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那天，主位上坐的不是我。
我想伸手抱孩子，儿媳侧了半步。
亲家母接过去，孩子立刻安静了。
儿子搭着她肩膀喊妈。有人问我是谁。
儿子说来帮忙的。
席没散我就回了家。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份养老院宣传册，一张要我签字过户的纸。
我笑了。房子是我的名字，贷款也是我在还。
想拿走房子再送我走？行，都别要了。
1
孙子的满月酒定在城南的锦绣楼。
我早上六点就起了，炖了一锅红枣鸡蛋，用保温桶装好。赵静刚出月子，补补身子。
到了酒店，包厢门开着，大圆桌坐了不少人。
我亲家母赵美凤坐在主位。
穿一件暗红色的绸缎棉袄，脖子上挂一串金项链，头发烫成了大卷，笑盈盈地招呼客人。
我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没人看我。
“妈，你来了。”周建国从里面走出来，接过保温桶，随手搁在角落的备餐台上。
“亲家母，这边坐！”赵美凤冲我招手，指了指靠门口的位置。
我笑了笑，坐下了。
席间热闹得很。赵家那边来了十几口人，亲戚朋友挤满了两桌。我这边就我一个人。建国他爸走得早，我没再嫁，一个人把建国拉扯大。
孩子被抱出来了，小小的，裹在一件金线绣花的襁褓里。
我站起来想抱抱。
“别碰别碰。”赵静挡了一下，“孩子认生，你身上有味儿。”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早上炖了红枣鸡蛋，确实沾了点味儿。
赵美凤从旁边伸手过来，“来，外婆抱。”
孩子到了她怀里，真就不哭了。
“哎哟，看这孩子跟外婆亲！”
“美凤你有福气啊，外孙跟你亲。”
“那是，血浓水嘛。”
一桌人都在夸赵美凤。
我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刚才要抱孩子的姿势，慢慢放了下来。
周建国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搂住赵美凤的肩膀。
“妈，辛苦你了，帮我们带孩子。”
赵美凤拍拍他的手，“应该的。”
我没说话。
旁边有人问建国：“这位是？”
建国回头看了我一眼，“哦，我妈，来帮忙的。”
“来帮忙的”三个字，我听得很清楚。
满桌人没一个搭腔的。
酒席吃到一半，包厢里觥筹交错，我坐不下去，起身去了走廊。
经过厨房的时候，灶台上还热着菜，几个服务员在忙。
我在角落找了个塑料凳坐下。
厨房里油烟味重，我反而觉得踏实。
有个服务员端了一盒盒饭进来，“阿姨，这是您的吗？”
不是我的。但我确实没吃饱。
“是，谢谢。”我接过来了。
盒饭是两荤一素，米饭有点硬，菜是冷的。
我吃了两口，筷子停了。
赵静的一个朋友进来倒水，看见我问了一句：“阿姨，您跟孩子什么关系？”
“我是孩子奶奶。”
她“哦”了一声，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
“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我看着那块肉，没动筷子。
满月酒结束，我坐公交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没锁。
建国上周来过，说帮我修水管。大概是走的时候忘了锁。
我推开门，客厅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份养老社区的彩色传单，封面印着几个笑眯眯的老人，标题写着“阳光颐养中心，给您一个温暖的家”。
传单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房产过户委托书。
上面写着：委托人周秀兰，受托人周建国。委托事项：办理xx小区xx栋xx室房产过户手续。
委托书最下面，有我的签名。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建国拿来一堆表格，说是社区做人口登记，让我签个字。我老花眼，没细看就签了。
我盯着那份委托书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这房子，户主是我周秀兰。
每个月八千三的房贷，也是从我卡上扣的。
建国那个月工资五千二，赵静四千八。
孩子奶粉、尿不湿、保险，全是我出的。
我以为我在帮儿子，原来他们已经在安排我去养老院了。
我把委托书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老方，方德厚。我以前在纺织厂做会计的时候，他是厂里的法务。后来考了律考证，自己开了律所。
三十年交情了。
我发了条消息过去：“老方，明天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请教你。”
他秒回：“随时。”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黑，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建国搂着赵美凤叫妈那个画面。
那声“妈”，叫得真亲热。
叫了我五十六年的妈，今天在满月酒上，我变成了“来帮忙的”。
行。
那就别怪我不帮了。
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方德厚的律所。
律所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六层，门面不大，招牌写着“方正法律事务所”。
