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傅寒声订婚的第三年，我从二十八楼跳了下去。
他认定，三年前开车撞死他妈妈的人，是我。
所以他不分手，也不结婚。
他说要留我在身边，慢慢折磨，一天一天地给他妈赎罪。
我死了，他还不解气。
他让人把我烧了，连骨灰盒都不许留。
“扬了，别让这种人的骨灰，脏了傅家的地。”
我的骨灰装在塑料袋里，从城郊的鹰嘴崖上倒了下去。
山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可三个月后，傅寒声疯了一样跪在那片山坡上。
徒手刨土，十指见骨，漫山遍野地翻。
最后只刨出一枚烧得焦黑的戒指。
他把戒指贴在心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一遍一遍地说：
“栀栀，我来娶你了。”
1
确诊脑瘤那天，窗外在下雪。
医生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指着那片阴影，语气很委婉。
“晚期了。手术意义不大，保守估计，半年。”
我捏着诊断书，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
然后把它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羽绒服内袋，打车回了婚房。
婚房在二十八楼，是傅寒声三年前买的。
那时候他拉着我的手站在毛坯房里，说，栀栀，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现在，这里是他的刑房，我的牢笼。
玄关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我摸黑换鞋，看见鞋柜最下层摆着一双男士棉拖。
千层底，藏青布面，是我纳了整整一个冬天的。
傅寒声从来没穿过。
他说皮鞋挺好。
可他明明一到冬天脚就生冻疮。
以前在筒子楼，都是我给他焐的。
厨房里，我打开冰箱，把刚买的菜一样样码进去。
冷冻层第二格，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保鲜盒。
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
“山药排骨，胃疼时热一碗。”
“小米南瓜，反酸别硬扛。”
“猴头菇鸡汤，煨了四个小时的。”
傅寒声的胃是三年前熬坏的。
他妈走后，他一个月没好好吃饭，喝酒喝到胃出血进了医院。
从那以后，我就变着法子给他养。
他一口都没吃过。
每次都是他的助理周扬趁他不在，偷偷热了倒掉。
周扬劝过我：
“沈小姐，别做了，傅总看见这些东西会发火。”
我说：
“没关系，你倒掉就是，盒子别扔，我还要用。”
今天也一样。
我把最后一盒粥放进去，想了想，又在冰箱贴上压了张便利贴。
“寒声，粥在冷冻第二格。胃药在玄关抽屉，分装好了，白色是饭前，黄色是睡前。”
字写得歪歪扭扭。
最近手总是抖，拿不稳笔。
医生说，是肿瘤压迫神经。
再过些日子，抖的就不只是手了。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寒声”两个字。
我盯着看了三秒才接。
“沈栀。”他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今晚清欢生日，我陪她过。你别等我。”
我张了张嘴。
想说，傅寒声，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想说，我今天拿到了一个坏消息，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可他先笑了，笑声里全是讥诮。
“怎么，又要死要活的？”
“沈栀，你记住，你的命是欠我妈的。想死？你还没赎完罪，死了也得给我爬回来。”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冰箱嗡嗡的声音，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
洗了个澡，换上那条白裙子。
是三年前订婚那天穿的。
傅寒声亲手给我戴上的订婚戒指，我也没摘。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我冲镜子笑了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二十八楼的风很大。
我翻出栏杆的时候，兜里的诊断书被风卷了出去，在夜色里打着旋儿，像一只白色的鸟。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然后松开了手。
2
坠下去的那几秒，我想了很多。
想筒子楼的冬天。
那时候我们仨都穷，傅寒声最穷。
他爸死得早，他妈一个人踩缝纫机供他读书。
冬天他手上全是冻疮，裂得直流血。
我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拿出来，给他买了一副手套。
他不要，说女孩子攒点钱不容易。
我硬塞给他，他红着眼眶接过去。
第二天，手套戴在了我手上。
他说：“沈栀，以后换我给你焐手。”
想他第一次亲我。
高考结束那晚，天台，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栀栀，等我赚钱了，给你买大房子，买钻戒，买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我说我不要全世界，我就要你。
