”
她不说话。
“我让你生我娘了吗？”
她嘴角抽动。
“你娘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所以，你吃她的时候，也不嫌疼？”
她一巴掌扇过来。
我抓住她的腕子，反手按进水里。
水面映出镇井钟。
钟腹里，一个女人蜷着身体，双手捂住耳朵。
外婆挣扎起来。
“放手！你不能看！”
我把银镯贴上契纸，喊出那个名字。
“沈宜。”
钟里的人抬起头。
“沈宜，你愿不愿意，认回自己的名字？”
外婆尖叫着撞向我。
应衡挡住她，一条铁链从他肩头扯出血来。
我没松开镯子。
钟里的人爬起来，张了几次嘴。
头顶有人开始敲钟。
钟声震得我耳朵流血。
她的声音终于落下来。
“我愿意。”
银镯猛地一烫。
我伸出手，接住了从钟腹落下的一点光。
那点光贴住我的掌心。
“知岁。”
我跪了下去。
“娘。”
第七章
娘的魂薄得只剩一道影。
我想抱她，手穿过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她却先抬手，摸我耳边的血。
“还疼不疼？”
我摇头。
摇了两下，眼泪砸在石阶上。
她低头看我的手，看到翻开的指甲，又看见肩头的布条。
“他打你了？”
应衡坐直了。
我赶紧摇头。
“没有。他救我。”
娘看了他一会儿，朝他弯下腰。
应衡起身太急，铁链绊住脚，差点撞上石床。
“别拜我。”
娘的手还悬在我脸边。
“知岁，娘走的时候，你才五岁。”
“我记得。”
我擦掉脸上的水。
“你说去给我买糖。”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去县里找人。想带你离开。”
外婆忽然喊：“我没拦你！是你自己不肯走！”
娘转过头。
“你把知岁锁进米缸，盖了三层麻袋。你说我敢出村，她就活不过那天。”
外婆往后缩。
我看着她。
那一年，我醒来时在外婆怀里。
她说我贪玩，钻进米缸，差一点闷死。
她拍着我的背，一遍遍叫我心肝。
“我拿自己换她。”娘指着外婆，“你答应让我见她长大。”
“你不是见了吗！”
外婆一把抓住我的裙摆。
“知岁，你想清楚，没有我，她早就把你丢下了！”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别碰我。”
她扑了个空，跪在地上。
娘看向应衡。
“裴守真要换阵。他们会把井里的魂全烧了，抹掉旧账，重新取血。”
应衡走到石门前，手掌贴上去。
里面的哭声骤然变大。
我冲过去，发现门缝里开始落黑灰。
外婆抬起头。
“我下来了，他们不会烧。”
头顶，舅舅的声音响起来。
“娘，玉珠不能再等了。您替她担一回吧！”
外婆僵住。
“承业，我还在下面！”
“您不是说，一家人总要有个人懂事？”
井盖合上。
外婆扑向竹筐，拽着绳子往上爬。
绳子从上头断了。
她摔下来，抱住脚踝，嘴里还在叫儿子的名字。
黑烟从九道门缝里涌出。
应衡把我和娘推到石床后，双手抓住铁链。
“把账页给我。”
“你要做什么？”
“把魂暂时收进来。账页写过她们的命，能容得下。”
“暂时是多久？”
“天亮之前。”
我把账页递过去，自己跑向第一道门。
“门怎么开？”
“你开不了。”
“她们要死了！”
他回头看我，眼底的光缩成一线。
“我来。”
他把第一条锁链扯出肩头。
我听见了骨头裂开的声音。
石门开了。
一个穿旧嫁衣的姑娘跌出来，怀里抱着半只布老虎。
她看见我，先跪下。
“别打。我会干活。”
我伸手去扶，碰不到她，只能跪在她面前。
“没人打你。到这张纸里来，我们带你出去。”
第二扇门开时，应衡跪了下去。
我抱住他的腰，掌心全是血。
“够了。”
他抬手，把我的手指从伤口上移开。
“还剩七道。”
娘站到他身边，按住一条锁链。
门里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伸出手。
应衡抬起头。
铁链再响时，不只有他一个人在拉。
第九道门打开，外婆忽然抓住账页。
“带我走！知岁，外婆不想死！”
我从她手里抽回纸。
“你没有死。”
“可我会老！”
她摸着自己的脸，嗓音裂了。
“我才不要这样活着！”
我把账页折好，贴在胸口。
“这本来就是你的年纪。”
应衡扶着石壁站起来。
井口烧下一张符。
他抬手接住，火在掌心熄灭。
纸上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封井镇邪，全村观礼。
第八章
“他们要在村人面前把我们烧死？”
我看着那张符，指腹擦过烧焦的边。
应衡摇头。
“烧死你们。留下我。”
