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抬着八十箱嫁妆嫁入伯府。
婆母笑得合不拢嘴，小姑子抢走我的首饰，夫君转头把表妹养在外院。
我忍了三年，贴钱贴命，最后却被他们扣上善妒恶妇的名声。
大雪夜，我被赶去老宅，活活冻死在破窗下。
全府无人来看我。
唯有那个被我随手救过的瘸腿小厮，拖着病腿替我盖上一张草席。
再睁眼，我回到了出嫁前三日。
母亲问我嫁妆单子可要再添几箱。
我笑了：“添，当然添。”
“把空箱子也一起抬过去。”
01
我醒来时，窗外的海棠还没谢。
铜镜里的人十八岁，眉眼未开，腕上还戴着母亲昨夜亲手套上的玉镯。
忍冬端着热水进来，见我坐在榻上，手里的铜盆一晃。
“姑娘又梦魇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冻伤。
没有裂口。
也没有那种攥不住草席的僵硬。
可指尖还是冷。
冷得像被一夜大雪埋过。
母亲陆氏掀帘进来，身后跟着管库房的陈娘子。
她眼底有喜，也有舍不得。
“明棠，嫁妆单子我看过了，八十箱已经足够体面。”
“你若还想添，库里还有两匣南珠，几匹云锦，也能一并装进去。”
我看着那张红纸。
前一回，我也是拿着这张单子出嫁。
八十箱嫁妆，从沈家大门一路抬到宁安伯府。
满城都夸我命好。
伯府也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那些箱子一只只空了。
我的名声也一寸寸烂了。
我把红纸放回桌上。
“添。”
母亲一怔。
陈娘子忙低头记。
“姑娘要添哪几样？”
我抬眼。
“添二十只箱子。”
母亲皱眉。
“二十只？”
我点头。
“要新漆的，铜锁也要亮，抬出去要好看。”
陈娘子迟疑。
“那里面放什么？”
我笑了笑。
“什么也不放。”
屋里静了一瞬。
忍冬手里的帕子掉进水盆，溅出一圈水。
母亲盯着我。
“明棠，你别胡闹。”
“宁安伯府虽不如从前，却到底是勋贵人家。”
“出嫁的事，不能拿来赌气。”
我起身，走到妆台前。
妆奁最上层，放着一支赤金并蒂莲步摇。
前一回，成亲第二日，谢兰音一句喜欢，婆母方氏便让我送给她。
我送了。
她转头戴着它去赏花宴，还笑我小门小户，首饰俗气。
我伸手拿起步摇，金叶子轻轻晃动。
“母亲，我不是赌气。”
“伯府要的是体面，我给他们体面。”
“至于东西，他们配不配拿，是另一回事。”
母亲的脸色变了。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我没有答。
前尘太重。
一句两句，讲不清。
我只把步摇递给忍冬。
“收起来，别放进嫁妆。”
忍冬忙用帕子包好。
母亲还要问，外头小丫鬟急匆匆进来。
“夫人，宁安伯府来人了。”
“伯夫人身边的钱嬷嬷到了，说是替世子爷送添妆礼。”
我垂下眼。
来得真快。
前一回，也是这个时辰。
钱嬷嬷坐在沈家的正厅里，嘴上贺喜，眼睛却盯着嫁妆册不放。
她还暗示母亲，伯府近来周转不便，既是一家人，婚后不必分得太清。
那时我脸皮薄，听不出话里的刀。
母亲看向我。
“你先歇着，我去见她。”
我拦住母亲。
“我也去。”
母亲一愣。
“未出阁的姑娘，不好见夫家下人。”
我把那张旧嫁妆单拿起，慢慢撕成两半。
纸裂开的声音很轻。
可屋里所有人都白了脸。
我把碎纸丢进炭盆。
火苗一卷，红纸立刻黑了。
“从今日起，夫家的规矩不算规矩。”
“沈家的东西，也不由旁人惦记。”
母亲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
她像是第一次看清我。
半晌，她点头。
“好。”
正厅里，钱嬷嬷已经喝了两盏茶。
她穿着暗红褙子，发间插银簪，坐得比主人还稳。
见我进来，她只略略欠身。
“沈姑娘安。”
“我家夫人心疼姑娘，特意命老奴送来这对玉如意。”
玉如意摆在匣子里，水头平平。
忍冬只看一眼，嘴角就抿紧了。
钱嬷嬷却笑得满脸褶子。
“伯夫人还吩咐了，嫁妆路上人多眼杂，单子先交到伯府，入门后也好由夫人替姑娘收着。”
母亲脸色一沉。
我在椅上坐下。
“替我收着？”
钱嬷嬷笑。
“姑娘年轻，不懂管家。”
“进了伯府，自然要听长辈安排。”
我端起茶盏，没有喝。
茶盖轻轻一碰，声响不大。
“钱嬷嬷。”
“你今日是来送礼，还是来搬库房？”
钱嬷嬷脸上的笑僵住。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回。
前一回，我低着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讲。
这一次，她还想把我当成那个任人揉捏的新妇。
我把茶盏放下。
“回去告诉伯夫人。”
“嫁妆会按时抬进伯府。”
“箱子也会比原先更多。”
钱嬷嬷眼睛一亮。
我继续道：“钥匙在我手里。”
“单子也在我手里。”
“谁想替我收，亲自来问我。”
钱嬷嬷脸色由红转白。
母亲坐在一旁，没有阻拦。
钱嬷嬷勉强笑了一下。
“姑娘这话，老奴可不敢带。”
我看着她。
“那就一字不漏地带。”
“少一个字，我让沈家的管事亲自去伯府问。”
钱嬷嬷起身时，茶都没喝完。
她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沈姑娘，世子爷最重孝道。”
“姑娘进门后，还是温顺些好。”
我笑了。
“他若真重孝道，就该先把自己院里的人清干净。”
钱嬷嬷脚下一顿。
她没回头。
可她的背影明显僵住了。
我看着她离开，手指轻轻扣在桌面。
忍冬凑近，小声问：“姑娘，您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丫鬟又跑进来，脸色比方才更急。
“姑娘，伯府那边又来了一辆马车。”
“车里下来的不是嬷嬷。”
“是柳家那位表姑娘。”
02
柳扶月进门时，穿了一身月白衣裙。
她没有戴重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绢花。
看上去清清淡淡，像是风一吹就要倒。
前一回，我就是被她这副样子骗了三年。
她站在正厅门口，先向母亲行礼。
“伯母安。”
“扶月不请自来，还请伯母莫怪。”
母亲淡淡点头。
“柳姑娘客气。”
柳扶月又看向我。
她眼里带笑，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沈姐姐，再过三日，你便要入伯府了。”
“我心里欢喜，便想亲自来贺一贺。”
她身后的丫鬟捧着一只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帕子。
针脚细密，绣着一对鸳鸯。
忍冬脸色更不好看了。
未出阁的姑娘给新嫁娘送鸳鸯帕子，本就不合适。
何况她是谢承砚的表妹。
柳扶月像是不懂。
“这是我亲手绣的。”
“姐姐莫嫌弃。”
我没伸手。
“放下吧。”
柳扶月的笑顿了一下。
前一回，我感激她这份亲近，还把母亲给我的珍珠耳坠回赠给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戴着那对耳坠去见谢承砚。
谢承砚夸她清雅。
而我这个正妻，成了满身铜臭的陪衬。
锦盒放到桌上。
我看着那方帕子。
“柳姑娘来得正好。”
“伯府方才派人来问嫁妆单。”
“你常在伯府走动，应当知道伯府的规矩。”
柳扶月柔声道：“姨母也是怕姐姐初来乍到，被下人糊弄。”
“嫁妆交给长辈收着，往后也省心。”
母亲手里的茶盏重重一落。
茶水溅出几滴。
柳扶月立刻低头。
“扶月失言了。”
她这副样子，总能让人舍不得责怪。
前一回，谢承砚也最吃这一套。
只要她眼圈一红，我所有委屈都成了计较。
我看着她。
“既然知道失言，就闭嘴。”
柳扶月猛地抬头。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母亲的面这样不给她脸。
忍冬在我身后差点笑出声。
柳扶月的丫鬟气得向前半步。
“沈姑娘，我家姑娘好心来添妆。”
我转眼看她。
“主子没开口，丫鬟先替主子出头。”
“柳家的规矩，倒比伯府还大。”
那丫鬟脸一白。
柳扶月忙拉住她。
“姐姐别恼。”
“青桃年纪小，不懂事。”
我点头。
“你也不懂事。”
正厅里彻底静了。
母亲低头喝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柳扶月的手指攥住帕子边。
她忍了忍，眼眶渐红。
“姐姐是不是误会我了？”
“我自小寄居伯府，姨母疼我，表哥也照拂我。”
“可我从未想过同姐姐争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泪。
眼泪落得很快。
像练过千百遍。
前一回，我在这种眼泪面前，输了太多次。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没有想争什么？”
柳扶月点头。
“没有。”
我伸手，从她袖口拈出一点金线。
那金线很细，缠在她袖边。
她脸色一变。
我没有揭破，只把金线放在桌上。
“那就好。”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首饰也好，银钱也好，人也好。”
柳扶月嘴唇动了动。
她没接话。
我回到座位。
“听闻伯府近来请了绣娘给世子做新衣。”
“柳姑娘今日这袖口的金线，倒和世子衣料上的很像。”
柳扶月手一抖。
青桃连忙挡在她身侧。
母亲抬眼。
她的目光从金线扫到柳扶月脸上。
柳扶月勉强笑。
“许是巧了。”
我也笑。
“世上的巧事真多。”
“未婚妻还没进门，表姑娘先穿上了新郎衣料剩下的线。”
“这要传出去，伯府的脸该放哪里？”
柳扶月终于慌了。
“沈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将那方鸳鸯帕子推回去。
“这礼太重。”
“我受不起。”
柳扶月眼眶更红。
“姐姐若不喜欢，我改日再送别的。”
我看向忍冬。
“把我那支赤金并蒂莲步摇取来。”
忍冬一惊。
母亲也看向我。
前一回，那支步摇进了谢兰音的匣子。
这一回，我让它先过柳扶月的手。
忍冬很快捧来一只长匣。
柳扶月看见匣子，呼吸都轻了。
她爱金饰。
她不是不爱。
她只是更会装。
我打开匣子。
赤金步摇躺在红绸上。
金叶细密，莲瓣并生。
柳扶月眼里终于有了真切的光。
我把匣子合上。
“柳姑娘既来添妆，我也该回礼。”
柳扶月一怔。
她想要，却又不敢立刻接。
我把匣子递过去。
“拿着。”
母亲皱眉。
忍冬急得手心发汗。
柳扶月终究没忍住。
她伸手接住。
“姐姐厚爱，扶月受之有愧。”
我看着她的手。
指尖已经按住匣扣。
“确实有愧。”
柳扶月脸上的笑又僵住。
我慢慢道：“这支步摇，我只借你戴三日。”
“三日后，我入伯府。”
“你亲手还我。”
柳扶月愣住。
我靠回椅背。
“若少一片金叶。”
“我便拿着这匣子，去问谢承砚。”
柳扶月的脸，终于白了。
她抱着匣子，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男声。
“明棠。”
“不过一支步摇，你何必这样为难扶月？”
我抬眼。