想订婚那天。
他单膝跪地，给我戴上戒指。
那戒指是我自己画稿设计的，内圈刻着我们俩名字的缩写。
他说：“沈栀，嫁给我，委屈你了。”
我哭得稀里哗啦，说一点都不委屈。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
直到三年前那个雨夜。
傅妈妈深夜出了门。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给我买栗子。
我白天随口说了句想吃城南那家的糖炒栗子，她记着，晚上雨一停，非要出门去买。
马路中间，一辆白色奥迪冲过来。
她当场就没了。
那辆白色奥迪，是我的车。
监控里，车撞了人，连停都没停，消失在雨幕里。
许清欢躺在医院，腿上打着石膏，哭着指认：
“我看见了……开车的是栀栀姐。她好像喝了酒，我想拦，她连我一起撞了……”
我疯了一样解释。
我说我那晚感冒，吃了药，一个人在家睡觉。
我说车钥匙就挂在玄关，我根本没碰过车。
可车是我的。
没有人能证明我在家。
许清欢的伤是真的，傅妈妈的死是真的。
傅寒声跪在灵堂里，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站起来，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他说：“沈栀，分手吧。”
顿了顿，他又扯了扯嘴角。
“不，不能分手。分手太便宜你了。”
“婚约照旧。我要你顶着傅太太的名分，一天一天地赎罪。”
从那天起，我的地狱开始了。
砰——
身体砸在地面上的那一刻，我其实没什么感觉。
只觉得很轻。
轻得像那年冬天，傅寒声给我焐手时，呵在我掌心的那口热气。
3
再睁眼，我飘在半空。
身体躺在楼下的绿化带里，血洇开一大片，红得刺眼。
白裙子脏了。
我下意识想去拍打裙摆上的灰，手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哦，我死了。
原来死是这样的。
不疼，就是有股空荡荡的感觉。
我看见傅寒声的车疯了一样冲进小区。
急刹，车门都没关。
他是回来拿文件的，出门前落了份合同，助理打电话让他回来取。
他站在我的尸体旁边，站了很久。
夜那么黑，路灯那么昏黄。
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没有眼泪，也没有笑。
然后他蹲下，握住了我满是鲜血的双手。
半晌，他开口道：
“沈栀，你就这么死了？”
“我还没折磨够，你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警车和救护车来了，警戒线拉起来。
周扬哆哆嗦嗦地问他：
“傅总，沈小姐的后事……”
傅寒声垂着眼，看着我碎裂的身体，半晌，说了两个字。
“烧了。”
“那骨灰……”
“扬了。”他说，“随便找个塑料袋，然后到鹰嘴崖，倒下去。”
周扬倒吸一口凉气：“傅总，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
傅寒声转身就走。
风掀起他的大衣下摆，他没回头。
我的灵魂想追上去骂他，想抓他，想问问他——
傅寒声，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可我刚飘出去两米，就被一股大力扯了回去。
眼前一晃，我被拽到了他身边。
我愣住了。
顺着我“身体”的牵引线看过去——
是他左手腕上那块表。
表盘有一道裂纹，刚才他握住我双手的血，渗进了裂缝里。
这块表，是我拿第一笔设计奖金给他买的。
我攒了八个月，买下他当时在橱窗前看了好几眼的这一款。
他戴上就没摘过。
原来，我死后被最后那滴血，拴在了他身上。
我试过挣脱。
飘出去不到两米，就会被狠狠拽回来。
行吧。
傅寒声，活着被你拴着，死了也挣不脱。
那就看着。
看看你往后，要怎么过。
4
后事办得很快。
可以说是极其潦草。
没有灵堂，没有讣告，没有追悼会。
傅寒声不许任何人提我的名字。
火葬那天，只有周扬一个人去了。
我飘在傅寒声身边，看着他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开视频会，批预算。
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仿佛死的不是他的未婚妻，只是楼下死了一只流浪猫。
只有一件事不太对。
他的左手一直按着腕表的表盘。
一下一下地，摩挲那道裂纹。
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三天后，周扬回来了。
“傅总，按您吩咐，扬在鹰嘴崖了。”
“嗯。”
“只是……”周扬犹豫了一下，摊开手心，“骨灰里筛出来这个。火葬场的师傅说是沈小姐手上的戒指，烧不化。您看……”
一枚焦黑的戒指，躺在他掌心。
铂金烧得发暗，内圈的刻字还隐约可辨。
我认得。
那是我的订婚戒指。
我死的时候，一直戴着。
傅寒声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伸手去接。
他却别开了眼。
“扔了。”
“傅总？”
“我说，扔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用的东西不必留着。”
周扬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话。
后来我是跟着傅寒声去鹰嘴崖，才知道的。
周扬没扔。