方德厚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见我来了，起身泡茶。
“秀兰，什么事？坐。”
我把委托书和养老社区传单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方德厚拿起委托书，推了推眼镜，看了两分钟。
“这个委托书，是你签的？”
“上个月建国拿来的，说是社区登记，我没细看就签了。”
方德厚把委托书放下，叹了口气。
“秀兰，这东西如果拿去公证了，建国就能代替你办过户。但房产过户还需要你的身份证原件、房产证原件，到场签字或者有公证委托。”
“房产证在我自己手里，身份证没给他。”
“那就还有救。”方德厚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第一，这份委托书你可以单方面撤销，我帮你写一份撤销声明，去公证处公证。第二，房产证、身份证你收好，别给任何人。第三，你今天就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备案，声明任何关于此房产的过户行为，必须你本人到场。”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银行卡上扣的房贷，是直接从你账户划走的？”
“对，每月自动扣。”
“副卡呢？建国有没有用你的副卡？”
“有。他一张，赵静一张，我办给他们用的。”
方德厚放下笔，看着我。
“秀兰，你知道他们花了多少吗？”
我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卡上每个月扣完房贷，剩下的他们随便刷。”
方德厚让我打开手机银行APP，翻到交易记录。
我一笔一笔往下划。
一月，建国刷了三万二。赵静刷了一万八。
二月，建国两万七，赵静两万四。
三月更多，建国四万一，赵静三万三。
最近半年，两张副卡加起来，刷了快三十万。
我的退休工资六千八，加上早年存的钱和建国他爸留下的抚恤金，总共存了四十多万。
半年，花掉三十万。
我坐在那里，手机屏幕亮着，交易记录一长串往下拉。
方德厚没说话，给我倒了杯茶。
“秀兰，你现在有几个选择。”
“第一，撤销委托书，保护房产。这个今天就能办。”
“第二，取消副卡，停止一切经济支持。”
“第三，如果你还想给建国机会，可以约他谈一次。但我跟你说实话，从这份委托书和养老院传单来看，他们已经计划好了。”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
“老方，委托书今天能撤吗？”
“能。我现在就给你写撤销声明，你拿着去公证处，一个小时内能办完。”
“副卡呢？”
“你本人去银行就能取消，不用通知持卡人。”
我站起来。
“帮我写。”
方德厚拿出一张A4纸，开始写撤销声明。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三十万。
半年。
我以前在纺织厂做会计，一分一厘算得清清楚楚。退休以后觉得自己不算穷，够花够用，还能帮帮儿子。
不是帮，是喂。喂不饱的。
我转身对方德厚说：“老方，再帮我查一件事。建国的公司，我是不是给他介绍进去的？”
方德厚想了想，“对，你原来厂长的儿子开了那家贸易公司，你带建国去见过一面。后来建国就进去上班了。”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张守信。”
我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从律所出来，我先去了公证处。
撤销委托书公证声明，花了四十分钟。
然后去银行，取消了建国和赵静的两张副卡。
柜员问我：“周女士，确定取消吗？取消后持卡人将无法使用。”
“确定。”
从银行出来，我又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做了备案。
走出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脸上。
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
手机响了，是建国。
“妈，房贷扣了吗？银行给我发短信说扣款失败。”
我顿了一下。
“是吗？可能卡上没钱了，我这月退休金还没发。”
“啊？那你赶紧想想办法，下个月要双扣的，滞纳金不少。”
“行，我想想。”
挂了电话。
不是没钱，是我把房贷的自动扣款取消了。
以后每个月八千三，他们自己还。
3
接下来三天，我没给建国打电话，他也没找我。
第四天，建国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里拎了一箱牛奶，笑得有点勉强。
“妈，最近忙什么呢？好几天没联系。”
“没忙什么，在家待着。”
他把牛奶放进冰箱，坐到沙发上，搓了搓手。
“妈，那个房贷的事，银行又催了，说这个月再不交就要记逾期。”
“我说了，退休金没发。”
“要不您先找朋友借一下？就这个月，下个月我发了工资就还您。”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不敢看我。
“建国，上个月你拿给我签字的那堆表格，是什么？”
他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表格？哦，社区登记那个。”
“我看过了。”
“看过了？”
“房产过户委托书。”
建国一下子站起来，“妈，那个……那个不是……我跟赵静商量了一下，想把房子过到我名下，这样以后办什么事方便。不是说……”
“那养老院的传单呢？”
“什么养老院？”
“客厅桌上那份，阳光颐养中心。你上次来修水管的时候放在那儿的。”