谢承砚站在廊下。
他身后还跟着宁安伯府的小厮。
而他腰间佩着的香囊，正是柳扶月绣的鸳鸯纹。
03
谢承砚来得很急。
衣摆上还沾着路上的尘。
可他先看的不是我。
是柳扶月怀里的匣子。
柳扶月眼泪立刻落下。
“表哥，是我不好。”
“我只是想来给沈姐姐添妆。”
“姐姐不喜欢我的礼，我便该走的。”
谢承砚皱眉看我。
“明棠，扶月性子软，你别吓她。”
前一回，成亲前他也这样护着她。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兄妹情深。
后来才明白，他给我的体面，全是做给外人看的。
我看着他的脸。
少年世子，清俊温和。
满京城都夸他端方。
可我见过他把账册摔到我脚边。
也见过他为了柳扶月，任由我跪在祠堂一夜。
如今他站在沈家正厅，仍旧理直气壮。
我忽然觉得好笑。
“谢世子今日登门，是来替表妹讨首饰？”
谢承砚眉头更紧。
“你我婚期将近，何必把话讲得这样难听。”
“扶月寄居伯府，处处小心。”
“你日后是她嫂嫂，该多照拂。”
母亲脸色冷下去。
“谢世子慎言。”
“明棠还未入门，柳姑娘也不是谢家正经姑娘。”
“这声嫂嫂，叫早了。”
谢承砚一顿。
他大概没想到母亲也会开口。
柳扶月立刻垂头。
“伯母别怪表哥。”
“都是扶月不好。”
我看着她手里的匣子。
“既然不好，那就把东西放下。”
柳扶月手指收紧。
谢承砚的声音沉了几分。
“明棠。”
“不过一支步摇。”
“你沈家家大业大，何苦这样计较？”
我看向他腰间。
那个香囊垂在玉佩旁。
针脚细，鸳鸯纹，和桌上那方帕子正好一套。
我抬手指了指。
“谢世子腰上的香囊，也是不过一个香囊？”
谢承砚脸色微变。
柳扶月猛地抬头。
青桃也僵住。
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香囊上。
谢承砚下意识按住。
“这是旧物。”
我点头。
“旧物。”
“新婚前三日，未婚夫佩着表妹绣的鸳鸯香囊，来我家教我大度。”
“宁安伯府的规矩，真让我长见识。”
谢承砚脸色难看。
“你别胡乱攀扯。”
我伸手。
“那就取下来。”
他不动。
我看着他。
“取下来，丢进炭盆。”
“从今往后，我不再提。”
柳扶月脸上的血色褪尽。
她轻轻拉住谢承砚的袖口。
“表哥，算了。”
这一拉，比任何话都明白。
母亲的眼神彻底冷了。
谢承砚终于也意识到不妥。
他扯下香囊。
可他没丢进炭盆。
只是攥在手里。
“明棠，你今日太过了。”
我起身。
“那这婚事也可以不过。”
屋里一片死寂。
谢承砚盯着我。
“你敢拿婚事威胁我？”
我笑了一下。
“不敢。”
“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
“香囊进炭盆，三日后照常迎亲。”
“香囊留下，今日你从沈家出去，明日京城就会知道，宁安伯府世子未婚前佩表妹鸳鸯囊。”
谢承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最看重名声。
伯府也最怕丢脸。
前一回，我到死才明白，抓住他们的脸面，比哭一百次都有用。
谢承砚攥着香囊的手发紧。
柳扶月眼泪停在脸上。
她想劝，却不敢开口。
母亲看向门外。
沈家的护院已经站成一排。
谢承砚终于抬手。
香囊落进炭盆。
火苗一卷。
鸳鸯纹很快焦黑。
柳扶月身子晃了晃。
谢承砚看都没看她。
他只盯着我，眼底有恼意。
“满意了？”
我坐回去。
“还不够。”
谢承砚一怔。
我看向柳扶月怀里的匣子。
“步摇留下。”
“帕子带走。”
“以后你们表兄妹要演情深，别在我沈家演。”
柳扶月这次是真的哭了。
她把匣子放回桌上，手指还舍不得松。
谢承砚脸上挂不住，转身就走。
柳扶月跟着追出去。
走到门槛时，她回头看我。
那一眼里没有柔弱。
只有恨。
我低头打开匣子。
步摇还在。
可莲瓣下面，已经少了一粒小金珠。
忍冬倒吸一口气。
“姑娘，她刚才就敢动手？”
我把步摇拿起来，指腹摸过空掉的位置。
“不是刚才。”
“她早就知道这支步摇。”
“也早就想要。”
母亲沉声问：“明棠，这婚还嫁吗？”
我把步摇放回匣子。
“嫁。”
“当然嫁。”
“他们今日丢了一个香囊，心里不会服。”
“等我进门，他们才会伸手拿更多。”
“手伸出来，才好剁。”
三日后，沈家嫁女。
一百只红漆箱子从沈家大门抬出。
前头八十只沉沉压肩。
后头二十只轻得抬箱小厮脚步都快。
街边百姓议论纷纷。
“沈家真舍得。”
“宁安伯府这是娶了座银山。”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吹打声。
轿帘晃动间，我看见队伍最后有个瘸腿小厮。
他抬着空箱的一角，走得慢，却稳。
我的指尖轻轻攥住袖口。
这个人，我还记得。
花轿停在宁安伯府门前。
方氏笑得满面春风。
谢兰音站在她身边，眼睛直往嫁妆箱上飘。
谢承砚来牵红绸。
他的手伸过来。
我没有立刻递过去。
他压低声。
“今日别闹。”
我隔着盖头笑了笑。
“看你们规矩。”
拜堂，敬茶，送入新房。
喜房门刚合上，外头便传来谢兰音的声音。
“母亲，嫂嫂嫁妆这么多，不如先开几箱看看。”
方氏假意斥她。
“胡闹。”
可下一句，她便笑着看我。
“明棠，都是一家人。”
“钥匙呢？”
04
方氏问得极自然。
仿佛那一百只箱子从沈家抬进伯府，便已经姓了谢。
谢兰音眼睛亮得厉害。
她身后的几个丫鬟也都踮着脚往院里看。
我端坐在喜床边，盖头还未掀。
凤冠压得脖颈发酸，可我心里却极稳。
“钥匙在忍冬那里。”
方氏脸上的笑更深了。
“既如此，先拿来吧。”
“你今日劳累，母亲替你归置，免得夜里丢了短了。”
前一回，她也是这般温和。
我还以为是长辈体恤。
直到我的南珠被谢兰音拿去打了头面，云锦被裁成柳扶月的春衫，压箱银一笔笔填进伯府的窟窿。
我没有动。
忍冬也没有动。
方氏笑意淡了些。
“明棠？”
我隔着盖头，轻轻开口。
“母亲若要钥匙，自然可以。”
“只是沈家嫁妆进门时，礼官还在前院点册。”
“封条未验，箱号未对，便私自开箱，不合规矩。”
谢兰音立刻皱眉。
“都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规矩？”
我笑了笑。
“方才进门时，世子也让我看伯府规矩。”
“原来伯府的规矩，只管新妇，不管嫁妆。”
门外忽然静了静。
喜房里还有几个全福夫人，都是两家请来撑场面的。
她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方氏毕竟要脸。
她按住谢兰音的手，语气仍旧温和。
“你这孩子，想得倒周全。”
“那便等礼官点完。”
我点头。
“不急。”
“今日箱子多，前八十只要一一验封。”
“后头二十只，倒可以先开。”
方氏目光微动。
谢兰音忙问：“后头二十只是什么？”
我抬手，忍冬上前替我掀了盖头。
满屋烛火映入眼中，我看见方氏嘴角还挂着笑。
我也笑。
“是给伯府添体面的箱子。”
“母亲说，宁安伯府是勋贵门第，排场不能少。”
“所以特意新漆了二十只红箱，铜锁也打得极亮。”
谢兰音忍不住了。
“里面放的什么？”
我看向她。
“兰音妹妹这么想看，便开吧。”
方氏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她以为我终究要低头。
忍冬把一串小钥匙交给婆子。
婆子急忙带人去院里开箱。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谢兰音等不及，提裙跑到门口。
“怎么回事？”
院中灯火通明。
二十只红漆箱子依次打开。
里面干干净净，空得能照见箱底新漆。
围观的亲眷一时全愣住了。
谢兰音脸色涨红。
“空的？”
我慢慢走到门边。
喜服拖过地面，金线在烛光里流动。
“是空的。”
“伯府要体面，沈家便给体面。”
“至于里面要不要装东西，往后就看伯府自己的本事了。”
不知是谁低低笑了一声。
方氏的脸色终于沉下。
“明棠，大喜日子，你这是做什么？”
我转头看她。
“母亲误会了。”
“这二十只箱子是沈家额外添的。”
“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名为喜箱。”
“喜箱空着，寓意日后家业由新人一起填满。”
“这兆头不好吗？”
全福夫人立刻打圆场。
“好，好得很。”
“新妇有心，伯府福气长。”
方氏被这话架住，只能扯出笑。
谢兰音却不肯罢休。
“那前八十只呢？”
“嫂嫂总不会也抬空箱子来吧？”
我望着她，声音不高。
“前八十只，每一只都有封签。”
“封签上有沈家印，有礼官印，也有官媒签押。”
“少一件，撬一箱，皆可报官。”
谢兰音脸色一白。
方氏猛地看向我。
我微微屈膝。
“母亲别怪我小心。”
“沈家女儿初入高门，若不把嫁妆护好，传出去倒叫人以为伯府缺这点东西。”
这话落下，方氏再也不好开口。
谢承砚站在院门外，面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笑了。
今夜这一局，只是开门礼。
真正的账，还在后头。
05
喜房的门半夜才关上。
谢承砚进来时，身上带着酒气。
他站在屏风旁，没有立刻靠近。
红烛烧得正旺，灯花啪地一跳。
我坐在床边，听他沉默许久。
“今日你让母亲难堪了。”
我抬眼。
“世子觉得难堪，是因为二十只箱子空，还是因为伯府想开箱的心太急？”
谢承砚脸色一僵。
“你我已成夫妻，何必处处带刺。”
我看着他。
前一世，我也曾盼他把夫妻二字当真。
我替他奉养母亲，替他遮掩亏空，替他在人前圆场。
到头来，他只给了我一句善妒。
我摘下腕间玉镯，放进枕边匣子。
“夫妻也要先讲分寸。”
“我的嫁妆，是我的。”
“伯府若缺银子，可以明着借。”
“若想伸手拿，便是偷。”
谢承砚压低声音。
“你非要把话讲到这个地步？”
我平静地看他。
“世子也可以当没听见。”
他胸口起伏两下。
最终，他拂袖去了外间榻上。
红烛燃了一夜。
我合衣靠在床头，直到天光微亮。
前一世的新婚夜，我哭到眼睛红肿。
第二日敬茶时，方氏只一句新妇不端庄，便让我跪了半个时辰。
这一回，我睡得不多，却梳妆得极慢。
忍冬替我挽发时，小声道：“姑娘，昨夜后院来了人。”
我从镜中看她。
“谁？”
“柳姑娘身边的青桃。”
“她在月洞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被一个瘸腿小厮拦住了。”
我手指顿了顿。
“瘸腿小厮？”
忍冬点头。
“就是昨日抬箱那个。”
“他穿的是伯府粗使下人的衣裳，名叫阿槐。”
阿槐。
这个名字像一粒雪，落进我心口。
前一世大雪夜，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外。
别人嫌我晦气，没人肯近身。
只有他拖着那条病腿，一步一顿，给我盖上草席。
我垂下眼。
“赏他一锭银子。”
忍冬应下，又压低声。
“还有一事。”
“青桃走后，月洞门边掉了一粒金珠。”
她从袖中取出小小帕包。
帕子打开，里面正是一粒赤金小珠。
我拿起来看了看。
莲瓣底下缺的那一粒，终于回来了。
柳扶月昨夜还敢派人来探。
可惜她不知道，伯府并非处处都是她的人。
敬茶时，方氏端坐上首。
