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临舟死在我们成婚当晚。
清晨，我凤冠霞帔嫁进国公府；
傍晚，喜烛未熄，我便被人按着换上孝服。
婆母当场从我妆匣里搜出一包毒粉，咬定是我毒杀夫君，将我关进柴房，只等明日送关官。
我哭到声嘶。
直到深夜，谢临舟的贴身小厮寻来，跪在门外哀求。
“夫人，世子还活着！”
“只是余毒未清，唯有您的血能解百毒，求您救救他！”
我欣喜若狂，割开手腕接了满满一碗。
可等我忍痛追上去，却见本该生死一线的夫君，安然坐在他青梅柳映雪的榻边，温柔将我的血喂进她口中。
柳映雪靠着他怀里面色苍白。
“你为了我闹了一出假死戏，若她真被定死罪怎么办？”
谢临舟眼神隐在阴影里，声音却漠然无情。
“若不假死栽赃，她怎肯心甘情愿放血？”
“她只是个孤女，没别的去处，等你病愈，我自会还她清白。”
那时我才明白。
他娶我、假死、诬我杀夫，全是为了骗我的血救柳映雪。
可他不知道，我自幼心疾，靠宫中奇药续命，血中药性早已入骨。
我的血只救中毒之人，而柳映雪根本没中毒。
她刚喝下便呕出黑血，谢临舟以为是我做局，疯了似的扑来逼我继续放血。
下一瞬，院门轰然被踹开。
锦衣卫鱼贯而入，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臣等救驾来迟，请长公主降罪！”
......
窗纸映出两道人影。
我捂着还在流血的手腕，透过窗缝看进去。
谢临舟没有半点将死之相，正坐在榻边，把我那碗血一勺一勺喂给柳映雪。
柳映雪靠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袖。
“临舟，她若知道你是假死，会不会恨你？”
谢临舟替她擦掉唇边血迹。
“她救过我一次，如今再救你一次，也算还了我的恩情。”
“等你痊愈，我自会替她洗清罪名。她吃几日苦，总好过你丢了性命。”
我指尖一颤，伤口又裂开。
三年前上元灯会，我偷溜出宫，在巷口被醉汉纠缠。
暗卫还未出手，是谢临舟先挡在我身前。
他回头问我有没有受伤时，长街灯火落在他眼里。
我便一眼动了心。
后来我们定情，我几次想告诉他身份。
却亲耳听见他说，最厌高门贵女仗势压人，此生只愿娶一个寻常姑娘。
我怕他退缩，便求父皇替我改了户籍，只做他眼里无依无靠的孤女。
后来他身中奇毒，我割腕喂血，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他握着我缠满白纱的手，红着眼发誓。
往后即便他死，也不会再让我流一滴血。
誓言还在耳边。
屋内的血碗已经见了底。
谢临舟低头哄着柳映雪，动作轻得像怕碰疼她。
可柳映雪喝完最后一口，忽然脸色发青，俯身吐出一摊黑血。
谢临舟神色骤变，抱起她冲出房门，正撞见站在廊下的我。
他脚步猛地停住，目光落在我还在滴血的手腕上。
那一瞬，他眼底闪过慌乱，下意识往前半步。
“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我看着他。
“不是你要的吗？”
谢临舟脸色一僵，抱着柳映雪的手收紧。
“昭宁，我只是想先救人。”
“等映雪没事，我会给你请大夫，也会还你清白。”
我忽然笑了。
原来他知道我受了委屈，也知道我流了很多血。
可他还是把我排在柳映雪之后。
我看向他怀里的柳映雪，抬起手腕，任由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根本没有中毒。”
“我的血能解毒，是以毒攻毒。”
“中毒的人喝下是药，没中毒的人喝下，就是毒。”
谢临舟脸色变了。
他看着柳映雪唇边的黑血，又看向我惨白的脸，眼底第一次有了动摇。
柳映雪却忽然抓紧他的衣襟，哭得发抖。
“临舟，我好疼……”
谢临舟眼底那点迟疑跟着就散了。
“昭宁，我没时间查了，映雪撑不住。”
“把解药交出来。”
我只觉得荒谬。
“谢临舟，我救过你的命，也爱了你三年。”
“你现在连查都不肯查，就认定是我害她？”
谢临舟扣在我肩上的手松了些，柳映雪跟着又吐了口黑血。
她死死抓着他的袖口，声音发抖。
“临舟，我真的好疼，我是不是要撑不住了？”
这次，谢临舟脸色彻底沉下去。
“既然毒出自你的血，那就再取一些，让府医配解药。”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那一碗已经让我心悸发作。”
“再放血，我会死。”
谢临舟手指一僵。
柳映雪立刻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别逼姐姐了。”
“她就算知道自己的血会害我，也一定不是故意的。”
谢临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冷下来。
“来人，把夫人带去西厢房。”
我看着他。
“你不信我？”
谢临舟避开我的目光。
“我会让府医看着你，不会让你死。”
他扶起柳映雪，再没回头。
“什么时候交出解毒法子，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第2章:
西厢房的门被落了锁。
我腕上的血还没止住，心口一阵阵发紧。
没过多久，府医被侍卫带进来。
他放下药箱，替我重新包扎伤口。
“世子吩咐，让老夫给夫人止血。”
我看着他手里的白纱，压着胸口的闷痛，低声开口。
“柳映雪喝了我的血才吐黑血，你现在去给她重新诊一次脉，就能知道她先前到底有没有中毒。”
府医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有迟疑。
他还没开口，门外侍卫便冷声道。
“世子有令，府医只管看着夫人，别的事不用管。”
我松开攥住衣袖的手。
之后一段时间，隔三差五府医都会来查看情况。
谢临舟也来过一次，却只站在门口说了句。
“你想争宠，也不该出此下策，这是条人命。”
“因为你，映雪现在还受着苦。”
他说的冠冕堂皇。
我看着面前爱了三年的男人，却只觉得陌生。
直到他转身离开，我都没再说一句话。
半个时辰后，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柳映雪披着斗篷走进来，脚步平稳，丝毫不见方才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我抬眼看她。
“你先前果然没中毒。”
柳映雪关上门，唇角弯了弯。
“先前没有，现在不是有了吗？”
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我腕上的伤口。
“沈昭宁，你救过他的命，陪了他三年，又怎么样？”
“只要我掉几滴眼泪，他照样舍得拿你的命救我。”
我扶着桌沿站起。
“你就不怕真把自己毒死？”
柳映雪笑了一声。
“怕啊。可我更怕你活着。”
“怕临舟心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心口发疼，却始终不曾低头。
“若他知道你装病骗他，你猜他还会不会护着你？”
柳映雪轻笑一声：“那也要他肯信你。”
话落，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碎，捡起碎瓷就往掌心划，又踉跄着撞上桌角，放声惊呼：“姐姐，不要！”
同一时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谢临舟冲进来，一把接住摇摇欲坠的柳映雪。
看见她鲜血淋漓的掌心，他脸色骤沉。
“怎么回事？”
柳映雪慌忙摇头，泪水说来就来。
“不怪姐姐。她只是怨我害她被关，一时气急才推了我。”
我看向谢临舟。
“她自己划的。她刚才亲口承认，先前根本没中毒。”
谢临舟护住柳映雪，脸色沉下去。
“我亲眼看见她倒在你房里，你还要狡辩？”
我指向地上的碎瓷。
“让府医验伤。碎瓷从哪个方向划过，一看便知。”
府医站在门边，脸色发白，却不敢上前。
谢临舟看了他一眼。
“验。”
柳映雪立刻抓紧谢临舟的袖口，眼泪滚下来。
“临舟，算了。姐姐失血太多，性情变了，我不怪她。”
她身子一软，又咳出一口黑血。
谢临舟刚松动的神色瞬间冷了回去。
柳映雪靠在他怀里，声音虚得发颤。
“我听人说，心头血药性最重。”
“若只取一点，也许就不用姐姐一次次割腕了。”
我猛然看向她。
“柳映雪，你好大的胆子！”
“你当我的心头血，是谁都能要的！”
