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拍下我被吓得屁滚尿流的视频。
老婆的男闺蜜骗我，说动物园里那只会站起来作揖的熊，其实是工作人员穿着皮套假扮的。
「哥，你不会真以为那是熊吧？」
「我跟园长认识，那就是个演员，专门逗游客玩的。」
老婆也笑着附和。
「老公，你平时不是胆子挺大吗？」
「进去跟人家握个手呗，正好给我拍个视频。」
我半信半疑。
男闺蜜却当着一群游客的面笑我怂。
为了证明自己没骗人，他还拿出一张和那只熊合影的照片。
等我真的误入围栏，熊突然朝我扑过来。
男闺蜜举着手机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这演员也太敬业了！」
老婆也在旁边喊：
「老公，别装了，赶紧起来！」
「回头我请你吃大餐，算给你赔罪！」
可他们不知道。
照片里的确实是穿皮套的工作人员。
只是三天前，动物园已经撤掉了那场表演。
今天围栏里的，是一头真正的成年棕熊。
而我，再也没能从围栏里走出来。
1.
我死的时候，唐可欣还在生气。
她站在隔离栏外，拿着手机喊我的名字。
「周启，你差不多行了！」
「这么多人看着，你非得让我难堪是不是？」
我听见了。
很想回答她。
可我已经说不出话。
我的身体倒在围栏里面。
两名饲养员正在设法把棕熊引回内舍。
另一边，有工作人员拿着担架赶来。
唐可欣还想往前走，被保安拦住了。
「女士，先退后！」
她不耐烦。
「我老公在里面呢！」
「我们知道，请您配合。」
她回头看向身边的贺子昂。
「这到底怎么回事？」
贺子昂收起手机。
「估计演得太投入了。」
「那工作人员怎么还拿担架？」
「做戏做全套呗。」
唐可欣皱了皱眉。
「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贺子昂说完，还把刚才拍的视频打开给她看。
视频里，我摔倒后拼命往隔离门的方向爬。
棕熊追了上来。
画面到这里晃了一下。
贺子昂笑出了声。
「你看他刚才那个表情。」
「我都怕他吓尿了。」
唐可欣盯着屏幕。
她没有笑。
「子昂，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
「周启好久没动了。」
贺子昂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老公那人你还不知道？」
「平时最要面子，今天丢这么大的人，肯定故意不理你。」
他说得很笃定。
唐可欣终于把手机放下。
「那我进去看看。」
「你别去。」
贺子昂拉住她。
「人家工作人员正在忙，你进去添什么乱？」
唐可欣犹豫了。
就在这时，动物园的广播响了。
要求附近游客立即离开，暂时封闭这一片区域。
唐可欣又问了一遍：
「子昂，你真确定里面是演员？」
贺子昂烦了。
「唐可欣，你怎么也开始不信我了？」
她赶紧解释。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问来问去干什么？」
我站在他们旁边，听着两个人说话。
急得想抓住唐可欣。
可我的手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我愣了很久。
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这时候，我才彻底明白。
我已经死了。
而我结婚四年的妻子，还在担心男闺蜜会不会因为她的质疑而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
「人找到了！赶紧通知救护车！」
唐可欣脸色变了。
她往前跑了两步。
「周启！」
保安再次拦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退开。
「我是他老婆！让我过去！」
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问她是不是伤者家属。
她拼命点头。
对方让她先到旁边等候。
贺子昂又想说话。
却被工作人员打断。
「是谁让游客进入内部通道的？」
唐可欣愣住。
她转头看向贺子昂。
贺子昂却突然低下了头。
因为那条通往围栏的侧门，是他亲手领我找到的。
2.
动物园里乱了起来。
唐可欣被带到一间办公室。
贺子昂也跟着进去了。
工作人员问他们事情经过。
唐可欣先开口。
「我们就是过来玩，没想到会这样。」
工作人员问：
「是谁告诉伤者可以进入围栏？」
她看了贺子昂一眼。
「我们都以为里面有人扮熊。」
工作人员皱眉。
「谁告诉你们的？」
贺子昂赶紧接话。
「网上有人这么说。」
「哪个网上？」
「就是短视频里，我以前刷到过。」
我看着他。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拍着胸口保证，自己认识园长。
现在却连那位园长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工作人员又问：
「你们怎么找到内部通道的？」
贺子昂回答得很快。
「我们跟着指示牌走过去的。」
我恨不得冲过去给他一拳。
那里根本没有指示游客进入的标志。
正常的参观路线距离围栏还有一段距离。
是贺子昂说想带我们看点特别的，非要绕到后面的工作人员通道。
那扇门当天没有关严。
里面堆着维修工具。
我原本不愿意进去。
他却说自己跟这里的人很熟。
唐可欣还笑着让我别扫兴。
我现在才知道，他们嘴里所谓的熟人，根本不一定存在。
工作人员听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边是封闭区域，平时不允许游客靠近。」
「你们为什么不找工作人员确认？」
贺子昂不服气。
「谁知道你们管理这么乱？」
「门没锁好，不就是让人进去的吗？」
唐可欣赶紧拉了他一下。
「你少说两句。」
贺子昂却不肯停。
「我又没让他一定进去。」
「他一个成年人，自己没判断能力吗？」
我站在他面前。
忽然想起一件事。
进门前，他还特意叫我把手机给唐可欣。
说进去以后手机会影响拍摄。
我没有答应。
后来他又让我把外套脱掉。
说穿得太厚，拍出来不好看。
唐可欣当时在旁边笑。
我不喜欢他们这种玩法。
却还是被他们一人一句劝了进去。
现在出事了，他又说我自己没有判断能力。
唐可欣终于忍不住了。
「子昂，你别说了。」
贺子昂看着她。
「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唐可欣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我现在只想知道周启怎么样了。」
贺子昂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坐到她旁边。
「可欣，我有点害怕。」
唐可欣转头。
「怕什么？」
「万一周启真受伤了，他会不会怪我？」
唐可欣沉默了几秒。
然后安慰他。
「他没那么小气。」
「你也是想让大家开心。」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很难受。
结婚四年，我每次对贺子昂提出意见，唐可欣都会这么说。
说他没有坏心。
说他这个人爱开玩笑。
说我太敏感。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结了婚，时间久了，她就会知道谁才是跟她过日子的人。
没想到直到我死，她还在替他解释。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一名工作人员走进来。
「谁是周启的家属？」
唐可欣立刻站了起来。
「我是。」
那人看着她，停顿了几秒。
「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唐可欣愣住。
「什么意思？」
「伤者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她看着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别跟我开玩笑。」
「里面不是演员吗？」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说什么？」
那人再次告诉她，我已经死亡。
唐可欣伸手扶住桌子。
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回头看贺子昂。
「子昂。」
「你不是说那是假的熊吗？」
3.