他把戒指埋在了倒骨灰的那个位置。
埋得不深。
他冲着那捧土说：
“沈小姐，对不起，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5
丧事办完，傅寒声回了婚房。
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这三年，他一个月也来不了几次。
来了，也从不正眼看我。
可那晚，他的车在楼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凌晨两点，他上了楼。
电梯升到二十八层，门开。
他站在玄关，没开灯。
黑暗里，他低头换鞋，脚刚伸进皮鞋，动作顿住了。
鞋柜最下层，那双千层底棉拖，端端正正地摆着。
藏青布面，白线滚边。
鞋垫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寒”字。
我纳这双鞋的时候，针脚密得能防水。
想着他冬天脚爱生冻疮，千层底透气又暖和。
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然后一脚踢开，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地响。
冰箱“叮”了一声。
是定时除霜的提示音。
他被惊了一下，扯着领带走过去，拉开冰箱门。
冷气涌出来。
冷冻层第二格，十几个保鲜盒码得整整齐齐。
标签上的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山药排骨，胃疼时热一碗。”
冰箱贴上，那张便利贴被冷气吹得卷起一个角。
“寒声，粥在冷冻第二格。胃药在玄关抽屉，分装好了，白色是饭前，黄色是睡前。”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
一秒，两秒，十秒。
突然伸手，一把扯下来，揉成一团，狠狠砸进垃圾桶。
“沈栀。”他冲着空荡荡的厨房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
声音戛然而止。
就会什么？
他没说出来。
他站在冰箱前，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半晌，他弯下腰，把那个纸团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一点一点展开，抚平。
褶皱太深，抚不平了。
他就那么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靠着冰箱，慢慢滑坐在地上。
头埋进膝盖里。
我飘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肩膀一耸一耸。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傅寒声，你也会哭吗？
我以为你不会的。
傅妈妈的灵堂上，你都没掉一滴泪。
你只是看着我，说：
“沈栀，我要你用一辈子赔。”
现在又是演给谁看呢？
我累了。
转过身，不想再看。
可手腕上的牵引线绷得笔直。
我离不开。
死了都逃不出他两米之内。
真可笑啊。
6
那晚之后，傅寒声变了。
变得有点颠了吧唧的。
他搬回了婚房，睡在我睡过的卧室，用我用过的杯子。
有天半夜，他站在我的梳妆台前，拿起我的梳子。
梳齿上缠着几根头发。
化疗掉的。
最后一个月，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枕头上、地板上，到处都是。
我不敢让他知道，每天都仔细捡干净，扔进马桶冲走。
可还是漏了几根。
傅寒声捏着那几根头发，捏了很久。
第二天，他把周扬叫到家里。
“沈栀的东西，理一遍。”他说，“全部，一件不落。”
周扬带着两个阿姨，整理了整整一天。
衣柜、书柜、抽屉、储物间。
东西不多。
我的衣服大多是三四年前的旧款。
这几年，我没心思买新的。
首饰盒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样傅妈妈生前送我的东西。
翻到床头柜最底层的时候，周扬“咦”了一声。
“傅总，这个……”
那是一个药盒。
七格，每格装着白色和黄色的药片。
是我分装好的胃药。
可药盒底下，压着另一个药盒。
透明格子里，是一种淡粉色的胶囊。
盒子上印着一串英文。
周扬不懂，傅寒声懂。
他妈妈当年生病，他啃过半尺厚的医学书。
我看着他伸出手。
手抖得厉害，药盒“啪嗒”掉在地上，胶囊滚了一地。
“这是……”周扬捡起来看了一眼，“治什么的啊？”
傅寒声没说话。
他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捡那些胶囊。
捡着捡着，手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傅总！”
“出去。”
“什么？”
“都出去！”他突然吼出来，眼睛红得吓人，“滚！”
周扬连滚带爬地走了。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傅寒声抱着那两个药盒，跪坐在满地胶囊中间。
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很闷的呜咽。
像受伤的兽。
那是靶向药。
晚期脑瘤的靶向药。
一瓶吃半个月，我吃了八个月。
每次买药回来，我都撕掉说明书，把药装进维生素的瓶子里。
他从来没问过。
一次都没有。
