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闺蜜双穿民国，成了只会寻欢作乐、见面就掐的死对头妯娌。
我丈夫是冷面阎罗督军，留给我一个自闭症小哑巴女儿。
她丈夫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药喝两口，咳倒八回。
我俩不想落得原书尸骨无存的下场，当场决定跑路。
可刚下楼，就撞见债主扯着一个奶团子。
“你爹在外征兵不回来，姨太太做主把你卖给我，还不跟我回去给我儿子暖床？”
她瞪大双眸，心声满是无措。
【我不吃糖了，能不能别赶我走？】
我和闺蜜义愤填膺，当场扔了包袱。
不走了，先给崽撑腰！
我俩一起赚钱还债，养崽度日。
她哄病秧子喝药，我感化冷血督军。
偏偏这时，孩子亲娘，督军丈夫的白月光回来了。
我俩以为休书将至，带着小孩连夜卷钱跑路。
直到半个月后我俩悄悄回府取剩下的银元，却听督军和病秧子和商会老板打电话。
“吃饭？算了，我们不去了，你们吃吧。”
“害，没事，就是我俩老婆跑了，我俩正忙着去前线送死呢。”
……
我刚睁开眼，看着身边唱片机，盯着镜子里一身旗袍，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整个人都懵了。
我不是在和闺蜜自驾游吗？
怎么一觉醒来，成民国姨太太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刚推门出去看，正好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你眼睛里夹驴毛了？！”
两道声音同时说了同样的话。
我和对方一起愣住，抬头看清那张脸后，异口同声。
“宁宁？”
“晚晚？”
闺蜜阿宁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含热泪。
“闺蜜，我们穿书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阿宁就含着泪跟我解释，这是她昨天跟我吐槽的那本民国小说。
我俩穿成了书里督军府的一对死对头妯娌，整日寻欢作乐，比着赌钱败家。
后来我俩双双欠下巨债，被打完仗回来的督军顾沉舟赶出府。
最后死在空袭里，连骨灰都没留下。
我后颈一凉，立刻转身收拾包袱。
“走，趁顾沉舟没回来，我们先跑。”
“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我们刚走下楼，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拽着小女孩往外拖。
“你爹上战场不回来，你姨娘已经签字画押把你卖给我了。”
“跟我回去，等长大了给我儿子当媳妇！”
旁边的病秧子二爷沈砚挡在她面前。
“你敢把她带走，等我哥回来，不会放过——”
话没说完，他就被债主推开，捂着胸口咳个不停。
我看着小女孩呆滞的双眸和手腕上的红痕，脑子一热，冲过去抱住孩子。
“光天化日抢孩子，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阿宁也连忙扶起沈砚：“就是，你们这是拐卖人口，要坐牢的！”
债主上下打量我们一眼，忽然笑了。
“二位在这装什么好人？”
“这孩子可是你们亲手卖的，说欠我的钱还不上，拿孩子抵债，怎么来这演起菩萨来了？”
我僵了一下。
阿宁脸色也白了，低声道。
“靠，我想起来了，原书里真有这个桥段。”
“我俩为了还债把小满被卖掉后，顾沉舟回来发疯，把我们赶出去了。”
小满仰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下一秒，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不吃糖了，能不能别赶我走？】
我浑身一震。
这不是孩子说出来的，是她的心声。
她明明已经害怕成这样，却还在努力保证自己乖。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想到以前在孤儿院的自己，也是这样小心翼翼。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转头看向债主。
“之前的字据不算数。”
“这孩子，我们不卖了。”
债主脸一沉，把欠条拍到我面前。
“不卖？那就还钱！”
我看着上面一串数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该死的原主，到底赌输了多少！
我咬咬牙，把耳环、镯子和项链一件件摘下来。
“这些先抵债，剩下的宽限七天。”
债主嗤笑：“就这点破首饰，也敢让我等？”
阿宁也听到了小孩的话，把自己身上的收拾摘下来，一齐拍在桌上。
“东西就这些，你爱要不要。”
“反正等督军回来，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债主看着我们笃定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首饰，最终冷哼一声。
“行，就七天。”
“到时候还不上，连你们一起卖！”
说完就拿着欠条大摇大摆地走了。
直到人走后，我和闺蜜才对视一眼松懈下来。
沈砚却扶着柱子站起来，冷冷看着我们。
“别以为救下她，沉舟就会替你们还债。”
他咳了两声，声音更加冷厉。
“这孩子是他从战场带回来的，视如亲生。”
“等他回来，知道你们为了抵债卖了孩子，就等着被赶出去吧。”
阿宁听着他冰冷的话，气得叉腰要骂。
他却当没看见，只伸手去牵小满。
“小满，来，二叔带你回房间。”
小满却沉默了片刻，忽然紧紧抓住我的衣角。
【二叔病，休息，小满不打扰。】
【她护我，是好人。】
我心抽痛了一下，只觉得这孩子傻得天真。
不过是护了她一下，她就信了我是好人。
万一我还是原主，刚才只是演戏，还想把她送走怎么办？
但对上她澄澈透亮的眼神，我还是压下了心口的难受。
我俯身抱起小满，看向沈砚，一字一句道。
“钱我们自己还，孩子也不会再给他，不用你担心。”
第2章:
沈砚看着我认真的眼神，愣了一下，还想说话，阿宁就点头。
“就是，我们自己还钱，也会好好养小满。”
“你和你那个督军哥哥，就等着瞧吧！”
说完跟我出了堂屋。
可刚走到走廊，小满肚子就咕噜响了一声。
她立刻捂住肚子，往我怀里躲。
【小满只喝了一碗粥，肚肚饿饿……】
我心疼得不行，立刻转头去了厨房，问佣人。
“厨房里有什么现成的吃食？”
佣人却翻了个白眼，不屑道。
“没米没肉，二位太太想吃就拿钱来，我让人去买。”
我听这话只觉得奇怪，刚要质问，阿宁鼻子一动，直接掀开灶旁的盖布。
半袋白米，一条腊肉，藏得整整齐齐。
她气笑了。
“怎么，米长腿了，只肯进你嘴里？”
佣人眼底闪过一丝慌张，赶紧扑过来拦。
“这是小姐的吃食，跟你们没关系。”
但她动作太大，扯落了怀里的账册。
阿宁眼疾手快捡起来，脸色更难看。
“督军邮过来的银元是给小满吃饭零用的，谁许你克扣的？”
佣人梗着脖子嘴硬。
“谁说我克扣了，督军请我照顾小姐，这钱是我该拿的。”
“你们两个只会败家的太太，凭什么查我的账？”
她说着还要来抢。
我气得放下小满，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克扣孩子吃食，还私吞月钱，你还挺理直气壮？”
我正要挥手，院外忽然传来军靴落地的声音。
顾沉舟穿着军装走进来，肩背挺拔，眉眼冷峻。
哪怕没有开口，也让院里的人不敢呼吸。
原书里，他是杀伐果断的督军，手上沾过血，最厌恶别人算计他。
我心里发紧，没等开口，佣人扑过去哭诉。
“督军，太太赌钱输了，把小小姐卖了抵债，现在还要打我，去抢小小姐的月钱。”
“督军，求你为我做主啊！”
顾沉舟没说话，只淡淡扫了我一眼。
我后颈一紧，赶在他发难前开口。