贺子昂彻底慌了。
「我不知道啊！」
「我以前去的时候就是人扮的！」
唐可欣抓住他的胳膊。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问清楚？」
他甩开她的手。
「我怎么知道他们会换啊！」
「你不是也觉得好玩吗？」
唐可欣愣住。
贺子昂继续说：
「当时你也让他进去。」
「现在出事了，你不能全怪我吧？」
她张着嘴。
半天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
唐可欣过生日。
我订了一家她喜欢的餐厅。
贺子昂知道以后，非要过来一起吃。
他还特意让服务员把我准备的蛋糕藏起来。
说要给唐可欣一个更大的惊喜。
结果他准备的蛋糕送上来以后，唐可欣高兴得抱住他。
我买的那个一直没人提。
最后还是服务员问我要不要打包。
那天回家，我有点不高兴。
唐可欣却说：
「贺子昂跟我认识十几年了，你能不能别跟他计较？」
我问她：
「如果我也有个认识十几年的女闺蜜，天天这么跟我闹，你能接受吗？」
她当场翻了脸。
「你什么意思？」
「你拿自己跟他比？」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
最后还是我道了歉。
因为她说，贺子昂就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们之间没有男女之分。
我信了。
后来贺子昂越来越不避嫌。
我陪唐可欣买衣服，他非要跟着。
我们去看电影，他会临时出现。
有一次，我跟唐可欣结婚纪念日出去吃饭。
饭刚吃到一半，贺子昂打来电话。
说自己喝多了，没人接。
唐可欣立刻放下筷子。
我不让她去。
她直接急了。
「他一个人在外面，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我说：
「你可以给他叫车。」
她不肯。
最后还是我开车，把贺子昂从酒吧接回来。
他坐在后排，喝得满脸通红。
却还知道抱着唐可欣的胳膊撒娇。
「可欣，还是你对我最好。」
我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唐可欣赶紧解释。
「他喝多了。」
我没说话。
贺子昂却突然笑了。
「周哥，你不会真吃醋吧？」
「我跟可欣小时候还睡过一张床呢。」
唐可欣拍了他一下。
「别乱说！」
他笑得更开心。
后来回到家，我问唐可欣，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她说小时候不懂事，没什么大不了。
我不想吵。
也没再提。
现在，我飘在办公室里。
看着他们互相指责。
唐可欣忽然蹲了下去。
「我要见周启。」
工作人员让她先等一下。
她哭着说：
「我要见我老公！」
贺子昂伸手扶她。
她第一次没有让他碰。
「你别碰我。」
贺子昂愣住。
「可欣？」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他脸色变了。
「你真怪我？」
唐可欣捂着脸。
「你先出去行不行？」
贺子昂站了一会儿。
突然说：
「行，我走。」
「但你别忘了，今天这事你也有份。」
他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本以为他会去找工作人员了解情况。
没想到，他出了办公室，第一件事竟然是打开手机。
他找到刚才拍的视频。
直接按下了删除。
4.
唐可欣终于见到了我。
那时候，我已经被送到了医院。
她坐车赶过去，路上一直给我打电话。
手机响了很多次。
没人接。
她一边哭，一边发消息。
「老公，你在哪？」
「你别吓我。」
「我错了，你快接电话。」
她发完一条，又发一条。
我看着她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
很想问一句。
唐可欣，你以前怎么不这么着急？
我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她经常半天才回。
理由总是忙。
可贺子昂半夜给她打电话，她也能接。
有一次，我发烧请假在家。
她知道以后，只说让我多喝水。
下午贺子昂打电话，说自己搬家缺人手。
她立刻赶过去。
回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问她怎么这么迟。
她说：
「子昂一个人不容易，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我没有继续问。
后来我才知道，贺子昂那天根本没搬家。
他只是新买了一套音响，想让唐可欣过去陪他听。
当时我还不知道。
我依旧相信她。
甚至觉得自己确实不该那么计较。
如今想起来，我那时候真傻。
到了医院，唐可欣被带进一间屋子。
工作人员掀开盖在我身上的白布。
她只看了一眼，就尖叫起来。
「不可能！」
「这不是周启！」
她冲过去，拼命喊我的名字。
「周启，你起来！」
「你别吓我！」
没有人回答。
她抓住我的手。
又去摸我的脸。
最后突然转身抓住医生。
「你救救他！」
「我们才结婚四年！」
医生让她冷静。
她却根本听不进去。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早上还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我站在旁边。
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以前我很少生病。
连感冒都不多。
唐可欣总说我身体好，平时也不需要她照顾。
她还笑着说：
「我嫁给你，真省心。」
现在，我的身体终于出了问题。
她却再也没有机会照顾我。
过了很久，她终于哭累了。
坐在椅子上，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问：
「可欣，怎么了？」
唐可欣哭着说：
「妈，周启出事了。」
我妈顿了一下。
「什么事？」
「他……他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看见唐可欣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她怕我妈听不清，又重复了一遍。
「周启走了。」
我妈终于说话了。
「你说谁？」
唐可欣哭得更厉害。
「妈，对不起。」
电话突然断了。
我拼命想去找我妈。
可不管我怎么走，都离不开唐可欣太远。
我只能看着她坐在那里哭。
半个小时后，我爸的电话打来了。
他只问了一句：
「你们在哪家医院？」
唐可欣告诉了他。
我爸说：
「我们马上到。」
挂电话前，他突然又问：
「周启今天不是跟你去动物园了吗？」
唐可欣停住了哭声。
「是。」
「他不是说不想去吗？」
她愣住。
我也愣住。
原来我爸知道。
昨天晚上，我给他打过电话。
当时他说想让我周末回去帮他修一下院门。
我告诉他，唐可欣答应陪贺子昂去动物园。
我不想去。
可她一直劝。
我爸当时还说：
「不愿意就别去了，没必要总迁就别人。」
我笑着回答：
「没事，就当陪她散心了。」
现在想想。
如果我昨天听了我爸的话。
今天是不是就不会死？
唐可欣还握着手机。
她低声说：
「他没跟我说不想去。」
我爸沉默了几秒。
只回了一句：
「等我们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后，她慢慢抬起头。
突然发现，我的手机就放在工作人员交还的随身物品袋里。
她拿起来。
屏幕上还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收件人是她。
上面只有几个字。
「可欣，我真不想进去。」
5.
