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木雕藏秘休夫
我是大昭最受宠的公主，却嫁给了大我十岁的国师沈寂。
他十四岁成为国师，是众人眼中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他高高在上，清冷如霜，对母皇都淡淡的，却唯独会温柔地摸我的头。
两年前的夏天，我躺在榻上随口抱怨。
“这鬼天气实在太热了，冰都不管用。”
他不知从来弄来一整块凉玉，打了一把贵妃椅，放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
冬天，院子里堆一层厚厚的雪，我耍懒不愿意走路。
他当着丫鬟仆从的面，蹲下身背起我。
“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母后举办宴会，妆匣里没有一根簪子让我满意，我气得大发脾气。
他呆在书房一整夜，亲手为我打造了一只凤冠，弄得满手是伤。
我以为，这辈子就被他捧在手心里过下去了。
直到那夜，我看见他在书房，捧着一个木雕娃娃，目光温柔得不像他。
那娃娃与我像极了，可只有我能看出，那不是我的脸。
而是我皇妹，昭宁的脸。
……
我默不作声回了房。
躺在榻上，一闭眼，便是他轻轻摩挲那木雕娃娃的温柔眼神。
天一点一点亮堂起来。
我睁着眼，一夜无眠，满脑子曾经与沈寂的种种。
眼泪不停地流，沾湿了枕头一大片。
天刚亮，我让下人收拾东西，入了宫。
母皇看见我，有些吃惊：
“婠婠，怎么这时候进宫？ ”
我跪下去，红了眼睛：
“还请母皇，赐我一碗落胎药。”
母皇扶住我：
“婠婠，你已经有三个月了，此时落胎，伤身啊。”
“发生何事了？”
我抿紧唇，不愿解释。
母皇叹口气：
“你这孩子，我总是犟不过你。”
太医端来一碗落胎药。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去。
一个时辰后，肚子一阵一阵地绞，血从身下流出来，染红了被褥。
太医说，孩子化成一摊血水了。
我死死咬紧被子，无声地哭。
我在皇宫留宿一夜。
天微亮，我披着斗篷坐在桌前，一字一句写下休书。
然后，我拿着休书去了母皇的寝殿。
“怎么不好好休息！”
母皇看着我面容憔悴，低声呵斥。
我捂着肚子，小心翼翼跪下。
俯身，将把休书递上去。
“母皇，我要休了他。”
母皇接过去，看了一眼。
“京中人人都说，沈寂待你极好。”
“昨天给你不远万里运来荔枝，明天给你送来上好的丝绸。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你宁愿不要我这个母亲，也要和他成亲。”
“如今是怎么了？”
我看着母皇，眼眶泛酸，摇了摇头：
“不要问了。”
母皇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想好了，就去做吧。”
“早日和他商量好和离，你的寝宫我还给你留着的。”
我点了点头，出了宫。
回到国师府。
府里没人。
我出去了一天一夜，他竟然没有让人来找。
从前我不过出去一个时辰，他都要急得自己来找。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见墙外一片喧闹。
我问下人：“外面怎么了？”
下人躬身：
“回公主殿下，昭宁公主陪太后祈福五年，今日回京。满城百姓都在迎接。”
我攥紧了手里的休书。
原来如此。
我坐在寝殿等了许久，只等来沈寂让下人带回来的口信：
婠婠，我在宫中有急事，不要等我。
明日我必定回来陪你一整天。
我攥紧手里的休书：
“来人，入宫！”
入了宫门，灯火通明，与我府中一片冷清全然不同。
宫人见了我，躬身让路，没有一个人敢拦。
大殿上，沈寂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昭宁与他隔空对坐。
我站在门口，众人欢笑着，交谈着，竟无一人注意到我。
终于，母皇看见我，唤了一声：
“婠婠，怎的站在那里，快来。”
她向我招了招手。
沈寂看到我，急忙走下台阶，一手扶着我手臂，一手半抱着我。
众人一阵艳羡。
我坐在了沈寂的旁边，小腹一阵坠痛，冷汗浸湿了后背。
昭宁看着这里，目光复杂。
忽然，她站起来：
“母皇，我有一舞，想跳给您看，为您祈福。”
母皇笑着：
“好啊，昭宁有心了。”
大殿中央，昭宁穿着一身青色舞衣，旋转开，如一朵清水芙蓉。
沈寂的目光死死盯着她，不曾挪开一点。
我看着桌前的糕点，满心酸涩，一口也吃不下。
我不爱吃宫里宴会惯例的糕点。
从前每次赴宴，沈寂总会悄悄藏几份我爱吃的小食，要么自己带，要么命人送来。
可如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昭宁那张红润白皙的脸。
昭宁一曲舞闭，直直走到我面前。
“姐姐，”
她说，“你的舞曾经可是京中第一，今日也跳一跳，可好？ ”
我抬起头，看着她透亮的双眼：
“不了，我今日身体不适，不想跳。”
“ 姐姐，你是不是在找借口啊？ ”
沈寂看向我：
“婠婠，不如你跳一曲？ “
我死死盯着他：
“你说什么？”
他目光下移，看向我的肚子，低头不语。
我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母皇开口：
“好了！宁宁，婠婠身体不适，就这样吧。”
昭宁有些不乐意地坐回去。
母皇看着她，笑眯眯地问：
“昭宁，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
“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昭宁扫过大殿，目光最后落在沈寂身上：