哪怕我当着他的面吃药，他也只是冷笑一声：
“沈栀，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别给我装可怜！”
傅寒声。
现在你捡起来，又有什么用呢？
7
转变发生在第七天。
那天上午，门铃响了。
傅寒声打开门，门外站着唐瑜。
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律师。
她穿着一身黑，眼睛肿得像核桃。
看见傅寒声，她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傅寒声没躲。
“这一巴掌，是替栀栀打的。”唐瑜的声音在抖，“傅寒声，我来送她的遗物。”
她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他怀里。
“栀栀一个月前找我立了遗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说，一定要给你，但看不看随你。”
“傅寒声，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从今往后，我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你。”
唐瑜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
“对了。”她背对着他，一字一顿，“她的墓地，你别想知道在哪。她的墓碑上，不会有你的名字。这辈子，下辈子，你们都别再见了。”
高跟鞋的声音远了。
傅寒声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飘在他身边，心口发紧。
纸袋里是什么，我知道。
那是我用命换来的东西。
他回到客厅，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盯了半个小时，才伸手拆开。
里面是一部旧手机，一个U盘，一封信。
信是我的笔迹。
“傅寒声：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别皱眉头，我没有要你难过的意思。我知道，我死了，你只会高兴。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信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
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会信。
只能用事实来证明我的清白了。
U盘里有一段视频。
是三年前，我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
内存卡当时就取出来了，可是撞坏了。
我找了三家数据恢复公司，修了三年。
上个月，终于修好了。
傅寒声，我最后求你一次。
看看它。
看完，你就知道，三年前开车的人，到底是谁。
——沈栀”
信纸飘落在地。
傅寒声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个U盘。
他踉跄着冲进书房，把U盘插进电脑。
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
我飘在他身后，闭上了眼睛。
8
视频不是很清晰。
行车记录仪撞坏了，恢复出来的画面带着雪花。
但足够了。
足够看清驾驶座上那张脸。
雨夜，白色奥迪里。
许清欢握着方向盘，妆哭花了，对着电话尖叫：
“怎么办……我撞到人了！好多血！”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哭着喊：
“我不能被抓！我喝了酒……我要是出事，我就完了！”
“车是沈栀的……对，是她的车……”
“你听我说，我有办法。她今晚一个人在家，没人能证明她没开车……”
画面剧烈晃动，然后黑屏。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一段停车场监控的角度——
许清欢从驾驶座滚下来，一瘸一拐地擦车门把手，把一样东西扔进了下水道。
车钥匙。
她偷配的那一把。
视频到此为止。
书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傅寒声的呼吸。
一下，一下，像破旧的风箱。
突然，他猛地俯身，一口血喷在了键盘上。
我惊呆了。
那血溅在屏幕上，顺着许清欢定格的脸往下淌。
“傅总！”周扬闻声冲进来，吓得脸都白了，“我叫救护车——”
“滚。”
傅寒声抹了把嘴角的血。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三年里，他看我的眼神是恨。
可现在他的眼睛里，是比恨可怕一万倍的东西。
是碎。
一个人从里到外，碎掉的样子。
“周扬。”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查。三年前1月7号晚上，临江西路那家修车厂，老板姓耿。”
“查许清欢这三年的银行流水。”
“查——”他哽了一下，“查沈栀这三年，都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全部查出来！三天！”
周扬连滚带爬地去了。
傅寒声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他弯下腰去捡地上的信，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他把信纸按在胸口，整个人顺着书柜滑下去。