府医也急忙开口。
“世子，夫人本就有心疾，心头血不能乱取。”
柳映雪缩进谢临舟怀里。
“我只是随口一说。”
“若姐姐不愿，就算了。”
谢临舟看着她唇边的黑血，又看向我。
我后退一步。
“谢临舟，那是心头血。”
“稍有差池，我真的会死。”
谢临舟沉默片刻，朝府医伸出手。
“取血针给我。”
第3章:
府医僵在原地，没有递针。
谢临舟冷眼看过去。
“还要我说第二遍？”
府医攥紧药箱，跪了下去。
“世子，夫人本就有心疾，心头血伤的是根本，真取不得。”
谢临舟抿紧唇。
柳映雪靠在他怀里，忽然弓起身子。
“临舟，要不算了吧，你别逼姐姐了。”
“我还撑得住，无非是再痛苦一段时间，我会去找别的办法……”
谢临舟闭了闭眼。
“我答应过你爹娘，会照顾你，我就不会食言。”
话落，再睁开时，他直接打开府医的药箱，取出细针朝我走来。
我抵着桌沿后退。
“谢临舟，你说过，即便自己死，也不会再让我流一滴血。”
谢临舟避开我的目光，嗓音低沉：
“只取一点。等映雪平安，我会补偿你。”
“忍一忍，很快就好。”
我还想退，两个侍卫已经上前按住我的肩。
针尖刺进心口那一瞬，我疼得浑身一颤。
府医急得声音都变了。
“够了！世子，再取下去，夫人会撑不住！”
谢临舟这才拔针。
我捂着心口跌坐在地，冷汗浸透衣衫。
谢临舟拿着那小半瓶血，转身走向柳映雪。
他没有回头。
府医把心头血混进药里，喂柳映雪喝下。
柳映雪刚咽两口，脸色骤青，又吐出一摊黑血。
谢临舟脸色大变。
“怎么还会这样？”
府医重新诊脉，额头渗出冷汗。
“世子，柳姑娘脉中没有旧毒，只有夫人药血引出的毒性。”
柳映雪身子一僵，眼底闪过慌乱。
她很快低下头，攥着谢临舟的袖口，声音发颤。
“临舟，是不是我不该喝姐姐的血？”
谢临舟抱紧她。
“别胡说。”
柳映雪眼泪砸下来，气息断断续续。
“可府医说，我身上只有姐姐血里的毒。”
“姐姐既然早知道她的血会害人，那她一定知道怎么解，对不对？”
谢临舟抬头看向我，眼神沉了下来。
我撑着桌沿站起。
“我说过，没有解药。”
“她没中毒，喝我的血才会变成这样。”
柳映雪立刻摇头，挣扎着从谢临舟怀里起身，踉跄朝我走来。
“姐姐，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活下去。”
“你若有法子，求你救救我，我不抢临舟了，也不让他为难你了。”
“我家只剩我了，我真的只想活下去。”
眼看着她手要抓上我，我皱眉侧身避开。
她脚下却一软，顺势撞上我。
拉扯间，我怀里的瓷瓶掉在地上。
柳映雪低头看见，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捡起来递给谢临舟。
“临舟，姐姐身上带着药。”
我脸色一变。
“那是我的护心丸。”
柳映雪捧着瓷瓶，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不是说它一定是解药，可姐姐把它藏在身上，肯定很重要。”
她看向谢临舟，声音低到发抖。
“临舟，如果可以，我想试试，哪怕只能试一试，也好。”
府医接过瓷瓶看了看。
“世子，此药用料极贵，确是护心补气之物。”
我捂着心口，声音发紧。
“谢临舟，那是我的救命药。”
“你刚取了我的心头血，没了它，我压不住心疾。”
谢临舟拔开瓶塞，倒出药丸。
他的手停了一瞬。
柳映雪靠在榻边，又咳出一口黑血。
“临舟，算了。”
“姐姐不愿意，我不吃就是。”
谢临舟眼底最后一点犹豫沉下去。
他把药送到柳映雪唇边。
“你还能站着，映雪却一直吐血。先给她用。”
我看着空掉的瓷瓶，没有再说话。
柳映雪服下药，依旧没有好转。
她靠在谢临舟怀里，眼泪落得厉害。
“当初国公府被御史弹劾，我跪在太傅府外求情，后来谢家商路断了，我四处求人疏通，当时我就在想。”
“这辈子，只要我能帮上你就好。”
“如今我快死了，能死在你怀里，也算值得。”
我抬眼看她。
“那些事分明是我做的。”
“你截走我的信物，冒领我的功劳，如今还拿来骗他？”
柳映雪摇着头往谢临舟怀里缩。
“姐姐，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抢这些旧事吗？”
谢临舟挡在她身前，冷冷看我。
“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凭什么让御史撤折，凭什么替谢家打通商路？”
我捂住心口，声音发颤。
“三年了，她的话处处是漏洞，你一次都不肯信我？”
谢临舟皱眉。
“事实摆在眼前，你要我怎么信？”
柳映雪又吐出一口黑血。
谢临舟眼神彻底沉下去。
“继续取血，直到配出解药为止。”
第4章:
府医没有动。
谢临舟冷眼看过去。
“你没听见？”
府医跪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世子，不是老夫不救，是不能再取了。”
“夫人的血药性太烈，柳姑娘越喝，毒性只会越重。”
“再取下去，救不了柳姑娘，夫人也会没命。”
谢临舟看向我。
我扶着桌沿，心口猛地一缩，疼得指尖发颤。
柳映雪靠在他怀里，轻声开口。
“姐姐是不是疼糊涂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说不能取血，就心悸了？”
我没有看她，只看向府医。
“诊脉。”
府医连忙上前，手指刚搭上我的脉，脸色就变了。
“世子，夫人失血过多，又被取了心头血，心脉已经乱了。”
“老夫只能暂时稳住一口气，救不了。”
谢临舟皱眉。
“那就想办法。”
府医急得声音发抖。
“夫人的病症不是寻常心疾，所用药材也不是国公府能配齐的，必须请熟悉她病情的大夫。”
我压住胸口，冷声开口：“让开，送我回宫。”
房中一静。
柳映雪怔了怔，随即露出担忧的神色。
“姐姐，你疼成这样，别再说胡话吓临舟了。”
谢临舟挡在门前。
“你不能走。映雪的毒还没解。”
我抬眼看他。
“我不是在求你。”
谢临舟脸色一僵。
我从颈间扯下乌金暗哨，送到唇边。
他一步上前，夺走暗哨。
“你要叫谁？”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谢临舟，把东西还我。”
柳映雪盯着暗哨，脸色变了变，又很快压下去。
她拉住谢临舟的袖口。
“临舟，这东西瞧着不像寻常物件。”
“可姐姐若真有来头，为什么三年来从未提过？”
我没有理她。
谢临舟攥紧暗哨。
“昭宁，你到底是谁？”
我撑着桌沿站直。
“当朝长公主，沈昭宁。”
屋内瞬间死寂。
柳映雪攥紧袖口，脸色白了一瞬，又强撑着开口。
“长公主出嫁，怎会没有圣旨、金册、仪仗？”
“姐姐，你再想离开，也不能拿皇族身份玩笑。”
我看向她。
“我有没有撒谎，不由你定。”
柳映雪被我看得一僵。
谢临舟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了些。
“昭宁，冒充皇族不是小事。我可以当作没听见。”
我笑了一声。
“你还当自己是在宽恕我？”
谢临舟脸色难看。
我抬手指向他袖中的暗哨。
“今日是我回宫报平安的日子。”
“暗哨断讯，宫里自然会来人。”
柳映雪脸上的血色彻底淡了。
她强笑着抓紧谢临舟。
“临舟，万一来的是她安排在府外的同党呢？”
“她现在急着走，分明是想逃。”
谢临舟当即下令：“封院门，谁也不许进。”
府医脸色大变。
“世子，夫人撑不了太久了。”
谢临舟没有回头。
“先救映雪。”
我看着他，慢慢松开扶桌的手。
心口疼得像被刀剜开，血从衣襟下渗出来。
我却没有再求他。
“谢临舟，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谢临舟喉结动了动。
柳映雪死死拉住他。
院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起初只有几声，随后越来越密，像整条长街都被铁靴踏响。
侍卫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世子，府门被围了！”
谢临舟脸色一沉。
“国公府也是他们能闯的地方？”
柳映雪声音发紧。
“临舟，她的人真的来了。”
谢临舟扶住她。
“别怕，有我在。”
我身体顺着桌沿滑下去，眼前一阵阵发黑。
谢临舟下意识伸手。
柳映雪死死拉住他。
我看着他，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谢临舟，别后悔。”