“我喜欢国师这样的。”
第2章 彻夜守着她
满殿安静了一瞬。
沈寂手里端着酒杯。
我听见他指节收拢的声音，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几滴，落在他的衣摆上。
他没有接话。
母皇眼神扫过我和沈寂，脸色不变：
“这京城想嫁国师的可就多了。你不要闹了，”
“若是没有喜欢的，我不催你便是。”
沈寂捏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我的手骨仿佛要碎掉。
我挣扎了一下，他才如梦初醒般放开。
他什么话也没有，不看我，眼睛始终落在昭宁身上。
我苦笑着，想到府里那封休书。
既然如此，我也不挡你们的路。
那晚回到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我和沈寂结婚后，我第一次生辰。
府中挂满了灯笼。
他说：
“我就是在元宵灯会上，对你一见倾心。”
他性子冷，对谁都淡淡的。
唯独对着我，总是弯着眼睛，浅浅的笑，温柔如同暖阳。
君子远庖厨。
可那天，他第一次站在厨房里。
一身雪白，卷起袖子，在灶台前煮一碗长寿面。
面端到我面前时，他白皙的脸上，竟有一抹碳灰。
我笑着替他抹去，又轻轻印上一吻。
他遣退下人，压着我的头，深深吻了许久。
“生辰快乐。”
他说。
醒来时，房间是空的。
我摸了摸旁边的床榻，余温都消散了。
我打开妆匣，拿出里面那封休书。
“来人，沈寂去哪了？”
丫鬟匆忙上前来回复：
“夫人，国师大人天还没亮，就入宫了。”
他从来没有不声不响如此早入宫。
每日都会等我起床，有什么急事也会给我留一张字条。
我沉思半晌：
“去宫里，请沈寂回来。”
丫鬟退下去。
几个时辰后，下人来回复：
“国师大人说有很重要的事，忙完就回来给夫人赔罪。”
到了晚上，沈寂没回来。
我又派人去问。
回来的人跪在地上，支支吾吾。
“公主殿下，昭宁公主一路奔波，受了凉，发烧了。太医在守着，国师大人……也在。”
我坐在椅子上，小腹又是一阵钝痛。我按着肚子，等那股疼过去，才开口。
“知道了。”
我换了衣服，入宫去看昭宁。
殿内很静，没有其他人。
昭宁躺在榻上，额上覆着一块帕子。
沈寂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块新的帕子，正轻轻擦去她额角的汗。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昭宁闭着眼，脸色发白，呼吸浅浅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我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第3章 旧物全清走
一连三日，沈寂没有回来。
一封信都没有给我。
曾经只是一夜回不来，都会让人送来一封信和一个小礼物，生怕我会因此不高兴。
可如今，为了昭宁，他整整三日，没有任何消息。
昭宁一回来，他的心里竟没有半分我的位置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妆台前。
打开第一个匣子，里面是一支玉簪，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送的。
第二个匣子，是一盒口脂，是他亲自挑的，总是会轻抚过我的唇，将鲜红的口脂轻轻抹上去。
第三个匣子，是一对东珠耳坠，他亲手给我戴过。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一个箱子里。
“来人。”
下人进来。
“把这些，全送去库房。”
“公主殿下，这些可都是国师大人……”
“送去库房。”
下人不敢再说，抱着箱子走了。
我又走到衣橱前，把那些他挑的料子、他买的披风、他送的绣鞋，全拿出来，一件件丢进另一个箱子。
“这些也送去库房。”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发青。
我抬手，把头上他送的那支凤钗拔下来，扔进箱子。
凤钗砸在箱底，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也送去。”
下人抱着第二个箱子走了。
寝殿里空了一半。
正收拾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寂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微微皱眉。
“怎么自己在动这些东西？”
他转头叫下人。
“都愣着做什么，帮夫人收拾，别让她累着。”
下人上前，他走到我面前。
他的手覆上我的小腹。
“这几日身子怎么样？”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落了空。
“怎么了？”
他问。
我笑了一下。
“没怎么，国师大人三日不回，我当你是忘了家里还有个夫人。”
沈寂愣了一下，又轻笑出声。
“夫人这是闹脾气了？”
“我这就给你赔罪。”
他变戏法似的从衣袍中拿出一个玉镯，拉起我的手轻轻戴上。
“真美。”
“我去厨房给你炖汤，补一补。”
“好不好？不要气了，身子气坏就不好了。”
他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几夜，他是否也给昭宁炖汤了？
我走到柜子前，把这最后一件他送玉镯摘下来，放进箱子。
“这个，也送去库房。”
沈寂刚走，外面就传来通报。