谢承砚站在她身侧，眼下有一层淡青。
谢兰音坐在旁边，目光从我的发髻扫到手腕，满脸不高兴。
我奉上茶。
“母亲请用。”
方氏没有接得太快。
她慢悠悠看了我一眼。
“新妇入门，最要紧的是恭顺。”
“昨日你年纪小，母亲不与你计较。”
“往后管家理事，还要多学。”
我双手托着茶盏，笑意不变。
“母亲教训得是。”
方氏这才接茶。
她抿了一口，放下。
身旁嬷嬷立刻端来一只匣子。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我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对玉镯。
水色浑浊，边上还有旧磕痕。
谢兰音噗嗤一笑。
“嫂嫂别嫌弃。”
“这是母亲当年的陪嫁，意义重得很。”
我把匣子合上。
“既是母亲陪嫁，我不敢夺爱。”
“忍冬，登记入册，暂寄慈安堂。”
方氏脸色微变。
我又补了一句。
“来日若有缺损，免得讲不清。”
谢兰音登时恼了。
“你什么意思？”
我看向她。
“昨夜二十只空箱，你一箱一箱翻得可仔细？”
她脸一红。
方氏冷声道：“兰音只是孩子心性。”
我点头。
“那便从今日开始学规矩。”
“毕竟伯府姑娘，不能一辈子像没见过好东西。”
谢承砚终于开口。
“沈明棠。”
我转眼望过去。
“世子要替妹妹敬茶吗？”
满屋下人全低下头。
方氏攥紧佛珠。
这时，外头丫鬟进门禀报。
“夫人，柳姑娘来给新夫人请安了。”
我指尖轻轻碰了碰袖中那粒金珠。
来得正好。
丢的东西，总要当着众人的面还。
06
柳扶月进门时，眼睛还有些红。
她换了一身素青衣裙，鬓边只簪着白玉小钗。
若非我见过她藏金珠的手，几乎也要信她清白无辜。
她向方氏行礼，又向我屈膝。
“扶月见过嫂嫂。”
谢兰音立刻拉住她。
“扶月姐姐，你怎么来得这样早？”
“昨日嫂嫂闹了一场，你也受了委屈。”
柳扶月轻轻摇头。
“兰音别这样。”
“嫂嫂初入伯府，心里不安也是有的。”
我端起茶，慢慢吹开浮叶。
“柳姑娘倒会替我安名头。”
“我还没委屈，你已经替我想好了。”
柳扶月脸色一白。
方氏皱眉。
“明棠，扶月身子弱，你别吓她。”
我放下茶盏。
“母亲放心。”
“我今日不吓她。”
“我只是有一样东西，要请柳姑娘认一认。”
忍冬走上前，打开帕包。
那粒金珠躺在帕中，在晨光下亮得刺眼。
柳扶月的睫毛颤了颤。
青桃站在她身后，脸色顿时变了。
我看着柳扶月。
“这粒金珠，柳姑娘可眼熟？”
柳扶月勉强一笑。
“金珠天下多得很，我如何认得？”
我点头。
“认不得也无妨。”
“忍冬，把步摇取来。”
赤金并蒂莲步摇呈到众人眼前。
莲瓣下方空出的小孔，与金珠大小正好相合。
方氏脸色一沉。
谢承砚也看向柳扶月。
柳扶月眼圈立刻红了。
“嫂嫂疑我偷你的东西？”
我纠正她。
“不是疑。”
“昨日你抱过匣子后，步摇少了一粒金珠。”
“昨夜青桃在新房外徘徊，月洞门边便多了这一粒。”
“若不是你们主仆手脚太快，便是金珠自己长了腿。”
青桃扑通跪下。
“新夫人冤枉！”
“奴婢只是替姑娘来送安神香。”
我笑了。
“安神香呢？”
青桃一噎。
柳扶月眼泪掉下来。
“嫂嫂若不喜欢我，我往后少来便是。”
“何必拿一粒金珠这样羞辱人？”
前一世，这一招百试百灵。
她哭，我便成了恶人。
她退，我便成了逼人太甚。
可今日，不一样了。
我看向方氏。
“母亲，伯府最重规矩。”
“下人夜闯新房外院，不管是偷东西，还是窥探主子，都该罚。”
“青桃是柳姑娘的人。”
“柳姑娘寄居伯府，管不好自己的丫鬟，也该领教训。”
方氏被我的话堵住。
若她护柳扶月，便是纵容下人窥探新妇。
若她罚柳扶月，又舍不得。
谢承砚沉着脸。
“一粒金珠而已，何至于闹成这样？”
我望向他。
“昨日香囊也是一只香囊。”
“今日金珠也是一粒金珠。”
“世子眼里，伯府的脸面可真便宜。”
谢承砚一时无言。
谢兰音忍不住插嘴。
“扶月姐姐怎么会缺你这点金子？”
我笑看她。
“你也觉得她不缺？”
“那便好。”
“既然不缺，柳姑娘赔我一支完整的赤金步摇，不过分吧？”
柳扶月猛地抬头。
“嫂嫂！”
我轻轻拨了拨茶盖。
“这支步摇是沈家旧物，匠人已不常做。”
“若要照样打一支，少说也要二百两。”
“柳姑娘寄居伯府多年，想来手头宽裕。”
方氏脸色更难看了。
柳扶月哪里来的二百两？
若有，便要问伯府这些年给了她多少。
若没有，昨日那粒金珠又解释不清。
青桃跪在地上发抖。
半晌，方氏终于开口。
“青桃行事不谨，拖下去打十板子。”
“扶月回去抄女诫十遍。”
我不紧不慢地问：“我的步摇呢？”
方氏看向我，眼神已冷。
“伯府赔你。”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多谢母亲。”
“忍冬，记在账上。”
“宁安伯府慈安堂，欠新妇沈氏赤金步摇一支，折银二百两。”
满堂又静了。
谢承砚压着怒意。
“沈明棠，你连母亲都要记账？”
我起身向方氏一礼。
“亲母子尚且明算账。”
“何况我是新妇，初来乍到，更要清楚些。”
方氏的佛珠啪地断了一粒。
珠子滚到我脚边。
我没有弯腰去捡。
门外忽然传来管事急促的声音。
“夫人，不好了。”
“前院商号的人来了。”
“他们拿着世子的借契，要今日清账。”
07
方氏脸上的怒意还没收住，前院管事已经跪到了门口。
他额头全是汗，手里捧着一叠纸。
“夫人，来的是庆丰商号和永盛钱庄的人。”
“他们讲，世子爷去年冬月借的银子，今日到期。”
“若再不还，便要按契收宅铺。”
屋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谢兰音下意识看向谢承砚。
柳扶月的眼泪也停了。
方氏猛地站起。
“混账东西。”
“这种日子，他们也敢上门？”
管事把头埋得更低。
“他们还请了保人同行。”
“前院亲眷都看见了。”
方氏胸口起伏得厉害。
谢承砚脸色灰白，却还强撑着体面。
“我去处理。”
我垂眼看着脚边那粒断开的佛珠。
前一世，也是新婚第二日。
商号的人登门讨债，方氏当着满堂下人的面叹气，说伯府一时周转不灵。
我为了保谢承砚的脸，取出压箱银替他还了第一笔。
自那以后，他们便认定沈家的嫁妆可以随便填窟窿。
今日这笔账，我不会再替他遮。
方氏转头看我，语气放软。
“明棠，你刚入门，本不该让你操心。”
“可你既嫁进来，就是谢家人。”
“前院闹大了，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我抬起眼。
“母亲想让我如何操心？”
方氏被我问得一顿。
谢兰音急得开口。
“嫂嫂嫁妆那么多，先拿些银子周转不就好了。”
“又不是不还你。”
我看着她。
“妹妹方才还讲柳姑娘不缺二百两。”
“怎么到了世子这里，伯府便缺到要新妇拿嫁妆救急？”
谢兰音涨红了脸。
方氏沉声。
“兰音闭嘴。”
她又看向我。
“明棠，外头都是人。”
“伯府若丢脸，你也脸上无光。”
我笑了笑。
“我脸上有没有光，要看伯府有没有规矩。”
“若借，写借契。”
“若还，定日期。”
“若不还，拿宅铺抵。”
屋里一下安静。
谢承砚终于抬眼。
“你要我给你写借契？”
我平静点头。
“商号借你银子要契。”
“我借你银子，也要契。”
“难不成我比商号还低一等？”
谢承砚唇角绷紧。
方氏的手指攥住扶手。
柳扶月轻轻唤了一声。
“表哥。”
这一声很轻，却像提醒。
谢承砚的脸色更差。
他知道前院不能久拖。
今日来的亲眷多，商号在门外多站一刻，伯府欠债的事就多传一条街。
方氏咬了咬牙。
“先去前院。”
“有什么事，关上门再议。”
我起身。
“我也去。”
方氏皱眉。
“新妇不必抛头露面。”
我看向门外。
“既然要我操心，总要知道这心操在哪里。”
“母亲若不愿，我便回新房。”
“前院的债，也请世子自己了结。”
方氏被堵得再无话。
谢承砚转身先走。
我跟在后面，忍冬扶着我的手。
经过柳扶月身边时，她低低垂着头。
我看见她袖中攥着的帕子已经揉皱。
她比谁都清楚。
谢承砚借的银子，有一半花在了她身上。
外院的摆设，四季的衣料，京郊那处小庄子的修缮，哪一样都不是凭空来的。
前院果然围了不少人。
庆丰商号的掌柜穿着青布长衫，面上带笑，眼底却冷。
永盛钱庄的账房捧着算盘，身后站着两个保人。
堂中亲眷假装喝茶，耳朵却都竖着。
掌柜见谢承砚出来，拱手一礼。
“世子爷，今日是契上定的清账日。”
“本金三千两，利银四百八十两。”
“还请世子爷照契结清。”
四周响起极轻的吸气声。
三千四百八十两。
对伯府不是小数。
更何况，这还只是摆到明面上的一笔。
谢承砚沉着脸。
“我何时赖过账？”
掌柜仍旧笑。
“世子爷自然不会赖。”
“只是小号也要周转。”
“今日若不能清，按契便要收城南两间铺子的押凭。”
方氏听到城南铺子，脸色又白了一分。
那是伯府少有还进钱的产业。
我站在门边，轻轻开口。
“契书可否借我一看？”
掌柜看向我，又看向谢承砚。
方氏忍着气。
“这是府里的新夫人。”
掌柜忙把契书奉上。
我接过，一页一页看得慢。
借银人是谢承砚。
保人是方氏身边的田管事。
押的是城南铺子。
银子用途却写得含糊，只两个字，急用。
我抬头。
“世子去年冬月急用三千两，府中账房可有入账？”
方氏脸色一变。
谢承砚冷声。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合上契书。
“若入了公账，便是伯府公债。”
“若未入公账，便是世子私债。”
“公债可由府中议还。”
“私债，自然由世子自己还。”
堂中亲眷的目光立刻变了。
谢承砚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看着他。
“世子最好想清楚再答。”
“这三千两，到底进了伯府账房没有？”
08
田管事被叫来时，脸色比死人还白。
他跪在堂前，眼睛不敢看方氏。
我让忍冬搬来椅子，慢慢坐下。
喜服尚未换，金线裙摆铺在地上，与堂中凝滞的气氛格格不入。
方氏压着火气。
“田全，去年冬月那笔银子，可进了府中公账？”
田管事嘴唇哆嗦。
“回夫人，未曾。”
谢承砚猛地看过去。
田管事立刻磕头。
“世子爷吩咐过，不必记入公账。”
“银票当日便由长随取走了。”
堂中一片低低的议论。
谢兰音急了。
“你胡扯。”
“我哥哥怎么会借私债？”
田管事不敢抬头。
掌柜适时补了一句。
“当日取银票的小厮，小号还记得。”
“他拿的是世子爷的玉牌。”
我望向谢承砚。
“世子还有什么要补？”
谢承砚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他想维持端方，却被一张借契撕开了脸皮。
方氏看着他，声音发沉。
“银子去了哪里？”
谢承砚沉默。
柳扶月站在人群后，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没有立刻点破。
刀要慢慢落，才疼。
掌柜等得有些不耐，却不敢催得太急。
我把契书放回桌上。
“既是私债，便请世子自行清还。”
“若今日还不上，按契交铺子。”
方氏猛地转向我。
“明棠，城南铺子不能交。”
我笑。
“那母亲替世子还？”
方氏一噎。
她若拿得出银子，前一世也不会把主意打到我的嫁妆上。
谢承砚盯着我。
“你非要在今日逼我？”
我抬眼。
“逼你的人不是我。”