“债主的事，是我以前做错了。”
“钱我会自己还，不用你管。”
顾沉舟眉头微动。
我继续道。
“但厨房克扣小满吃食，私吞她的月钱，这件事和我欠债无关。”
阿宁立刻补充。
“米和腊肉都在箱子里，账本也在。”
“她还说小满不配吃好的。”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木箱上，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副官。”
门外的副官立刻进来。
“把她送去警署，账目一并查清。”
厨娘扑通跪下：“督军，我是您请来的啊！”
“所以才让你去警署。”
她被拖走时，还在不停喊冤。
我悄悄松了口气，和阿宁对视一眼，悄悄击了个掌。
刚笑出来，顾沉舟便看向我。
“这一次，我信你。”
我心头一跳。
可他下一句话，立刻让我清醒。
“欠债自己还，不许拖累督军府。还不上，我便给你休书。”
他的语气冷得像结了冰。
我也冷下脸：“不用你提醒，不就是还钱吗？我自己赚。”
顾沉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阿宁冲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
“什么冷面阎罗，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
我赶紧捂住小满的耳朵：“孩子还在呢。”
“我就是打个比方！”
第二天，我们去了城南一家半关门的布铺。
我用剩下的碎布给小满做了一个围兜，阿宁又剪了几朵小花缝在边角。
小满第一次对着我们笑了。
路过的妇人看了半天，主动问：“这围兜卖不卖？”
我连忙点头：“卖，还可以照着孩子的尺寸做。”
妇人点头：“那我订两个。”
她这么一说周围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我家衣服也能改吗？”
“我孩子长得胖，根本没合适的衣服穿，你们要是能改那最好了！”
“这花样是从南洋来的吧，我们都没见过，看着真洋气！”
不到半天，我们就接了十几单。
傍晚，我和阿宁买了点糕点、拨浪鼓和糖果，带着小满回府。
刚进门，便听见堂婶阴阳怪气的声音。
“督军，你可算回来了。”
“两位太太带着小小姐去外面抛头露面，还拿她招揽生意呢！”
我和阿宁同时停下脚步。
我俩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眼里看到两个大字——
完了。
第3章:
顾沉舟这么在乎小满，他要是知道我们出去做生意带着小满，只怕会把我俩片成八片。
我呼吸发紧，想带着小满悄悄溜进屋。
偏偏沈砚那个病秧子眼神真好，一眼就看见了我们，说。
“你俩回来的正好，正好听听堂婶的话。”
堂婶见他和善的语气，立刻备受鼓舞，支棱着说。
“督军，二爷，我可没说错。”
“我今天可是亲眼见着他们带小满去街上卖布，还在小满身上比量让她做模子。”
“我们督军府虽然不是什么权贵人家，但也是有名有姓的人户，这说出去，不被别人笑掉大牙？”
阿宁听着她迂腐的话，眉头紧皱。
“你这是什么封建思想？”
“新社会要人人平等，我们靠自己的本事做生意还债怎么了？”
此话一出，顾沉舟眉头轻动，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们真的去做生意了？”
我点点头。
“是啊，我们接了改衣服和做围兜的活，以后就做这个生意了。”
顾沉舟点点头，没说话。
堂婶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立刻接话道。
“你们两个成天喝酒打牌的，懂什么生意？”
“把单子转给我吧，正好我娘家有人做绣庄生意，不至于糟蹋了机会。”
我差点气笑了。
这是看见我们能赚钱，准备直接来摘果子？
“堂婶，你脸不要太大了，我们的生意凭什么交给你？”
堂婶脸色一变：“你怎么说话的？”
我正要开口，顾沉舟先放下茶盏。
“这是她们自己的生意。”
堂婶愣住：“督军，可她们带着孩子……”
“我说，生意是她们自己的。”
顾沉舟声音不高，却压得人不敢争辩。
“堂婶若没有别的事，可以回去了。”
堂婶被堵得脸色发青，只能讪讪离开。
我没想到顾沉舟会替我们说话，一时竟愣住了。
他却转头看我，神色又冷下来。
“做生意可以，但不该把小满带到人多的地方。”
阿宁立刻道：“小满自己愿意去，她也没有害怕。”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她只是没表现出来。”
他看向小满，语气温和了些。
“她本就不爱说话，也不喜欢接触陌生人。街上人多，若是出了事……”
“我喜欢。”
小满忽然从我身后走出来，挡在我和阿宁面前。
她攥紧衣角，努力说道：“不骂……小满，喜欢。”
屋里一瞬间安静。
顾沉舟和沈砚都怔住了。
这是小满第一次在他们面前说这么多话。
阿宁眼睛一亮，立刻蹲下来：“小满喜欢和我们做什么？”
小满看了看我们，伸出手比画。
“花花，布布……娘。”
最后一个字落下，我的鼻尖猛地发酸。
顾沉舟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神色复杂。
沈砚轻声道：“她是真的喜欢你们。”
我抱住小满，轻轻拍着她的背：“那我们以后还一起去，好不好？”
小满点头。
顾沉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可以。”
我抬头看他。
“但要带护卫。”
他对门外吩咐：“调几个人跟着她们，护好小小姐。”
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
“也看好太太。”
我怔了怔。
这算是关心我吗？
阿宁在旁边小声嘀咕：“他是不是怕你把自己也卖了？”
我瞪她：“闭嘴。”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把铺子重新支了起来。
改衣、做童装、绣花围兜，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小满不再害怕陌生人，会坐在旁边帮我们递针线。
她还是不爱说话，却总会把画好的小卡片放在我手边。
顾沉舟最初只是偶尔来一趟，站一会儿就走。
后来，他会带些糕点。
再后来，变成西洋香膏、护手霜，还有小满喜欢的糖果。
阿宁打趣我：“督军这是来巡铺，还是来送礼？”
我装作不在意：“谁知道。”
可每到傍晚，我总会忍不住往门口看。
顾沉舟出现时，我心里竟会轻轻一动。
直到某天，铺门被人猛地踹开。
债主带着一群人冲进来，掀翻了桌子。
“七天到了！你们的银子呢？”
第4章:
布料落了一地，小满手里的线团也滚了出去。
她浑身一抖，扑进我怀里。
阿宁站到我们前面：“账可以算，谁准你砸东西？”
债主踩住一块花布，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怎么，还真把自己当生意人了？两个草包，也能挣出三十块大洋？”
他身后的小弟伸长脖子，打量我们。
“钱不够也好办。这两个大的模样不错，小的养几年——”
我一把抓起剪刀，狠狠扎进柜台木板。
“你再看她一眼试试！”
那人被吓得退了半步。
小满抓着我的衣摆，指节都白了。
‘我躲好了，不抓我。’
我把她抱到柜台后，声音尽量放柔。
“不怕，你跟着婶娘。”
阿宁护住她，我将钱袋拍到桌上。
“三十块大洋，一分不少。数清楚，把欠条和首饰还来。”
债主脸上的笑淡了。
他倒出银元，一枚枚点过，最后捏着钱袋不作声。
我伸手：“欠条。”
他忽然又笑了。
“太太怕是忘了，这只是本金。”
阿宁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利息十块。还完了，欠条才算作废。”
我胸口一下堵住。