他的肩上，断开的锁链正在往血肉里钻。
我拿断刀去挡，刀背被磨出一道深槽。
“不是已经断了吗？”
“主契还在。”
他看向那张千年旧纸。
“只要沈家的账没清，锁链就会再长回来。”
娘把魂影贴近账页，纸上渐渐浮起几枚名字。
有的只有小字。
阿穗，三娘，招弟。
有的连小字都没有，只有某家长女。
“要怎么清？”我问。
应衡指向契纸底部。
“原契立在众人见证下，要废，也得在众人面前。债主认债，借命的人归还所借，契才能断。”
我看向外婆。
她立刻把脸转开。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逼她。
她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卖，不会因为我几句话，就肯把命还回去。
我坐到她面前。
“舅舅要你死。”
她闭上眼。
“他是一时糊涂。”
“你把账认了，我们出去，你能活到自己该活的年纪。”
“不认呢？”
“他们烧井。你和我们一起留在这。”
她睁开眼，盯着我。
“你舍不得。”
我把她带来的布鞋放回竹筐。
“你可以赌。”
我转身走开，她在身后叫了三次，我没有回头。
应衡坐在石床边，手里握着那片给过我的鳞。
鳞片已经裂了。
“给你挡过一次刀，不能再用了。”
他准备从腕上再拔一片。
我抓住他的手。
“别拔。”
“你上去会受伤。”
“你现在也在受伤。”
他垂着眼，指尖没动。
我拿布条缠住他的腕子，打了个结。
“你救我，不是为了让我学会拿别人的血换自己的命。”
他抬头看我。
我继续把布条往上绕。
“还有，你说双方可解契，是真的吧？”
他的手抽了回去。
“是真的。”
“等血咒解了，我想重结一次。”
他没接话。
我把他那只手重新拉回来。
“这一回，不是为了活命。”
井里安静了很久。
我正要把最后一个结系好，外婆在后面出了声。
“我认。”
应衡猛地看过去。
她扶着石壁站起来，嘴唇咬出了血。
“但你要带我上去。我要亲口问沈承业一句。”
“可以。”我说。
“还有，别让他们把账都推到我头上。每年借多少，承业都按过手印。那老东西替他存着，在祠堂祖牌底下。”
我和应衡对视一眼。
她抹了抹眼睛。
“我替他做了一辈子的坏人，他想把我留在这儿？”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皮肉。
“知岁，你带我出去，我全说。”
我抽回手。
“不是替我说。是替你自己认。”
封井那天，石盖没有打开。
井口却垂下了一个人。
沈玉珠被绑在竹架上，身上穿着我的另一套衣服。
她看见我，先骂。
“都是你害的！”
我抬头。
“他们要你替我？”
她哭着摇头。
“他们说，要你看着我死。你不肯解契，就烧我。”
上头，裴守真的声音响遍祠堂。
“沈家幼女私通妖物，害母弑祖，今日以亲血引她伏法！”
人群里有人喊：“烧！”
沈玉珠挣断一片指甲，拼命朝上仰头。
“爸，我是玉珠！我是你女儿！”
舅舅没有回答。
火把落了下来。
第九章
我抓住竹架，将沈玉珠扯进水里。
火落在她刚才的位置，油花炸开，热浪扑上我的脸。
她呛着水，死死抱住我的脖子。
“救我！知岁，救我！”
我掰开她的手，把她推给外婆。
“抱着她。”
外婆愣住。
“你还救她？”
“她欠我的账还没还。”
应衡站到井中央。
九条铁链已经重新穿进他的肩背。
他抬头看我。
“准备好了？”
我把装着众魂的账页贴在胸前，握紧银镯。
“好了。”
他抬手按住井壁。
石头从缝里裂开，井水往上涌。
我踩上他铺开的影子，扶着外婆，一步步向上走。
沈玉珠抓着竹架，跟在后面。
井口被掀开的那一刻，人群往后退，火把落了一地。
裴守真的脸白了。
“妖女出来了！闭眼，别看她！”
我把沈玉珠推到人前。
她跌坐在地，半张脸被烟熏黑，发梢还在冒热气。
“看清楚。”
我指着她。
“你们要烧的人，裴先生刚才喊的名字，是谁？”
有人盯住她腕上的金镯。
“那不是承业家的大姑娘？”
舅舅冲过来，抬手就要捂她的嘴。
沈玉珠咬住了他的手。
他一巴掌把她掀倒。
她坐在地上，呆了片刻，忽然扑上去撕他的衣襟。
“你说只吓吓她！你说火不会烧到我！”
“闭嘴！”
“你要我死！”
她喊得嗓子出了血。
人群往两侧散开。
外婆拄着一根烧黑的木棍，走到儿子面前。
“承业。”
舅舅后退一步。
“娘，您听我解释。”
“你叫我懂事？”
她抬起木棍，砸在他的膝弯。
舅舅跪下去，双手撑地。
“是裴先生说的！他说只要您留下，阵就能稳！”
裴守真转身往祠堂跑。
应衡的影子伸过去，拦住门槛。
他撞上影子，整个人弹回来。
“妖术！诸位看见了没有！”