“是你去年借银时签下的名字。”
“是今日拿契上门的商号。”
“也是你自己留不住的体面。”
谢承砚眼底怒意翻涌。
可满堂人都在，他不能发作。
方氏闭了闭眼，终于软了声。
“明棠，便当母亲求你。”
“你先拿银子周转。”
“明日我让账房补契。”
我轻轻摇头。
“母亲弄错了。”
“不是明日补契。”
“是先立契，再拿银。”
“借多少，何时还，利息几分，抵押何物，写明白。”
谢兰音脱口而出。
“你还要利息？”
我看向她。
“商号要得，我为何要不得？”
“沈家的银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亲眷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忍笑。
方氏面上青白交错。
最终，她只能让人取笔墨。
我让忍冬从箱中取出一张空白契纸。
那纸是我出嫁前特意备下的，沈家铺子常用，水纹暗印清楚得很。
谢承砚看见那契纸，神情微怔。
他终于明白，我从踏进伯府那一刻起，就没有打算做任人拿捏的新妇。
我提笔写契。
本金三千四百八十两。
借银人为宁安伯府世子谢承砚。
三个月内归还。
月息一分。
以城南同福巷两间铺子作抵。
若逾期未还，铺契归沈明棠所有。
我写完，推到谢承砚面前。
“签吧。”
谢承砚垂眼看契，手背青筋浮起。
“夫妻之间，何必做到这一步。”
我淡淡开口。
“夫妻之间，世子也能向外人借私债。”
“可见情分归情分，账目归账目。”
方氏低声。
“承砚，签。”
再拖下去，脸面只会丢得更彻底。
谢承砚拿起笔，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我又让他按了手印。
方氏也作了见证。
掌柜看完契书，脸上笑意真切了许多。
我让忍冬取银票。
三千四百八十两，一张不少，交到掌柜手中。
掌柜当场销了旧契。
那一刻，方氏与谢承砚的脸色却没有丝毫轻松。
旧债没了。
新债落在我手里。
我把新契收进袖中。
堂中亲眷纷纷起身告辞。
热闹散去后，谢承砚压低声音。
“沈明棠，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世子该庆幸。”
“今日我只问了银子去了哪里。”
“还没问是谁花了。”
谢承砚瞳孔一缩。
柳扶月站在廊下，身形微微一晃。
我越过众人往后院走。
经过月洞门时，阿槐正低头扫地。
他的腿还是一跛一跛。
我停下脚步。
他立刻退到一旁，恭敬垂首。
“新夫人安。”
我看了忍冬一眼。
忍冬把一锭银子放进他掌心。
“昨夜月洞门，多谢你拦住闲人。”
阿槐抬头极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
“奴才不敢受赏。”
我轻声开口。
“守规矩的人，受得起。”
他的手指慢慢合拢。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阿槐，伯府夜里风大。”
“若再有人往我的院子里探，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槐跪下。
“奴才明白。”
09
回到新房后，忍冬关上门，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姑娘，今日可真痛快。”
“世子爷那张脸，比炭盆灰还难看。”
我坐到妆台前，取下发间沉重的金钗。
镜中女子新嫁妆未褪，眉眼却冷静得不像新妇。
“痛快还早。”
“他们今日丢了脸，夜里就会想法子找回来。”
忍冬立刻紧张。
“他们还敢动嫁妆？”
我把新契放进匣中，又取出钥匙贴身收好。
“正因为今日没拿到，他们才更想动。”
“尤其是方氏。”
“她不会甘心欠我三千多两。”
忍冬咬牙。
“那奴婢今夜守着库房。”
我摇头。
“不必守得太紧。”
“门开一条缝，蛇才会往里钻。”
忍冬怔住。
我让她取来嫁妆册。
前八十箱写得清清楚楚。
南珠两匣，云锦六匹，压箱银八千两，金器玉器若干。
每一项都盖了沈家印与礼官印。
这是明面上的防线。
可伯府若要偷，不会明着撬封。
前一世他们惯用的法子，是先从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下手。
一匹料，一只钗，一匣珠。
等我追问时，便推给下人。
下人一哭一跪，方氏再讲一句家和万事兴，我便只能忍。
这一次，我在箱中都做了暗记。
南珠匣底嵌了细蜡印。
云锦夹层缝了沈字银线。
压箱银每锭侧面都有刻痕。
谁动过，一眼便知。
傍晚时，慈安堂派人来请。
方氏身边的罗嬷嬷站在门口，笑得和气。
“新夫人，夫人请您过去用晚膳。”
“世子爷也在。”
我看了忍冬一眼。
忍冬立刻把匣子锁好。
我换了身轻便衣裙，跟罗嬷嬷出了门。
路过廊下时，阿槐正在修灯。
他没抬头，只把手中的灯罩轻轻转了一下。
灯罩内侧贴着一小片红纸。
那是我让忍冬给他的暗号。
红纸在，便是有人已经进了库房附近。
我脚步未停。
慈安堂里饭菜摆得丰盛。
方氏坐在上首，面色已恢复温和。
谢承砚坐在左侧，眼底还冷。
谢兰音嘟着嘴，连礼都行得敷衍。
柳扶月竟也在。
她换了淡粉衣裙，腕上多了一串细玉珠。
方氏招我坐下。
“今日闹了许多事，晚膳便一家人好好用。”
我落座。
“母亲有心。”
谢承砚端起酒盏。
“白日的事，我不与你计较。”
“往后莫再当众让我难堪。”
我看着他。
“世子若不做难堪事，自然无人能让你难堪。”
他的手一顿。
柳扶月忙柔声打圆场。
“表哥，嫂嫂也是为伯府着想。”
“今日若不是嫂嫂拿银子，商号的人还不肯走呢。”
她这话听着温顺，实则提醒众人，我拿银子换了伯府一张借契。
方氏轻轻叹气。
“明棠，扶月懂事，你也该学着些。”
我夹了一筷青笋。
“柳姑娘若真懂事，便不该在新婚第二日坐在这里。”
柳扶月脸色一白。
谢兰音把筷子一放。
“这是我家，扶月姐姐想来就来。”
我点头。
“原来如此。”
“那我明日请沈家的掌柜来伯府用饭，想来也无妨。”
方氏面色一沉。
“胡闹。”
我抬眼。
“母亲也知不合适。”
屋里又静下来。
就在这时，外头有婆子匆匆进门。
她神色慌乱，却努力装得镇定。
“夫人，库房那边出了点小事。”
方氏眼神一闪。
“小事便去处置。”
婆子看了我一眼。
“是新夫人的嫁妆箱，有个封签松了。”
忍冬立刻变脸。
我放下筷子。
“哪一箱？”
婆子支支吾吾。
“像是三十七箱。”
我笑了。
三十七箱里放的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
是二十匹看似普通的湖绸。
可湖绸夹层里，藏着我从沈家带来的旧账册副本。
那本账册，记着宁安伯府这些年向沈家铺子赊欠的每一笔旧账。
看来有人比我想得更急。
方氏看向我。
“既然封签松了，便去看看。”
我起身。
“自然要看。”
“只是封签无故松动，按规矩该请管事、礼官、官媒同验。”
谢承砚冷冷开口。
“你又要闹？”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世子误会了。”
“我不是要闹。”
“我是要抓贼。”
10
库房在西偏院。
我到时，门前已经围了七八个婆子。
灯笼挂在檐下，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
三十七箱摆在第二排。
红漆箱面上，封签果然翘起一角。
罗嬷嬷站在方氏身后，低眉顺眼。
“许是抬箱时碰着了。”
“新夫人不必太紧张。”
我看向她。
“嬷嬷管了伯府多年，竟不知封签碰松与刀口割开不同？”
罗嬷嬷脸色微僵。
方氏皱眉。
“明棠，先看清楚再下定论。”
我点头。
“母亲言之有理。”
“忍冬，去请今日还未离府的官媒和两位全福夫人。”
“再请前院账房、库房管事，一并过来。”
谢兰音不耐烦。
“这么点事，也值当惊动这么多人？”
我转头看她。
“妹妹若丢了一支簪子，也会把满院丫鬟叫来问。”
“我丢的是嫁妆封签，当然更值。”
谢兰音被噎得瞪眼。
谢承砚立在廊下，目光沉沉。
“你非要把家事闹到外人眼前？”
我笑了笑。
“世子又忘了。”
“嫁妆不是家事。”
“是沈家交到我手里的私产。”
没多久，官媒与全福夫人都到了。
她们本要歇下，被请来时神色都有些微妙。
我向她们福身。
“夜里扰了几位，实在失礼。”
“只是嫁妆封签有损，若不请见证，明日便讲不清。”
官媒上前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这不是松了。”
“是被薄刃挑过。”
罗嬷嬷立刻道：“库房钥匙都在新夫人手里，旁人哪能动得了？”
我看向库房门。
“外头大锁未开。”
“可窗扇呢？”
忍冬快步走到后窗。
窗纸被人从内侧糊了回去，边角还有潮痕。
她用指尖一揭，窗纸便破开一道细缝。
众人脸色各异。
我淡淡开口。
“看来伯府的贼，身量还小。”
“能从后窗钻进来。”
方氏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让人点了三盏灯，照在三十七箱上。
箱盖并未全开。
只是铜锁旁有一点浅浅划痕。
我从袖中取出另一把钥匙。
谢兰音立刻叫起来。
“你不是钥匙都在忍冬那里吗？”
我看她一眼。
“真钥匙在我这里。”
“忍冬手里的是给外人看的。”
谢兰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开了箱。
最上层是二十匹湖绸。
湖绸叠得整整齐齐，瞧不出异样。
我伸手翻开第三匹。
夹层处的银线断了。
忍冬低呼。
“姑娘，有人翻过。”
我继续往下看。
藏在夹层里的油纸包不见了。
方氏终于开口。
“里面原本有什么？”
我抬眼看她。
“母亲不如问问，谁这么清楚三十七箱里另有东西。”
库房前一片寂静。
罗嬷嬷的额角渗出汗。
谢承砚忽然看向她。
“你方才为何直奔这一箱？”
罗嬷嬷扑通跪下。
“世子爷明鉴。”
“奴婢只是听小丫鬟来报，才过来查看。”
我轻轻一笑。
“哪个小丫鬟？”
罗嬷嬷张了张嘴。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拖拽声。
阿槐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灰衣丫鬟的后领。
那丫鬟嘴被帕子堵着，眼泪糊了满脸。
阿槐跪在地上。
“新夫人。”
“奴才在后墙根抓到她。”
“她怀里藏着东西，想往花墙外递。”
忍冬上前，从丫鬟怀里搜出一个油纸包。
我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方氏的脸已经沉得难看。
柳扶月站在人群后，素白的小脸在灯下越发柔弱。
她腕上的细玉珠少了一颗。
而那灰衣丫鬟的鞋边，恰好沾着一粒碎玉粉。
我低头看着油纸包。
“母亲。”
“现在能抓贼了吗？”
11
油纸包打开时，夜风正好吹过。
纸页哗啦一响。
方氏看见上头的字，脸色瞬间变了。
谢承砚也向前一步。
我把账册副本按在掌心。
“这是沈家铺子旧账。”
“原本不过放在嫁妆里备用。”
“没想到刚入伯府第二日，便有人惦记上了。”
官媒听见旧账二字，立刻低下头。
全福夫人们更是装作看灯。
这种热闹，谁都想听，却没人愿意沾身。