唐可欣盯着那条消息，哭得停不下来。
她点开我们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了几下。
昨天晚上，我发过一条消息。
「明天能不能不去动物园？」
她回：
「子昂票都买好了，你别让他白忙。」
我说：
「那你们两个去吧，我正好回家看看爸妈。」
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周启，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我没有继续争。
只回了一个好。
现在，她终于把这段聊天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后，她突然给贺子昂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可欣，怎么了？」
贺子昂说话很轻。
「周启怎么样了？」
唐可欣听见这句话，突然发火。
「你还问我？」
「他死了！」
贺子昂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我知道。」
唐可欣愣住。
「你知道？」
「刚才有人跟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贺子昂叹气。
「我现在过去也没用啊。」
「而且我怕你爸妈看见我，会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唐可欣握紧手机。
「子昂，你说实话。」
「你到底认不认识那个园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认识啊。」
「那你现在给他打电话。」
「打电话干什么？」
「问清楚那只熊到底怎么回事！」
贺子昂不耐烦了。
「都已经出事了，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唐可欣突然提高声音。
「周启死了！」
「我老公死了，你明白吗？」
贺子昂也急了。
「你冲我喊什么？」
「我又没让熊去咬他！」
「你现在怪我，能把人喊回来吗？」
我看着唐可欣。
她终于没有替贺子昂说话。
直接挂断电话。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些话，我以前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每次贺子昂惹出事情，她总会让我别计较。
他把我的车借走，回来时刮坏了车门。
唐可欣说他不是故意的。
他拿我工作时的照片做成丑图，发在朋友群里。
唐可欣说大家都在笑，只有我认真。
后来他喝多了，在聚会上当众问我，跟唐可欣结婚是不是特别有压力。
我让他少说两句。
他却直接抱住唐可欣。
「可欣，你看你老公，又吃我的醋了！」
唐可欣反过来怪我。
说我让她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
每次都是这样。
我生气。
他们笑。
最后还得我先低头。
可是这一次，我已经没有机会跟她吵了。
傍晚，我爸妈赶到了医院。
我妈进门时，头发乱着。
她看见我，先叫了一声小启。
我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遍。
然后蹲了下去。
我爸扶住她，自己却一直盯着我的脸。
他没有哭。
过了好久，才问唐可欣：
「到底怎么回事？」
唐可欣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贺子昂骗我们熊是人扮的时候，我爸终于抬起头。
「你信了？」
唐可欣低下头。
我爸问：
「小启也信了？」
「他本来不信。」
「那为什么还进去？」
唐可欣不说话。
我爸看着她。
「是不是你让他进去的？」
她突然哭起来。
「爸，我真没想到会出事。」
我爸没有安慰她。
他只问：
「我儿子问过你安不安全吗？」
唐可欣点头。
「问过。」
「你怎么回答的？」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
我妈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唐可欣。
「你跟那个姓贺的，认识多少年了？」
「十六年。」
「小启跟你结婚多久？」
「四年。」
我妈突然问：
「这四年，你到底有没有把他当丈夫？」
唐可欣哭着摇头。
「妈，我爱周启。」
我妈看着她。
「那他为什么会死？」
唐可欣彻底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名动物园工作人员找到了她。
他说有些事情需要家属配合了解。
唐可欣跟着走了出去。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终于要去弄清楚事情经过。
没想到，工作人员刚问到贺子昂，她就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对方说：
「请问是唐可欣女士吗？」
「你们今天进园时，有没有收到过园区暂停动物表演的提醒？」
唐可欣愣住。
「什么提醒？」
「我们核对入园记录时发现，您丈夫同行那位姓贺的先生，三天前还专门问过棕熊馆的情况。」
唐可欣的脸慢慢白了。
「他问了什么？」
对方沉默了一下。
「他说想带朋友过去拍视频，问工作人员，原来的扮熊表演还在不在。」
「工作人员明确回复他，表演已经取消。」
「还特别告诉他，里面换成了真正的棕熊。」
唐可欣猛地站了起来。
而我，也终于意识到。
贺子昂从一开始，就知道围栏里是真熊。
6.