“昭宁公主求见。”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她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礼盒。
“皇姐。”
她笑着行了一礼。
“我来谢前些日子沈寂哥哥对我的照顾。”
“坐吧。”
她坐下来，四下看了看。
“皇姐这府里，好别致。”
我没说话。
她自顾自站起来，走到窗边。
“竟然有这么多杏树。”
她指着窗外。
我扫过窗外的杏树，眼睛有一瞬间的白光。
“皇姐知道吗，我小时候最爱杏花。”
“我和沈寂，是从小的玩伴。那时候他家还没入国师府，就住在我母妃宫外。”
“院子里有一棵老杏树，每年春天，他都会爬上去给我摘杏子吃。”
她说着，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外面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杏花。
第4章 名字被抢了
“是吗？”
我慢慢靠近窗边，杏花的香味淡淡的。
那杏树平常都是沈寂自己亲自照酿，他亲自一瓢一瓢浇水。
还会用杏花洗净后拿来做杏花糕。
昭宁雀跃地背着手，一步一步在殿中转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真是不一样，之前我和沈寂哥哥来的时候，这殿中还不是这样的摆设。”
她走到我面前，凑过来看我的表情：
“你知道吗？当时母皇有三个府邸让他选。”
“这个地方，是我和他一起选的。”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绷着脸，面无表情：
“是吗。”
她一拍手，想起什么似的：
“以前小时候不懂事，我总是说着沈哥哥沈哥哥，等我长大我要嫁给你。”
“沈哥哥那时候也小，满口答应。”
“那时候他还没有这样性子冷淡，笑得多，我一说话，他就看着我笑。”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拉起我的手：
“姐姐，我都好久没来了，你带着我四处逛逛吧。”
我如同木偶般，僵硬地点了点头。
昭宁拉着我，一路上指指点点，这院里，一花一木，一草一石，全是沈寂和她的回忆。
她拉着我走进书房。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上面的木雕娃娃。
“这个娃娃，好眼熟。”
“看着好像姐姐呀。”
她拿着木偶放到我脸旁边比划着。
我侧过脸，躲开她的手。
昭宁并不恼，她细细看起那个娃娃。
“这上面还有字。”
“昭宁。”
她念出来，眼神却没有看娃娃，而是盯着我的脸。
“皇姐，这上面怎么是我的名字？”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我与昭宁长得像极了。
这世界上我能看出这娃娃是谁，那么昭宁也必然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昭宁追上来：
“姐姐。”
沈寂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汤，撞上我们。
他看见昭宁，脚步顿住。
“昭宁。”
“沈寂哥哥。”
她迎上去。
“你今天也炖汤了吗？”
“你前些日子炖的可好喝了，我今天也想喝。”
“好。”
沈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满眼宠溺。
良久，他终于想起来我还在一旁，侧脸看过来：
“昭宁来了，怎么不派人告诉我一声。”
“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
我冷声道。
“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了。”
我回了房。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
昭宁端着那碗汤进来了。
“皇姐，沈寂哥哥让我给你送汤。”
她把汤放在桌上。
“皇姐，我们姐妹许久不见，聊聊吧。”
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孩童时期祈求我同她玩耍一般。
我心软，坐到桌边，端起那碗汤尝了口，一时顿住。
沈寂知道我不爱甜口，从来都不会放糖。
我将碗放下，没了胃口。
她看着我，双手撑住下巴。
“皇姐，你和沈寂哥哥商量好孩子的名字了吗？”
我扫过她手腕处，与我一模一样的镯子，愣愣地开口。
“他说，若是男孩，叫沈崇生。若是女孩，叫宁凝”
她笑了。
“真巧。”
“这两个名字，是我小时候不懂事，跟沈寂说的。”
“男孩叫沈崇生，女孩叫宁凝。这可是我给自己未来孩子取的名字。”
“不过，既然是皇姐想用，作为妹妹当然要让了。”
我攥紧了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渐渐发白。
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眼前一黑。
“皇姐！”
再醒来，太医站在沈寂面前：
“昭华公主刚刚堕完胎，身体虚弱，万万不可再刺激了。”
沈寂转过身，看着我，神色复杂：
“孩子没了？”
第5章 休书递到他面前
我看着他，一时有些不敢说。
孩子是因为我一碗落胎药没的。
他站在床前，脸色沉得厉害。
太医退了出去，寝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说话。”他开口，声音很低，“孩子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门被推开了。
昭宁走了进来。