这七天，我们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才凑齐三十块。
十块，他说得比十粒米还轻巧。
“当时约定七天还三十，首饰也押给了你。哪来的利息？”
他摊手：“我们吃这碗饭，不收利息，喝西北风？”
阿宁扑过去拿欠条：“纸上根本没写！”
他立刻把纸塞回怀里，身后的小弟抽出短刀。
刀背敲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纸上没写，不代表不用给。”
守在外面的护卫闻声进来，挡住铺门。
债主扫了一眼，嘴里依旧不干不净。
“督军说了，你们的债自己还。怎么，想仗着府里的兵赖账？”
我掌心发凉，却没有让开。
“我们还的是债，不是任你敲诈的钱。”
“今日没钱也行。”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后再来，利息翻三番。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阿宁气得发抖：“你怎么不直接抢！”
他咧嘴：“太太识相就少受罪。”
说着，他示意小弟去拽阿宁。
护卫上前拦，几个人顿时推搡起来。
柜台被撞得一晃，小满尖叫着抱住阿宁。
我伸手去护她们，债主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今天不认这笔账，你也别想——”
我抄起柜台上的尺子，狠狠抽在他手背上。
他疼得骂了一句，扬手就要打我。
我下意识侧身，将小满挡得更严。
那只手却没落下来。
有人从后面攥住他的腕子，向外一拧。
惨叫声撞得人耳膜发疼。
我抬头，看见督军冷沉的脸。
二爷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先伸手扶住了阿宁。
督军把债主甩开，将我护到身后。
“我的妻子，谁敢欺负？”
第5章:
“妻子”两个字，让我愣了半晌。
督军却已经伸出手：“欠条。”
债主捂着腕子，赔笑：“督军，这是两位太太自己欠的——”
“本金收了，约定之外的利息也敢讨？”
副官从他怀里取出欠条，连同我押下的镯子一并交过来。
耳环不在。
债主抹了把汗：“耳环已经送去当铺，镯子还没来得及……”
督军目光更冷：“铺子损失照赔。再敢来，自己掂量。”
几个人灰溜溜退出去。
他转过身，托住我的手腕。
“伤到没有？”
我这才回神，耳根发热，赶紧抽手：“没有。”
他看着我腕上的红印，没再追问，只让副官去拿药。
二爷扶阿宁坐下，一声接一声地咳。
阿宁倒了温水塞给他：“救人之前先顾好自己，别让我再救你一回。”
他捧着杯子，居然笑了。
晚上哄睡小满，阿宁挤到我床边。
“我的妻子，谁敢欺负？”
她学得一脸严肃，我拿枕头砸她。
“闭嘴。”
“耳朵都红了，还嘴硬。”
我抱着枕头，半天才小声说：“他也没书里那么吓人。”
阿宁笑着靠过来：“那咱俩是不是不用去炮火里当灰了？”
我看向睡得香甜的小满，胸口终于踏实下来。
第二天，她又肯跟我们去铺子。
只是有人大声说话，她还会抓住我的袖子。
我蹲下抱抱她，等她松手才起身。
午后，她将我给的零花钱塞进小木匣，仔细盖好。
我以为她还惦记赌债。
“债还完了，这些钱留着买你喜欢的东西。”
她摇头，护住匣子。
‘攒好多钱，给娘买金耳环。’
‘娘为了我，耳环没有了。’
我喉头发紧。
我自己都快忘了，她却一直记着。
“耳环不重要。”我摸摸她的脸，“你好好的，我就很高兴。”
隔天，督军把一只小盒子放到我面前。
里面正是那对耳环。
“戴上，省得别人以为我养不起夫人。”
我捏着盒子：“不会说好听话，就少说两句。”
他沉默半晌，低声补了一句：“以前不该只信别人。”
我怔住。
小满却走过来，将我的手放进他掌心。
‘拉好了，不许吵。’
我想抽手，他反而握紧了。
“知道了。”
也不知是在答我，还是在答孩子。
阿宁那边也没消停。
二爷肯按时喝药了，却总剩最后一口，皱着眉喊苦。
阿宁递出蜜饯，他才乖乖喝完。
我忍不住笑：“二爷还挺娇气。”
他看着阿宁，温声道：“只在她面前。”
阿宁差点把蜜饯盒扣他脸上。
两个月转眼过去。
小满会拿画卡提要求：父亲陪吃饭，婶娘扎辫子，还要我抱。
督军不再睡书房。
有晚我故意占了大半张床，他脱下外套，低头问我：“还想让我睡哪儿？”
我卷着被子，没好意思回答。
第二天又撞见阿宁从二爷房里出来，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最近她爱吃酸，还总犯困，我们约好去看大夫。
我以为往后的大事，不过是铺子多接几单、小满多说几个字。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女人拿着旧照片登门。
照片上，年轻的督军站在她身旁，她怀里抱着婴儿。
她看向我，开口便问：“小满在哪？”
“我是她亲娘，这回回来，是想重新照顾她。”
第6章:
我握着照片，半天没说话。
对外所说的战场遗孤，原来真是督军的亲生女儿。
女人眼眶微红：“当年离婚，我有苦衷。如今安顿好了，想弥补孩子。”
小满躲在我身后，根本不肯看她。
我将照片还回去：“可以慢慢见，但不许强抱。她不愿靠近，就等等。”
女人伸出的手僵了僵，还是点头。
等小满被阿宁带走，她忽然压低声音。
“你也该早作打算。亲娘回来了，继母的位置，终究尴尬。”
我攥紧衣角：“孩子不是物件，不是谁回来，就能换个人照顾。”
她没有再说，目光却落在我手上的耳环。
那眼神让我莫名不舒服。
偏偏督军被军务急召，连晚饭都没吃。
我追到门口：“她回来了，你怎么打算？”
他接过军帽：“她的事，我会安排。”
副官又催，他匆匆上车。
我站在台阶上，那句“安排”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管家清点我的嫁妆，书房里也摆出了旧婚书。
我问了一句，管家只说：“督军吩咐先核清。”
我指尖凉了。
先核清，再让我走？
从前那些亲近，忽然怎么看都像散伙前的好脸色。
阿宁拉我出门：“先别胡思乱想，陪我看完大夫再说。”
结果大夫搭完脉，笑着道了声喜。
阿宁呆了，低头摸着肚子。
“我……真有了？”
得到肯定，她攥着药方，眼睛亮了，又慌得不知往哪儿放手。
出了医馆，我才把嫁妆和旧婚书的事告诉她。
她当场骂了一句：“督军那张嘴，除了吃饭还能干什么！”
我闷声道：“我想出去住两天。不然看见她，我就忍不住多想。”
阿宁挽住我：“那就住客栈，留好地址。等他回来，当面问清楚，别自己给自己判死刑。”
我点头。
我们是穿书来的，可书里早已没有这段日子。
猜情节，不如等一句明白话。
回去后，我只收自己的首饰和分红，铺子的本钱一文没碰。
阿宁把药方放进贴身荷包，本想先告诉二爷。
管家却说，他一早出门访人去了。
她失望地摸摸肚子：“那等回来，再给他个惊喜。”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正替我找当年的知情人，想弄清小满亲娘回来的打算。
可当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小满看见包袱，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她一手抓我，一手抓阿宁，急得直喘。
【我少吃饭，带上我。】
【我不买糖，不要耳环，别留我。】
我赶紧蹲下：“我们只是出去住两天，会回来的。”
她却抓得更紧，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嘴唇哆嗦许久，终于挤出一声。
“娘……带……”
我和阿宁同时红了眼。
她第一次叫我娘，却是在求我别丢下她。
我舍不得硬掰她的手，抱起她贴住我的脸。
“带，娘带着你。”
阿宁转身去添衣服、画卡和布偶。
我留下信，写清客栈地址，说明带小满住两天，回来再谈，绝不躲着不见。
临走又叮嘱管家，务必把信亲手交给督军。