方氏强笑。
“许是下人贪财。”
“一本账册，又不值银子。”
我看向她。
“若不值银子，为何不偷南珠，不偷金器，偏偷它？”
那灰衣丫鬟跪在地上发抖。
忍冬扯下她嘴里的帕子。
她立刻哭喊。
“新夫人饶命。”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我问：“听谁的命？”
丫鬟眼神乱飘，最后落到罗嬷嬷身上。
罗嬷嬷怒喝。
“贱蹄子，你看我做什么？”
丫鬟吓得一缩。
“是，是罗嬷嬷让奴婢盯着库房。”
“可让奴婢偷东西的，不是罗嬷嬷。”
罗嬷嬷猛地抬头。
柳扶月的脸白了白。
谢兰音急道：“那是谁？”
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奴婢不认得。”
“那人给了奴婢五两银子，让奴婢从三十七箱里取一个油纸包。”
我让忍冬把银子取出来。
五两银锭滚到地上，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柳字。
院中霎时安静。
柳扶月轻轻晃了一下。
青桃忙扶住她。
“姑娘。”
柳扶月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嫂嫂这是何意？”
“难道一锭刻柳字的银子，便能定我的罪？”
我点头。
“不能。”
“所以还要再看别的。”
我转向阿槐。
“你在哪里抓到她？”
阿槐垂首。
“后墙紫藤架下。”
“墙外有人接应。”
“奴才腿脚慢，只抓住了她。”
我看着灰衣丫鬟。
“墙外的人是谁？”
丫鬟咬着唇不肯答。
我把账册放回油纸包。
“忍冬，把她送官。”
丫鬟顿时瘫了。
“不要。”
“新夫人饶命。”
“奴婢若进了官府，便没命了。”
我平静地看她。
“那就讲真话。”
丫鬟哭着磕头。
“墙外是青桃姐姐。”
青桃脸色大变。
“你胡说！”
丫鬟指着她。
“就是你。”
“你今早还给了我一包香粉，让我洒在窗纸上。”
“你讲那东西遇水便黏，能把窗纸糊回去。”
忍冬立刻去后窗抹了一点潮痕，放到鼻下闻了闻。
“姑娘，是桂粉胶。”
“和柳姑娘身上的香味一样。”
柳扶月泪落得更凶。
“我没有。”
“我为何要偷沈家的账册？”
我望着她。
“这就要问你了。”
“这本账上记着伯府向沈家赊欠的旧款。”
“其中有几笔，是以给世子置办文房为名。”
“可银子最后流向何处，想必有人比我清楚。”
谢承砚脸色一沉。
“够了。”
我没有理他。
我翻开账册其中一页。
“去年三月，宁安伯府取湖笔端砚银六百两。”
“同月，京郊小庄修缮，用料与此数相合。”
“那庄子如今住着谁？”
柳扶月嘴唇发颤。
方氏厉声打断。
“明棠。”
“家丑不可外扬。”
我合上账册。
“母亲现在知道这是家丑了。”
“方才有人撬我嫁妆时，怎么没人觉得丑？”
谢兰音看看柳扶月，又看看谢承砚，终于不敢开口。
青桃跪下哭道：“夫人明鉴，奴婢没有。”
我看向她腕间。
“你的手腕怎么伤了？”
青桃下意识把手藏到袖中。
阿槐从怀里取出一截断绳。
“回新夫人。”
“奴才抓人时，墙外那人被绳索刮了一下。”
“这上头有血。”
忍冬上前，一把掀开青桃的袖口。
她腕上果然有一道新鲜血痕。
柳扶月闭了闭眼。
方氏的脸沉得像夜色。
我看着她们主仆。
“现在，还只是误会吗？”
12
青桃跪在地上，抖得几乎撑不住身子。
柳扶月却先哭出了声。
“姨母，扶月不知情。”
“青桃若真做了错事，扶月愿替她受罚。”
她这一哭，方氏的神色果然松动。
谢承砚也皱起眉。
“扶月未必知道此事。”
我看着他。
“世子这话，真是熟练。”
“丫鬟偷金珠，她不知情。”
“丫鬟夜闯新房，她不知情。”
“丫鬟撬我嫁妆，她还不知情。”
“柳姑娘身边的丫鬟，倒是个个忠心，专替主子犯险。”
柳扶月脸色惨白。
谢承砚被我堵得无言。
方氏沉声道：“青桃偷盗主母嫁妆，杖二十，发卖出去。”
青桃猛地扑向柳扶月。
“姑娘救我。”
“奴婢都是为您……”
柳扶月一把甩开她。
“青桃，你怎能这样糊涂？”
青桃呆住。
那一瞬，她眼里的忠心碎得干干净净。
我淡淡开口。
“杖二十太轻。”
“偷盗嫁妆，撬毁封签，私递账册。”
“按律可送官。”
方氏猛地看我。
“明棠，做人留一线。”
我迎上她的目光。
“母亲放心。”
“我若不留一线，此刻已经让人去敲京兆府的鼓。”
方氏咬紧牙关。
我继续道：“此事可不送官。”
“但伯府要给我一个交代。”
“第一，库房外院从今日起换人。”
“我的嫁妆院，不许慈安堂的人随意进出。”
“第二，三十七箱封签已毁，伯府赔银五百两，另请官媒重新验封。”
“第三，柳姑娘既管不好下人，往后三个月不得踏进我的院子。”
柳扶月抬起泪眼。
“嫂嫂，你要禁我的足？”
我笑了。
“柳姑娘误会。”
“你又不是伯府正经主子，我禁不了你的足。”
“我只是关我的门。”
这句话比掌掴还重。
柳扶月的唇没有半点血色。
谢兰音忍不住小声嘀咕。
“扶月姐姐住在伯府多年，早就是一家人。”
我看向她。
“既是一家人，那她偷嫁妆的名声，也算伯府的？”
谢兰音立刻闭嘴。
方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全福夫人们低头看鞋尖，像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官媒清了清嗓子。
“新夫人所求，也算合规。”
“嫁妆封签毁损，确该重验。”
方氏深吸一口气。
“依你。”
我向她福身。
“多谢母亲公正。”
这句公正落下，方氏的脸更僵。
青桃被拖下去时，哭声响了半条廊子。
柳扶月摇摇欲坠，却没人敢再扶得太明显。
我把账册收回袖中。
谢承砚忽然低声问：“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我侧目看他。
“世子怕什么？”
“若你清清白白，便不必怕我藏账。”
他的眼神一冷。
“沈明棠，你嫁进来不是为了过日子。”
我轻轻一笑。
“世子终于看明白了。”
他呼吸一滞。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吩咐忍冬。
“请官媒明日一早重验。”
“再把阿槐调到嫁妆院外守夜。”
方氏皱眉。
“一个粗使小厮，也配守你的嫁妆院？”
我道：“他今日抓了贼。”
“比许多只会喝茶看戏的人有用。”
阿槐跪在廊下，身影被灯影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可我看见，他握着扫帚的手指紧了紧。
那像前一世大雪里，他替我压住草席时的手。
粗糙，冻裂，却稳。
回到院中，忍冬终于忍不住。
“姑娘，您真要用阿槐？”
“伯府的人未必容他。”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灯火一盏盏熄灭。
“正因他们不容，才说明他不是他们的人。”
忍冬轻轻点头。
我把那本旧账册放进暗匣。
今夜这一闹，伯府的遮羞布被掀开一角。
方氏会恨我。
谢承砚会防我。
柳扶月更不会罢休。
可我等的，正是他们继续出手。
人只有在急的时候，才会露出最真的心思。
夜深后，院外传来很轻的叩门声。
忍冬提灯出去，很快回来。
“姑娘，是阿槐。”
“他说，柳姑娘院里有人连夜出府。”
我指尖停在匣扣上。
“往哪边去了？”
忍冬压低声音。
“京郊。”
“像是那处小庄子。”
13
京郊那处小庄子，我前一世去过一次。
那时谢承砚病了，柳扶月哭着求我，说庄子上有一味旧药，只有她知道放在哪里。
我信了。
我顶着雨赶过去，推开门，却看见满院新栽的芍药。
屋里挂着云锦帐，案上摆着南珠匣，连熏炉里烧的香，都是我嫁妆里的沉水。
柳扶月站在廊下，披着谢承砚的大氅，回头看我时，眼里没有半点慌。
她只轻轻一句。
“嫂嫂，你来得真不巧。”
那一日，我才知道所谓寄居，不过是伯府给她遮羞的名目。
如今她深夜派人去京郊，想来是怕我顺着旧账摸到那里。
我坐在灯下，慢慢饮完半盏冷茶。
“忍冬，去请阿槐进来。”
忍冬有些犹豫。
“姑娘，夜深了，他一个外男进院，若被人拿住话柄……”
我看她一眼。
“那就让他站在院门外。”
“门开着，灯点着，你在旁边听。”
忍冬应声去了。
不多时，阿槐跪在门外。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瘸着的那条腿藏在衣摆下，却依旧看得出僵硬。
“新夫人。”
我隔着门槛看他。
“去京郊的人，你可看清了？”
阿槐低声道：“是柳姑娘院里的二等丫鬟，叫碧枝。”
“她换了粗布衣裳，从后角门出去。”
“外头有一辆青篷小车接应。”
我问：“车夫是谁？”
“庄子上的老周。”
阿槐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奴才从前在马房做杂活，见过他来府里送菜。”
我指尖轻轻敲着杯沿。
柳扶月果然急了。
“她带了什么？”
阿槐道：“一个小包袱。”
“包袱不大，护得很紧。”
“奴才不敢跟得太近，只瞧见她上车前，怀里像揣着一只账匣。”
账匣。
我眼底慢慢冷下来。
偷我三十七箱里的副账不成，她便要去庄子上毁另一头的账。
可惜她不知道，我既敢把旧账带进伯府，便不会只备一本。
我看向忍冬。
“明日天亮前，让沈家铺子派两个人去京郊。”
“不要惊动伯府。”
“只守着庄子外头，看谁进出。”
忍冬点头。
阿槐忽然抬头。
“新夫人若信得过奴才，奴才也能去。”
忍冬急了。
“你的腿怎么追车？”
阿槐垂下眼。
“奴才追不上车。”
“但奴才知道那庄子后头有条小路。”
“从乱坟坡绕过去，比官道近一半。”
我看着他。
前一世，我从没问过他从何处来，又为何在伯府受人欺辱。
我只记得他总是沉默。
被管事打骂时沉默。
被人抢了饭时沉默。
直到大雪夜，他抱着草席走到我身边，才哑着嗓子讲了一句。
“夫人，地上冷。”
这样的人若开口，多半不是虚言。
我问他。
“你为何帮我？”
阿槐的手指收紧。
他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新夫人给过奴才银子。”
我看着他。
“只因一锭银子？”
他把头埋得更低。
“也因新夫人讲，守规矩的人受得起。”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句话，我不过随口而出。
可在他这里，竟像一根救命的绳。
我放下茶盏。
“你可以去。”
“但不是一个人去。”
“忍冬，让沈家的两个护院带上他。”
“若庄子上有人要走，拦住。”
“若有人烧东西，抢下来。”
“若谢承砚的人先到，不必硬碰，记住人脸就行。”
阿槐叩首。
“奴才明白。”
他起身时，腿明显一晃。
忍冬下意识扶了一把。
阿槐像被烫到似的退开半步。
“多谢姑娘。”
忍冬愣住，耳根微红。
我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外头夜色深沉。
慈安堂那边却还亮着灯。
方氏今夜必定睡不安稳。
她原以为娶进来的是一座银山。
如今才知，这座银山长了刺。
而刺一旦扎进肉里，便没那么容易拔出来。
天未亮时，阿槐随沈家护院从角门离府。
我披衣站在窗后，看他一瘸一拐走进雾里。
忍冬轻声问：“姑娘，您不怕他被伯府的人收买？”