唐可欣立刻给贺子昂打电话。
第一次，他没接。
第二次，直接挂了。
她又打。
直到第五次，电话终于通了。
贺子昂一开口就发火。
「唐可欣，你有完没完？」
她没有理会。
直接问：
「你三天前就知道里面是真熊？」
电话里突然没了声音。
唐可欣攥着手机。
「说话！」
贺子昂过了很久才回答。
「你听谁说的？」
「动物园的人。」
「他们胡说！」
「人家说得清清楚楚，你专门问过熊馆的事！」
贺子昂急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人家有没有告诉你，表演取消了？」
「说过又怎么样？」
唐可欣彻底愣住。
贺子昂大概也发现自己说漏了。
赶紧解释。
「可欣，你别误会。」
「我知道表演取消了，可我不知道那头熊真的会伤人。」
「我就想吓唬周启一下。」
唐可欣的声音发抖。
「你让他进去的时候，知道里面是真熊？」
「我没想让他真进去！」
「你明明说过里面是演员！」
「那不是为了逗他吗？」
贺子昂也急了。
「我以为他没那么傻！」
「谁知道他真的敢往里走？」
我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样。
他知道。
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故意拿出那张合影。
故意说自己认识园长。
故意领我们去那条平时不让游客走的通道。
他要的就是让我出丑。
至于会不会出事，他根本没在乎过。
唐可欣突然问：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把周启吓哭？」
贺子昂沉默。
她又问：
「你跟我说，只要周启敢进去，你就请我们吃饭。」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他一定会害怕？」
「可欣，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你回答我！」
贺子昂终于不耐烦了。
「对，我就是想看他出丑！」
「他平时总摆出一副正经样子，我早就看不惯了！」
「一个大男人，天天管你跟谁出去玩，烦不烦？」
唐可欣不说话了。
贺子昂还在继续。
「你以前跟我在一起多开心？」
「自从嫁给他，你什么事都得跟他商量。」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他胆子也没多大。」
「结果他自己出事了，能全赖我吗？」
唐可欣突然把手机摔了。
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
她蹲下去，哭得喘不过气。
我站在她旁边。
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因为我还记得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前，唐可欣专门给我换了一件衣服。
她说那件浅色外套拍视频更好看。
我当时还笑着问她：
「今天怎么突然想给我拍视频？」
她说：
「子昂说有个特别好玩的节目。」
「你跟着去就知道了。」
我没有多想。
现在才明白。
原来这个节目，从头到尾都是给我准备的。
她早就知道贺子昂想整蛊我。
她只是没想到，我会死。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又过来找唐可欣。
问她能不能提供当天同行人员的联系方式。
她把贺子昂的号码交了出去。
工作人员走后，她忽然打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找到一个三人群。
群名叫「周末出游」。
里面只有她、贺子昂，还有另一个叫许菲的女人。
我从来没听她提过这个群。
唐可欣往上翻。
很快找到了一段视频。
三天前，贺子昂发来一张自己跟扮熊演员合影的照片。
许菲在下面问：
「你还真准备让周启进去啊？」
贺子昂回：
「不然呢？这么好的机会，不拍白不拍。」
唐可欣当时发了一个笑脸。
还说：
「你别玩过头了，我老公脾气没那么好。」
贺子昂回复：
「放心，我有分寸。」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忍让特别可笑。
我以为她只是被贺子昂带着胡闹。
原来她也是参与者。
那天晚上，他们就已经商量好，要给我拍一段出丑的视频。
唐可欣看着聊天记录，哭得越来越厉害。
她点开许菲的头像。
发了一条消息。
「你知不知道子昂早就晓得里面是真熊？」
许菲很快回复。
「知道啊。」
唐可欣愣住。
许菲又发来一句。
「他不是前天就跟你说了吗？」
我看到这里，突然停住。
唐可欣也僵住了。
她立刻往上翻。
可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句话。
许菲接着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上，贺子昂发了一条消息。
「刚问了，原来的表演已经撤了，现在里面养的是真熊。」
下面是唐可欣的回复。
「那你还怎么拍啊？」
贺子昂说：
「放心，我有办法。」
截图上的时间，是前天晚上九点。
而那个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唐可欣做饭。
7.
唐可欣看着截图，半天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
「这条消息为什么我这里没有？」
许菲回复得很快。
「你自己删了吧。」
「我没删！」
许菲发来一条语音。
「可欣，你怎么了？」
「那天你跟子昂聊得挺开心的啊。」
「他还说，要让你老公见识一下真正的熊有多吓人。」
唐可欣猛地站起来。
「你们为什么都不拦着？」
许菲愣住。
「不是你说好玩吗？」
「我没想到周启真会进去啊！」
「那是你老公，你都不拦，我们能说什么？」
唐可欣不再回复。
她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找到了自己前天晚上发给贺子昂的私聊。
「别太过分了，吓唬一下就行。」
贺子昂回：
「放心，我还能真让你老公出事？」
她当时回了两个字。
「也是。」
我看着那两个字。
忽然不想再看了。
唐可欣确实不知道贺子昂会让我进入围栏。
可她知道那里面已经是真熊。
她知道贺子昂准备拿真正的熊吓唬我。
她只是觉得我不会那么傻。
在她心里，我的害怕、我的难堪，都只是能让她和贺子昂笑一会儿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一年前的事。
那次贺子昂过生日，非要拉我参加一个喝酒游戏。
我说自己不能喝。
第二天还得开车送我妈去医院。
他却一直起哄。
「周哥，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唐可欣坐在旁边。
她知道我妈那几天身体不好。
可她还是劝我。
「就喝一点，没事的。」
我喝完以后难受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没能起床。
最后还是我爸带我妈去医院的。
我跟唐可欣吵了几句。
她却觉得我小题大做。
还说：
「子昂过生日，你喝两杯能怎么样？」
那天之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再参加他们的聚会。
唐可欣不高兴。
觉得我故意让她为难。
后来她生日，我主动订了餐厅。
还特意叫上贺子昂。
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现在看来，我一次次退让，只让他们觉得我更好欺负。
唐可欣终于不再哭了。
她拿起手机，给许菲打电话。
「你把那天所有聊天都发给我。」
许菲问：
「你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贺子昂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许菲犹豫了。
「可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子昂前几天还跟人打了个赌。」
唐可欣皱眉。
「什么赌？」
「赌你老公到底有多听你的话。」
我愣住。
许菲继续说：
「他说你只要开口，周启什么都敢干。」
「你老公要是真敢走到熊跟前，他就把之前欠我的两万块钱还上。」
唐可欣整个人都僵了。
她问：
「谁跟他赌的？」
许菲说了一个名字。
唐可欣当场挂了电话。
她又拨通那个男人的号码。
对方接起来时，还笑着喊她嫂子。
唐可欣直接问：
「你跟贺子昂赌了两万？」
男人沉默了一下。
「子昂跟你说了？」
「你回答我！」
「是啊。」
「他为什么要赌这个？」
男人笑了一声。
「还不是因为他跟你老公不对付。」
「前几天喝酒，他一直说周启在你面前特别没地位。」
「我们说他吹牛，他就非要证明。」
唐可欣问：
「怎么证明？」
「让你老公干一件正常人不敢干的事呗。」
男人说完，还补了一句。
「对了，子昂今天赢了没有？」
唐可欣突然把电话挂断。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两万块钱。」
「他拿周启的命，去赌两万块钱。」
我站在她身边。
没有哭。
我只想知道。
如果那天我拒绝了，她会不会为了贺子昂的面子，继续逼我？
答案其实已经不用问了。
8.