下一瞬，紧闭的院门轰然碎裂。
数十名锦衣卫持刀冲入。
为首之人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我，脸色骤变，一脚将挡在前方的谢临舟踹翻在地。
谢临舟捂着胸口怒道：“谁准你们擅闯国公府？”
锦衣卫没有回答。
满院人齐齐朝我跪下。
“臣救驾来迟，请长公主降罪！”
第5章:
整齐的声音落下，满院死寂。
谢临舟捂着被踹中的胸口，僵在地上。
他看了看跪满庭院的锦衣卫，又看向满身是血的我，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长公主？”
柳映雪也忘了哭。
她扶着软榻坐起，难以置信地盯着我。
“不可能！她的婚书和户籍我都看过，她分明只是个孤女！”
为首的锦衣卫骤然拔刀，刀锋压上她的肩头。
“殿下的身份，岂容你置喙？”
柳映雪双腿一软，跌跪在地。
谢临舟终于回过神，挣扎着朝我爬来。
“昭宁，我不知道。”
他呼吸凌乱，再不见往日的从容。
“我以为你为了离开国公府，才冒充长公主。若我早知道你说的是真的，绝不会拦你回宫！”
我扶住桌沿，强撑着没有倒下。
方才，我告诉过他，我心悸发作，府医救不了我。
我也求过他，让我回宫。
那时，他一个字都不肯信。
如今锦衣卫跪在这里，他终于信了。
可惜，迟了。
柳映雪捂着胸口，含泪辩解：
“我也是受害者！我喝了她的血才会中毒，从未想过要害她！”
锦衣卫没有理会，直接将二人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谢临舟仍在挣扎。
“放开我！昭宁的心疾犯了，我要看看她！”
指挥使一脚踩住他的肩膀，冷冷俯视着他。
“殿下求你送她医治时，你为何不肯看？”
谢临舟身体一僵，仓皇解释：
“我没想害她。我只是想让她先救映雪，从未想过要她的命！”
指挥使拾起染血的取血针，扔到他面前。
“骗殿下割腕，强取殿下心头血，夺走她的护心药，还阻止她求医。”
他用刀背抬起谢临舟的下巴。
“世子爷做的桩桩件件都在要殿下的命，怎么还有脸说不想害她？”
谢临舟盯着那根取血针，彻底失声。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数名太医提着药箱冲入房中，看清我心口和手腕的伤后，吓得齐齐跪地。
“臣等救治来迟，请殿下恕罪！”
太医令扶我坐上软榻，手指刚搭上脉搏，脸色便骤然变了。
“取金针！殿下失血过多，药力已经压不住心疾，心脉正在衰竭！”
金针接连刺入穴位。
我咽下太医送来的药，心口的绞痛却未能立即缓解。
冷汗沿着额角滑落，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谢临舟见我身体摇晃，猛地挣开半步。
“昭宁！”
他刚要靠近，锦衣卫的刀便横上他的颈侧。
“再敢靠近殿下一步，斩。”
谢临舟不敢再动，只能死死看着我。
我靠在软榻上，平静地移开目光。
他曾是我甘愿隐藏身份也要嫁的男人。
如今，我却连看他一眼都觉得疲惫。
太医令替我稳住脉象，沉声吩咐：
“殿下的药档都在太医院，国公府药材不全，必须立即回宫。”
指挥使立刻命人准备软轿。
柳映雪闻言，慌忙抬头。
“那我呢？我身上的毒怎么办？”
无人理会她。
她还想哭求，府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陛下驾到——”
谢临舟浑身一颤，双膝彻底软了下去。
第6章:
父皇踏进院门时，我正靠在软榻上接受太医施针。
他一眼看见我身上的染血孝服，脚步骤然停住。
下一刻，父皇猛地掀翻供桌。
瓷器摔得粉碎，满院之人伏跪在地，再无人敢喘气。
父皇快步走到我面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竟一时不知该碰哪里。
我的两只手腕缠满白纱，心口也渗着血。
他闭了闭眼，声音压得极低。
“昭宁，父皇来了。”
我望着他发红的眼睛，轻声安抚：
“儿臣还清醒，父皇不必担心。”
父皇没有回答，只猛然转身盯住太医令。
太医令立刻跪下。
“殿下失血过多，又被强取心头血，护心丸也遭人夺走。如今心脉大乱，必须立刻依照旧药档施针用药。”
父皇重重按住榻沿。
“若再晚些呢？”
太医令伏低身体，嗓音发颤。
“若锦衣卫再晚来半刻，便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谢临舟被押在阶下，闻言猛然抬头。
他重重叩首，急声解释：
“陛下，臣不知道昭宁真是长公主！臣只以为她为了逃避救人，才编造身份。臣纵然糊涂，也绝无谋害殿下之心！”
柳映雪也伏地哭喊：
“陛下明鉴，民女才是中毒之人！民女喝了殿下的血才变成这样，民女也是受害者！”
父皇猛地回身，一脚将谢临舟踹下石阶。
“你也配叫她的名字？”
谢临舟撞在地上，唇角渗出鲜血，却不敢再靠近。
柳映雪被吓得止住哭声，身体不住发抖。
父皇握紧手指，显然想当场处置他们。
我按住他的手腕。
“父皇，先审。”
我受过的每一分折辱，都不能让他们用一句“不知道”轻轻揭过。
父皇盯着我苍白的脸看了片刻，终于压下怒火。
太医先依照随身药册替我稳住心脉。
父皇则命人将我连同软榻抬入暖阁，又下令封锁国公府。
“参与假死、栽赃、关押公主与强行取血之人，全部扣下。”
他冷眼扫过满院谢家人。
“少一个，朕便拿锦衣卫问罪。”
谢家上下很快被押满庭院。
父皇在暖阁外落座，确保我能看见每一个人，也能听清每一句供词。
“先审假死。”
去柴房骗我放血的下人被拖上来。
他才看见父皇，便吓得瘫软在地。
父皇垂眸看着他。
“是谁命你告诉长公主，谢临舟尚有一口气？”
下人偷看谢临舟一眼，哭着叩首。
“是世子！世子说，只有让夫人以为他性命垂危，夫人才肯主动放血！”
谢临舟闭上眼，嗓音沙哑。
“是臣安排的。”
父皇将茶盏重重放下。
“你还让昭宁背上了杀夫之罪。”
谢临舟伏在地上，艰难解释：
“臣原想等映雪痊愈，便替昭宁洗清罪名。臣没打算让她真正获罪。”
我隔着半开的房门，平静地看着他。
原来直到此刻，他仍觉得替我洗清一桩本不存在的罪，便算给了我交代。
父皇怒极反笑。
“所以她被关柴房、被送官，甚至可能被判死罪，在你看来，都只是暂时受些委屈？”
谢临舟张了张嘴，再无话可说。
父皇抬起手，声音寒凉。
“把剩余药血、妆匣毒粉，还有柳映雪所有病案，一并呈上来。”
锦衣卫领命而去。
真正的审问，才刚刚开始。
第7章:
太医在暖阁内轮流为我施针，正堂里的审问却一刻未停。
天亮前，太医令验完残血，又亲自替柳映雪诊脉。
他将新写的脉案呈到父皇面前。
“启禀陛下，柳姑娘体内并无其他毒物。她如今的症状，全由殿下的药血引起。”
柳映雪的脸色骤然惨白。
太医令停顿片刻，继续禀告：“换言之，她喝下药血以前，根本没有中毒。”
柳映雪猛然抬头，急声反驳：
“不可能！最初替我诊脉的府医明明说我中了奇毒。我也是听了他的话，才相信长公主的血能救我！”
父皇抬了抬手。
“把那个府医押上来。”
锦衣卫很快带来一名年轻府医。
年轻府医一跪下，便连声喊冤。
“草民只是医术不精，一时误诊，绝不敢谋害长公主！”
锦衣卫指挥使将一张银票扔到他面前。
“五百两。银号记录显示，是柳映雪的婢女于三日前取出。”
年轻府医盯着银票，脸上血色尽失。
柳映雪慌忙摇头。
“我从未给过他银子！定是婢女背着我擅作主张！”
父皇没有看她，只盯着府医。
“误诊，还是收钱造假？”
年轻府医只撑了片刻，便重重叩首。
“是柳姑娘命人找到草民，让草民伪造脉案，谎称她身中奇毒，三日内必死。草民一时贪财，才答应替她圆谎！”
谢临舟猛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盯住柳映雪。
“你根本没有中毒？”
柳映雪抓住他的衣摆，眼泪顷刻落下。
“临舟，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在意我！我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更没想到昭宁的血真的有毒！”
谢临舟的手僵在半空，第一次没有立即将她扶起来。
父皇冷眼看着二人，随即命人审问毒粉。
负责搜查新房的嬷嬷被押上来后，始终咬死毒粉就是从我的妆匣中搜出的。
锦衣卫指挥使没有同她争辩，只将一本账册拍到她面前。
“你儿子欠下三百两赌债。昨日，这笔债突然被人还清了。”
嬷嬷身体一颤，仍强撑着狡辩：
“那是我娘家给的银子，与此事无关！”