我垂眼。
“怕。”
“所以才要用。”
忍冬不懂。
我缓缓合上窗。
“一个人若能被收买，总要先看清谁出的价。”
“若他不能被收买，那便是我在伯府里，第一枚真正能用的棋。”
14
天亮后，官媒按时来重验嫁妆。
方氏没有露面，只让罗嬷嬷送来五百两银票。
罗嬷嬷将银票递给忍冬时，脸上还堆着笑。
“夫人身子不适，今日便不过来了。”
“新夫人也该体谅长辈。”
我坐在廊下翻嫁妆册。
“母亲身子不适，还记得赔银，实在公正。”
罗嬷嬷的笑僵了僵。
我又补了一句。
“忍冬，记账。”
“慈安堂赔三十七箱封签毁损银五百两，今日已付。”
忍冬脆声应下。
罗嬷嬷脸色更难看。
官媒忍着笑，低头验封。
一上午，八十只箱子重新点过。
缺的油纸包已被放回原处。
三十七箱重新贴了封签，还加盖了官媒私印。
围在院外的婆子们伸长脖子看，却不敢再靠近一步。
阿槐不在。
嫁妆院外换了两个沈家的护院。
伯府下人见了，嘴上不敢讲什么，眼神里却全是不服。
我明白。
在他们眼里，我这个新夫人刚进门便防贼似的防着婆家，实在不像个贤良媳妇。
可贤良有什么用？
前一世，我贤良到连自己的嫁妆都守不住。
换来的不过是他们一句好拿捏。
午后，谢兰音来了。
她带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一只描金帖子。
“嫂嫂，明日长公主府办赏花宴。”
“京中夫人姑娘都去。”
“母亲让我来问你，要不要同去。”
她嘴上问着，眼里却藏着幸灾乐祸。
我接过帖子。
长公主府赏花宴。
前一世，也是这场宴。
柳扶月戴着我的珍珠耳坠，穿着我嫁妆里的云锦春衫，坐在谢兰音身侧。
有人问她是哪家姑娘。
谢兰音笑着讲。
“这是我家未来的自己人。”
满座都听见了。
我当时刚进门不久，忍了又忍，回府后质问谢承砚。
谢承砚却怪我小题大做。
从那以后，京中便隐隐传出闲话，说宁安伯府世子与表妹情分不浅。
可最后被骂善妒的人，却是我。
这一回，我正想去。
我将帖子放到桌上。
“去。”
谢兰音像是没料到我答得这样快。
“嫂嫂可要想好了。”
“长公主府不比伯府，若不懂规矩，丢的是谢家的脸。”
我笑看她。
“妹妹放心。”
“我最会给人留脸。”
谢兰音听不出我话里的凉意，哼了一声。
“明日穿得素净些。”
“别把沈家的铜臭带出去。”
忍冬立刻瞪她。
我却看向谢兰音发间。
她今日戴着一支赤金累丝簪。
簪尾坠着一粒南珠。
那南珠润白圆整，光泽极熟。
我嫁妆册里，恰好有一匣南珠，颗颗都有沈家的暗记。
我招了招手。
“妹妹过来。”
谢兰音警惕地后退半步。
“做什么？”
我笑意不变。
“你簪子歪了。”
她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这是母亲赏我的。”
“嫂嫂没见过这样好的珠子吧？”
我没有答，只伸手替她扶了扶。
指尖在南珠底部轻轻一转。
细细的沈字刻痕，果然还在。
我收回手。
“是好珠子。”
“妹妹可要戴稳了。”
谢兰音扬着下巴走了。
忍冬气得脸都红了。
“姑娘，那分明是您的南珠。”
我翻开嫁妆册。
“昨夜库房闹成那样，南珠匣未开。”
“她今日却戴上了我的珠子。”
忍冬一怔。
“那珠子从哪儿来？”
我合上册子。
“前一世，南珠最先少的那一匣，不是从我嫁妆箱里拿的。”
“而是出嫁前，伯府早就得了样珠。”
忍冬低呼。
“沈家有人给他们通风？”
我点头。
“能知道南珠暗记，又能把样珠送到伯府的，只会是沈家管库的人。”
陈娘子。
母亲身边管库多年的人。
我出嫁前，她曾亲手点过嫁妆。
前一世我一直以为，是伯府进门后才开始算计我。
如今看来，有些手早在沈家时便伸了进来。
我将那张帖子收进匣中。
“明日赏花宴，很热闹。”
“既然谢兰音戴着我的珠子出去显摆，我便让她在人前还回来。”
忍冬眼睛一亮。
我轻轻拨了拨茶盖。
“再让人回沈家一趟。”
“告诉母亲，查陈娘子近半年往来的账。”
“尤其是她儿子。”
“若我没记错，她那个儿子在赌坊欠了不少银子。”
15
京郊的消息，是傍晚送回来的。
来传话的是沈家护院。
他风尘仆仆，袖口还沾着草屑。
“姑娘，阿槐带我们抄小路赶到庄子外时，里面已经点了火盆。”
“柳姑娘院里的碧枝正在烧账。”
忍冬忙问：“抢下来了？”
护院点头。
“抢下半匣。”
“还有一半已经烧成灰。”
我坐在灯下，没有意外。
“人呢？”
“碧枝被拿住了。”
“庄子上的老周也在。”
“只是庄子里还有两个护院，像是伯府的人。”
“他们想把人抢回去。”
“阿槐挡了一下，被推倒，腿伤像是重了。”
我手中茶盏一顿。
忍冬也变了脸。
“他人在哪儿？”
“在沈家外宅。”
“阿槐不肯回伯府，怕惊动世子。”
我沉默片刻。
“让沈家的大夫给他看。”
“药用好的。”
护院应下。
我又问：“抢下来的账匣呢？”
护院从怀里取出一只焦黑的小匣。
匣锁已经被砸开。
里头半本账册边缘烧卷，纸页上却还能看清字。
忍冬接过来，轻轻吹去灰。
我翻开第一页。
京郊庄修缮，银四百两。
云锦帐，银一百二十两。
玉屏风，银二百两。
南珠十二颗，折银三百两。
每一笔后头，都有谢承砚的私印。
再往后，有几页写的是柳扶月的日常用度。
脂粉，衣料，药材，炭火，甚至连她院中栽花的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伯府一面在我面前装穷，一面把银子流水似地填给柳扶月。
若是前一世，我看见这些，怕是会气得浑身发抖。
如今只觉可笑。
我合上账册。
“这半本，够了。”
忍冬咬牙。
“姑娘明日要在赏花宴上揭穿她吗？”
我摇头。
“账册要用在刀口上。”
“明日先取南珠。”
“柳扶月若沉不住气，自会把刀递给我。”
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承砚来了。
他没有让丫鬟通传，直接走到门口。
忍冬立刻挡在帘前。
“世子，新夫人已歇下。”
谢承砚冷眼看她。
“让开。”
我将半本账册放入暗匣，抬声道：“忍冬，请世子进来。”
谢承砚掀帘入内。
他身上的冷意比夜风还重。
“你派人去了京郊？”
我看着他。
“世子消息倒快。”
他盯着我。
“那是伯府的庄子。”
我轻轻一笑。
“是吗？”
“契书在伯府账上吗？”
谢承砚脸色一僵。
我慢慢开口。
“若在伯府账上，便拿地契来给我看。”
“若不在，世子为何这样急？”
他眸色沉沉。
“沈明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抬眼。
“这句话，世子该去问柳扶月。”
“半夜派人出府烧账的人，不是我。”
谢承砚袖中手指收紧。
“扶月身子弱，经不起你这样逼。”
我忽然笑出了声。
谢承砚眉头一皱。
“你笑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曾让我耗尽三年心血的脸。
“我笑世子情深。”
“商号上门时，你讲夫妻。”
“柳扶月出事时，你讲她身子弱。”
“到了我这里，便只剩逼与闹。”
他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你若温顺些，我不会如此待你。”
这句话像一把旧刀。
前一世，它割过我无数回。
我站起身。
“世子所谓温顺，是把嫁妆交给你母亲，任你妹妹拿首饰，替你还私债，再给柳扶月腾地方？”
谢承砚脸色铁青。
“你不可理喻。”
我点头。
“那就请世子少来我这不可理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
“明日赏花宴，你不许去。”
我看着他。
“为何？”
谢承砚避开我的目光。
“你刚入门，不宜抛头露面。”
我笑意更深。
“是不宜抛头露面，还是怕我在人前讲错话？”
他没有答。
我走到门边，亲手掀开帘子。
“世子请回。”
“明日长公主府，我一定去。”
谢承砚站着不动。
我声音轻了些。
“你若拦我，我便让人把今日京郊那半本账，誊十份送出去。”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
“世子最好记住。”
“从我进伯府那日开始，就不是你们想关门就能关门的了。”
16
次日清晨，忍冬替我挑衣裳。
她捧出一件绯色织金裙，又拿出一套赤金头面。
“姑娘今日就该压她们一头。”
我看着镜中自己，摇了摇头。
“太艳了。”
“我要她们先得意。”
忍冬怔了怔，随即换了一身松花色衣裙。
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腕上仍是母亲给我的玉镯。
临出门前，方氏身边的罗嬷嬷来了。
她皮笑肉不笑。
“夫人吩咐，长公主府贵人多，新夫人少开口，多听世子爷安排。”
我把帖子收进袖中。
“母亲放心，我今日只认东西，不认人。”
罗嬷嬷眼皮一跳。
我没有再理她。
府门外，谢家的马车已经备好。
谢兰音坐在前一辆车里，帘子半掀，故意露出发间那支赤金累丝簪。
簪尾的南珠在晨光里圆润明亮。
她见我看过去，唇角扬得更高。
“嫂嫂今日倒素净。”
“长公主府可不是靠装可怜出风头的地方。”
我笑了笑。
“妹妹今日的珠子不错。”
谢兰音下巴一抬。
“母亲赏的。”
我点头。
“那你可要戴稳。”
柳扶月也来了。
她坐在另一侧，穿着淡紫衣裙，面上仍带着病弱的白。
谢承砚站在车旁，看见我时眉心一皱。
“今日到了宴上，别再生事。”
我扶着忍冬上车。
“世子若怕事，就该把事藏好。”
谢承砚脸色一沉。
我放下车帘，没有看他。
长公主府在城东。
马车停下时，门前已是香车宝马。
京中贵妇与各府姑娘三三两两入内，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谢兰音一下车，便迫不及待地同相熟的姑娘站到一处。
她故意侧过脸，让那颗南珠在众人眼前晃。
有人果然夸了一句。
“兰音妹妹这珠子真好，水色难得。”
谢兰音笑得矜持。
“不过是家里旧物。”
“母亲疼我，随手赏了。”
我站在不远处，端起侍女送来的花茶，慢慢抿了一口。
柳扶月走到我身边，声音轻柔。
“嫂嫂，兰音年纪小，爱漂亮也是常事。”
我看着她。
“柳姑娘今日倒替她紧张。”
她眼睫微垂。
“我只是怕嫂嫂误会。”
我笑了。
“我还没问，你已经替我想好误会了。”
柳扶月脸色微白，退了半步。
不多时，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引众人入园。
园中海棠开得正盛。
花树下摆了长案，案上有茶点，也有供人把玩的玉器香囊。
长公主今日兴致好，命各府姑娘取一样随身物件，讲个彩头。
谢兰音最爱出风头，第一个站了出去。
她取下发间金簪，笑盈盈捧到案上。
“这簪子是母亲所赐，愿长公主福寿绵长，珠圆玉润。”
周围有人轻笑夸她嘴甜。
长公主看了一眼那颗南珠，淡淡点头。
“珠子倒好。”
谢兰音脸上更得意。
我这才上前一步。
“长公主慧眼。”
“这颗南珠，确实是好珠。”
长公主看向我。
“你是宁安伯府新妇？”
我屈膝行礼。
“臣妇沈明棠。”
“今日斗胆，想借这颗珠子认一认旧物。”
谢兰音脸色瞬间变了。
“嫂嫂，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看她，只向长公主再行一礼。