马车驶出府门，小满终于松开攥紧的拳头，靠在我怀里。
阿宁护着肚子，腾出一只手牵住她。
我摸了摸怀里的小脑袋，胸口那团闷气缓缓散开。
有钱，有闺蜜，还有崽。
我们对视一笑，觉得好日子就在眼前。
第7章:
客栈掌柜看见我们身后的护卫，算盘珠子都拨得温柔了。
我把银元放在柜台上：“两间相邻的房，要干净，晚上安静些。”
阿宁扶着腰，跟着补了一句：“饭菜别太油，水要烧开。”
掌柜连连点头：“两位太太放心，咱们这儿最清静。”
他话音刚落，楼上就传来一阵划拳声。
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掌柜默默换了两把钥匙：“后院更清静。”
小满一路攥着我的袖口，进屋后也没松开。
我把她的布偶放到枕边，又将熟悉的小毯子铺好：“看，家里的东西都带来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娘会不会等我睡着，就走了？’
我心口一紧，蹲下来和她平视：“今晚我陪你睡，明早一起吃饭，然后去铺子。”
小满伸出一根手指。
我勾住她的小指：“说好了。”
阿宁倚着门框看我们，轻轻摸了摸肚子：“还没当娘，就先练上了。”
我瞥她一眼：“你负责练，我负责监督。”
她冲我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没压住。
接下来几日，我们白天照常去铺子，晚上回客栈。
顾沉舟没有来。
我留的信，也没有回音。
阿宁每次见我往街口看，都会故意挡住视线：“别望了，再望下去，铺门都快被你望出个督军。”
我低头裁布：“我看客人。”
她点点头：“对，穿军装、姓顾的客人。”
我拿碎布丢她，被她稳稳接住。
小满抱着一摞叠好的布，站在我们中间，忽然弯了弯眼睛。
她终于肯把布偶留在客栈，不再走到哪里都抱着。
我给她划出一张小桌，只放柔软的布片，剪刀和针线一律收远。
她按颜色分好，又把最漂亮的一块推给我。
‘娘穿这个，好看。’
我摸摸她的头：“等忙完这批，给咱们三个都做。”
阿宁立刻举手：“我的腰要放宽，不能勒着。”
我故意叹气：“还没生，就开始给掌柜增加成本。”
她护着肚子，理直气壮：“这是你未来干闺女的待遇。”
那天午后，我去隔壁茶摊买热水，听见两个妇人压低声音议论。
其中一个往督军府的方向努嘴：“听说苏家小姐回来了，督军要择日完婚呢。”
另一个连忙接话：“难怪两位太太搬出来了。亲娘进门，小小姐自然跟亲娘过。”
我手里的铜壶磕在桌沿，水溅湿了袖口。
妇人看见我，声音骤然停了。
我拎起壶，尽量稳住语气：“消息从哪里来的？”
她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只含糊地说是府里传出来的。
回到铺子，我把话告诉阿宁。
她气得攥住腹前的衣料：“他敢！你替他护孩子、还债、操心，他倒好，旧人一回来，连句话都没有？”
我赶紧拉开她的手：“别攥，里面还有个小的。”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摸了摸肚子，声音更冷：“孩子，你爹要是也学这套，咱们就换个爹。”
我本想笑，嘴角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夜里，小满睡熟后，我取出留信时写下的底稿。
地址、归期、带孩子暂住的缘由，我写得明明白白。
我盯着那句“回来再谈”，越看越难受。
阿宁坐到我身边，按住纸角：“先别信街上的嘴，咱们找本人问。”
我点头，把纸折好。
第二天，我们去集市采购布料。
刚走到绸庄门前，就看见督军府两个下人抱着成捆红绸出来。
其中一个掂着账单，随口抱怨：“买这么多，得布置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忽然拔高声音：“督军说了，大婚之后，就把两位太太的休书备好。”
第8章:
我脚步一顿，手里的布样险些掉下去。
阿宁先冲上前，拦住了那个下人：“你刚才说什么？当着我们，再说一遍。”
那人看清我们，脸色变了变。
他抱紧红绸，结结巴巴：“小的也是听别人说的……”
阿宁冷笑一声：“刚才还是督军亲口吩咐，这会儿就变成别人说的了？”
另一个下人赶紧拉他：“二位太太，我们还赶着送东西。”
我看着那一片刺眼的红，伸手拦住阿宁：“让他们走。”
她转头看我，眼里全是火。
我把声音压低：“在街上吵，问不出实话。”
回客栈后，我把采购的布放到桌上，半天没有拆。
小满蹲在我膝边，悄悄把一颗糖放进我掌心。
‘娘不高兴，吃甜甜。’
我握住她的小手，喉咙发涩：“娘只是有点累，不是因为你。”
她盯着我的脸，直到我笑了一下，才肯去找阿宁。
阿宁给她梳好头，又端着温水过来：“要哭就哭，要骂就骂，别把自己憋成一块腌萝卜。”
我接过杯子：“你安慰人的本事，真是一点没长进。”
她在我身边坐下，神色认真起来：“可我说真的。下人的话不能算数，我们托人递话，当面问。”
我点点头。
这几日订单不断，铺子反倒忙不过来了。
阿宁闻见浆洗布料的气味就犯恶心，我不敢再让她整日站着，便贴了招工的告示。
第二天，一个年轻女工来应聘。
她把自己缝的袖口摊开，针脚细密，收边干净。
我仔细看过，又让她试着改了件童衣。
阿宁靠在椅背上，满意地点头：“留下。工钱按月结，忙的时候另算。”
女工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有了帮手，我们总算腾出空来。
我写了张拜帖，托铺子相熟的送货伙计送去督军府，约顾沉舟在客栈见面。
伙计回来时，只说督军还没归府，帖子交给门房了。
阿宁皱起眉：“信没回，帖子也没回。这督军府的门，怕不是只进不出。”
我心里堵得慌，却还是把晚饭端到她面前：“先吃。你饿着，肚子里那个也跟着抗议。”
傍晚，客栈掌柜忽然来敲门。
他身后站着苏婉。
我立刻起身，把小满护到身后：“你来做什么？”
苏婉看了一眼孩子，没有往前走：“我听说你们在集市遇见府里的人，也听见了那些话。”
阿宁把碗重重放下：“红绸都买上了，还只是些话？”
苏婉抿了抿唇，从包里取出一张单子，放到桌上。
她指着上面的字：“是小满的生辰宴。红绸只做席间装饰，没有婚礼。”
我低头看去，单子上列着糕点、寿面，还有孩子的生辰日期。
胸口那口气松了一点，却没完全散开。
我抬眼看她：“那休书呢？”
苏婉摇头：“我没听沉舟提过。我也没有要复婚。”
阿宁盯住她：“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跟晚晚说的。”
苏婉垂下眼，指尖绞紧手帕：“那句话是我失了分寸。我以为你会拦着我见孩子，心里急，说得难听。”
我没有接话。
一句道歉，抹不掉我这些天的不安。
她看向小满，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想补一场生辰。她小时候，我没陪她过过。”
小满躲在我身后，没有回应。
我扶着她的肩：“她愿不愿意，要问她。不能拿一场宴席，就把这些年的缺席补平。”
苏婉眼眶红了，轻轻点头：“我明白。还有当年的事，其实我……”
楼梯上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报信人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太，督军得知你们带走小小姐，已经带人往客栈这边来了！”
第9章:
我立刻把小满抱起来。
阿宁撑着桌子起身，挡在我前面：“来就来，他要是敢抢孩子，我就——”
我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打断她：“你就坐下。”
她还想逞强，被我按回椅子，只能气鼓鼓地盯着门。
小满揪住我的领口，呼吸又急起来。
‘爹要带我走，娘不去。’
我贴住她的额头，轻轻顺着她的背：“没人会突然带你走，娘在这里。”
军靴声很快停在门外。