“姐姐，你醒了？”
她快步走到床前，一脸关切地看向我。
可她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到了沈寂身上。
“沈寂哥哥，姐姐怎么样了？”
沈寂没看她，只盯着我。
“我问你话。”
我攥紧被角，看着他。
“我喝了落胎药。”
寝殿里静得可怕
沈寂看着我，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喝了落胎药。”
他猛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床边的药碗。
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为什么！”
他吼出声。
我看着他，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我嫁给他两年，他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眼睛发红，手在抖。
“为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
他等了几息，见我不开口，忽然转过身，一把拉起昭宁的手。
“走。”
昭宁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寂拉着她的手，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沈寂哥哥……”
“走。”
他拉着她，往门口走。
昭宁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她经过我床边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躺在床榻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我看了两年。
我开口了。
“你娶我，是因为昭宁对吗？”
他的背影顿住了。
他的手还拉着昭宁。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
昭宁站在他身边，没有松手。
“姐姐，你别误会。”
她开口，声音软软的。
“我和沈寂哥哥，真的只是幼时情分。”
“他看我，不过是因为我刚从寺庙回来，他念着旧情。”
“姐姐千万不要多想。”
她说着，手却还搭在沈寂的手臂上。
我没看她。
我看着沈寂。
“你敢说不是吗？”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昭宁的手还搭在他手臂上。
“沈寂，因为你的深情，我才嫁给你。”
“我放弃了继承大统，放弃了一切，就为了嫁给你。”
“我以为你是爱我的。”
“可你捧着那个木雕娃娃，喊她的名字。”
他闭了闭眼。
“婠婠……”
“别叫我婠婠。”
我打断他。
“你叫的是昭宁。”
他沉默了。
“沈寂，我要休了你。”
他看见我手里的休书。
昭宁也看见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你真的要休了国师大人？”
“这可是满京城都求不来的姻缘。”
“你可要想清楚。”
他看着我：
“婠婠你现在刚睡醒，冷静一下。”
第6章 他视而不见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
伤还没好，肚子一阵一阵地疼。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
那封休书，我已经让人送去翰林院了。
母皇应该已经收到了。
我合上箱子，叫来下人。
“备马车，回宫。”
下人应了，转身出去。
我站在空了一半的寝殿里，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我抬手把头发拢了拢，没再上妆。
没什么好妆扮的了。
马车停在府门口。
我扶着下人的手上了车，帘子放下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出了沈寂府的大门。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忽然停了。
我睁开眼。
车帘被掀开，一只手伸进来，捂住我的嘴。
“别出声。”
一个粗粝的声音。
我挣扎，被人从车里拽了出来。
几只麻袋套在我头上，手脚被捆住，扔进另一辆马车。
“老实点。”
我没出声。
马车动了，跑得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外面很吵，有叫卖声，有锣鼓声。
是街市。
我被人按住，掀开帘子一角，透了口气。
街市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我透过帘子缝隙往外看。
人群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沈寂穿着一身月白长袍，走在街上。
昭宁走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她仰着头，笑着跟他说什么。
他低下头，听她说话。
那个侧脸，是我看了两年的侧脸。
我看着他，心跳得快了些。
他就在外面。
我盯着那道帘子，等它掀开。
沈寂的目光扫过这辆马车。
他脚步顿住了，朝着这边走了两步。
我屏住了呼吸。
帘子外面，他的影子越来越近。
“沈哥哥。”
昭宁的声音响起来。