指挥使又扔下一份口供。
“赌坊掌柜已经招了。替你还债的人，是柳映雪身边的婢女。”
嬷嬷再也撑不住，哭着招认：
“是柳姑娘的婢女把毒粉交给奴婢，让奴婢趁整理嫁妆时放进去。她说世子只是假死，夫人不会真被判罪，事后还会给奴婢一百两！”
谢临舟眼底迅速爬满血丝。
他盯着柳映雪，一字一句地问：“毒粉也是你安排的？”
柳映雪慌乱摇头。
“不是我，是那个贱婢自作主张！我只是让她想办法帮我，从未让她栽赃昭宁！”
话音未落，锦衣卫便捧着一只纸包走进正堂。
“陛下，臣等从柳姑娘妆台暗格中搜出剩余毒粉。经查验，与殿下妆匣里的毒粉完全相同。”
柳映雪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我倚在软枕上，看着谢临舟脸上的神情寸寸崩裂。
他终于明白，从我穿着嫁衣踏入国公府的那一刻起，柳映雪便为我准备好了孝服、罪名和牢狱。
可这场局能够成功，靠的从来不只是柳映雪的狠毒。
还有他毫无底线的偏心。
第8章:
柳映雪只慌乱了一瞬，便立即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婢女。
她伏到父皇面前，眼泪簌簌落下。
“陛下，民女只是向下人抱怨过几句，从未命她陷害长公主。一定是她自作聪明，会错了民女的意思！”
婢女猛然抬头，脸上尽是错愕。
“姑娘，您怎么能把一切都推到奴婢身上？”
她看见锦衣卫手中的刀，终于彻底豁了出去。
“是姑娘先知道长公主的血能解百毒，才命奴婢买通府医。毒粉也是姑娘亲手交给奴婢的！”
婢女跪行到堂前，哭着继续招认：
“姑娘说，只要世子假死，长公主一定会主动放血。等长公主背上杀夫罪，又失了世子的心，便再也无人能同姑娘争了！”
谢临舟的脸色骤然变了。
父皇看向婢女。
“她为何会知道昭宁血液的秘密？”
婢女低下头，小声回答：“姑娘说，是世子亲口告诉她的。”
父皇缓缓转向谢临舟，目光冰冷得骇人。
“说。”
谢临舟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他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
“三年前，昭宁以血救臣。后来映雪问臣如何活下来的，臣饮了些酒，一时失言，便告诉了她。”
父皇盯着他，语气森寒。
“这是昭宁保命的秘密。”
谢临舟仓皇叩首。
“臣知道。可映雪当时只是羡慕昭宁能够救臣，臣见她伤心，才多说了几句。臣从未想过她会利用此事！”
父皇怒极反笑。
“朕的女儿拿命救你，你却拿她的命，哄你的青梅开心？”
谢临舟肩膀发颤，再也说不出话。
我倚在软榻上，安静地看着他。
他曾握着我的手发誓，即便是死，也不会泄露这个秘密。
原来那样郑重的誓言，只需柳映雪红一红眼睛，便能轻易作废。
谢临舟抬头对上我的目光，猛地挣开看守，跪行到榻前。
“昭宁，我不知道她会这样做。”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缠满白纱的手腕。
我尚未开口，锦衣卫便将他一脚踹倒。
“长公主也是你能碰的？”
谢临舟摔在地上，却仍死死看着我。
“我只是想看看她的伤。”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绞痛。
我攥紧被角，急促地喘息起来。
太医令立即按住我的脉搏，脸色骤变。
“陛下，殿下心脉骤乱，方才的药压不住了！”
父皇霍然起身，快步来到我身边。
“昭宁？”
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仍然清醒。
太医令重重伏地。
“殿下必须立即回宫，依照太医院的旧药档重新施针用药。若再有耽搁，恐怕撑不过今晚！”
谢临舟僵在原地，喃喃开口：
“不会的。取心头血时，她分明还能说话……”
我忍着剧痛，转头看向他。
“是啊，本宫还能说话。”
“所以无论本宫说多少次会死，你都觉得还能再等一等。”
谢临舟脸色灰败，再不敢与我对视。
混乱中，柳映雪忽然抓起案边尚未收走的毒粉，猛地往嘴里塞。
锦衣卫眼疾手快地卸掉她的下巴，将毒粉夺下。
父皇眼底杀意翻涌。
“摆驾回宫，救公主。”
他转头看向试图吞毒灭口的柳映雪，冷声下令：“这个女人也必须活着。朕要她亲口将所有罪行，一件不漏地供出来！”
第9章:
回宫后，太医立即依照旧药档为我施针用药。
整整一夜，我始终清醒。
心口每疼一次，我便会想起谢临舟夺走护心丸时，那句轻描淡写的“你先忍一忍”。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种人。
刀不落在自己身上，便永远觉得旁人还能再忍。
天色发白时，我的脉象终于稳定下来。
父皇让我休息，我却轻轻摇头。
“儿臣想亲耳听完。”
父皇拗不过我，只能让宫人在寝殿外架起屏风，把谢临舟等人押到殿外继续审问。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去柴房骗我放血的下人。
他伏地哭道：
“世子命小的告诉夫人，世子尚有一口气。夫人一听世子还能救，连伤口都顾不得包扎，便放了满满一碗血。”
我垂下眼，没有开口。
谢临舟也闭上眼，脸色灰败。
随后，取心头血时在场的老府医被传到殿前。
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如实回禀：
“心头血是柳姑娘最先提起的。老夫数次提醒世子，夫人患有心疾，取心头血必会伤及心脉，可世子仍亲自动了手。”
谢临舟猛然抬头，急声解释：“我以为只取一点，不会危及她的性命！”
父皇冷冷看着他。
“大夫明确告诉你会伤及心脉，你仍选择不信。如今却想用一句‘我以为’，将伤害一笔勾销？”
谢临舟嘴唇动了动，再没能发出声音。
看守西厢房的侍卫也被押了上来。
他伏在地上，紧张地开口：“柳姑娘曾独自进过厢房。之后屋内传出茶盏碎裂声，她便满手是血地倒在世子面前。”
父皇沉声问道：“当时长公主如何说？”
侍卫看了谢临舟一眼。
“夫人说柳姑娘是自伤嫁祸，还请世子让府医验伤。可世子没有查验，便认定是夫人伤人。”
一桩桩证词落下，谢临舟的背脊越来越弯。
他转头看向柳映雪，嗓音沙哑。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次？”
柳映雪避开他的目光，哭着摇头。
“临舟，我只是太在意你。我没想到她会是长公主，更没想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谢临舟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所以若她只是孤女，你便觉得一切都能收场？”
柳映雪哑口无言。
谢临舟转而向父皇叩首。
“陛下，臣真的不知道她一直在欺骗臣。若臣早知真相，绝不会这样对昭宁！”
父皇面无表情地反问：“她骗你，你便能伤朕的女儿？”
谢临舟呼吸一滞。
父皇将他的罪行逐一摆到面前。
“假死是你安排的，柴房是你默许关的，护心药是你亲手夺走的，心头血也是你亲自取的。”
“柳映雪骗你不假，可真正伤害昭宁的人，同样是你。”
谢临舟彻底哑口无言。
此时，锦衣卫指挥使捧着一只封存多年的木匣走入殿中。
“陛下，谢家旧案卷宗已经调出。”
父皇打开木匣，将里面的文书扔到谢临舟面前。
每一份关键文书上，都盖着同一枚长公主印。
“睁大眼睛看清楚。”
父皇指着那些朱印，冷声问道：“你以为这些年，究竟是谁一次次保住了你和谢家？”
谢临舟看见纸上熟悉的字迹，整个人如遭雷击。
第10章:
又过了四日，我的心脉终于暂时稳定。
父皇仍不许我下床，只让宫人在榻边添了一张软椅。
太医替我换药时，殿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谢临舟得知我病情好转，挣开看守跪在门外，不住求见。
“让我见她一面！我不知道她真是长公主，也不知道柳映雪一直在骗我。我只求亲口向她解释！”
我听着他的声音，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曾经，我红着眼求他信我一次。
他只觉得我在撒谎。
如今，他也终于尝到了无人肯信的滋味。
父皇沉着脸看向我。
“你若不想见，朕现在便让人堵上他的嘴。”
我靠在软枕上，轻轻摇头。
“让他进来。”
片刻后，谢临舟被锦衣卫押入殿中。
短短数日，他憔悴得几乎变了一个人。
下巴生出青色胡茬，眼底也布满血丝。