顾沉舟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看向我怀里的小满。
他脚步顿住，没有再靠近。
我抱紧孩子，先开口：“我留了信，也留了地址，不是偷偷带她走。”
顾沉舟眉心一沉：“我今天才收到信。”
阿宁猛地抬头：“今天？我们住进来都几天了！”
他把折好的信放到桌上：“信被压在待办账册下面。管家以为门房送了，门房以为管家送了。”
我胸口的火一下蹿起来：“这么大个府，送封信还得靠缘分？”
顾沉舟看着我，没辩解：“是我的疏忽。”
阿宁抱着胳膊，冷哼一声：“你再晚两天，孩子都会替我们交房钱了。”
他瞥了眼桌上的拜帖，声音更低：“帖子也是刚送到。我回来后，才知道你们没回府。”
我盯着他：“那你现在来，是接苏婉回去完婚，还是给我送休书？”
屋里静了一瞬。
顾沉舟看向苏婉：“你没有解释清楚？”
苏婉站在桌旁，摇了摇头：“刚说到一半。”
他重新看向我，语气郑重：“没有婚礼，也没有休书。”
我没松手：“嫁妆和婚书呢？”
他拉开一张椅子，在离我们两步远的地方坐下。
“旧婚约里有苏家拟下的条款。她回来，苏家又想插手孩子的去留，我让沈砚查清旧约有没有遗留的约束。”
我皱着眉，等他继续。
他将手掌放在桌面，缓缓握紧：“核嫁妆，是要把你的私产单独列清，免得他们借旧事牵扯你。不是叫你收拾东西走人。”
阿宁听得直翻白眼：“这么长一段话，你当时就说了四个字？”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我会安排。”
她气笑了：“你安排得可真好，老婆都安排到客栈来了。”
我心里的委屈没散，眼眶倒先热了。
我看着他，声音发颤：“我问过你，是你没答。”
他迎着我的目光，终于放软声音：“是我不好。”
苏婉擦了擦眼角，接着解释，当年她离开，是家里逼她断了联系。
这次回来，她只想争取探望孩子的机会。
顾沉舟听完，补了一句：“沈砚已经找到当年的知情人。苏家的事，我会处理，小满不会交给他们。”
我低头看孩子。
她的拳头慢慢松开，却还是贴着我。
我轻声问：“听明白了吗？爹不是来抢你的。”
顾沉舟望着她，眼底有一瞬难掩的疼。
他没有伸手抱，只把带来的小纸包放到床边：“给你买的糖，想吃再吃。”
小满看了看他，小声叫了一句：“爹。”
他刚应声，门外副官便快步进来，俯身递上急报。
顾沉舟看过，脸色骤然沉了。
我心里一紧：“出事了？”
他站起身，扣好军装领口：“前线吃紧，我得立刻归营。”
阿宁的气还没消，却也没再拦。
顾沉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我抱着小满站在那里，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嘴唇动了动，没能出声。
他深深看着我，声音低而稳：“等我回来，给你一个交代。”
下一刻，他转身下楼。
我追到窗前，只看见汽车驶出长街，留下一阵尚未散尽的尘土。
第10章:
顾沉舟走后，起初还让人捎过两次口信。
一次叫我别怕，一次问小满吃饭好不好。
我把回信交给来人，写到最后，忍不住添了一句：下回有话说全，别再让我猜。
后来，消息渐渐少了。
阿宁嘴上不提，夜里却常拿着那张药方发呆。
我把热水递给她：“还没告诉沈砚？”
她摇头：“他这几天到处跑，我每回想找他，都扑空。隔着别人说，我又不放心。”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这是报喜，怎么弄得像接头？”
她捂住嘴干呕了一下，半天才缓过来：“等见面，我先骂他，再告诉他。”
沈砚倒没彻底失去踪影。
隔三差五，就有人往客栈送米、鸡蛋和补身的汤料。
送东西的伙计每次都只说，是二爷吩咐的。
阿宁挑着那一篮鸡蛋，气得又想笑：“人不来，蛋倒来得勤。”
我拿起一枚，端详片刻：“也许他想先派先锋探路。”
她没忍住笑，笑完又低下头。
几日后，麻烦接踵而来。
客栈掌柜捧着账本，站在门口搓手：“太太，近来城里不太平，房价得涨。”
我看着他竖起的三根手指：“涨三成？”
他讪笑：“三倍。”
阿宁差点把茶喷出来：“你这不是客栈，是金銮殿？”
掌柜一脸为难：“外头都是这个价，您二位也可以另找住处。”
偏偏铺子两笔大货款也被拖欠了。
客户一会儿说账房没在，一会儿说银元周转不开，嘴皮子比我们缝衣服的针还会绕。
我跑了两趟，只讨回一小部分。
女工的工钱、布商的尾款，却不能跟着拖。
阿宁看着账本，伸手去摸首饰。
我按住她：“别摘了，咱们又不是靠拆人过日子。”
她抿紧唇：“可总不能让人家白干。”
我把钱分好，先结了工钱和布款。
这一结，手头就紧了。
客栈住不下去，我们换到铺子后面临时收拾的小屋。
护卫回府报信，偏遇军务调动，几番转递没能及时回话。
城里又有伤民往外走，一时传什么的都有。
我怕消息再绕丢，特意让伙计递了新地址。
可几日过去，仍没有人来。
阿宁的孕吐越来越重，夜里睡不好，白天连坐久了都头晕。
我扶着她躺下，心里再也顾不上那些别扭：“明天回府取钱。”
她怔了一下。
我指着账本：“之前存的银元还在。那是我们赚的，取自己的钱，不丢人。”
她慢慢点头：“顺便问问沈砚，到底忙成什么样。”
算起来，离府已经半个月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把小满安顿给女工，约好天黑前回来。
进督军府时，院子里一片忙乱，箱子和公文摆了满地。
我不想被人围着问，便拉着阿宁绕过堂屋，直奔存放钱匣的书房。
阿宁扶着腰，小声抱怨：“回来拿自己的钱，走得像偷自己家。”
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书房里忽然传出顾沉舟的声音。
我脚步顿住。
他回来了？
紧接着，又响起沈砚压低的咳嗽声。
我们隔着门板，听见电话铃响，随后有人接起。
顾沉舟的声音清晰传出来：“吃饭？算了，我们不去了，你们吃吧。”
沈砚似乎接过了话筒，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
“害，没事，就是我俩老婆跑了，我俩正忙着去前线送死呢。”
第11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宁捂住嘴，另一只手却先护住了肚子。
我顾不上问她难不难受，一把推开书房门。
“老婆暂住客栈，你们就去前线送死？督军府什么时候改成殉情馆了？”
屋里两个人同时抬头。
顾沉舟手里的地图落在桌上。
沈砚握着话筒，连咳嗽都忘了。
电话那头的商会会长还在问：“谁回来了？你们还去不去？”
沈砚盯着阿宁，匆匆回了一句：“不去了，我老婆回来了。”
话筒一扣，世界清静了。
顾沉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又在碰到我时停住。
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亮，烫得我心口一颤。
“晚晚，你没出城？”
我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能带着孩子钻炮筒的人吗？”
阿宁扶着门框，气得脸都红了。
“我们搬到铺子后院，还递过地址。你们找老婆，是靠算命找的？”
沈砚连忙拉来椅子，扶她坐下。
“新地址没送到。有人说，看见你们跟着南下的商队出了城。”
我皱起眉：“谁说的？”
顾沉舟拿起桌上一张口供。
“门房和一个送货的伙计。两人的说法一样，我们派人去客栈，又听说你们早已退房。”
我接过纸，看见那个伙计的名字，气得笑了。
“这人不是我们铺子的。我们常用的伙计姓周，不姓赵。”
顾沉舟脸色骤冷，当即叫副官进来。
“把报信的人扣下，重新核查。不得声张。”
等副官退出去，我才看向桌上的地图。
上面画着商道，几处还圈了红。
我心里发紧：“所以，你们真准备去前线？”