“臣妇出嫁时，母亲给了两匣南珠。”
“每一颗珠底都刻有沈家细印，以防混淆。”
“兰音妹妹这颗，似乎与臣妇嫁妆中的暗记相合。”
满园笑声一下轻了。
谢兰音急得一把拿回簪子。
“你胡说。”
“这是我母亲赏我的。”
我平静开口。
“既是伯夫人旧物，妹妹何必怕人看？”
长公主身边的女官伸手。
“谢姑娘，拿来。”
谢兰音脸色涨红，只能把簪子递过去。
女官将南珠翻到灯下，细细看了片刻。
她抬眼。
“珠底确有一枚小小沈字。”
四周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谢兰音白了脸。
柳扶月忙上前扶她。
“许是巧合。”
我望向她。
“柳姑娘见过很多刻沈字的南珠？”
柳扶月手指一紧。
我转向众人，取出袖中一页嫁妆册副本。
“臣妇嫁妆昨日由官媒重验，南珠匣封签完好，未曾开箱。”
“臣妇也想知道。”
“伯府赏给姑娘的这颗沈家南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17
谢兰音眼泪立刻涌出来。
“你欺负人。”
“我不过戴一支簪子，你便要当众羞辱我。”
她哭得委屈，仿佛被人逼到绝境的是她。
前一世，这样的哭声总能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我身上。
可今日，长公主府的女官还拿着那支簪子。
南珠底下的沈字也还明明白白。
我没有急，只看着她。
“妹妹若觉得委屈，不如请伯夫人来讲一讲。”
“这颗珠子，是她何时得的。”
谢兰音哭声一顿。
长公主放下茶盏。
“既牵涉嫁妆，确该讲清。”
她语气不重，却无人敢轻慢。
谢承砚在男宾席那边得了消息，很快赶来。
他一见案上金簪，脸色便沉了。
“明棠，今日是赏花宴。”
“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
我看着他。
“世子也认得这颗珠子？”
他一噎。
柳扶月轻轻开口。
“表哥，嫂嫂也是一时心急。”
“兰音不懂这些，许是被下人糊弄了。”
谢兰音像抓住救命稻草。
“对，是下人。”
“母亲赏我时，我哪里知道什么沈字不沈字。”
我笑了笑。
“妹妹真是好福气。”
“每次出事，都有下人替你糊弄。”
长公主身边有位夫人掩唇轻咳。
谢兰音脸色更红。
谢承砚压低声音。
“回府再议。”
我摇头。
“回府后，珠子就可能换了。”
“人证也会忘了。”
“今日既在长公主府，反而最清楚。”
谢承砚眼底带怒，却不敢在这里发作。
就在此时，门外女官进来禀报。
“长公主，沈家夫人派人送了封信来。”
我心中一动。
母亲动作比我想得更快。
女官将信递到我手中。
我拆开后，只扫了几行，便把信合上。
谢承砚盯着我。
“信里写了什么？”
我抬眼。
“世子想听？”
他没有答。
我便转向长公主。
“臣妇母亲查到，沈家管库陈娘子之子欠下赌债。”
“半月前，有人替他还了三百两。”
“还银的人，出自宁安伯府外院。”
周围一片哗然。
谢兰音软了身子，几乎站不住。
柳扶月的手也僵在她臂上。
我继续道：“陈娘子曾在封嫁妆前接触南珠匣。”
“若臣妇所料不错，这颗珠子，就是她偷拿出来的样珠。”
“至于样珠为何会到伯府，又为何会嵌在谢姑娘簪上，便要问伯府自己了。”
谢承砚脸色铁青。
“这只是沈家一面之词。”
长公主淡淡看他。
“沈家既敢送信，自会有凭据。”
“宁安伯府若不服，也可报官。”
报官二字一出，谢承砚的气势便矮了半截。
柳扶月忙低头。
“长公主息怒。”
“许是两府下人私下勾连，表哥与兰音未必知情。”
我看向她。
“柳姑娘今日句句替伯府开脱。”
“倒像比我这个新妇更急。”
柳扶月眼圈一红。
“嫂嫂为何总疑我？”
我缓缓走到她面前。
“因为每次伯府出事，你都刚好在旁边。”
她脸色雪白。
谢承砚终于忍不住。
“沈明棠。”
长公主冷冷瞥他一眼。
谢承砚只得闭嘴。
我向长公主行礼。
“臣妇不敢扰宴。”
“今日只求取回沈家旧物。”
长公主将金簪交给女官。
女官当场取下那颗南珠，放入小匣中递给我。
“物归原主。”
我接过小匣。
“多谢长公主。”
谢兰音看着光秃秃的簪尾，哭得更厉害。
我走到她面前，把剩下的金簪递回去。
“妹妹放心。”
“簪子不是我的。”
“我不要。”
旁边不知是谁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谢兰音羞得转身跑了。
柳扶月也要追，却被我叫住。
“柳姑娘留步。”
她背影一僵。
我轻轻晃了晃手中小匣。
“京郊那处庄子，海棠也该开了吧？”
柳扶月猛地回头。
谢承砚脸色骤变。
我笑意不深。
“柳姑娘别怕。”
“我只是随口问问。”
18
赏花宴未散，宁安伯府的脸已经丢尽。
回府的马车里，谢兰音哭了一路。
方氏听完罗嬷嬷回禀，气得将茶盏摔在地上。
“好一个沈家。”
“好一个沈明棠。”
我站在慈安堂中，神色平静。
“母亲这话错了。”
“偷珠子的不是沈家。”
“戴珠子出去显摆的，也不是沈家。”
谢兰音眼睛红肿。
“你还要怎样？”
“珠子你已经拿回去了。”
我看着她。
“我拿回自己的东西，不叫已经。”
“叫应当。”
方氏胸口起伏，强忍怒意。
“陈娘子是沈家的人。”
“此事根子在沈家。”
我点头。
“所以母亲已经把陈娘子锁了。”
“她儿子的赌债，也查到了去处。”
“银子来自伯府外院一个姓周的庄头。”
谢承砚坐在一旁，手指猛地收紧。
我继续开口。
“那庄头，恰好管着京郊小庄。”
柳扶月站在方氏身后，脸白得几乎透明。
方氏立刻打断。
“够了。”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我看向她。
“母亲想止，便该先把账结清。”
方氏怒极反笑。
“又要记账？”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沈家南珠被盗，虽已追回一颗，但陈娘子供词未出，尚不知外流多少。”
“伯府既有人经手，此事不能含糊。”
“从今日起，凡伯府女眷所戴南珠，皆要过目。”
谢兰音尖叫。
“你凭什么搜我们？”
我淡淡道：“不搜人。”
“只认珠。”
“谁心里干净，何必怕我认？”
谢兰音被噎得满脸通红。
方氏眼神阴冷。
“明棠，你如此逼迫夫家，就不怕日后难处？”
我笑了笑。
“前几日我还怕。”
“如今不怕了。”
“因为我发现，伯府比我更怕。”
怕债，怕账，怕旧物见光，也怕长公主府那样的人家听见风声。
谢承砚忽然起身。
“你跟我出来。”
我没动。
“世子有话就在这里讲。”
他盯着我。
“夫妻之间，非要当着母亲和妹妹？”
我看向柳扶月。
“还有表妹。”
柳扶月身子一晃，眼泪又落下来。
谢承砚闭了闭眼。
“扶月身子不好，你别总针对她。”
我轻轻开口。
“她身子不好，便回自己院里歇着。”
“夜夜派人出府，当然养不好。”
堂中一静。
方氏脸色骤冷。
“你又知道什么？”
我没有立刻答。
门外忽然传来忍冬的声音。
“姑娘，沈家外宅来人了。”
她扶着阿槐进来。
阿槐脸色苍白，额角有冷汗，瘸着的腿缠了厚厚布条。
可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焦黑账匣。
他跪下时，身子晃了一下。
“新夫人。”
“奴才把东西带回来了。”
忍冬忍不住低声。
“你的腿……”
阿槐垂着眼。
“不碍事。”
我看着那条伤腿，心口微微发紧。
“起来回话。”
他没有起，只把账匣举过头顶。
“京郊庄子里有人烧账。”
“沈家护院拿住了碧枝和老周。”
“这是抢下来的半本。”
谢承砚猛地起身。
“谁准你私查伯府庄子？”
我转眼看他。
“世子急什么？”
“若那真是伯府庄子，地契拿来便是。”
谢承砚唇线绷紧，没有开口。
我打开账匣。
焦黑的纸页被风一吹，边角碎成灰。
可上面的私印仍在。
我翻到南珠那一页，递给方氏。
“京郊庄，南珠十二颗，折银三百两。”
“母亲眼熟吗？”
方氏看了一眼，脸色顿时白了。
谢兰音凑过去，刚看清字，便捂住嘴。
柳扶月终于跪下。
“姨母，扶月不知。”
“这些都是下人自作主张。”
我合上账册。
“真巧。”
“柳姑娘的下人，总爱替你置办云锦帐，南珠匣，玉屏风。”
“还替你烧账。”
柳扶月泪流满面，抬头看向谢承砚。
“表哥，你信我。”
谢承砚神色挣扎。
我看着他，心里只剩冷意。
前一世，我输给的不是柳扶月的眼泪。
是谢承砚从来不肯睁眼。
阿槐忽然低声补了一句。
“新夫人。”
“奴才还在庄子暗格里，找见一张地契。”
我目光一顿。
他从怀里取出油纸包。
油纸展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柳扶月的名字。
堂中静得连烛火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我慢慢抬眼，看向谢承砚。
“世子。”
“这就是你口中的伯府庄子？”
19
地契摊在慈安堂的桌上。
柳扶月三个字，像一把刀，剖开了满屋人的遮羞布。
方氏指尖按着佛珠，却半晌没拨动一颗。
谢兰音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净。
谢承砚盯着那张地契，眼神沉得吓人。
柳扶月跪在地上，泪珠一颗颗往下砸。
“姨母，我真的不知道。”
“这庄子怎么会在我名下，我从未见过这张契。”
她哭得柔弱，肩膀轻轻发颤。
若是前世，我大约又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狠。
可如今我只觉得厌倦。
我把地契往前推了推。
“柳姑娘不知道，那这字是谁替你签的？”
“你的私印，又是谁替你盖的？”
柳扶月脸色更白。
她下意识摸向袖中。
袖口空空。
青桃已被发卖，她身边再没有人替她递眼色。
方氏终于开口。
“明棠，此事还未查清，不可妄下定论。”
我看向她。
“母亲想怎么查？”
“查庄头老周？”
“查碧枝？”
“还是查世子为何一听京郊庄子便急着拦我？”
谢承砚猛地抬眼。
“沈明棠，你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我笑了一下。
“世子若干净，脏水自然泼不上。”
堂中死寂。
阿槐跪在地上，身形微晃。
他伤腿处的白布渗出一点血色。
忍冬看得眼圈发红，忍不住低声道：“姑娘，他的腿还在流血。”
我看向阿槐。
“你先下去包扎。”
阿槐却没有动。
“新夫人，奴才还有一事禀报。”
我眉心微紧。
“讲。”
阿槐从怀里又取出一枚玉扣。
玉扣不大，边缘摔出一道裂。
“奴才在庄子正屋床边捡到的。”
“上头刻着世子爷的砚字。”
谢承砚的脸色彻底变了。
柳扶月猛地抬头。
那一眼里，终于有了慌乱。
谢兰音捂着嘴，像不敢相信。
方氏厉声道：“一个下贱奴才的话，也配拿来污蔑主子？”
阿槐垂下头。
“奴才不敢。”
我拿起玉扣。
前世我见过这东西。
谢承砚冬日常穿一件鸦青大氅，领口便缀着这样一枚玉扣。
后来那件大氅披在柳扶月身上。
那时她站在京郊庄子的廊下，笑着唤我嫂嫂。
我指腹抚过玉扣裂纹。
“母亲若觉得阿槐污蔑，便请世子把那件鸦青大氅取来。”
“若领口玉扣齐全，这便是假的。”
“若少了一枚，便是世子自己解释。”
谢承砚额角青筋跳了跳。
方氏的手指也僵住。