我没有追他。
我走到祠堂前，把袖子卷起来。
二十三处针孔，一处处露在众人眼前。
“我从一岁开始，每年扎一针。”
人群里，一个妇人下意识捂住女儿的后颈。
我看见了。
“你家也有？”
她把孩子往身后藏。
裴守真立刻喊：“那是保平安的！”
我把剩下的续命针插进香案上的水碗。
水里浮起一张张借命的脸。
有舅舅，有沈玉珠，有外婆。
还有站在人群里的几个老人。
一个老太太转身就跑，被身边的儿媳抓住。
“娘，你不是说小禾自己摔进河里的？”
老太太甩开她。
“赔钱的丫头，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那妇人抬手，扇了她一耳光。
四周一下静了。
我走到祖牌前，伸手去搬底座。
舅舅连滚带爬扑过来。
“不能动！那是祖宗！”
外婆一棍打在他手背上。
“里面有你的手印，是不是？”
她把底座掀开，抱出一沓按着红印的账。
纸张落到地上。
舅舅想抢，被沈玉珠抓住腿。
“你也给我借了？”她仰头看他，“你说这些都是我的福气！”
“你少吃一口了吗？”
他吼完，才发现四周都在看他。
我拾起最上面一张。
“沈承业，借沈宜十年，借沈知岁二十年。”
我翻到第二张。
“沈玉珠，借沈知岁心血，养颜固命。”
第三张。
“裴守真，借祭女残魂，延寿六十年。”
裴守真猛地抬头。
“假的！她伪造的！”
我把纸递到他面前。
“你的印，你自己验。”
他抬手来撕。
应衡抓住他的腕子。
锁链从井里绷出来，勒进应衡肩头。
裴守真看见了，忽然笑出声。
“你撑不了多久。太阳出来，你这点影子还能护住谁？”
天边已经泛白。
应衡脚下的影子开始变薄。
我的手心全是汗。
账在，证人也在。
可不认，契就不能清。
裴守真盯着我，咧开嘴。
“求我。你跪下来，我兴许留你娘一口魂。”
我没有跪。
我把装着众魂的账页展开，按在银镯上。
“谁愿意认回自己的名字？”
纸上传来第一道声音。
“我叫阿穗。”
接着是第二道。
“我叫郑三娘。”
第三道声音很轻。
“我不要叫招弟。我娘生前叫我小满。”
我把指尖按进朱砂。
“好，小满。”
我写下她的名字。
一个又一个名字，落在原本空白的契纸背面。
人群里，有人捂住嘴，有人跪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冲到前面。
“阿穗？是我的阿穗吗？”
纸里的人没有应他。
“你爹借了我的命，你吃着我的寿数活到现在。别叫我。”
男人张着嘴，膝盖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住。
我把每一个名字写完，最后写下自己。
沈知岁。
银镯扣上纸面。
旧契开始发烫。
裴守真的笑停了。
“你们不许立名！”
“你说了不算。”
我抬头看外婆。
她的嘴唇抖着，手在账页上按了三次，才按稳。
“我认。沈桂芝，借女儿沈宜十八年寿数。”
她每说一个字，头上的白发就落一缕。
她捂着嘴哭，还是把最后一句说完了。
“归还。”
娘的影子从纸里站起来。
她看着外婆，没有上前。
外婆伸出手。
“阿宜，娘已经还了。”
娘退了一步。
“你还的是命，不是那十八年。”
舅舅脸上的肉开始往下垂。
他扑向外婆。
“你认了，我怎么办！”
外婆推开他。
“你自己借的，自己还！”
他转头看我，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知岁，舅舅养过你！”
我把一张账递到他眼前。
“九岁开始，我种田，做饭，洗你们全家的衣服。十二岁替你还赌债，十七岁给你女儿取血。”
“你养的是我，还是你的命？”
他跪着往我脚边挪。
我退开。
裴守真忽然挣开应衡，扑向镇井钟。
他掏出一枚铁钉，扎向钟身。
“都别活了！”
应衡扣住他的肩，铁钉擦过我的手臂，钉进石柱。
钟响了。
所有账页同时浮起血字。
我看向裴守真。
“这口钟，本来是做什么的？”
他死死闭着嘴。
娘站在钟下，替他回答。
“记誓。谁在钟前借过命，谁说过什么，它都记着。”
我抬手抓住钟绳。
裴守真扑过来，被应衡按在地上。
“不能敲！”
我拽下第一声。
舅舅当年的声音，从钟腹传遍祠堂。
“我认借沈宜十年。反正是我姐姐，她不给我给谁？”
第二声。
“我认借知岁的血。别在我脸上留疤就行。”
沈玉珠捂住耳朵，伏在地上。
第三声。
裴守真的声音落了下来。
“残魂六十年，归我。那些女人死了也没用，留着浪费。”
我松开钟绳。
“他们认过。”
我把契纸举向井口。
“现在，该还了。”
第十章
太阳露出山头时，第一条锁链断了。
不是应衡扯断的。