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
他坐回去，两只手攥在一起，搓了几下。
“妈，是赵静她妈提的。她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浪费，不如过户到我们名下，我们给你找个好点的养老院，有人照顾，你也轻松。”
“她说的？还是你也这么想？”
建国没吭声。
这就是答案了。
我站起来，去卧室把那份撤销公证的声明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委托书我撤了。房子不会过户。”
建国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赵静她妈也是好意——”
“好意？”我打断他，“赵美凤要给我找养老院，你签字过户，你媳妇刷卡，半年花了我三十万。这叫好意？”
建国愣住了。
“三十万？什么三十万？”
“你和你媳妇的副卡，半年刷了三十万。你不知道？”
“那个……赵静说刷卡是买孩子用的东西——”
“奶粉、尿不湿、保险，加起来能花三十万？你儿子喝的是金子？”
建国说不出话了。
我把手机打开，调出银行流水，递过去。
他接过来一页一页往下看，脸色越来越差。
“赵静刷的那些……有些是在商场买的，还有医美、美容院……这……”
“你自己看。”
他翻了半天，手开始抖。
“妈，我不知道她刷了这么多……”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回来。
“副卡我取消了。从今天开始，房贷你们自己还，孩子的东西你们自己买。我这把年纪，帮不了你们了。”
“妈！”
“你叫我妈有什么用？满月酒上你搂着赵美凤叫妈，有人问我是谁，你说‘来帮忙的’。行，我不帮了。”
建国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
“妈，那天我是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也是你说的。”
他低下头，半天没动。
“那房贷的事……”
“八千三一个月，你工资五千二，赵静四千八，加起来一万。你们自己算。”
“妈，我们……”
“你走吧。回去好好想想。”
建国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
不是不心疼。
是心疼了五十六年，够了。
4
建国走后第三天，赵静来了。
她化了妆，穿了件驼色大衣，踩着小高跟，进门就笑。
“妈，我来看看您。”
“坐。”
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盒燕窝，“给您买的，补补身体。”
我看了那盒燕窝一眼，没接。
“赵静，建国来过了，我们谈过了。”
她笑容收了一点，“谈什么了？”
“副卡取消了。房贷自己还。房产过户的事，委托书我撤了。”
赵静的表情变了。
“妈，您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吗？”
她站起来，“妈，那个过户的事是我妈提的，不是我的主意。她也是为您好，觉得您一个人住太孤单——”
“我孤不孤单，关你们什么事？”
“我妈说——”
“你妈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半年在我卡上刷了十几万，有给孩子买的，也有在美容院和商场花的。这些你知道吗？”
赵静的脸白了。
“那些……有些是我妈让我帮她买的——”
“你妈让你拿我的钱给她买东西，你照做了。然后她要给我找养老院，你也照做了。”
“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的？”
赵静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那盒燕窝推回去。
“你拿走吧。我吃不了这个。”
“妈——”
“赵静，你听好。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小家庭，你们自己撑。房贷八千三，孩子奶粉尿不湿，保险，学费，全都是你们的事。我退了。”
“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我管了。你嫌我身上有味儿，不让我碰孩子。你们管亲家母叫妈，管我叫‘来帮忙的’。那我就不帮了。”
赵静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阵发白。
“妈，那天满月酒——”
“你叫你妈坐主位，我坐厨房吃盒饭。你朋友进来问我跟孩子什么关系。我说我是孩子奶奶。她‘哦’了一声，给我夹了块肉。”
赵静低下了头。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在自己孙子满月酒上，被当成了帮忙的阿姨。”
“妈，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值多少钱？你们花我的钱的时候没觉得需要说对不起。现在卡停了，你知道说了。”
赵静拿着燕窝盒子，站在原地，眼圈红了。
我没有心软。
心软了五十六年，儿子养成了什么样，我都看见了。
“你走吧。回去跟你妈商量，看看她能不能帮你们还房贷。”
赵静咬着牙走了。
门摔得很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赵美凤。
我接了。
“秀兰啊，我听说你把卡停了？这是怎么回事？建国是我女婿，你总不能看着孩子没饭吃吧？”