第二天早上，贺子昂终于来医院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
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一进门，就装出很难过的样子。
「可欣，你怎么样了？」
唐可欣坐在走廊里。
没有回答。
贺子昂把水果放下。
「我知道你难受。」
「周启的事，我也很内疚。」
他说着，眼睛红了。
「要是早知道会出这种事，我肯定拦着他。」
我听到这里，真想笑。
昨天，他还说我自己没判断能力。
现在又说会拦着我。
唐可欣抬起头。
「贺子昂，你前几天跟人赌了两万块钱？」
他的表情变了。
「谁告诉你的？」
「是不是真的？」
「就是朋友之间闹着玩。」
「你拿我老公的命闹着玩？」
贺子昂急了。
「可欣，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又没让他必须进去。」
唐可欣突然站起来。
「你骗他说熊是人扮的！」
「你知道那是真的！」
贺子昂往后退了一步。
「你小点声！」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
他赶紧拉她。
「这里人多，有话咱们出去说。」
唐可欣甩开他的手。
「你怕别人知道？」
贺子昂不说话了。
唐可欣接着问：
「你是不是早就想让周启出事？」
贺子昂一下急了。
「唐可欣，你别冤枉人！」
「我就是想让他害怕！」
「谁知道他会真进去？」
唐可欣盯着他。
「那你拍的视频呢？」
他的目光躲开了。
「删了。」
「为什么删？」
「我看着难受。」
唐可欣突然笑了一声。
「你看着难受？」
「周启还躺在里面的时候，你就有心情删视频？」
贺子昂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为什么删？」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怕别人误会！」
唐可欣看着他。
「我老公死了，你最担心的是别人误会你？」
贺子昂没有回答。
这时候，我爸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他听见了后面几句话。
直接问：
「你就是贺子昂？」
贺子昂赶紧点头。
「叔叔，您好。」
我爸没理他伸过来的手。
「昨天我儿子就是跟你去的动物园？」
「是。」
「你说里面是演员？」
贺子昂不说话。
我爸又问：
「你明知道里面是真熊，还让他靠近？」
贺子昂急忙解释。
「叔叔，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爸突然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贺子昂捂着脸。
「你怎么打人啊！」
我爸的手一直在抖。
「我儿子才三十二岁。」
「他今年才三十二岁！」
我从没见过我爸这样。
小时候我闯祸，他也只是训我几句。
现在，他站在贺子昂面前，眼泪直往下掉。
「他昨天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周末回来吃饭。」
「我跟他妈买好了他喜欢吃的东西。」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他？」
贺子昂低下头。
过了几秒，他突然说：
「叔叔，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爸没再理他。
转身往里面走。
唐可欣想追过去。
我爸却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你也别跟过来。」
唐可欣愣住。
「爸……」
我爸说：
「昨天我儿子害怕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她不说话。
「他叫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救他？」
她哭了。
我爸摇头。
「我儿子以前跟我说，你挺好的。」
「他说你就是爱玩，年纪大点就懂事了。」
「我信他。」
我爸看着她，声音越来越哑。
「可欣，我现在真后悔。」
「后悔当初没劝他再考虑考虑。」
唐可欣追上去。
「爸，我知道错了。」
我爸没有回头。
只留下了一句话。
「以后别这么叫我了。」
9.