“栀栀……”
他喊我的名字。
三年来，他第一次喊我“栀栀”。
不是“沈栀”，不是“你”，不是“贱人”。
是“栀栀”。
是筒子楼里那个冬天，他给我焐手时的栀栀。
是高考天台上，说要给我买婚纱的栀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原来灵魂也会流泪。
原来死了，心还是会疼。
傅寒声，太晚了。
你现在叫我，太晚了。
9
周扬的效率很高。
三天后，所有东西摆在了傅寒声面前。
一沓监控截图：
三年前1月7号深夜，临江西路“老耿修车厂”。
白色奥迪开进去的时候，车头瘪了一大块，挡风玻璃裂成蛛网。
从车上下来的女人，穿着白色羽绒服。
是许清欢。
一份口供：
老耿说，那晚许清欢哭着塞给他五万块现金，让他连夜修车，别留记录，别多问。
后来她又给了十万，让他把车上的血迹处理干净。
“我当时就猜到出事了。”老耿搓着手，“可傅总，我小本生意，我不敢惹事啊……”
一叠流水单：
许清欢三年来，每月给老耿转两万。
封口费。
还有一份厚厚的病历复印件——
是我的。
市一医院，神经外科。
确诊日期，八个月前。
胶质母细胞瘤，晚期。
就诊记录上，每一次化疗，签字栏里都是同一个名字：唐瑜。
整整八个月，三十一次治疗。
陪护人那一栏，从来没有出现过傅寒声。
傅寒声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最后，是一张快递单。
数据恢复公司寄给我的，签收日期，是我死前三天。
周扬小声说：“傅总，我找到那家恢复公司了。老板说，沈小姐这三年，每个星期都去问进度。”
“卡修好那天，她在店里待了两个小时。”
“老板说她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很久，又哭又笑的。”
“她死前一天，给您的邮箱发过一封邮件。标题是……”周扬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傅寒声，我最后求你一次，看看这个'。”
傅寒声猛地抬头。
他抢过平板，登录邮箱。
垃圾箱里，静静躺着一封邮件。
发送时间：1月3日，23:47。
我死的前两天。
他连点都没点开过。
直接删了。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寒声，等你看完这个，我就放过你了。也请你，放过我。”
附件是一段视频。
他点开。
是我。
屏幕里的我戴着毛线帽——头发掉光了，我不敢让人看见，买了顶帽子。
脸色蜡黄，瘦得脱形。
可我冲着镜头，笑得很温柔。
“寒声，等你看到这个视频，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我知道你不会难过，我就是……习惯性地多说一句。”
“U盘里的东西，你都看到了吧。”
“其实我不怪你，真的。”
“阿姨走的那天晚上，是去买栗子。给我买的。你知道了一定更恨我，所以我谁都没告诉。”
“可是寒声，买栗子的钱，我托唐瑜烧给阿姨了，你放心。”
“还有，冰箱里的粥，记得吃。胃药在玄关抽屉，白色饭前，黄色睡前。”
“你的腕表，表带该换了。新的我买了，在床头柜第三个抽屉里。”
“傅寒声，我爱了你十二年。”
“从今天起，不爱了。”
“下辈子，我们都别遇见了吧。”
视频结束。
屏幕黑了下去。
映出傅寒声的脸。
早已泪流满面。
10
许清欢是三天后被“请”到傅寒声面前的。
她还穿着高定套装，踩着细高跟，一进门就往他怀里扑。
“寒声哥哥，你总算肯见我了！栀栀姐的事……我听说的时候哭了好久，你别太难过了……”
傅寒声把她推开了。
力气很大，她踉跄着撞在茶几角上。
“许清欢。”他把平板扔到她面前，“自己看。”
视频放完，房间里静得可怕。
许清欢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是我又怎么样？”
她扶着茶几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傅寒声，是我开的车，是我撞的人，是我嫁祸给沈栀——你满意了？”
“可你扪心自问！这三年，她解释了多少次？你信过一个字吗？！”
“是我逼你不信她的吗？是我逼你折磨她的吗？！”
“傅寒声，害死她的是你！是你！”
傅寒声扬起手。
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
许清欢捂着脸，状若疯癫地大笑：
“打啊！你打死我啊！”
“你以为我愿意吗？你妈发现了我挪用公司款项，她说要告诉你！我跪下来求她，她不听！”
“那晚我喝了酒，我脑子一热……看见她过马路，我……”
“凭什么啊！”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凭什么沈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凭什么你眼里只有她！我陪你长大，我哪点比不上她！”
“她死了才好！死了我就是傅太太了！哈哈哈哈——”
傅寒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平静得可怕。
“许清欢。”
他说。
“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要你活着。好好地、长长久久地活着。”
“你挪用的每一笔钱，我会让你一笔一笔地还。你的腿——”他的视线落在她那条“因车祸致残”的腿上，“我会请最好的医生给你治。治好了，你就去监狱里蹲着。”