“赵美凤，你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你女婿，然后送我去养老院。这个事你觉得我应该配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秀兰，你误会了。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把我的房子过到你女儿女婿名下，再把我送进养老院？”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我的房子，我做主。”
“秀兰，你这样不行的。建国是你们周家的根——”
“建国是我的儿子，不是你的。你那么心疼他，你帮他还房贷。”
“你——”
“我挂了。”
我按了结束通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
肚子饿了，我起来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加了两个荷包蛋。
吃着面，我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张守信打了个电话。
“老张，我是周秀兰。”
“哎哟秀兰姐，好久没联系了！”
“老张，我想问你件事。建国在你们公司干得怎么样？”
张守信顿了一下。
“秀兰姐，我跟你说实话。建国这两年上班不太上心，经常迟到早退。上个月有个单子出了错，客户投诉了。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早让他走了。”
“是吗。”
“他在公司的时候，经常打电话处理私事，有时候下午三四点就走了。其他同事有意见。”
“老张，谢谢你告诉我。”
“秀兰姐，你别跟建国说是我说的……”
“不会。”
挂了电话，我把面汤喝完了。
原来我不只是帮他还了房贷，还帮他保住了工作。
他还不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知道。
5
一个星期过去了。
建国的电话来了三次，我没接。
赵静发了十几条微信，我也没回。
赵美凤托人带了话，说想请我吃饭，谈谈。
我没去。
第十天，建国来了。
这次他没带东西，进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妈，银行催贷的电话打到公司来了。”
“嗯。”
“我这个月工资还了房贷，就剩一千三。赵静的工资全买了奶粉尿不湿。”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
“妈，我知道错了。满月酒的事，过户的事，都是我不对。但你不能看着孩子——”
“孩子是你们生的，你们养。我养大了你，我的任务完成了。”
建国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妈，赵静她妈说了，让我们把房子卖了——”
“那房子是我的，不卖。”
“不是，我说的是我们自己那套……”
他自己那套？建国和赵静结婚的时候，我出了二十万首付，他们贷款买了一套两居室。现在那套房子的贷款是赵静在还，每个月三千二。
“你们那套房子，卖了够干嘛？”
“赵静她妈说，卖了还清贷款，剩下的钱拿去投资——”
“投资什么？”
“说是她有个亲戚在做项目……”
我坐直了。
“赵美凤让你们卖房子去投资？”
“嗯。”
“建国，你脑子呢？”
他抬头看我，一脸茫然。
“你媳妇她妈让你卖房子，你犹豫都不犹豫一下？我让你自己还房贷，你倒先急了？”
“赵静说那个项目回报很高——”
“回报很高的项目，让你卖唯一的房子去投？赵美凤自己投了吗？”
建国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回去问清楚，赵美凤自己投了多少钱，她自己亲戚的项目她自己信不信。”
建国走后，我给方德厚打了个电话。
“老方，帮我查一下赵美凤的家庭情况。她家底到底怎么样？”
“秀兰，你怀疑什么？”
“她让建国卖房子去投资她亲戚的项目。如果她真有钱，为什么不动自己的？”
方德厚答应了，说两天给我消息。
两天后，方德厚的电话来了。
“秀兰，赵美凤的情况我查了。她老伴赵大勇以前开建材店，三年前关了。现在没有正经生意，家里那套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赵美凤的银行卡余额，不到两万。”
“不到两万？她满月酒上那一身行头——”
“借的，或者刷的。她女儿赵静刷你的卡买的东西，有相当一部分是给赵美凤的。”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所以赵美凤不是有钱，她是装的。她让我儿子过户我的房子，又让他们卖自己的房子去投她亲戚的项目——”
“她是在拿你儿子当提款机。”
我把电话挂了。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赵美凤没钱。
她让赵静刷我的卡养她全家，让我儿子把房子过户，现在又想让他们卖唯一的房子去投一个不知道什么项目。
我儿子娶的不是媳妇，是一家人来搬东西的。
而建国，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跟我商量过。
他觉得赵静好，赵美凤好，什么都好。
因为他从来没吃过亏。
没吃过亏的人，不知道谁对他真的好。
6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建国打了个电话。
“明天晚上，你和赵静都来，我有话说。赵美凤也来。”
“妈，你——”
“来就行。”
建国大概以为我想和解，满口答应。
晚上七点，建国和赵静到了。