她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那边有杂耍，我们去看好不好。”
沈寂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杂耍？”
“嗯，就在那边。”昭宁指了指远处，“走嘛，你答应今天陪我的。”
沈寂看了一眼马车，收回目光，被昭宁拉着，往人群里走。
昭宁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寂的影子，在帘子外面越来越远。
我被人按住，帘子重新合上。
“走。”
外面的声音说。
马车动了。
我从帘子缝隙里看出去。
沈寂和昭宁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
昭宁还在仰头跟他说话。
他低头听着。
他们走过一个卖杂耍的摊子，昭宁拍手笑。
他没有回头。
马车拐进巷子，街市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麻袋还套在头上，蒙得严严实实。
帘子缝里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马车走远了。
我被人从车里拖下来，推进一间屋子。
门关上。
外面有人守着。
我坐在角落里，手脚还捆着。
第7章 从此两不相干
我被关在屋子里，扔在角落。
门外有人守着，两个，一高一矮。
矮的那个一直在来回走，高的那个靠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穿黑衣的男人，脸上一道疤，看起来像领头的。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昭华公主。”
我没说话。
“委屈你了。”
“要怪，就怪你嫁给了国师。”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看好她，等那边消息。”
门又关上了。
我靠在墙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的丫鬟春禾，在马车被拦下的时候，趁乱跑了。
她跟了我六年，知道我身上带着什么。
我袖口的荷包，里面有粉。
那粉无色，但香味极重，能留三天。
我被拖下马车的时候，手指蘸了粉，在车辕上抹了一道。
被推进屋子的时候，在门框上抹了一道。
刚才那个刀疤脸进来，我又抹了一道在他衣角上。
春禾知道这个香。
她知道怎么跟。
我要做的，是拖时间。
外面的两个看守还在。
矮的那个又走了一圈，高的那个打了个哈欠。
我开口了。
“喂。”
矮的停下来。
“干什么？”
“你们绑我，是为了钱？”
矮的看了高的一眼。
“关你什么事。”
“你们绑错人了。”
矮的皱眉：“什么？”
“我已经休了沈寂。”
“休书昨日送到翰林院。”
矮的愣住。
他走到门口，跟高的低声说了几句。
高的也皱了眉。
过了一会儿，刀疤脸又进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不是国师夫人了。”
“你们绑我，一分钱拿不到。”
刀疤脸盯着我。
“你少骗人。”
“你去打听。翰林院，昨日申时，昭华公主的休书送到。”
刀疤脸沉默了几息。
他转头对矮的说：“去问问。”
矮的出去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矮的回来了。
他在刀疤脸耳边说了几句。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你倒是聪明。”
“可你以为，我们是为了钱？”
我没说话。
“我们是为了沈寂。”
“他在朝中挡了太多人的路。”
“你在他身边，他就有软肋。”
他站起来。
我冷笑：
“他的软肋可不是我。”
“你们绑人消息也得准确不是？”
“沈寂喜欢的，是昭宁。”
闻言，两人神色变了。
“不要以为这样我们就会放你走。”
俩人走了出去，重新锁上门。
我靠在墙边，闭着眼。
又过了快半个时辰。
外面忽然有动静。
矮的喊了一声：“谁！”
然后是刀出鞘的声音。
高的也跟着喊：“有人！”
刀疤脸冲出去：“多少人？”
“七八个！”
“拦——”
话没说完，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我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听见有人闷哼，听见脚步混乱。
门被踹开。
春禾冲进来。
“公主！”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母皇身边的暗卫。
她扑过来，手忙脚乱地解我手上的绳子。
“公主，你没事吧？”
“没事。”
她把我扶起来。
外面，刀疤脸已经被按在地上，矮的高的都抱着头蹲在墙根。
暗卫头领走过来，单膝跪地。
“公主殿下，属下护驾来迟。”
“不迟。”
我被他扶着往外走。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巷子口，一队禁军举着火把冲过来。
为首的，是母皇身边的禁军统领。
他翻身下马。
“公主殿下。”
“母皇让我来接您。”
我看着他。
“回宫。”
马车停在巷子口。
春禾扶我上了车。
车帘掀开，外面是京城的街市。
火把把街道照得通亮。
马车动了。
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一阵马蹄声。
有人在喊：“让开！国师府的车！”
我从帘子缝隙看出去。
马车帘子被掀开。
沈寂坐在里面。
他看见了我，脸色变了。
“婠婠！”
他喊了一声。
他掀开车帘，要下车。
禁军统领骑马挡在中间。