“肇事逃逸、诬告陷害、职务侵占。”
“我会让你把牢底坐穿。”
“死？”他轻轻笑了一声，“死了多便宜啊。”
“栀栀受过的罪，你一样一样，慢慢还。”
许清欢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尖叫。
傅寒声站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下起了雪。
和我确诊那天一样的雪。
11
第二天一早，傅寒声开车去了鹰嘴崖。
那是城郊最高的一处山崖，崖下是奔流的江水。
周扬说，骨灰是从崖顶东南角倒下去的。
傅寒声就在东南角跪了下来。
他脱了西装，扯掉领带，徒手开始刨土。
崖顶的土很薄，混着碎石和枯草。
一捧，一捧，又一捧。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刨。
从清晨刨到日暮，从日暮刨到深夜。
十指磨破了，血混着泥，他像感觉不到疼。
周扬带着人来劝。
“傅总，三个月了，骨灰早顺着风、顺着雨，散干净了……”
“这山上连只鸟都没有，您就算把山翻过来，也……”
“滚。”
傅寒声头也不抬。
“傅总！”
“我让你滚！”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都滚！找不到她，谁也别想让我下山！”
人都不敢再劝。
他就那么刨。
一天，两天，一个月。
崖顶的土被他翻了个遍。
他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像个野人。
有天晚上下暴雨。
山洪顺着坡面冲下来，他跪在泥水里，还在刨。
突然，他的手顿住了。
泥水退去，碎石缝里，露出一点暗色的光。
他哆嗦着伸出手，从泥里抠出一枚戒指。
焦黑的，变了形的，内圈还隐约可见两个字母。
F&S。
傅寒声和沈栀的缩写。
是周扬当年偷偷埋下的那枚。
傅寒声捧着那枚戒指，跪在暴雨里。
然后我听见了那声嘶吼。
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像兽，像婴孩，像一个人把心肝脾肺连着血一起呕出来。
“栀栀——！！”
“栀栀我错了……我错了……”
“你回来……你回来打我，骂我，拿刀捅我都行……”
“你回来啊……”
山谷空荡荡的。
只有雨声。
我飘在他头顶，看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傅寒声。
我坠楼的时候，你没哭。
我的骨灰被风吹散的时候，你没哭。
现在哭，又有什么用呢？
我伸出手，想碰碰他的头发。
手指穿了过去。
什么都碰不到。
12
那枚戒指，傅寒声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开始做一件很可怕的事。
每天夜里，他都坐在婚房的客厅地板上。
单膝跪地，捧着空气，一遍一遍地说：
“栀栀，嫁给我吧。”
“这次换我等你。多久都等。”
“你想要大房子，我们换更大的。你想要海边的，我们明天就去看。”
“栀栀，求你了。”
“嫁给我，好不好？”
说完，他就对着空气，轻轻地、珍重地，做出一个戴戒指的动作。
我飘在两米外，夜夜看着。
看得头皮发麻，又心如刀绞。
傅寒声，你疯了。
可你疯了，我也回不来了。
公司的事他全扔给了副总。
许清欢的案子判了，数罪并罚，无期。
宣判那天他没去。
他在鹰嘴崖上坐着，对着崖下的江水，坐了一整天。
后来，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城西青云观有个老道长，能通阴阳。
那个从前最烦我去烧香拜佛的人——
以前我去庙里给他求个平安符，他能冷嘲热讽半个月，说沈栀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现在，他亲自上了山。
在道观门口，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老道长出来的时候，他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石阶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道长。”他说，“我想见我的妻子。”
“求您。”
老道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妻子，就在你身边。”
老道士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飘着的位置。
我浑身一僵。
傅寒声猛地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他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对着空气，扑通一声跪下了。
“栀栀？你在这儿？你一直都在？！”
“施主。”老道长叹了口气，“她在你身边，是因为执念未消。她腕上系着你的血气，走不脱。”
“可老道劝你一句。”
“她并不想见你。”
傅寒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见我……”
“孽缘啊。”老道长摇头。
“施主，你把她人逼死了，把她的骨灰扬了。”
“你还好意思问她为什么不想见你？”
“要脸否？”
噗通一声。
傅寒声朝着老道长，重重磕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