赵美凤最后进门，穿着一件新外套，脸上堆着笑，手里提了一袋水果。
“秀兰，你看看你，搞这么正式干嘛。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坐吧。”
四个人坐在客厅。我没倒茶，没拿水果。
“今天叫你们来，是把话说清楚。”
赵美凤还在笑，“说吧说吧。”
“第一，我的房子不会过户给任何人。委托书我已经撤销了，公证过了。”
赵美凤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二，我的副卡已经取消了。以后所有开销，你们自己承担。”
建国张了张嘴，没出声。
“第三，赵静刷我的卡买的那些东西，包括给赵美凤买的衣服、首饰、美容院充值，这些钱，我不追了。但从今天起，一分钱不会再出。”
赵美凤把水果袋放在茶几上，“秀兰，你这是干什么？一家人算这么清楚——”
“你说得对，一家人不该算清楚。但你算得很清楚。我的房子要过户，我的钱要刷，我的人要送养老院。你算的时候没觉得是一家人。”
赵美凤脸色变了，“秀兰，你说话要负责任——”
“赵美凤，你家赵大勇的建材店三年前关了，你们的房子贷款还没还完。你卡上不到两万块。你让建国和赵静卖房子去投你亲戚的项目，你自己投了多少？”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赵美凤的脸绷紧了。
赵静看着她妈，“妈，那个项目……”
赵美凤张了张嘴，“我……我投了的——”
“投了多少？”
赵美凤没说话。
赵静慢慢坐回去，脸色很不好看。
建国看着赵静，赵静看着赵美凤，赵美凤看着地板。
我站起来。
“该说的我说完了。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建国看着我，“妈……”
“建国，你三十二了。我这辈子帮你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今天帮你认清你岳母是什么人。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赵美凤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周秀兰，你别太过分！你儿子娶我女儿是你家高攀——”
“高攀？你女儿嫁过来，你全家跟着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还要我的房子。到底谁高攀谁？”
赵美凤被噎住了，嘴张了几下，没说出话。
赵静拉了她妈一下，“妈，别说了。”
赵美凤甩开她的手，拎起茶几上的水果袋，摔门走了。
客厅里就剩我们三个人。
建国低着头，赵静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赵静开口说了一句：“妈，对不起。”
我没回答。
“满月酒那天的事，刷你卡的事，过户的事……是我妈撺掇的，但我也有责任。我没拦住她。”
“你没拦她，你还帮她。”
赵静低下了头。
“孩子还小，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我年纪大了，帮不动了。”
我说完，进了卧室，关了门。
外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响了，他们走了。
7
接下来半个月，建国没来过。
赵静发了一条微信：妈，房贷我们自己想办法了，孩子我们会照顾好的。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还没到时候。
方德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赵美凤那个“亲戚的项目”他让人打听了一下。
“是个什么项目？”
“说是做建材批发的，招商引资，回报年化百分之二十。实际上就是借新还旧，拆东墙补西墙。赵大勇以前开建材店的人脉，拉了几个亲戚朋友投钱，现在窟窿越来越大。”
“赵美凤自己投了吗？”
“她没投钱，她是拉人头。拉一个投资人进来，她抽成。建国和赵静如果卖了房子投进去，钱会被套死，赵美凤拿一笔佣金。”
“她是拿自己女儿的婚姻做筹码。”
“秀兰，你儿子要是真把房子卖了投进去，这婚怕是保不住了。”
我沉默了。
“老方，谢谢你。”
“秀兰，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等等。”
等什么？等建国自己醒过来。
又过了三天，建国的电话来了。
“妈，你能借我点钱吗？这个月房贷还差两千。”
“你不是说自己想办法吗？”
“赵静把工资都花在孩子身上了，我这个月被扣了绩效……”
“为什么被扣绩效？”
他沉默了一下。
“上班迟到太多了。”
“你迟到早退多久了？”
“妈，你别问了。”
“我问了。张守信跟我说了，你上班打电话处理私事，下午三四点就走，上个月那个单子出了错，客户投诉。要不是看我的面子，你早被辞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
“妈，你……你跟张叔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干的事，你自己清楚。建国，你今年三十二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供你上大学，给你出首付买房，帮你还房贷，帮你带孩子，帮你在公司站稳脚。你觉得这些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没说话。
“你嫌我有味儿，不让碰孩子。你搂着赵美凤叫妈。你拿委托书骗我签字。你媳妇半年刷我三十万。你岳母让你们卖房子去投一个骗局。你现在跟我说差两千块房贷。”