“国师大人，公主回宫，请您让路。”
沈寂站在车辕上，看着我。
“婠婠，你怎么了？你去哪了？我找了——”
“让路。”
我开口了。
他愣住。
“婠婠……”
“国师大人。”
我看着他。
“休书已经送到翰林院了。”
“从今日起，我是昭华公主，你是国师大人。”
“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了。”
他站在车辕上，一动不动。
“让路。”
我的马车从他身边驶过去。
帘子放下来。
再次掀帘子。
宫门已经在前面了。
第8章 揪出幕后黑手
马车停在宫门前。
我径直往内廷走。
穿过一道宫门，又穿过一道宫门。
我的寝宫。
门上的匾额还在，擦得很干净，连灰都没积。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和我走的时候一样。
妆台，书案，榻上的被褥，都是旧的。
我坐下来。
过了大约一炷香，外面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
我站起来。
母皇走进来，一身常服，脸色很沉。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来。
“婠婠，今日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被绑了几个时辰，绑你的人是谁，查了吗？”
我看着她。
“还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自己查。”
她看着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追着沈寂跑的时候，可没这份心思。”
“是。”
“现在呢？”
“现在我醒了。”
母皇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放下茶盏。
“好。”
“你要查，就查。”
“禁军听你调遣，暗卫随你用。”
“但有一条。”
“你说。”
“别伤着自己。”
我看着她。
“不会了。”
她站起来。
“你歇着。”
“这件事，明日再议。”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婠婠。”
“嗯？”
“你回这里住，我心里踏实些。”
她走了。
殿里又剩我一个人。
春禾过来。
“公主，晚膳备好了。”
“端上来。”
我坐在书案前，拿起笔，把今日的事，一样一样写下来。
写完，我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吃饭。
外面的天黑了。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放下碗，站起来。
“春禾。”
“在。”
“明日去查那个嬷嬷，查她从哪里来，什么时候跟的昭宁，跟谁见过面。”
“是。”
我回了寝殿。
第二日一早，春禾进来回话。
“公主，查到了。”
“说。”
“那个嬷嬷，叫陈氏，是昭宁公主母妃当年的旧人。昭宁公主去寺庙祈福，她跟着去的。”
“寺庙五年，她替昭宁公主在外走动，和朝中几位夫人都有来往。”
“那个官，姓周，是礼部侍郎，和沈寂有旧怨。”
“周侍郎派人绑您，原本只是想吓唬沈寂。”
“但陈嬷嬷给他递了您的行踪。”
“所以周侍郎的人才能掐准时间。”
我听完：
“备车，去地牢。”
“是。”
到了地牢，我坐下来。
刀疤脸被绑在柱子上，脸上还有昨天的伤。
“又见面了。”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一声。
“公主殿下亲自来了。”
“你主子是谁。”
“你猜。”
“我不猜。”
“那你审我做什么。”
“我有的是时间。”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绑我，是为了对付沈寂。你上面的人，是个在朝中和沈寂有仇的官。”
“那个官，我不着急找。”
“我着急找的，是那个告诉他我每天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的人。”
“因为你绑我，不是偶然。是有人把我的行踪，卖给了你。”
他看着我，不开口。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
“你不敢说。”
“因为你说了，你全家都得死。”
“可我若是告诉你，我知道你家人在哪呢？”
他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是昭宁公主身边的人。”
“一个从寺庙跟她回来的嬷嬷。”
“她找到了我们大人。”
“把我们大人和昭宁公主牵上了线。”
“昭宁公主出人，我们大人出人，一起绑的你。”
“昭宁公主说，她只是想吓吓你。”
“可她没想到，我们大人动了真格。”
我站起来。
“春禾。”
“记下来。”
“是。”
我走出地牢，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我直接回了宫，去了母皇的寝殿。
母皇正在批折子。
“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
我把那份写好的纸递上去。
母皇接过去，一行一行看。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把纸拍在桌上。
“好一个昭宁。”
她站起来。
“朕把她送去寺庙祈福五年，回来这么几天，她就敢动朕的女儿。”
“她母妃当年做的事，朕忍了。”
“她如今也敢。”
“母皇。”
“你说。”
“这件事，我来处理。”