唐可欣彻底撑不住了。
她坐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贺子昂想过去安慰。
却被她推开。
「你离我远点。」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可欣，咱们认识这么多年。」
「你不能因为周启出事，就连我也不要了吧？」
唐可欣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贺子昂愣住。
她说：
「我想回到昨天早上。」
「我想把周启留在家里。」
「我想让他去看看爸妈。」
说到这里，她突然哭得说不出话。
贺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竟然又说：
「可惜人已经没了。」
「你总得往前看。」
唐可欣慢慢抬起头。
「你说什么？」
他赶紧解释。
「我是说，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把自己也毁了。」
「周启已经走了，咱们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啊。」
唐可欣盯着他。
过了好久，突然问：
「贺子昂，你是不是一直盼着周启离开我？」
贺子昂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
「以前你老说他管得多。」
「说他配不上我。」
「说我跟他结婚以后就没意思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子昂沉默很久。
最后竟然伸手抱她。
「可欣，我喜欢你。」
我愣住。
唐可欣也愣住。
贺子昂抓着她的肩膀。
「我喜欢你好多年了。」
「以前你结婚，我没机会说。」
「后来我看见周启天天跟你吵架，我就觉得他根本不懂你。」
「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唐可欣突然推开他。
「你疯了？」
贺子昂急了。
「我没疯！」
「你自己想想，周启哪有我对你好？」
「你想去哪儿玩，我随时陪你。」
「你不高兴了，我总能把你逗笑。」
「你跟他结婚以后，有几天真正开心过？」
唐可欣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次，贺子昂没有躲。
他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可欣，你打我？」
唐可欣哭着问：
「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我，才一直针对周启？」
他张了张嘴。
没回答。
唐可欣又问：
「那天你拿他的车乱开，是不是故意的？」
「还有他生日那次，你是不是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难堪？」
贺子昂突然烦了。
「是又怎么样？」
唐可欣整个人僵住。
他继续说：
「我就是看不惯他！」
「凭什么他跟你认识几年，就能跟你结婚？」
「我陪了你十几年，最后什么都没有？」
唐可欣往后退。
贺子昂却还想靠近。
「可欣，现在周启已经不在了。」
「咱们以后可以好好过日子。」
「我会照顾你。」
我看着这个男人。
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总爱在我面前开那些过分的玩笑。
他想让我生气。
想让我跟唐可欣吵架。
想让她觉得我脾气差。
他一次次在她面前表现得大方，又把我的愤怒说成小心眼。
这一次，他差点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到了。
可他忘了。
唐可欣虽然偏心他，却没有想过让我死。
现在我真的死了。
她也终于知道，他那些玩笑背后藏着什么。
唐可欣突然拿起旁边的水果袋，砸向贺子昂。
「你给我滚！」
贺子昂吓了一跳。
「可欣！」
「我让你滚！」
她哭着喊。
「我老公都死了，你还跟我说这些！」
贺子昂终于不敢再靠近。
走之前，他突然回头。
「唐可欣，你也别把自己说得多无辜。」
「今天要是你不答应，周启会进去吗？」
她的动作停住了。
贺子昂接着说：
「你当时笑得比谁都开心。」
「别忘了，那段视频还是你让我拍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唐可欣站在原地。
很久都没有动。
因为这一次，她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10.
当天晚上，唐可欣回了家。
她开门时，下意识喊了一声：
「老公，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回答。
她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也跟着进去了。
鞋柜上还放着我的拖鞋。
早上出门前，我随手把钥匙放在了柜子上。
唐可欣捡起来，攥在手里。
她走进厨房。
冰箱里放着我昨天下班买回来的菜。
还有一盒她喜欢的草莓。
那天晚上，她说想吃草莓。
我下楼买了两盒。
她吃了一盒。
剩下的让我留着，等动物园回来以后再吃。
现在，那盒草莓还放着。
唐可欣把它拿出来。
打开盒子，突然哭了。
「周启，你怎么不回来啊？」
我站在她旁边。
没有回答。
她拿起手机，点开我的头像。
又发了一条消息。
「老公，我到家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
「今天买的草莓我还没吃。」
「你不是说回来给我洗吗？」
她看着屏幕。
等了很久。
没有等到回复。
我以前很少让她等。
她加班，我会问她几点回家。
她出去聚会，我会告诉她注意安全。
她半夜想吃什么，我只要有空就去买。
我一直以为，这些小事她都知道。
没想到，直到现在，她才开始想起。
唐可欣去了卧室。
床头放着我们结婚时拍的照片。
她把相框拿起来。
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
她也在笑。
那时候，我还没有真正认识贺子昂。
我只知道唐可欣有个很要好的男性朋友。
她提前告诉我，结婚那天想让贺子昂当伴郎。
我答应了。
婚礼上，贺子昂喝了不少酒。
他当着亲戚的面说：
「周哥，我可欣妹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大家都在笑。
我也笑着给他敬了酒。
当时我觉得，有个从小照顾妻子的朋友挺好。
后来才知道，他把自己当成了唐可欣身边最重要的人。
只要我跟唐可欣单独出去，他总要找点理由插进来。
我不喜欢。
唐可欣却说他只是习惯了。
为这件事，我们吵过不少次。
有一次，我问她：
「你想没想过，等以后我们有孩子了，他还这么跟着怎么办？」
她想都没想就回答：
「那就让孩子认他当干爹呗。」
我没有继续说。
现在，她坐在床边，把照片放回去。
突然打开衣柜。
里面有个我一直收着的小盒子。
她以前问过我里面是什么。
我说是些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她也就没再问。
这次，她把盒子拿了出来。
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张车票。
还有一封已经写好的信。
她拿起信。
看到第一行，就愣住了。
那是我准备给她的。
信是上个星期写的。
当时我们刚因为贺子昂又吵了一架。
唐可欣赌气回了娘家。
三天没理我。
后来她回来，我没再提那件事。
但我已经想清楚了。
信里，我告诉她：
「可欣，我真的很累。」
「我知道贺子昂对你来说很重要。」
「可我也想过几天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下个月我请好了假，想带你去海边住几天。」
「如果你愿意，我们就重新好好过。」
「如果你还是觉得我不够大度，我也不想再勉强你。」
信写到这里就没了。
下面还压着两张车票。
出发日期是下个月十八号。
那天，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唐可欣拿着车票，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来了。
上个星期，我确实问过她下个月有没有空。
她当时正在跟贺子昂打游戏。
只说了一句：
「再看吧。」
我没有追问。
后来，她还跟贺子昂约好了下个月一起去露营。
我听见以后，只说自己知道了。
她那时没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过结婚纪念日。
唐可欣看着信，突然给我打电话。
手机却在床头柜上响了。
她这才发现，我今天早上换衣服时，把自己的手机落在了家里。
她拿起来。
上面显示着很多未接来电。
有她的。
也有我爸妈的。
她看着屏幕，忽然发现一个陌生的名字。
备注是：
「老田。」
这个号码昨天下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唐可欣犹豫了一会儿，回拨了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
「周启，你终于回电话了？」
唐可欣愣住。
「您是哪位？」
对方问：
「你是周启爱人吧？」
「我是。」
「我姓田，前几天你先生来我们店里订了一样东西。」
唐可欣握着手机。
「什么东西？」
对方笑着说：
「你先生说，要送给你一个惊喜。」
11.