没人让人去取大氅。
答案已明。
我把玉扣放到地契旁。
“一张地契，半本账册，一枚玉扣。”
“母亲觉得，还要查多久？”
柳扶月忽然膝行两步，扑到方氏脚边。
“姨母，我真不是有意瞒您。”
“我自小寄居伯府，无父无母，心里总怕有一日被赶出去。”
“表哥怜我孤苦，才替我置办一处安身之所。”
“扶月从未想过争什么。”
她哭得撕心裂肺。
这话说得巧。
庄子成了安身之所。
私印成了可怜无依。
谢承砚成了怜香惜玉。
而我若追究，便是容不下孤女。
我俯身看她。
“柳姑娘既然怕无处安身，为何不回柳家？”
柳扶月一哽。
我继续道：“柳家虽败落，却还有族亲。”
“你赖在伯府多年，住着表哥置办的庄子，花着他借来的银子。”
“如今还要讲自己无父无母，实在委屈。”
方氏脸色难看。
谢承砚终于沉声道：“庄子是我置办的。”
“与扶月无关。”
柳扶月猛地看他，泪眼里透出一点光。
我早知他会站出来。
我等的也正是这一句。
我转身看向忍冬。
“记下。”
“宁安伯府世子谢承砚亲口承认，京郊庄子为其私置，地契却落在柳姑娘名下。”
“其间银钱来源，与庆丰商号私债、沈家旧账相关，尚需核清。”
谢承砚脸色一青。
“你敢记？”
我把那张借契从袖中取出。
“三千四百八十两的债还在我手里。”
“世子连契都签了，我有什么不敢记？”
方氏终于坐不住了。
“明棠，你到底要什么？”
我抬眼。
“我要伯府还账。”
“也要柳扶月搬出伯府。”
柳扶月浑身一颤。
谢承砚立刻开口：“不可能。”
我点点头。
“那便送官。”
“偷盗嫁妆，私毁账册，借债购庄，私相授受。”
“哪一桩，都够京中热闹几日。”
方氏脸色灰败。
她比谁都明白，伯府如今最经不起一个闹字。
慈安堂外忽然有丫鬟急匆匆进来。
“夫人，长公主府派人来了。”
“说今日赏花宴之事，长公主想问伯府一个明白。”
我缓缓笑了。
“看来，不必我送官。”
“有人先替我问了。”
20
长公主府来的女官站在前厅。
她只带了两个侍女，却压得伯府上下无人敢高声。
方氏强撑着病容出来相见。
谢承砚跟在一侧，脸色沉冷。
我到前厅时，女官正端着茶，连茶盖都未掀。
她见我进门，神色才稍缓。
“沈夫人，长公主命我来问一句。”
“今日赏花宴上那颗沈家南珠，宁安伯府可查明来处？”
方氏勉强笑道：“府中已经在查。”
“想来是下人手脚不干净，两府都被蒙蔽了。”
女官抬眼。
“伯夫人的意思，是伯府也受了委屈？”
方氏一噎。
我站在一旁，没有急着插话。
有些刀，旁人递来更锋利。
女官放下茶盏。
“长公主还让我转告。”
“嫁妆乃女子私产，便是夫家，也不可擅动。”
“若伯府治家不严，连新妇嫁妆都护不住，日后各府结亲，怕都要多想一层。”
方氏的脸瞬间白了。
这话比责骂更重。
长公主虽不掌刑名，却掌着京中贵妇圈里的体面。
她一句多想，足够伯府被人避着走。
谢兰音躲在屏风后，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谢承砚拱手。
“请长公主放心，此事宁安伯府必会给沈家交代。”
女官看向他。
“给沈家，还是给沈夫人？”
谢承砚唇线绷紧。
半晌，他才低声道：“给沈夫人。”
我这才开口。
“劳烦女官回禀长公主。”
“臣妇只求三件事。”
“第一，追回沈家外流南珠。”
“第二，彻查与陈娘子勾连之人。”
“第三，伯府立下书据，日后不得以任何名义动用臣妇嫁妆。”
女官点头。
“合情合理。”
方氏几乎咬碎牙。
可她不敢反驳。
女官离去后，前厅里的气氛一下沉到谷底。
方氏扶着罗嬷嬷的手，冷冷盯着我。
“你满意了？”
我平静回望。
“母亲若早些约束府中人，长公主也不会派人上门。”
谢承砚忽然道：“扶月不能走。”
我笑意一淡。
“世子还真是情深。”
他压低声音。
“她若此时搬出伯府，外人只会认定她与我有私。”
我看着他。
“难道没有？”
谢承砚眸色一厉。
我毫不避让。
“京郊庄子地契在她名下。”
“账册上有你的私印。”
“她院里丫鬟烧账。”
“你还要我替你们遮到何时？”
方氏低声呵斥。
“承砚，闭嘴。”
她已经看明白。
如今越护柳扶月，越是坐实丑闻。
柳扶月被带来前厅时，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一进门便跪下。
“姨母，表哥，扶月愿意搬出去。”
谢承砚一震。
“扶月。”
柳扶月摇摇头，泪水又落。
“我不能连累伯府。”
“只求姨母念在旧情，容我去京郊庄子暂住。”
我听得险些笑出声。
她绕了一圈，还是想回庄子。
那里有她来不及毁尽的东西，也有她最后的退路。
我慢慢开口。
“京郊庄子既牵涉账册，暂时封存。”
“柳姑娘若要搬，可以回柳家族中。”
柳扶月脸色一僵。
谢承砚立刻皱眉。
“她一个弱女子，回柳家如何立足？”
我看向他。
“那是世子该想的事吗？”
“她姓柳，不姓谢。”
方氏闭了闭眼。
“送她去城西静安庵。”
柳扶月不可置信地抬头。
“姨母！”
方氏声音疲惫。
“暂住三个月。”
“待风声过去，再作安排。”
我心中冷笑。
她仍想拖。
三个月后，再把人悄悄接回。
可我没有当场拆穿。
蛇若被打死，便不能顺着洞摸到巢。
柳扶月哭得几乎昏过去。
谢承砚想扶，却被方氏一个眼神压住。
当晚，伯府立了书据。
嫁妆院从此由我的人看守。
伯府任何人不得擅入。
三千四百八十两借契照旧。
封签毁损银五百两已清。
京郊庄子暂封，账册交由我保管副本。
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谢承砚落笔时，手背青筋毕露。
我收好书据，起身离开。
刚走到廊下，阿槐扶着柱子站在暗处。
他脸色仍白，伤腿不敢着力。
我停步。
“不是让你养伤？”
阿槐低头。
“奴才怕夜里有人靠近嫁妆院。”
忍冬气得跺脚。
“你这腿还要不要了？”
阿槐抿唇不语。
我看了他片刻。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做粗使。”
“去嫁妆院当值，月银照沈家护院给。”
他猛地抬头。
眼里像有火星亮了一瞬，又很快压下。
“奴才谢新夫人。”
我轻声道：“我用你，不是让你拼命。”
“留着命，才能看清他们怎么输。”
阿槐的手指慢慢握紧。
“奴才记住了。”
远处慈安堂的灯还亮着。
我知道，这一夜，方氏睡不着。
谢承砚也睡不着。
柳扶月更睡不着。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我带进伯府的不是嫁妆。
是刀。
21
柳扶月离府那日，下着细雨。
她只带了两个小箱子，站在伯府门前，素衣薄衫，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白花。
谢承砚没有来送。
方氏也没有露面。
只有谢兰音躲在门后，红着眼望她。
我站在廊下，看着婆子把箱子抬上车。
柳扶月忽然回头。
“嫂嫂如今满意了吗？”
她声音轻得很，却带着刺。
我撑着伞走近。
“柳姑娘这话奇怪。”
“送你去静安庵的人是伯夫人。”
“舍不得你的，也不是我。”
她脸色微白。
“你一定要这样赶尽杀绝？”
我看着她。
“这才哪到哪。”
她眼底的柔弱一点点散开，露出藏不住的恨。
“沈明棠，你以为你赢了？”
我微微一笑。
“至少今日，你在车上，我在门里。”
柳扶月的手指攥紧箱边。
我靠近半步，压低声音。
“还有，京郊庄子的暗格，我已经让人翻过了。”
“你藏的，不止账册吧？”
柳扶月呼吸一乱。
她很快低下头，试图遮住神色。
可已经晚了。
我没有再逼她。
马车动起来时，她掀开帘子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阴冷得像毒蛇入草。
忍冬站在我身旁，小声道：“姑娘，她不会罢休。”
我收伞转身。
“她若罢休，我反倒不好办。”
静安庵不是终点。
那是我给她留的第二个洞口。
只要她向外传信，我就能顺藤摸到剩下的人。
午后，沈家来人。
母亲身边的秦嬷嬷亲自送来一只匣子。
匣中放着陈娘子的供词。
陈娘子的儿子赌债缠身。
半月前，伯府庄头老周替他还了三百两。
代价便是让陈娘子从嫁妆库里取一颗南珠样珠，再抄一份粗略嫁妆目。
陈娘子原以为只是讨好未来夫家。
谁知那颗珠子转头便戴在谢兰音头上。
秦嬷嬷低声道：“夫人气得病了一场。”
“她让老奴转告姑娘。”
“沈家永远在姑娘身后。”
我捏着供词，鼻尖微酸。
前世我死守所谓出嫁从夫，受了委屈也不敢让母亲知道。
等我被赶去老宅，沈家早被伯府拖进债泥，铺子折损大半。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们吸沈家的血。
我把供词收好。
“告诉母亲，不必心软。”
“陈娘子该送官便送官。”
“她儿子的赌债，也一并查。”
秦嬷嬷点头。
“夫人也是这个意思。”
秦嬷嬷离开后，阿槐从院外进来。
他腿上换了新药，走路仍不稳。
手里却捧着一封湿了边角的信。
“新夫人，静安庵那边有人出来。”
“信是送往京郊的。”
忍冬一惊。
“柳扶月才刚走，就敢传信？”
阿槐把信递上。
“送信的小尼姑走到半路，被沈家护院拦下。”
“她只以为是山匪，没看清人。”
我拆开信。
信上字迹娟秀，只寥寥几行。
东西还在老地方。
三日后夜半，取走烧尽。
若被沈氏先得，你我皆无活路。
落款没有名字。
可那笔尾的月牙弯，我认得。
柳扶月写字时，总爱故作清雅，在末笔处拖出一弯细钩。
我将信递给忍冬。
忍冬看完，脸色发白。
“姑娘，她在怕什么东西？”
我走到窗前。
雨后的院子湿气沉沉。
海棠花落了一地，像被谁碾碎的红。
“能让她怕成这样，必定不是银钱账。”
“也许是足以让谢承砚翻不了身的东西。”
阿槐低声道：“老地方，或许是京郊庄子的井房。”
我回头看他。
他补充道：“奴才在庄子搜地契时，见过井房地砖有新撬痕。”
“当时有人往那边来，奴才没来得及细看。”
我缓缓收紧指尖。
“好。”
“三日后夜半，我们也去。”
忍冬急道：“姑娘亲自去太险。”
我看向她。
“有些东西，只有我亲眼见到，才知道该怎么用。”
阿槐立刻跪下。
“奴才护着新夫人。”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前世那场雪。
他也是这样跪在我身边，拖着病腿，替我挡住灌进破窗的风。
那时我已经冷得快睁不开眼。
他把草席盖在我身上，哑声念着夫人别怕。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只来替我收尸。
我轻声开口。
“阿槐。”
“等此事了结，我替你治腿。”
他猛地抬头。
眼底像被什么狠狠撞开。
“新夫人……”
我打断他。
“别急着谢。”
“我要你站起来，亲眼看着那些人跪下。”
窗外风起。
慈安堂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很快，小丫鬟跑到院门外。
“新夫人，世子爷在前院大发雷霆。”
“他说，静安庵的马车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那封湿信，慢慢笑了。
柳扶月果然跑了。
猎物离了笼。
猎局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