“妈——”
“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取消副卡吗？不是因为我小气。是因为我花了一辈子养你，养出来的不是一个儿子，是一个提款机。谁都能来按两下，赵静按，赵美凤按，连赵美凤的亲戚都想来按。”
“妈，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不够。你得自己站起来。你被扣绩效不是因为我停了卡。是因为你自己不上心。迟到早退，该干的活不干。你以前有我兜着，觉得无所谓。现在没人兜了，你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你先把自己工作干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不是生气。是心疼。
但心疼不能解决问题。
五十六年都没解决的问题，不能再拖了。
8
一个月后，建国来了。
瘦了一圈，下巴上有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妈。”
“坐。”
他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妈，赵美凤那个项目出事了。”
“怎么了？”
“她那个亲戚跑路了，投了钱的人全找赵美凤要账。赵大勇被堵在门口，有人报警了。”
“赵静呢？”
“赵静跟她妈吵了一架，搬回我们自己的房子了。”
“你们没卖房子吧？”
“没有。你那天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我问赵静，赵美凤自己投了没有。赵静承认，她妈一分钱没投，就是在拉人头赚佣金。”
“你信了？”
“我差点信了。是赵静拦住了我。她说那天你说的那些话，她回去查了，发现她妈确实没钱，一直在用我们刷你卡的钱撑面子。”
我点了点头。
“建国，你今天来，是来认错的？”
他点了点头。
“妈，对不起。满月酒那天我不该那么说话。过户委托书的事我不该瞒你。你的钱我不该让赵静随便刷。赵美凤的事我应该自己判断，不该什么都听她的。”
他说一条，停一下。
我听着，没打断。
“还有，上班的事。我知道我不上心。这个月我把迟到的毛病改了，张叔说我那个单子补救得不错，客户撤回了投诉。”
“嗯。”
“妈，房贷我们自己在还了。赵静把她的消费降了，不再去美容院了。奶粉我们自己在网上买，比以前便宜一半。”
“孩子呢？”
“孩子好。”他停了一下，“赵静说……她想带你来看看孩子。”
“她说的？”
“嗯。她说那天不让你碰孩子，是她不对。她妈教的，说孩子不能让外人随便抱，容易生病。她现在觉得自己混蛋。”
我没说话。
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保证书。
上面写着：本人周建国，保证今后不再索取母亲周秀兰的任何财产，保证独立承担家庭开支，保证每月至少探望母亲两次。
最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手印。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保证书写给我没用。你得对你自己保证。”
建国看着我，眼眶红了。
“妈，你还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机会不是给的，是挣的。你下个月的绩效考核拿优秀，我就来看看孩子。”
建国点了点头，鼻子吸了一下。
“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满月酒那天的事……你还在生气吗？”
“不生气了。”
“真的？”
“真的不生气了。但我也不会忘。”
建国走后，我关上门，靠在上面站了一会儿。
不生气了，是真的。忘不了，也是真的。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回去也有裂缝。
但裂缝也是缝。能缝上就先缝着吧。
9
两个月后，建国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公司的月度绩效考核表，上面写着“优秀”。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赵静抱着孩子来了。
她站在门口，按了门铃，我开门的时候，她低着头。
“妈。”
“进来。”
她进门，把孩子递过来。
“妈，你抱抱。孩子现在不认生了，你抱。”
我接过孩子。
小小的人儿，眼睛黑亮的，看着我，咯咯笑了。
手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小脸。
鼻子酸了一下。
赵静站在旁边，轻声说：“妈，对不起。满月酒那天，我不该那么对你。你是孩子奶奶，你比谁都有资格抱他。”
我没接话，低头看孩子。
孩子在我怀里扭了扭，脑袋拱了拱，靠着我的胳膊不动了。
赵静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知道你为我们做了很多。我以前不懂事，听我妈的话，觉得你理所应当付出。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人理所应当。”
“你妈那边的事处理了？”
“赵大勇跟人调解了，把亲戚投的钱退了一部分。赵美凤现在在家，不出门了，也不张罗什么了。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我们的事我们自己管，她不要再插手。”
“她说什么了？”