铁从中间裂开，落在地上，碎成灰。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应衡晃了一下。
我冲过去抱住他，手掌贴上他肩背，摸到的不再是铁。
只有正在合拢的伤口。
他低头看我，抬起手，手指停在我脸前。
“我出来了？”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出来了。”
他望向山外。
晨风吹动他的头发。
他站了很久，才把另一只手收回来，攥住我的衣角。
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哭声。
舅舅伏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借去的三十年从身上退掉，连说话都漏着气。
沈玉珠捧着碎掉的红玉，反复往胸口贴。
“回来。快回来。”
没人替她把玉拼好。
裴守真缩在钟下，皮肉干瘪下去，袖管里露出的手不断发抖。
他活过的年岁早超过了本来的寿数。
我走到他面前时，他伸手抓我的鞋。
“我能教你长生。你嫁的是龙，难道就不怕自己先老？”
应衡的手在我身后收紧。
我蹲下，把鞋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怕。”
裴守真抬起头。
“我当然怕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不吃人。”
他张开嘴，再没有发出声音。
风卷起地上的账页。
那只手落下去，碰翻了香案旁的水碗。
外婆坐在台阶上，头低着。
娘经过她身边时，她抓住了娘影子的下摆。
抓了个空。
“阿宜，你小时候，我也疼过你。”
娘停下来。
外婆仰起脸，眼泪沿着皱纹往下流。
“你不记得了？你发热，我背你走了一夜山路。你想吃糖，我拿鸡蛋去换。”
娘看了她很久。
“记得。”
外婆往前伸手。
娘没有动。
“所以你让我下井的时候，我才答应。”
外婆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只要我去，你就会疼知岁。”
娘指向我耳侧干掉的血。
“你怎么舍得？”
外婆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几声气音。
她把脸埋进双手，肩膀抖得扶不住台阶。
娘转身走向我。
我想去接她，又在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下。
她身上的影子正在变淡。
“娘？”
“别怕。”
她抬手，指尖终于碰到了我的脸。
只有一下。
凉的。
我立刻握住她的手，却只握到清晨的风。
我转头看应衡。
他站在我身边，眼睛没有躲开。
“她的身体已经不在了。归还的寿数，能送她走完这一程，不能让她重新活过来。”
我低下头。
银镯在腕上硌着骨头。
娘弯腰，替我拢了一下鬓边的头发。
“知岁，娘不能陪你去买糖了。”
我用力摇头。
“我不吃糖。”
“你小时候最爱吃。”
“现在不爱了。”
我拽着自己的袖子，指甲抠进掌心。
“娘，你别走。我会挣钱，我会做饭，我不用你养。”
她眼里落下光，散在我的衣袖上。
“我知道。我的知岁长大了。”
她看向应衡。
“别让她总说自己会。”
应衡站直，低下头。
“好。”
我想再叫一声，嗓子里却没有声音。
娘的手在我肩上停了片刻。
“这一次，别替谁还债了。”
阳光穿过她的身体。
银镯轻轻响了一下。
我扑过去，只抓住一张写着沈宜的纸。
应衡抱住我。
我把脸埋进他胸前，哭得站不起来。
他没有说别哭。
一直到我的手不再发抖，他都没有松开。
祠堂的门被拆了。
村人从祖牌后翻出更多账册，有人抱着纸坐在地上，有人冲回家去质问长辈。
来收拾现场的里正问我，旧账要不要烧。
我摇头。
“留着。谁借了，谁还了，谁没还，都得记清楚。”
他接过账，手上沾了朱砂。
“你家那些人……”
“不是我家。”
我把钥匙放在门槛上。
“田契上有我娘的名字，她那一份，我要拿回来。”
外婆在身后抬头。
“知岁，你要走？”
我没有回答。
她扶着墙站起来，往前挪了两步。
“外头没那么好。你连路都不认识。”
应衡弯腰，替我把包袱背起来。
包袱里只有银镯、一张字纸和娘留下的旧帕子。
“我也不认识。”他说。
我看向他。
他朝山道抬了抬下巴。
“一起认。”
外婆追到门口，脚下一软，坐进泥里。
她喊我的名字。
喊知岁，喊心肝，喊外婆错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应衡没有拽我。