母皇看着我。
“你想怎么处理？”
“我要她自己认。”
“她要是认了，该怎么处置？”
“按宫规。”
第9章 跪了夜求情
昭宁入狱的旨意，是母皇亲自下的。
旨意送到昭宁寝宫的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跟着禁军走了。
当天下午，沈寂来了。
他站在公主府门外，求见。
门口的侍卫照我的吩咐，没让他进。
“国师大人，公主殿下说了，不见。”
“让开。”
“国师大人，请不要为难我们。”
他站在门口，没走。
春禾进来报：“公主，他还在外面。”
“站着就站着。”
“公主，他要见您，说有话要跟您说。”
“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事关昭宁。”
“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春禾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进来了。
“公主，他跪下了。”
我手一顿。
“你说什么？”
“国师大人跪在府门外了。”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
“跪多久了？”
“刚跪。”
“让他跪。”
我站起来，往里屋走。
“我歇了，别来吵我。”
“是。”
我回了寝殿，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他跪在府门外。
他求我。
他是为了昭宁。
昭宁入狱，他来求我。
我闭上眼。
第二日一早，春禾进来。
“公主。”
“嗯。”
“国师大人还在外面。”
“跪了一夜？”
“是。”
我坐起来。
“把窗户打开。”
春禾推开窗。
我站在窗边，从窗缝里看出去。
他跪在府门外的台阶下。
一身素白，没穿外袍，也没撑伞。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窗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青禾喊：
“公主，国师大人晕过去了。”
“让人把他送回府。”
“是。”
到了母皇的寝殿，我坐下来。
母皇正在批折子。
“婠婠来了。”
“嗯。”
“沈寂跪了一夜。？”
“是。”
“你不见他？”
“不见。”
“昭宁这件事，你做得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当年你嫁他，我拦过你。”
“你没听。”
“如今你想清楚了，就好好想清楚。”
“别再回那个府里去了。”
我看着她。
“不会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以前要是这么说话，我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我也笑了一下。
“母皇，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她点点头。
“去吧。”
“昭宁那边，你去盯着。”
“该问的，问清楚。”
“是。”
我出了母皇寝殿。
刚走到宫道上，春禾就追上来。
“公主。”
“怎么了。”
“国师大人又来了。”
“在哪。”
“在公主府门外。”
我停下脚步。
“他不是刚从宫里回去吗。”
“他回去换了身衣服，又来了。”
“跪着？”
“站着。他说，不见到您，他就不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站着。”
“是。”
我转身往公主府的方向走。
远远的，就看到他站在府门外。
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袍，站得很直。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婠婠。”
我在台阶上停住。
“国师大人。”
“婠婠，你听我说。”
“说吧。”
他张了张嘴。
“昭宁的事……”
“我知道。”
“她做错了。”
“是。”
“可她是被那个嬷嬷挑唆的。”
“她只是想吓吓你，没想害你。”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从轻发落。”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眼巴巴地看着我。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他看昭宁的时候，是这样的。
现在他为了昭宁，来求我。
“国师大人。”
“嗯？”
“你跪了一夜，就是为了替她求情。”
他没否认。
“是。”
“那你知道吗。”
“什么。”
“我那天被绑的时候，正从你身边经过。”
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你拦了那辆马车。”
“昭宁叫你，你走了。”
“我从你眼皮底下，被带走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在那辆马车上？”
“是。”
“我看着你走的。”
他站在那，一动不动。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路过。”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
“昭宁做的，不是小事。”
“她差点害死我。”
“这一回，我不会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