“她骂我了。说我不孝。”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赵静擦了擦眼泪，“妈，我知道我跟建国做得不对。我不敢求你原谅，但你能不能……偶尔来看看孩子？他认你了。”
我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他睡得正香，小嘴一张一合，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
“满月酒那天，我在厨房吃盒饭，你那个朋友给我夹了块肉，说‘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赵静低下了头。
“一个外人都知道我辛苦，你和你妈不知道。”
“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就行。”
我把孩子轻轻往她怀里放，赵静接过去，孩子皱了皱眉，又睡熟了。
“建国这个月绩效拿了优秀。”
“嗯，他跟我说了。”
“房贷你们自己还了？”
“还了。虽然紧，但能过。”
“那就行。”
赵静抱着孩子站起来。
“妈，你要是愿意，周末来我们家吃饭吧。建国说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再说吧。”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妈，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在。”
我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那袋水果还在，赵美凤那天带来的，我没动过。
苹果已经烂了一个。
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该扔的扔了。该留的，还在。
10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建国来接我。
他说赵静在家做了菜，让我过去吃饭。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跟着去了。
他们的小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比以前整洁。
客厅地上铺了爬行垫，孩子在上面翻来滚去，看见我进门，两只手拍着垫子，嘴里咿咿呀呀。
赵静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妈，你来啦。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
我看着桌上的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炒青菜，一盆饺子，还有一碗银耳汤。
不是什么大餐，但每一样都是我喜欢的。
建国给我倒了一杯水，“妈，先喝口水，马上开饭。”
我坐在沙发上，孩子在爬行垫上蹭过来，抓住我的裤腿，仰着头看我。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他咧嘴笑了，口水蹭了我一脸。
赵静端着菜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妈，你看他多喜欢你。”
吃饭的时候，建国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
“妈，你尝尝，我按你的方子做的。”
我咬了一口，火候差了点，肉有点老。
“凑合。”
建国嘿嘿笑了。
赵静给我盛了一碗银耳汤，“妈，你慢慢喝。”
我没说谢谢，把汤喝了。
吃完饭，赵静收拾碗筷，建国在客厅陪孩子玩。
我坐在旁边看着。
孩子爬到建国身上，揪他头发，建国“哎呦哎呦”叫，孩子笑得咯咯的。
“妈。”建国突然说。
“嗯？”
“我以前觉得什么都应该的。你帮我交房贷，帮我带孩子，帮我在公司说话。我都觉得是应该的。”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孩子又爬过来，扑到我怀里。我接住他，他的小手拍了拍我的脸，口水又蹭上来了。
我擦了擦他的嘴，没擦干净。
“妈，”赵静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下个月孩子周岁，我们在家简单过，不做大酒席了。你来就行。”
“嗯。”
“不做大酒席了”这五个字，比满月酒那一桌子菜好听得多了。
傍晚，建国送我回家。
到了楼下，我说：“你回去吧，我自己上楼。”
“妈，慢点走。”
我上楼，开门，进屋。
客厅桌上干干净净的，养老社区的传单早扔了，过户委托书早撤了。
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窗边。
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把人和狗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妈，今天你笑了，好久了没见你笑。”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回。
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不涩了。
窗外天还没全黑，西边还剩一点亮光。
日子还在往前走。有些事回不去了，但有些事不用回去。
往前的日子，我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