唐可欣第二天去了那家店。
那是一间开了很多年的照相馆。
田叔看见她，先问：
「周启呢？」
她低下头。
过了好久，才说：
「他来不了了。」
田叔愣住。
「怎么了？」
唐可欣没回答。
只是问他，周启到底订了什么。
田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相册。
封面上印着我们结婚时的合影。
里面是这四年的照片。
有我们刚搬进新家的时候。
也有第一次一起出去旅行时拍的照片。
照片下面，都写着日期。
我在每一页都留了一两句话。
唐可欣翻到最后。
发现那里还空着一张照片的位置。
田叔解释：
「你先生说，结婚纪念日那天，再带你来拍一张。」
「他说你们这几年太忙，很少有机会一起拍照。」
唐可欣眼泪又掉了下来。
田叔看着她，终于觉得不对。
「姑娘，周启到底怎么了？」
她哭着说：
「他去世了。」
田叔愣了很久。
然后坐了下来。
「前两天还好好的。」
「他前两天还来选照片呢。」
田叔说着，拿出另一个小袋子。
「这是他落在店里的。」
里面是几张没有放进相册的照片。
唐可欣一张一张翻。
全是我们以前出去玩的照片。
有几张里面还有贺子昂。
可我没有选那些。
她突然问：
「他为什么没把这几张放进去？」
田叔看了一眼。
「他没说。」
「只说想挑些你们夫妻俩的照片。」
唐可欣低下头。
过了很久，突然问：
「他在这儿有没有说过我什么？」
田叔想了想。
「说你爱笑。」
「还说你以前特别喜欢拍照。」
「他想让你以后也能多笑笑。」
唐可欣终于忍不住了。
她抱着那本相册，坐在椅子上哭了很久。
我站在她旁边。
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些照片，是我花了好几天整理出来的。
当时我还想着，等她看见以后，会不会想起我们刚结婚时有多开心。
现在，她确实看见了。
可我已经不在了。
离开照相馆后，唐可欣去了我爸妈家。
我爸开的门。
看见她，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唐可欣把相册递过去。
「爸，这是周启给我准备的。」
我爸没有接。
他看了一眼。
「你自己留着吧。」
唐可欣哭着说：
「爸，我想看看周启以前的东西。」
我爸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他以前的东西，我们都收好了。」
「你不用操心。」
唐可欣急了。
「我就是想看看。」
我爸看着她。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多看他一眼？」
她彻底没了声音。
我爸接着说：
「小启小时候胆子不大。」
「后来长大了，干什么都挺认真。」
「他跟我们说，结婚以后要好好照顾你。」
「我们也一直觉得他做得不错。」
唐可欣站在门口。
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爸突然问：
「你知道他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她摇头。
「不知道。」
「他怕大型动物。」
唐可欣愣住。
我也愣了一下。
我爸继续说：
「小时候有一次去公园，他被一条没拴好的大狗追过。」
「从那以后，他见了体型大的动物都不愿意靠近。」
「后来长大了，虽然不怎么提这事，可我们知道他还是害怕。」
唐可欣捂住嘴。
我爸问她：
「他昨天是不是跟你说过自己害怕？」
她点头。
我爸又问：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进去？」
唐可欣哭着摇头。
「爸，我以为……」
我爸打断她。
「你以为什么？」
「你以为他害怕是装的？」
「你以为他不敢拒绝你，就真的什么都不怕？」
唐可欣哭着说不出话。
我爸没有继续骂她。
只是打开门，让她走。
她走到楼梯口时，我妈突然出来了。
她叫住唐可欣。
「你等一下。」
唐可欣以为她要原谅自己。
赶紧转身。
「妈。」
我妈拿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一块手表。
那是我结婚时，她送给我的。
我一直舍不得换。
出事那天，我也戴着它。
我妈把表放到唐可欣手里。
「这个你拿走。」
唐可欣愣住。
「妈，我不能要。」
我妈说：
「你们结婚那天，我把它交给了小启。」
「我告诉他，以后要记得过日子。」
「他记住了。」
「可他没能回来。」
唐可欣哭得站不稳。
我妈继续说：
「我不是让你拿这个记住自己犯了什么错。」
「我只想让你以后知道。」
「一个人害怕的时候，是真的需要有人帮他。」
说完，我妈就回屋了。
唐可欣站在楼梯口，抱着相册。
很久都没有离开。
而就在当天晚上，贺子昂又来找她了。
这一次，他不是来道歉。
他是来求她替自己说话的。
12.