顾沉舟压低声音：“那支商队走的路已经接近交战区。我回来交接军务，原本就要赴前线，打算沿途亲自找你们。”
沈砚低咳两声，跟着解释：“我负责联系商会，陪他查到接应点，不是上阵打仗。方才说送死，是跟老朋友自嘲。”
阿宁拍了拍胸口：“你们幽默一次，差点把我送走。”
我却没笑。
这半个月的委屈，像被人掀开了盖子。
我攥着那张纸，声音越来越低：“我在等回信，你们在找一个根本没走的人。我们到底是夫妻，还是隔着海写漂流瓶？”
顾沉舟伸手握住我的指尖。
“是我没管好府里，也没把话说清。”
我抬眼看他：“以后呢？”
他没有躲开。
“以后你的信，直接交副官。家里的事，我亲口告诉你，不让你猜。”
我忍了半天，还是红了眼。
“我不是非要你哄。我只是怕，我认真过的日子，在你眼里随时都能换个人。”
他的手骤然收紧。
“不能换。”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妻子是你，家也是你的。”
阿宁在旁边吸了吸鼻子，随即嫌弃地扭过头。
“总算说句人话，差点急得我替你写稿。”
沈砚没跟着笑。
他的目光停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又看了看她明显瘦下去的脸。
他蹲到她身前，声音轻下来：“阿宁，你哪里不舒服？”
阿宁下意识坐直：“最近胃口不好。”
沈砚眉头越皱越紧：“怎么没让人告诉我？”
她瞪他：“派了那么多鸡蛋，没派一个你。告诉鸡蛋吗？”
他被噎得一顿，竟老老实实认错。
“是我不好。先让大夫看看，别硬撑。”
门外这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苏婉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只文书袋。
我擦掉眼角的湿意，松开顾沉舟的手。
她看见我们，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回来就好。我正想请沉舟转交这份文书。”
我没有接，先看向她。
苏婉将袋子放到桌上，语气比上次平静许多。
“我已经递了文书，只争取定期探望小满，不再提出带走她。”
她停了停，抬眼看我。
“小满的选择权，交给孩子。”
第12章:
第二天下午，我们把小满接回了府。
进门前，她先攥住我的手，仰头确认：“娘，也住？”
我蹲下来，替她整理领口。
“住。你的布偶住，你婶娘也住，谁都不偷偷走。”
阿宁扶着腰凑过来：“尤其你爹，已经被你娘扣下了。”
顾沉舟站在旁边，居然没反驳。
一家人坐进厅堂，苏婉没有急着靠近孩子，只坐在离她最远的椅子上。
她将文书递给我。
“我原本想，每月接她小住几日。但大夫提醒我，她需要熟悉、稳定的环境。”
我翻看条款，抬眼等她说完。
她轻轻交握双手：“如果她不愿意，我就来府里探望。时间可以慢慢商量，不强抱，也不强带。”
阿宁伸手接过文书，逐行看了一遍。
“这句话得写进去。口头保证容易长腿，纸上的字不容易。”
苏婉点头：“可以补。”
顾沉舟看向小满，却没有替她回答。
我将孩子抱到身边，先给她看熟悉的画卡。
一张是家，一张是出门，还有一张是摇头。
我放轻声音：“阿娘想偶尔来看你，也想请你去她那里玩。你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
小满看了看苏婉，又低头揪住我的旗袍下摆。
厅里没人催她。
沈砚甚至把茶盏轻轻放下，怕碰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满抬起头。
“我想……和娘、阿宁婶一起。”
她停了一下，像在认真挑选后面的字。
“见阿娘，可以。不住。”
我鼻尖发酸，赶紧摸了摸她的背。
“好，那就不住。”
苏婉眼圈红了，却没有再说什么让孩子为难的话。
她轻轻点头：“我记住了。”
顾沉舟肩背终于松下来。
他看向苏婉，语气郑重：“以后探望，先问小满。她累了，就改日。”
苏婉应下，又从包里取出一本画册，放在桌角。
“给你带的。你愿意看，就拿去看。”
小满没有立刻接。
苏婉也没等着她道谢，主动起身告辞。
直到人走远，孩子才小心摸了摸画册封面。
‘不用走，可以看。’
我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阿宁凑过来，低声嘀咕：“这回总算不像争孩子，像认真学当娘。”
我点点头，将文书收好。
谁也不能一句“亲生的”，就把孩子这些年的害怕和依恋一笔抹掉。
晚饭前，沈砚又把阿宁拦在廊下。
他手里端着温水，眼神却盯着她的脸。
“今日只吃了半碗饭，汤也没动。是不是还恶心？”
阿宁接过杯子，难得没马上怼他。
“有点。”
他伸手试了试她指尖的温度，眉头紧皱。
“明日请大夫来。铺子的事先交给晚晚，别再累着。”
阿宁看了我一眼，手指摸向荷包里的药方。
我冲她眨眨眼。
赶紧说啊。
她张了张嘴，偏偏沈砚又低头咳起来。
她立刻扶住他，把温水送到他手边。
“你先顾好自己，咳成这样还管我。”
沈砚顺过气，握住她的手。
“你的事，我不放心。”
阿宁耳根慢慢红了。
她摸出药方，刚要展开，廊外忽然传来一声刻意的清嗓。
堂婶站在月洞门旁，目光在我们身上转来转去。
她扯出笑：“两位太太可算舍得回来了，外头住得挺快活吧？”
我走过去，挡住她探究的视线。
“是挺好，就是房钱贵。堂婶若有便宜客栈，介绍一家？”
她脸一僵，讪讪转身。
走到拐角，她又回头看了眼阿宁的肚子。
我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提醒，管家已经快步跑进院子。
他额头全是汗，声音发紧。
“督军，前线战事升级，城内要征集物资。”
顾沉舟站起身。
管家咽了口唾沫，又补上一句：“军部刚传令，很快就要封城了。”
第13章:
封城的消息传开，街上的米价先疯了。
阿宁盯着米铺的牌子，气得直拍柜台。
“昨日一斤这个价，今日翻两倍。你家米连夜考了功名？”
掌柜缩着脖子：“太太，进货难啊。”
我拉住她，先把要用的数量记下来。
吵赢一张嘴，变不出一袋米。
更糟的是，堂婶终于找到了她的人生事业。
造谣。
不过两日，就有人在铺外议论，说我们卷了督军府的钱，见局势不好才被抓回来。
阿宁听得冷笑：“她真该去说书，卖一张嘴比卖良心挣钱。”
我把最后一笔账核清，直接贴在铺门旁。
女工探头问：“掌柜，真给人看？”
我点头：“私产、铺款、工钱分得明白。谁说我们卷款，让她拿证据来。”
下午，堂婶带着两个族人上门。
她刚摆出长辈架势，我就将账本推到她面前。
“您既然知道我们拿了多少钱，麻烦指出是哪一笔。”
她不看账，先瞪我：“如今府里危难，你还有心思计较这些？”
阿宁扶着椅背，笑得凉飕飕的。
“我们计较钱去哪里，您计较钱什么时候归您。都是计较，别给自己贴金。”
堂婶气得拂袖而去。
我没追，转头和阿宁商量正事。
前线缺衣物和敷料，我们认识布商，也有做衣服的人手，总比坐着生气有用。
翌日，我跑了三家布庄。
一开始，掌柜们都推托。
我把需求单摊开，先说清规矩。
“捐多少都行，逐笔登记，去向公开。不是让诸位掏家底，是一起给守城的人添件衣裳。”
一个老掌柜叹了口气，率先拿出两匹棉布。
“城要没了，布留着也不能当墙使。”
有人开头，后面的事便顺了。
阿宁坐镇铺子，联系药行捐药。
遇上拿发霉布料充数的人，她当场退回。
“伤口不是垃圾桶。舍不得好东西可以不捐，别拿坏东西挣好名声。”
敷料不能随便裁了就送。
我们请军医列出标准，把合适的布送去清洗、煮沸处理，再按要求分装。
铺里的女工赶制棉衣，附近几位妇人也来帮忙。
一时间，针线声从早响到晚。
小满坐在自己的小桌旁，帮我们数布包。
她每数满一摞，就举起画着圆圈的卡片。
阿宁故意夸她：“咱们小账房上任了，比你二叔精神。”
沈砚坐在另一边登记，闻言轻咳一声。
“我还没被辞退吧？”
阿宁把温水推过去：“表现不好，随时换人。”
他笑着喝水，没敢剩。
顾沉舟忙着调度车辆，夜里仍会过来一趟。
我以为他又要送糕点，他却脱下外套，搬起门边的布包。