看见我毫无血色的脸，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榻前。
“昭宁，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
谢临舟膝行半步，却被父皇冰冷的目光逼得停下。
他攥紧手指，低声解释：“我以为你冒充长公主，只是为了离开国公府。若我早知你的身份，绝不会阻拦你回宫，更不会让人伤你。”
我静静看着他。
“所以，你后悔是因为本宫是长公主？”
谢临舟神情一僵，立即摇头。
“不是！我后悔没有相信你，也后悔被柳映雪蒙蔽。若我知道她从一开始便在骗我，我绝不会用你的血救她。”
我淡声问道：“若她当真中了毒呢？”
谢临舟的呼吸骤然停住。
我替他给出答案。
“若她当真中毒，你仍会用本宫的血救她。”
我抬起缠着白纱的手，腕间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因为在你眼里，她的命永远排在本宫之前。只要她能活，本宫受刑、坐牢、失血，甚至丢掉性命，都只是可以事后补偿的代价。”
谢临舟脸色骤白，眼眶也渐渐红了。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以为还有时间，我以为你能撑得住……”
我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还是‘你以为’。”
谢临舟被我堵得失声。
他俯下身体，额头抵住地面。
“我愿意用命赔你。无论陛下如何处置，我绝无怨言。我只求你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我曾经盼他回头，盼他相信我。
如今他跪在这里，我心里却只剩平静。
我看了他许久，终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谢临舟，若本宫不是长公主，只是那个无父无母、任你拿捏的孤女，你今日还会后悔吗？”
谢临舟猛然抬头。
他的嘴唇动了数次，额角逐渐渗出冷汗，却迟迟没有回答。
父皇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望着谢临舟脸上的挣扎，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或许会因险些害死我而愧疚。
可若我仍是那个没有依靠的孤女，他绝不会这样恐惧，更不会跪在这里求我原谅。
他后悔的，不只是伤害了我。
他更后悔自己伤害了一个能让谢家覆灭、让他失去一切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而他这一刻的迟疑，已经替他给出了答案。
第11章:
我没有继续等谢临舟回答。
“带下去。”
两名锦衣卫立即上前，扣住他的肩膀。
谢临舟终于慌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声音急促。
“即便你只是孤女，我也没想让你死！我只是想先救映雪。等她脱离危险，我一定会替你医治，也会替你洗清杀夫的罪名！”
我低头看着腕间的白纱，神色平静。
“你不是没想过本宫会死。”
谢临舟动作一顿。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你只是觉得，即便本宫死了，事情也能补救。替我洗清一桩本就不存在的罪名，给我一副厚棺，再愧疚上几年，你便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谢临舟脸色发白，不住摇头。
“不是这样的。我承认自己做错了，可我从未把你的性命看得那么轻。”
我抬起缠满白纱的手腕。
“本宫告诉过你，继续失血会死。府医也告诉过你，取心头血会损伤心脉。”
我看着他渐渐僵硬的神情，语气愈发淡漠。
“你每一句都听见了。只是柳映雪一哭，你便觉得本宫的命还可以再往后放一放。”
谢临舟喉结滚动，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收回目光。
“拖下去。”
他被押出殿门不久，柳映雪也被带了进来。
她体内的毒尚未清除，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
看见跪在殿外的谢临舟，她眼睛一亮，下意识朝他伸出手。
“临舟，救救我……”
谢临舟身体微动，却最终转开了脸。
柳映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慌乱再也遮掩不住。
父皇展开罪状，逐条宣读。
“构陷长公主毒杀亲夫，买通府医伪造脉案，骗取长公主药血，自伤嫁祸，诱使谢临舟强取长公主心头血。”
每念一条，柳映雪的脸便白上一分。
她重重跪下，哭着摇头。
“陛下，这些事并非民女一人所为！假死是谢临舟安排的，血也是他派人去骗的，心头血更是他亲手取的。民女只是中了毒，想活下去而已！”
谢临舟骤然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柳映雪，你说什么？”
柳映雪避开他的目光，哭声却越发凄厉。
“我说错了吗？是你答应救我，也是你说沈昭宁爱你，只要拿你的生死相逼，她一定会放血！”
谢临舟咬紧牙关，声音发颤。
“分明是你伪造中毒，说自己只剩三日性命，跪着求我救你！”
柳映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反问得理直气壮。
“若你不愿，谁能逼你？”
谢临舟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望着这对曾经彼此维护的人，只觉得讽刺。
不久前，谢临舟还愿意拿我的命救她。
如今大难临头，他们最先舍弃的，却是彼此。
我抬手打断他们的争吵。
“分开关押。”
两人同时望向我。
柳映雪膝行着想要求饶，谢临舟也下意识唤我的名字。
我靠回软枕，淡淡提醒。
“别急。”
“你们互相攀咬的日子，还长着呢。”
殿门关闭前，锦衣卫将下一份供词呈到父皇案前。
这一次，轮到整个谢家了。
第12章:
十日后，我的身体稍有好转，父皇开始清查国公府。
谢老夫人被押进宫时，哭得几乎站不住。
她跪在殿中不住叩首，额头很快磕出一片青紫。
“陛下，臣妇不知道她是长公主啊！臣妇只当她是来历不明的孤女，又从她妆匣里搜出毒粉，才误以为她害了临舟。”
她抹着眼泪，急着将自己摘干净。
“假死是临舟做的，毒粉是柳映雪放的。臣妇从未参与，更没有谋害长公主的胆子！”
锦衣卫将一份证词扔到她面前。
“搜出毒粉后，有人提出请官府仵作查验世子的死因，你为何不准？”
谢老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迟疑片刻，才低声解释：“臣妇只是怕家丑外扬。大婚当日便闹出杀夫案，国公府的颜面还要不要？”
我靠在软榻上，淡淡看向她。
“所以本宫的性命，比不上谢家的颜面。”
谢老夫人浑身一颤，立即伏地请罪。
“臣妇不敢！臣妇若早知殿下身份，绝不会如此！”
我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本宫若不是长公主，便活该被你们关进柴房，活活等死。”
谢老夫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不敢答话。
柴房看守随后被带上来。
他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老夫人吩咐，不许给夫人送饭，也不许请大夫。她说夫人只是个孤女，即便死在柴房，也无人会替她追究。”
谢老夫人猛地抬头，厉声呵斥：“胡说！分明是你曲解了我的意思！”
看守吓得连连叩首。
“小的不敢胡说！当时屋里的嬷嬷与丫鬟都听见了，老夫人还说，等世子的事了结，便把夫人的尸身扔去乱葬岗！”
殿内霎时一静。
父皇握着茶盏的手背青筋暴起。
谢家族人见势不妙，纷纷跪着推卸责任。
有人指责谢临舟糊涂，有人哭诉柳映雪蛊惑人心，还有人搬出谢家祖上的功勋，求父皇网开一面。
谢老夫人更是哭着爬到御阶前。
“陛下，谢家世代忠良，先祖曾为大昭立下汗马功劳。求陛下看在先祖的份上，给谢家留一条活路！”
父皇始终没有开口。
等所有人哭完，他才将御笔朱批放到案上。