血把石阶染红了。
“求您。”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让我见她一面。”
“就一面。”
“她要我的命都行。”
老道长看了他很久很久。
“罢了。”
“孽债，总须当面了。”
他取过傅寒声腕上那块表——那块浸过我血的表。
拂尘一挥，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间，一股暖流裹住了我。
我透明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有了重量。
月光下，我的影子落在石阶上。
“栀栀！！”
傅寒声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他一把抱住我，抱得那么紧，像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
“栀栀，栀栀……我错了，我畜生，我不是人……”
“你打我，你杀了我，你怎么样我都行……”
“别走，求你，别走……”
他哭得语无伦次。
这个从来流血不流泪的男人，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抬起手。
轻轻推开了他。
“傅寒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愿意。”
他僵住了。
“你夜夜问我，嫁给你好不好。”
“我现在回答你。”
“我不愿意。”
“我不嫁你了，傅寒声。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再嫁给你。”
他的眼泪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河。
他抓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栀栀。
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还是抬起手，拍了拍他剧烈颤抖的背。
“阿声，别哭了。”
“我已经死了。死人的原谅，没有意义。”
“你记住，我不恨你。”
“恨太累了。我用了十二年爱你，用三年等你信我，我真的，没有力气恨了。”
“我只是……不想再遇见你了。”
老道长在旁边开口：
“小友，她的肉身已焚，骨灰已散，魂体撑不了多久了。”
“再不走，就要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有什么话，快说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已经开始透明。
“不要——！”
傅寒声疯了一样扑过来，想抓我的手腕。
手指穿了过去。
“栀栀！别走！我求求你——”
“傅寒声。”
我冲他笑了笑。
是这三年来，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替我看看海。”
“还有，好好的。”
“活着。”
话音落下，我彻底地散了。
散在青云观的月光里。
黑白无常的锁链响起来的时候，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傅寒声跪在石阶上，朝着我消散的方向。
一动不动。
像一尊望妻的石像。
13
后来啊。
后来，傅寒声真的好好地活着。
活了很久很久。
他没再娶，也没再爱上任何人。
傅氏集团越做越大，他成了商界传奇。
只是每个冬天，他都会去城南买一袋糖炒栗子。
坐在我墓前的台阶上，一颗一颗地剥。
剥好了，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墓碑前。
“栀栀，趁热吃。”
“今年的栗子甜。”
我的墓碑上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
只有一行字，是他亲手刻的：
“爱妻沈栀之墓。”
唐瑜说过，墓碑上不许有他的名字。
他没敢刻。
后来是黑白无常闲聊的时候说起——
说那个男人啊，把“傅寒声”三个字，刻在了墓碑背面。
他说，生的时候没有照顾好你，死了，就让我在你身后站着吧。
你不必回头。
八十岁那年的冬天，傅寒声最后一次上山。
他走不动了，是周扬的儿子搀上去的。
他在我墓前坐了一下午。
放下一袋剥好的栗子，还有一枚戒指。
焦黑的，变了形的，红绳换了一根又一根的，我的戒指。
“栀栀。”
他靠着墓碑，慢慢闭上眼睛。
“我来找你了。”
“你别怕，我不求你原谅。”
“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下辈子，我不去找你，你放心。”
“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雪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脸上带着笑。
手里攥着半颗没剥完的栗子。
后来，人们把他葬在了后山。
离我的墓，隔着一道山梁。
不敢太近。
是他自己交代的。
他说，栀栀不想见我。
我站远些，看着她就好。
——
又很多很多年过去了。
又是一年冬天。
奈何桥上，一个小姑娘接过孟婆汤，回头望了一眼人间。
望见了满城的大雪，和后山上一座孤零零的坟。
她笑了笑，仰起头，把汤一饮而尽。
傅寒声。
这一世，谢谢你来过。
下一世，就不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