他站在旁边，等我自己走。
我转过身。
外婆伸出手，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她掉下的那只布鞋。
桂花绣得很细。
我把鞋放回她身边。
“针拔掉。别再扎人了。”
这次走出村口，我没有再停。
到了山下，应衡把婚契拿了出来。
纸上那三条约定，一条没少。
他递给我。
“血咒解了。”
我接过来。
他的手空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收进袖里。
“你可以走。”
我把纸撕成两半。
他喉结动了一下，往旁边让开路。
我从包袱里拿出一张新纸，铺在茶摊上。
“借支笔。”
摊主递过笔，看看他，又看看我。
“写休书？”
“写婚书。”
应衡猛地抬头。
我写下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他。
“应衡，我再问一遍。”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
他接笔时，指尖碰翻了茶盏。
摊主叹了一声，去拿抹布。
他没顾上赔，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我旁边。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愿意。”
我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那先吃饭。我饿了。”
他把桌上那碗面推给我，自己接过摊主手里的抹布，擦掉泼出的茶。
我吃了第一口，抬头看他。
“你呢？”
他转头对摊主说：“再来一碗。”
不再是谁守着谁睡，也不再是谁省下自己的那一份。
桌上多了一双筷子。
他坐到了我身边。
我们先去了海边。
应衡站在浪里，半天没往前走。
我提着鞋问：“不是说想看海？”
他看着脚下的水。
“这里没有链子。”
我把鞋扔到沙上，走过去牵他的手。
“那就再往前走一点。”
他带着我，走过第一道浪。
又一道浪涌来，打湿了我的裙摆。
我笑着往后退，他终于也笑了。
成婚第三个月，我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应衡请来住在海崖上的女医，看了三次，又蹲在她药箱旁问了半个时辰。
女医收起手枕。
“孩子好着呢。人也好着。你再拦门，我明天不来了。”
他赶紧让开。
关上门，他回头看见我踩着凳子够房梁上的鱼干，脸色当场变了。
“沈知岁，下来。”
“差一点。”
他把我抱下来，自己取了鱼干，放进我手里。
“别以为揣了我的龙蛋，就能在家横着走。”
我咬着鱼干，看他。
“没揣的时候，不能横着走？”
他伸手扶正被我踢歪的凳子。
“能。别往高处走。”
他把所有吃食挪到我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鱼干，酸果，糖。
还有一只装满黑鳞的小盒子。
我拿起来，他立刻握住我的手。
“换下来的，不是拔的。”
我看了看他腕子。
没有伤。
这才放下心。
我拿着鳞片打孔，打算做串门帘。
他坐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心肝儿，你不能仗着我宠你，就等着把我薅秃。”
我举起那片有旧裂纹的鳞。
是井底他给我的第一片。
“这片不挂。”
“为什么？”
我把它装进娘留给我的小布袋，系在腰间。
“这个要留着。”
他低下头，额角碰了碰我的额头。
海风吹动刚穿好的门帘，鳞片相碰，发出细响。
我把今天赚来的银钱摆在桌上，一枚枚数。
买药，买米，留一份给即将出生的孩子。
应衡在旁边削木头，说要做一只不会夹手的小摇铃。
削到一半，他问：“取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把那张写着沈宜的字纸放到灯下。
“等孩子长大，可以自己选。”
应衡点头。
“那小名呢？”
我摸着腰间的布袋，听了一会儿窗外的浪声。
“叫有余吧。”
“吃饭有余，穿衣有余。”
“爱也有余。”
他放下木头，握住我的手。
桌上的饭还热着。
我盛好自己的那一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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