“你们享受祖上荫庇时，倒记得谢家满门忠烈。欺辱朕的女儿时，怎么不想想自己配不配姓谢？”
满殿哭声骤然停住。
父皇环视跪地众人，冷声宣判。
“国公府纵子行凶，构陷并苛待长公主，包庇假死骗血之罪。即日起夺爵，查封府邸，所有涉案之人按律收押。”
谢老夫人两眼一翻，当场晕厥。
消息传进天牢时，谢临舟扶着铁栏，许久没有说话。
他最在意的便是谢氏门楣。
如今，那块传承数代的国公府牌匾，因为他亲手安排的一场骗局，被锦衣卫摘下，重重摔进尘土。
入夜后，狱卒给他送去一封旧信。
“这是从谢家旧案卷宗中找到的，长公主当年写给陛下的亲笔。”
谢临舟颤着手展开信纸。
末尾只有一句。
‘儿臣相信临舟品性端方，绝不会辜负儿臣。’
他盯着那行字，双眼渐渐泛红。
而这封信揭开的真相，远远不止这些。
第13章:
旧信与卷宗一并送进天牢。
谢临舟这才知道，谢家遭御史弹劾时，是我向父皇担保，才保住了他的世子之位。
谢家商路中断后，也是我命人放行被扣的药材，又暗中替他们牵线。
柳映雪口中那些为他奔走、替他求人得来的恩情，从头到尾都属于我。
狱卒站在牢门外，忍不住冷笑。
“殿下怕伤你的自尊，从不准人透露。你倒好，将冒领功劳的人捧在手心，把真正帮你的人逼得险些丧命。”
谢临舟死死攥住旧信，指节寸寸泛白。
“她为什么从不告诉我？”
狱卒像是听见了笑话。
“殿下说过。是你不信。”
谢临舟身体一僵，缓缓低下头。
另一间牢房中，柳映雪得知谢家倒台，立刻提出愿意招供。
父皇准许我旁听。
我坐在屏风后，亲眼看着她戴着镣铐被押入审堂。
柳映雪跪下后，哭着向父皇求饶。
“民女愿意指证谢临舟！假死骗血都是他的主意。民女只是害怕死亡，才不得不顺从他！”
谢临舟随即被押来对质。
他看着柳映雪，眼神陌生至极。
“是我提出假死，可若不是你伪造中毒，说自己只剩三日性命，我为何要这样做？”
柳映雪冷笑一声。
“你自己蠢，怪得了谁？”
谢临舟身形一震。
柳映雪见求饶无用，索性撕掉最后一层伪装。
“我不过说几句软话，掉几滴眼泪，你便深信不疑。若不是你喜欢我柔弱可怜，又怎么会为了我，亲手伤害自己的妻子？”
谢临舟气得呼吸发颤。
“你说谢家被弹劾时，是你在太傅府外跪了一夜。你还说药材和商路，都是你替我疏通的！”
柳映雪轻蔑地看着他。
“我拿出信物，你便信了。你从未查证，也从未问过沈昭宁，凭什么将错全推到我头上？”
谢临舟咬紧牙关。
“那些信物，分明是昭宁托你转交的！”
柳映雪扯了扯唇角。
“是又如何？她不敢暴露身份，我冒领了功劳，她又能拿我怎么办？”
谢临舟抬起手，似乎想打她。
可镣铐猛地绷紧，他最终只能狼狈地僵在原地。
柳映雪的谎言从来都不高明。
只是他愿意相信。
为了相信她，他一次次主动否定我的解释，甚至将我的真话当成争风吃醋。
两人在堂上争吵不休。
我隔着屏风，安静听完这场迟来的互相揭露。
直到柳映雪再次将所有罪责推到谢临舟身上，我才放下茶盏。
瓷器落上桌面的轻响，让堂内骤然安静。
我淡淡开口。
“吵够了吗？”
两个人同时僵住。
我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起身。
“一个怪自己受骗，一个怪对方愚蠢，倒是配合得不错。”
宫人撤去屏风。
我看着跪在堂中的二人，唇角微弯。
“可惜，本宫今日不是来听你们分赃不均的。”
柳映雪脸色一白。
我在父皇身侧落座，冷眼看向她。
“若是吵够了，接下来便轮到本宫问。”
第14章:
屏风撤下后，柳映雪看见我，立刻又恢复了从前的柔弱。
她拖着镣铐跪行两步，哭着求饶。
“殿下，民女知道错了。求您看在民女也是被谢临舟蒙骗的份上，饶民女一次。”
我在主位坐下，没有理会她的眼泪。
“你何时知道本宫的血能解毒？”
柳映雪眼神闪烁，低声回答：“民女是在这次病中，才听世子无意提起。”
我抬了抬手。
锦衣卫将她的婢女与一张旧药方带上堂。
婢女伏地招认：“三年前世子中毒后，姑娘便知道殿下以血救人。她还命奴婢暗中寻找以药养血的记载，想弄清殿下的血为何能够解毒。”
那张药方正是从柳映雪旧宅的暗格中搜出的。
上面的日期，也是三年前。
柳映雪再无从抵赖，脸上的柔弱一点点碎裂。
我看着她，缓缓问道：“你明知那是本宫保命的秘密，却谋划了整整三年，只为骗本宫放血？”
柳映雪咬紧嘴唇，忽然抬起头。
“是，我早就知道！”
谢临舟猛然看向她。
她既已无路可退，索性将藏了三年的嫉恨全都说了出来。
“凭什么只有你能救临舟？凭什么他每次提起你以血救命，眼里便全是感动？”
柳映雪抬手指向我，声音尖厉。
“我只是想知道，若换成我命悬一线，他会不会也为了我牺牲你！”
谢临舟脸色寸寸灰败。
他攥紧镣铐，嗓音发哑。
“所以你从来没有中毒。”
柳映雪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没有。我只是想逼她放一次血，再让你永远觉得亏欠我。”
她转头看向我，眼里仍带着浓浓的不甘。
“我原本只想让她失血虚弱，再背上杀夫罪。只要你厌弃她，我便能名正言顺留在你身边。”
她忽然笑得近乎癫狂。
“可我没想到，她的血对常人竟然有毒。否则，现在输的人未必是我！”
谢临舟踉跄后退半步。
“我为了救你，险些害死昭宁。你却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柳映雪立刻讥讽地看向他。
“别装出一副无辜模样。刀是你拿的，血是你取的。没有你的偏心，我怎么可能赢她？”
谢临舟脸色惨白，再说不出话。
父皇压着怒火，转头看向我。
“昭宁，你想如何处置她？”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让太医上前。
“把她所中药血之毒会引发的病症，一条条写清楚。”
太医低头书写，又当堂念出。
“脏腑灼痛，心肺衰弱，每逢阴雨如万蚁噬骨。毒性无法根除，只能终身服药缓解。若断药超过三日，便会疼痛难忍。”
柳映雪越听，脸色越白。
她终于慌了，拖着镣铐向我靠近。
“殿下，民女已经认罪，您还想做什么？”
我接过那张病症单，放到她面前。
“放心，本宫不会让你死。”
她眼中刚露出一丝庆幸，我便缓缓弯起唇角。
“毕竟，死是一件太轻松的事。”
柳映雪的身体骤然僵住。
我垂眸看着她，语气轻缓。
“你不是最想要本宫的血吗？”
“余生，你便靠药吊着，慢慢还。”
柳映雪终于明白等待她的是什么，当场尖叫出声。
第15章:
三日后，判决落定。
柳映雪被流放药谷，终身不得离开。
她既喜欢借病弱换取怜惜，往后便留在药谷试药，以身偿还自己造下的孽。
圣旨宣读完，她彻底崩溃。
她挣开押解侍卫，尖声哭喊：“我只是想争临舟的一颗心！我没有杀人，凭什么让我一辈子试药？”
押解她的锦衣卫冷笑一声。
“殿下若死了，你自然要以命相偿。如今殿下活着，是殿下命大，不是你没有罪。”
柳映雪哭着转向谢临舟。
她拖着镣铐跌跌撞撞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
“临舟，你救救我！你说过永远不会不管我的。药谷那种地方，我去了会生不如死！”
谢临舟垂眼看着她，脸上再无从前的怜惜。
他沉默地扯回衣摆，往后退了一步。
柳映雪怔怔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
“连你也不要我了？”
谢临舟闭上眼，嗓音沙哑。
“从你设计昭宁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便什么都不剩了。”
我听见这句话，只觉得可笑。
明明是他亲手配合柳映雪设局，也是他一次次选择伤害我。
如今真相败露，他倒将自己说得像个同样受骗的可怜人。
柳映雪显然也被他激怒了。
她忽然笑出声，恶狠狠地盯着他。
“谢临舟，你少装深情！若不是你自己愿意牺牲她，我能从你手里取走她一滴血吗？”
谢临舟脸色一僵。
柳映雪还想再骂，便被锦衣卫强行拖出了大殿。
她凄厉的哭声渐渐远去。
谢临舟沉默许久，随后跪到父皇面前。
“臣不求脱罪，只求再见殿下一面。”
父皇连眼皮都没有抬。
“不见。”
谢临舟便跪在宫门外，整整一夜不曾起身。
假死骗血之事也在这几日传遍京城。
从前有人称赞谢临舟重情，为救青梅不惜一切。
真相公开后，那些称赞全成了唾骂。
“拿妻子的血讨好青梅，也配叫深情？”
“长公主救过他的命，还暗中保住谢家。他却险些将恩人的血抽干。”
“别人是有眼无珠，他是柳映雪哭两声，便连脑子都一并送出去了。”