贺子昂在楼下等了很久。
唐可欣回家时，他立刻迎了上来。
「可欣，你终于回来了。」
她没理他。
直接往楼里走。
贺子昂追上去。
「你先听我说几句！」
唐可欣停住。
「说什么？」
贺子昂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动物园那边又找我了。」
「他们说我知道里面是真熊，还故意让周启进去。」
「现在好多人都知道了。」
唐可欣看着他。
「所以呢？」
贺子昂有些着急。
「你能不能帮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就说那天是周启自己非要进去的。」
唐可欣愣住。
我也愣住。
原来到了现在，他还想着把所有责任推给我。
贺子昂见她不说话，赶紧继续。
「可欣，你也知道，我真没想害死他。」
「我就是想开个玩笑。」
「现在有人把事情发到网上，我爸妈都知道了。」
「我妈今天哭了一整天。」
唐可欣突然问：
「你妈哭了？」
「嗯。」
「那周启的妈呢？」
贺子昂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可欣看着他。
「我问你，周启的妈妈怎么办？」
「她儿子死了。」
「她昨天在医院差点晕过去。」
「你有没有想过，她以后怎么办？」
贺子昂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那人已经没了，我还能怎么办？」
唐可欣笑了一声。
随后拿出手机。
把许菲发给她的聊天截图放到他面前。
「你三天前就知道表演取消了。」
「你还拿周启跟别人打赌。」
「现在又想让我说他自己找死？」
贺子昂脸色变了。
「许菲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还想瞒我？」
「可欣，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伸手想拉她。
唐可欣退开。
「贺子昂，你听好了。」
「你做过什么，就自己承担。」
「以后别来找我。」
贺子昂急了。
「咱们十几年的感情，你就这么不要了？」
唐可欣看着他。
「周启跟我结婚四年。」
「你知道我这四年最对不起他什么吗？」
贺子昂没有回答。
她说：
「我总觉得你不会害我。」
「所以每次你欺负他，我都让他忍。」
「我还以为他肯忍，就是因为他不在乎。」
说到这里，她哭了。
「可他也是人啊。」
「他也会害怕。」
「他也会难受。」
贺子昂烦躁地打断她。
「行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都死了！」
唐可欣猛地抬头。
贺子昂还想说话。
她直接转身进了楼。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后来，贺子昂被叫去说明了事情经过。
他再也没办法坚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段被他删除的视频，也早就被转发到了朋友群里。
当时他为了炫耀自己整蛊成功，主动把视频发给了几个朋友。
有人看到出事的消息后，把视频交了出去。
画面里，他拿着手机笑得特别开心。
还催我继续往前走。
旁边有人说危险。
他却一直保证里面没有真正的熊。
事情传开后，原本跟他一起玩的朋友也不愿意再见他。
许菲给唐可欣发过一条消息。
「子昂以前总说周启没意思。」
「现在想想，他真的太过分了。」
唐可欣没回。
贺子昂的父母后来也来找过她。
希望她能帮忙说几句好话。
她拒绝了。
他们临走前还说：
「子昂年纪不小了，你总不能看着他以后没法过日子。」
唐可欣看着他们。
只回答了一句：
「周启以后也没法过日子了。」
那对夫妻没再说话。
事情最终有了处理结果。
动物园内部管理存在的问题，也得到整改。
贺子昂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了代价。
他再也没有机会拿这段视频向朋友炫耀。
可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我回不去了。
我爸妈把我的东西收进了柜子。
我妈每次整理衣服，总会把我以前穿的那件外套拿出来。
看看有没有需要洗的地方。
我爸提醒她：
「别老收拾了。」
她点点头。
过不了几天，又会拿出来。
有一次，我听见她问我爸：
「咱儿子最后疼不疼？」
我爸坐了很久。
只说：
「别想了。」
我妈眼泪掉了下来。
「我就是想知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
我站在她旁边。
想说一句。
妈，我不疼了。
可她听不见。
我爸后来把我小时候的照片都整理了出来。
其中一张，是我六岁那年在公园拍的。
照片里，我站在我爸身后。
离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熊很远。
我爸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红了眼。
「这孩子，小时候怕熊。」
「长大了，怎么还被人骗着往里面走？」
我妈听完，又哭了。
我想伸手替她擦眼泪。
可手依旧碰不到她。
唐可欣也没有再联系我爸妈。
她知道他们不想见她。
只是每个月都会去我墓前坐一会儿。
有一次，她带来一本相册。
就是田叔帮我做的那本。
她把最后一页翻开。
里面已经贴了一张新照片。
照片是我们的结婚照。
她把照片重新裁了一下。
只留下我一个人。
唐可欣看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
「老公，我今天去了一趟海边。」
「就是你以前说想带我去的那个地方。」
她停了一会儿。
「我一个人去的。」
「那边挺好的。」
「你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又说：
「我最近总梦见你。」
「梦见你还在厨房做饭。」
「我一进门，你就问我饿不饿。」
「可我每次想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
我站在她身旁。
静静听着。
她又拿出那块手表。
轻轻放在照片旁边。
「老公，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以前真的很委屈。」
「你跟我说过那么多次。」
「可我一次都没认真听。」
她哭了很久。
最后，把手表重新收起来。
临走前，她突然回头。
「周启。」
我看着她。
「如果那天我听你的，不去动物园就好了。」
「如果那天你说害怕的时候，我拉住你就好了。」
「如果我早点跟贺子昂保持距离……」
她说不下去了。
我也没有再听。
因为这些话，我以前都跟她说过。
她有很多次机会。
可她一次也没有认真想过。
我想起结婚那天，她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下。
当时我真的信了。
我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亲眼看着我遇到危险，还觉得我在演戏。
我也没想到。
她终于愿意相信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唐可欣走后，我仍旧站在墓前。
过了一会儿，我爸妈来了。
我妈给我带了几样以前爱吃的东西。
我爸把一束花放下。
然后扶着她坐到旁边。
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
我妈只问了一句：
「小启，妈来看你了。」
我站在她身旁。
第一次没有再想着回去找唐可欣。
后来，我渐渐听不见他们说话了。
眼前的人也越来越模糊。
我最后看见的，是我爸扶着我妈离开。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很想再叫她一声妈。
可已经没有机会了。
再后来，唐可欣还是会偶尔来墓前。
每次都带着我们以前的照片。
她没有再结婚。
也没有再见贺子昂。
她说自己想用剩下的时间记住我。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她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失去。
只是这一回，没人能原谅她。
也没人能替我回答。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