我连忙拦他：“这个沉。”
他低头看我：“你能搬，我不能？”
我撇嘴：“我怕你压坏，赔不起。”
他眼里终于有了笑。
“坏了归你，不用赔。”
我耳根一热，转头就走。
这人一旦开窍，危害比不会说话时大多了。
几日后，安置伤兵的院子需要送水。
我带小满过去，只让她待在安静的外间。
一个年轻伤兵伸手接杯子，轻声道谢。
小满先看向我，得到点头后，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水……不烫。”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她却认真检查下一只杯子，忙得像个小主管。
傍晚，最后一批棉衣刚装车，副官便冲进铺里。
他把急信递给顾沉舟，脸色难看得吓人。
顾沉舟看完，立即扣上军装纽扣。
我手里的线停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沉下来。
“前线阵地失守，我得即刻过去。”
第14章:
那天夜里，府里没一个人睡得踏实。
顾沉舟要赴前线，沈砚也得随物资车队去城外接应站，交清商会筹集的药品，再折返守城。
阿宁听完，脸色立刻变了。
“你这身子，跟着去吹风，是嫌药钱花得少？”
沈砚握住她的手，轻声解释：“不进交战区，最多两日。我把账和货亲自交清，就回来。”
她还想骂，忽然捂住嘴，弯腰干呕。
沈砚一把扶住她，脸上的镇定瞬间没了。
“来人，请大夫！”
阿宁抓住他的袖子，从荷包里摸出那张折得发软的药方。
“先看这个，别喊了。”
他展开纸，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半晌不动。
我站在门边，忍不住提醒：“看懂了没？看不懂我收讲解费。”
沈砚终于抬头，声音都变了。
“你有了？”
阿宁红着眼瞪他：“有了。不是胃病，也不是鸡蛋吃多了。”
他低下头，手悬在她腹前，不敢碰。
“多久了？难受得厉害吗？大夫怎么说？”
阿宁被问得又气又笑。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准备让我答到生？”
他赶紧把人扶坐好，蹲下来握紧她的手。
“对不起，我竟一直没发现。”
她原本还绷着脸，这下终于掉了眼泪。
“我想亲口告诉你，可你总不在。”
沈砚替她擦泪，眼圈也红了。
“往后我都在。接应的事交给账房，我不去了。”
阿宁吸了吸鼻子，反倒摇头。
“该办的事办完。答应两日就两日，敢拖，我让孩子跟晚晚姓。”
我立刻举手：“这便宜我占。”
门外的顾沉舟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领走。
他把门轻轻带上，低声道：“让他们说会儿话。”
回到房里，我替他收拾贴身衣物。
手指明明忙着，心却空得厉害。
顾沉舟接过我叠了三遍的衬衣，放到桌上。
“晚晚，看着我。”
我没抬头：“衣服还没装完。”
他握住我的手腕，声音比平时轻。
“我有话告诉你，这次说全。”
我鼻尖忽然酸了。
他看着我，卸下白日里那副冷硬模样。
“我很早就动了心。看见你护着小满，看见你熬夜做衣裳，我想靠近，又怕你觉得我只是在盯着你。”
我抿紧唇：“所以你就拿养不起夫人当情话？”
他低声认错：“说错了。”
我抬眼瞪他：“错得挺均匀，一句没落。”
他居然笑了，却笑得我更想哭。
我攥住他的军装前襟，声音终于发颤。
“我不要你把话说得漂亮，我要你回来。”
他抬手捧住我的脸，额头轻轻抵上来。
“我答应你，尽力活着回来，不拿自己的命逞强。”
我忍着眼泪点头。
“等仗打完，咱们好好过日子。你带小满，我管铺子，谁也别再找不到谁。”
他将我拥进怀里。
“好。”
次日清晨，城门外雾气未散。
阿宁裹着披肩，把药包塞进沈砚怀里，又反复检查。
“按时喝。没有蜜饯也得喝，别在外面学娇气。”
沈砚握住她的手：“两日就回。”
苏婉也来道别，身边放着一只小箱子。
她已经联系后方医院，准备先做护理杂务，再接受训练。
我看着她，轻轻点头：“照顾好自己。”
她应了一声，没有再提旧事。
小满把两张平安卡分别塞给父亲和二叔。
顾沉舟蹲下亲了亲她的额头，最后看向我。
我强撑着笑：“去吧，家里有我们。”
第二日下午，沈砚依约返城。
可第三日傍晚，军部送来的消息却让我的手瞬间凉透。
顾沉舟所在阵地遭遇炮火。
通讯中断。
人，失联了。
第15章:
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城里就有人说顾沉舟死了。
传到第三个人嘴里，连葬在哪儿都编好了。
阿宁听得脸色发白，却先扶住我。
“没正式消息，就不算。那些人要是说什么都灵，早靠算命发财了。”
我点头，把军部来报又看了一遍。
上面写的是失联。
不是阵亡。
我把纸压在账本下面，逼自己先吃了半碗粥。
人不能靠等消息活着，更不能饿着等。
沈砚从军部回来时，脸色比纸还白。
他按住胸口咳了许久，才告诉我们：“搜寻队已经派出去了，附近几处救护所也在查。”
我望着他：“有消息，不许瞒我。”
他郑重点头：“不会。”
我们分了工。
沈砚主持府中事务，联络旧部；我继续送物资、管铺子；阿宁坐着核账，不再四处奔走。
府里的人心刚稳一点，堂婶就带着族人来了。
她站在堂屋中央，眼泪说来就来。
“沉舟没了，顾家的产业总得有人看着。你们两个年轻媳妇，哪里撑得起？”
我把茶盏放下，看向她。
“军部没发阵亡文书，您倒先办起继承了。”
她脸色一沉：“我是为你们好！”
阿宁扶着椅子坐稳，冷冷接话：“为我们好，就把门带上。外头风大，吹得您算盘响。”
堂婶气得转向沈砚。
“你也纵着她们？府里的地契、账房，总该交给族里暂管。”
沈砚擦掉唇边的水迹，语气温和，话却一点不软。
“我还在。大哥的产业有既定章程，不劳族里代管。”
一个族叔沉着脸拍桌：“你身子这么弱，能撑几日？”
我站起身，将账册摊在桌上。
“能撑几日，不归您算。想管产业，先把过去三年的借款还清。”
那人脸色瞬间变了。
堂婶见讨不到好，目光又落到小满身上。
她忽然放柔声音：“孩子总要有个稳妥去处，先跟我住几日。”
话没说完，她已经伸手去拉小满。
我一步挡过去，扣住她的手腕。
“谁准您碰她？”
小满惊得后退，紧紧抓住我的裙摆。
堂婶皱眉：“我还是她长辈！”
我盯住她：“长辈不是通行证。她说不愿意，谁都不能带走。”
沈砚叫来护卫，直接送客。
几个人嘴里还嘟囔着族规，我已经没耐心听。
顾沉舟人还没找到，他们倒把钱和孩子分得明明白白。
真是坟都没挖，算盘先入土了。
晚上，小满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睡。
她伏在桌边，画了许多小卡片。
父亲穿军装，二叔捧药碗，我和阿宁站在旁边。
她把我们画得手拉手，最后添了一座大房子。
我蹲在她身边，勉强笑了笑。
“今天怎么画这么多？”
她把最上面一张塞进我手里，清晰地说：“给爹，平安。”
我眼眶热起来，赶紧低头。
她又摸摸我的脸。
‘娘不哭，爹找路回来。’
我将她抱进怀里，肩膀终于忍不住抖起来。
阿宁坐到旁边，抱住我们。
她声音很轻，却咬得很稳。
“咱们一起等。”
接下来几日，我照常开铺。
欠款该追就追，工钱该结就结，送往前线的棉衣一件没停。
沈砚日日往返军部，咳声越来越重。
阿宁逼他按时休息，他答应得好，转头又去接急电。
直到那天深夜，府门忽然被敲响。
我披着外衣跑出去，看见一个满身尘土的信使。
他怀里抱着一件军大衣。
衣襟大片暗红，已经干透。
我一眼认出，那是顾沉舟出门时穿的那件。
第16章:
我伸手去接大衣，指尖却抖得抓不住。
信使将衣服放到桌上，低下头。
“阵地遇袭后，搜寻队在塌陷的掩体边找到的。”
我盯着那片血，嘴唇发干。
“人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猛地抬眼，声音拔高：“我问你，人呢？”
阿宁扶住我的胳膊，自己的手也冰凉。