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传到谢临舟耳中。
他跪在雨里，背脊越来越弯，却再没有资格反驳。
彼时我的身体已经有所好转，只是仍不能久坐。
父皇来到寝殿，将刑部拟定的判决放到我面前。
“谢临舟犯下这些罪，赐死也不为过。”
我放下药碗。
“死得太快，他不知道疼。”
父皇定定看着我，眼底浮出一丝担忧。
“你还舍不得？”
我轻轻摇头。
“正因为不再舍不得，才不想便宜他。”
父皇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劝。
那日傍晚，我换上长公主朝服，命宫人在偏殿点起火盆。
跳动的火光映着殿中陈设，也映着案上那份婚书。
我看了它片刻，随后对守在门外的锦衣卫吩咐。
“把谢临舟带来。”
有些罪行，可以交给律法。
可有些关系，必须由我亲手斩断。
第16章:
谢临舟被带进偏殿时，脚步骤然停住。
我身着长公主朝服坐在上首，金冠束发，衣摆上的凤凰在火光中振翅欲飞。
他怔怔望着我，半晌才被锦衣卫按跪在地。
直到此刻，他大概才真正明白，我从来不是那个无父无母、只能依附于他的孤女。
我曾为他收敛锋芒，不代表我生来没有锋芒。
谢临舟眼眶微红，下意识唤道：“昭宁……”
锦衣卫立即按住他的肩膀，沉声呵斥：“见到长公主，为何不称殿下？”
谢临舟脸色一白，缓缓低下头。
“长公主殿下，臣知错。”
他膝行两步，试图靠近我。
“臣不敢求您立刻原谅。只求您留臣一条命，让臣用余生赎罪。”
我抬起手，示意他停下。
“谢临舟，本宫今日召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赎罪。”
我看向一旁的宫人。
宫人立刻捧出那份婚书，走到火盆旁。
谢临舟看清婚书，神色骤变。
他挣开锦衣卫的手，仓皇向前一步。
“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轻轻抬手。
宫人将婚书投入火盆。
火舌迅速卷起纸角，将上面并列的两个名字一点点吞没。
谢临舟猛然起身，又被锦衣卫重新按回地上。
“不！”
他死死盯着火盆，声音发颤。
“我是真心爱过你。我们三年的情分，不能因为我一时糊涂便全部作废！”
我垂眸看着他。
“你爱的是谁？”
谢临舟急切抬头。
“自然是你！”
我轻声反问：“是长公主沈昭宁，还是那个会为你低头、会替你放血，受尽委屈也只能求你相信的孤女？”
谢临舟呼吸一滞。
片刻后，他哑声辩解：“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我听得笑了。
“可你从未允许她们是同一个人。”
“你不喜欢妻子的身份高于你，所以本宫必须藏起姓名与尊荣。柳映雪柔弱落泪，你便觉得她处处可怜；本宫开口辩解，你却认定本宫善妒争宠。”
谢临舟嘴唇发白，低声道：“是我看错了人。”
“你不只是看错了她。”
我平静地望着他。
“你也从未看清过本宫。”
我从发间取下那支旧簪。
那是我们定情时，他用第一份俸禄买来的。
我曾视若珍宝，即便回宫后，也一直没有丢弃。
谢临舟看见旧簪，眼中重新亮起微弱的光。
“昭宁，你还留着它……”
下一刻，我松开手。
旧簪坠入火盆，珠饰在烈焰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谢临舟眼底那点光也随之熄灭。
我看着簪子被火焰吞噬，心中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反而像卸下了一副戴了太久的枷锁。
我缓缓起身，一字一句宣告：“谢临舟，你我夫妻之名，今日作废。”
谢临舟身体发颤，声音近乎哀求。
“昭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证明，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与身份无关。”
我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
“本宫曾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是你亲手将它们用尽了。”
我没有再看他，径直朝殿外走去。
经过他身边时，我淡声留下最后一句。
“从今以后，你见到本宫，只能跪。”
殿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
而明日等待谢临舟的，便是他最终的判决。
第17章:
次日早朝，我坐在父皇下首，亲耳听见了对谢临舟的判决。
他被废除世子之位，贬为庶民，发配边关服苦役三年。
刑满以后，终身不得入仕，也不得再以谢氏旧爵自居。
这个结果，比赐死更令他痛苦。
谢临舟自幼以家族门楣为傲，也最看重清贵名声。
如今爵位、仕途与声望，全被他亲手毁尽。
圣旨宣读完，他伏跪在殿中，许久没有抬头。
谢家众人则跪满宫道。
谢老夫人哭着叩首，额头很快见了血。
“陛下，临舟已经知错了！求您看在谢家祖上有功的份上，给我们留一分体面！”
父皇脚步未停，只冷冷留下一句：“昭宁被关进柴房求医时，你可曾给她留过半分体面？”
谢老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见站在父皇身边的我，像是还想求情。
我却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她当初视我为无人撑腰的孤女，任我穿着嫁衣进门，又逼我换上孝服。
如今她再哭，也换不回谢家的门楣。
柳映雪离京前，提出最后一个请求。
她抓着囚车木栏，哭着哀求押解官。
“让我见临舟一面。只要见他一面，我便甘愿去药谷，此后绝不再逃！”
消息传到谢临舟那里时，他正在刑部大牢等待押解。
他沉默许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不见。”
柳映雪听完，忽然疯了一般大笑。
“他凭什么怪我？”
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了满脸。
“若没有他的偏心，我一个弱女子怎么伤得了长公主？如今出了事，他倒装成被我欺骗的可怜人了！”
押解车队离开京城后，她趁守卫换岗，用藏起的碎石磨断绳索，跳下囚车逃跑。
可她体内的药血之毒尚未稳定。
她才跑出半条街，便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黑血，重重摔进闹市的泥水中。
恰逢街上人多，百姓很快认出了她。
有人指着她惊呼：“这便是装病骗长公主放血的柳映雪？”
旁人立刻啐了一口。
“从前瞧着柔弱，心却比毒蛇还狠！”
“她不是最爱装病吗？如今真病了，倒算求仁得仁。”
柳映雪最在意清白与体面。
如今却发髻散乱、满脸污泥地伏在街上，任由所有人指点唾骂。
押解官很快赶到，将她重新锁回囚车。
她用衣袖遮住脸，却挡不住沿途百姓的嘲笑声。
数日后，谢临舟也被押往边关。
押解文书送到我面前时，末尾多出一行歪斜的血字。
‘臣不敢求殿下原谅，只求离京之前，再见殿下一面。’
宫人小心问道：“殿下，可要备车？”
我看完，将文书缓缓合上。
“不必。”
那一日，谢临舟戴着镣铐，从清晨等到城门关闭。
最终，他也没能等来我的车驾。
可他送来的那封血书，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18章:
我命人将谢临舟的血书原封不动送回边关。
押解官在回信中说，谢临舟接过血书时看了很久，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他是否真的明白，已经与我无关。
边关苦寒。
昔日金尊玉贵的国公世子，如今却要与罪奴一同搬石修城。
押解官偶尔会将他的近况写进例行文书。
第一月，他的手掌磨出血泡，夜里连筷子也握不住。
第三月，他在雪地中搬运石料，肩背被粗绳磨得血肉模糊。
半年后，他已经不再提自己曾是世子，只按时领活，沉默做事。
我看过一次，便让人不必再单独禀报。
谢临舟吃多少苦，是他该受的刑罚，不需要成为我生活里的谈资。
他大概也是到了边关才明白，我当初为了保住谢家，曾在父皇书房外等过整夜，也曾顶着朝臣反对替他担保。
他享受着我换来的前程，却从未问过我付出了多少。
他以为我的温顺源自无依无靠。
直到失去一切，他才明白，那只是一个长公主为了爱他，主动收敛了锋芒。
谢临舟在边关服役时，我也重新回到朝堂。
起初，朝臣担心我经历重伤与情变，已经无心政务。
可我回朝第一日，便驳回谢家旧部递上的所有求情折子，又命锦衣卫彻查国公府经手多年的药材账册。
不足半月，锦衣卫顺藤摸瓜，查出数名官员借国公府之名虚报药价，贪墨赈灾药材。
朝堂之上，一名涉案官员伏地劝阻。
他擦着额头冷汗，试图大事化小。
“殿下大病初愈，何必如此操劳？此案牵连甚广，若继续深查，恐怕会动摇朝局。”
我将账册扔到他面前。
“百姓因缺药而死时，诸位为何不劝那些贪官少操劳些？”
那官员脸色涨红，再说不出话。
另一名老臣迟疑着出列。
“殿下，水至清则无鱼。朝中关系错综复杂，若一味深究，只怕人人自危。”
我靠回椅背，淡淡反问：“赈灾药材也敢贪，他们算什么鱼？”
老臣低下头。
我扫过满朝文武，语气平静。
“分明是一群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水蛭。”
大殿内鸦雀无声。
父皇坐在龙椅上，看了我许久，忽然当众笑道：“长公主处事果决，颇有储君之风。”
此言一出，朝臣神色各异，却无人敢再替谢家旧部求情。
消息传出后，京中的议论也彻底反转。
从前有人说我一个孤女高攀国公府。
如今人人都说谢临舟有眼无珠，放着明珠不要，偏将鱼目捧在手心。
数月后，一封边关急报送入宫中。
我拆开信，目光稍稍停顿。
谢临舟为了救下一名感染疫病的士兵，自己染上重症，高烧数日不退。
军医说，他昏迷时反复喊着一个名字。
“昭宁。”
边关将领在信末请示，是否需要对他特殊救治。
我看着那行字，缓缓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的生死再也与旧情无关。
第19章:
我提笔，在边关来信上批复。
“依军中律例救治，不必特殊照顾。”
他若能活，是军医尽责。
若不能，也只是他的命。
半月后，边关传来消息，谢临舟熬过了疫病。
随消息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我拆开信时，纸上再没有求我原谅的话，也没有提及夫妻旧情。
谢临舟只说，到了边关以后，他才明白自己失去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爱他的女人。
我给过他信任，给过他前程，替他保住谢家，甚至曾用性命救他。
可他将我所有的付出都当成理所当然。
在他眼中，我爱他，便应当忍让；我救过他，便应当继续救柳映雪；我没有显赫的身份，便可以被牺牲。
信纸最后写着：
‘臣不敢求殿下回头，只愿余生记得，臣欠殿下一条命。’
我看完，将信放进案卷，没有回复。
迟来的醒悟是他的惩罚，并非我的安慰。
同日，药谷也送来一份新的供词。
柳映雪被药毒折磨得夜夜难眠，每逢阴雨便痛得满地翻滚。
她数次求药谷的大夫多给止痛药，却被告知用量过多会伤及性命。
在这样的折磨下，她终于主动承认了所有罪行。
除了买通府医、伪造中毒之外，她还承认，妆匣中的毒粉是她亲手交给婢女，又由婢女买通谢家嬷嬷放进去的。
那嬷嬷原本跟随谢老夫人，事发后一直咬死自己毫不知情。
新供词被送到刑部，她终于认罪。
锦衣卫又顺着她的口供，将谢家最后几个试图装无辜的涉案者一一查清。
至此，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我将所有案卷封存那日，父皇来到长公主府。
他看着箱子被落锁，神情有些复杂。
“昭宁，你还恨吗？”
我望着窗外初落的新雪，没有故作洒脱。
“不恨是假的。”
父皇眼中浮起心疼。
我替他添了一杯热茶，轻声继续：“可儿臣不会把余生都耗在恨他们这件事上。”
“他们不配。”
父皇沉默片刻，欣慰地拍了拍我的手。
“你能想明白便好。”
此后三年，我没有再主动问过谢临舟的消息。
我忙着整顿药政、清查贪腐，也忙着重新找回那个曾被我亲手藏起来的沈昭宁。
三年后，谢临舟刑满。
那日我刚从朝中回府，宫人便匆匆迎上前。
“殿下，谢临舟回京了。”
我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
宫人跟在身后，迟疑片刻，才低声补充：“他已经在府外跪了一日。”
我终于停下脚步。
宫人垂首禀告：“他说不求您原谅，只想亲口向您道歉。若见不到您，他便一直跪下去。”
我解下披风，交给身旁侍女。
“那便让他跪。”
第一日，我没有见他。
第二日，他依然没有离开。
到了第三日，京城落下大雪。
宫人再次来报时，他已经在雪地中跪得摇摇欲坠。
我望着紧闭的府门，沉默片刻。
我与他之间，也该有一个真正的结局了。
第20章:
谢临舟在长公主府外跪了三日。
昔日意气风发的国公世子，如今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满身边关风霜，再无半点骄矜。
第三日傍晚，我命人打开府门。
沉重的门扇缓缓向两侧移开。
谢临舟听见动静，艰难抬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眼眶迅速泛红，却没有再像从前一样直呼我的名字。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积雪。
“草民谢临舟，拜见长公主殿下。”
我站在门内，没有让他起身。
“你想见本宫，说什么？”
谢临舟缓缓抬起头。
风雪落满他的肩头，他的脸上也添了几道从前没有的伤疤。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草民不求殿下原谅，只想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继续道：“若能重来，我绝不会让你隐藏身份，也绝不会再信柳映雪半句。”
“我会保护你的秘密，会查清所有真相，更不会让你流一滴血。”
我平静地看着他。
“世上没有重来。”
谢临舟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知道。”
我轻轻摇头。
“你不知道。”
他怔怔望向我。
我越过他，看向府门外纷飞的大雪。
“若本宫不是长公主，没有锦衣卫救驾，也没有父皇替我主持公道，那一夜，本宫便会死在国公府。”
谢临舟的脸色逐渐苍白。
我继续道：“你或许会难过，也会后悔。可你最终还是会告诉自己，你只是为了救人，并没有想要我的命。”
“你甚至会替本宫洗清杀夫罪名，再给本宫办一场体面的丧事，以此证明自己并非薄情寡义。”
谢临舟嘴唇发颤，却无法反驳。
因为连他自己也清楚，那便是当时的答案。
他后悔的，是柳映雪欺骗了他。
更后悔的，是他亲手伤害了一个能让谢家覆灭、让他失去一切的长公主。
可如果我真的只是孤女，他未必会跪在这里。
谢临舟低下头，眼泪落进雪地。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攥紧冻得发红的手指。
“可我确实爱过你。只是我的爱太自私，也太愚蠢。”
我收回视线，语气平静。
“所以，本宫不需要迟来的深情，也不接受迟来的悔恨。”
谢临舟在雪地里跪了许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求我回头。
他只是重重叩首。
“草民明白了。”
我转身走入府中。
身后的府门缓缓合拢，也彻底隔断了我与他的三年旧梦。
后来，谢临舟主动回到边关，此生再未回京。
柳映雪则终身留在药谷，每日靠汤药吊命。
她最擅长用病弱换取旁人的怜惜，最终却在真正的病痛中耗尽余生，再无人心疼。
至于我，重新站上朝堂，替父皇整顿吏治，清查药政。
多年以后，父皇正式册立我为皇太女。
受册那日，我身着朝服，独自走上丹阶。
文武百官俯身跪拜，山呼千岁。
我望着殿外的万里山河，忽然想起那个因为谢临舟一句“不喜身份高贵的女子”，便甘愿藏起姓名与锋芒的自己。
爱错一个人并不可怕。
可若为了爱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才是真正的可悲。
好在如今，我终于做回了沈昭宁。
我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药人。
我是大昭唯一的长公主。
也是这万里江山未来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