信使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没找到。附近没有发现督军遗体，但也没有他的去向。”
我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就继续找。”
他连忙点头：“军部已经扩大搜寻。”
沈砚站在桌边，拿起衣角仔细看。
那道撕裂的位置，离胸口太近。
他脸色骤然发白，弯腰剧烈咳起来。
阿宁赶紧扶他：“先坐下，别看了！”
他想摆手，掌心却突然多了一片鲜红。
阿宁的声音一下变了。
“沈砚！”
我回过神，冲门外喊大夫。
护卫把他扶回房，阿宁跟着跑了两步，又捂住肚子停下。
我扶稳她，逼她看着我。
“慢慢走，你不能再出事。”
她红着眼点头，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大夫来得很快。
看过脉，又问过近日劳累，脸色沉得厉害。
“旧疾发作，劳神太过，又受了急刺激。必须静养，不能再熬。”
沈砚躺在床上，仍想问搜寻的安排。
阿宁握住他的手，第一次没跟他斗嘴。
“你先活好。你倒下，我怎么办？”
他看向她的小腹，终于闭上眼，缓缓点头。
我退出房间，靠着墙站了许久。
外头有人等着分产业，前线找不到顾沉舟，沈砚又病倒了。
原来所谓撑住，就是哭也得挑没人的地方。
第二日，城里几家米铺关了门。
药行的存货越来越少，街上开始有人争抢粮食。
我让管家核清库存，先按人头定每日用量，不许私藏，也不许浪费。
有下人小声问：“太太，督军是不是……”
我打断他，尽量把声音放稳。
“没有确切消息。府里照常发工钱，饭照常吃。谁煽动抢东西，谁去警署说。”
阿宁坐在账房，一边忍着恶心，一边把账册分清。
她抬头看我，声音发哑：“铺里的布还够做一批衣裳。”
我点头：“做。伤兵要用，女工也要过日子。”
第三日，苏婉回来了。
她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素色衣裳，提着药箱，头发被风吹乱。
她一进门就问：“沈砚怎么样？”
我把大夫的话转述给她。
她听完，先去厨房检查煎药，再到房里帮忙记录服药时辰。
她不是大夫，没有乱动方子，只把护理杂务接了过去。
阿宁终于能躺下睡一会儿。
小满见她回来，迟疑着站在门边。
苏婉蹲下来，没有伸手。
“娘很累。我陪你画画，好不好？”
孩子回头看我。
我点头，她才抱着画册过去。
看着那一大一小坐在廊下，我忽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谁替代谁，只是这场难关里，多了一双肯帮忙的手。
入夜，新的搜寻回报送来。
仍旧没有结果。
我把所有消息按日期收好，托商会再查附近收治伤员的地方。
能问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阿宁扶着门框来看我，眼睛熬得通红。
“晚晚，你也睡一会儿。”
我点头，嘴上应着，却还是坐回桌边。
那件军大衣就搭在椅背上。
我伸手摸到内袋，里面有小满画的平安卡。
纸边染着血，五个人却依旧手拉着手。
我终于俯下身，攥紧那件冰凉的大衣。
我不求他风风光光，也不求他毫发无伤。
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一定要等他回来。
第17章:
半个月里，我把“没有消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
每回门外有人跑来，我先站起来。
每回看见对方摇头，又慢慢坐下。
阿宁怕我撑不住，连骂人都改成了轻声。
“你吃点东西。顾沉舟回来要是看见你瘦成衣架，先挨骂的肯定是我。”
我端起粥，硬往下咽。
直到那天傍晚，商会会长亲自来了。
他没在堂屋停，直接跟我进了书房。
门一关，他便递来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有人在敌方临时据点见过一个重伤军官，肩部中弹，右手有旧伤，模样和督军对得上。”
我手指猛地收紧。
顾沉舟右手那道疤，我见过。
我强迫自己别急着信，先问：“谁看见的？什么时候？”
会长压低声音：“替据点运柴的人。三日前看见他被押进院子，还活着。已经让第二个人核实过。”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还活着。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值钱。
沈砚听完消息，挣扎着要坐起来。
阿宁把枕头垫好，先按住他。
“你能动脑，不能乱动。再咳血，我把你和账本一起锁起来。”
他点头，伸手接过密报。
“先确认位置，再联系旧部。营救不能只凭一张纸。”
我擦掉眼泪，拉来椅子。
“我们铺子的布料商队，还能走那条商道。”
会长皱眉：“风险太大。”
我没有急着反驳，先把进货单摊开。
“原本就有一批货要送到沿线村镇，不临时改名目。只借商队打探消息，不让普通伙计参与救人。”
沈砚看了片刻，轻轻点头。
“可以作掩护，但必须由熟悉路况的人出面。你不能拿全铺的人去冒险。”
我应下。
救顾沉舟，不等于再送一群人进去。
接下来几日，商会挑了可靠的领队，旧部安排探子沿途查问。
布料仍照常送，账目照常开。
只有几个人知道，某些普通的收货记号，是提前约定的联络方式。
我没有资格指挥打仗，便把能做的事做好。
核路线，找熟人，确认哪些货铺还能接应。
阿宁负责后方钱款。
她把每笔支出记得清清楚楚，连车马费都没漏。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辛苦你了。”
她抬头瞪我：“少来。你要感谢，等人救回来，让他给咱们铺子当半年搬货的。”
我终于笑了一下。
沈砚的身体稍有起色，却只能每日处理一小会儿消息。
阿宁坐在旁边盯着时辰，到点就收纸。
他想讨价还价，她直接摸了摸肚子。
“孩子说，他爹该睡了。”
他立刻闭嘴。
小满不懂密报，只知道我们有了父亲的消息。
她开始每天画他的样子。
军帽要直，眼睛要像，手边总有一包糖。
她把画拿给我，小声问：“爹，知道家吗？”
我抱住她，轻轻点头。
“知道。我们正去接他。”
她认真想了想，又添上一扇打开的门。
‘门开着，爹快来。’
我把那幅画折好，放进贴身荷包。
几天后，最后一份核实消息到了。
被押的人确实是顾沉舟，伤势严重，但尚能辨认身边动静。
旧部拟好方案，由小队实施营救，商队只负责掩护和撤离。
我提出随车过去。
沈砚立即皱眉：“不行。”
我看着他：“接应铺的掌柜只认我，我去确认信号，留在外线，不进据点。”
他沉默许久，最终加了一条。
“任何变化，先撤。不能擅自冲进去。”
我郑重点头。
营救前夜，车队刚装好货，探子突然翻墙进院。
他满身冷汗，声音急促。
“来不及等原定时辰了。”
我心猛地一沉。
“他们明日就要转移犯人。”
第18章:
消息送到时，沈砚立刻重新核了路线。
我站在桌边，掌心全是汗。
阿宁把一个小荷包塞进我怀里，里面是平安卡和少量银元。
她盯住我，声音绷得很紧。
“去接人，不是去换人。你也得回来。”
我抱了抱她：“知道。”
她没松手，直到我又答应一遍，才红着眼推开我。
当夜，商队提前出发。
理由是沿途道路可能封闭，赶在天亮前送到货铺。
我坐在车里，身边只有护卫和熟悉路线的领队。
沈砚留在城内，协调接应车辆与救治的大夫。
临走前，他把最后一句嘱咐说得很慢。
“救人的事交给他们。你负责联络，不许逞强。”
我点头。
这时候不听劝，不叫深情，叫添乱。
车行了许久，终于停在据点外的小镇。
接应铺的掌柜看见我，先关上门，才低声道：“巡查比前几日严，后院那条路暂时能走。”
我按约定核对身份，又将变动交给等候的旧部。
他们没有立刻行动，先派人确认守卫动向。
我坐在货铺内，听着外头偶尔响起的脚步，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领队看出我紧张，把账单推到我面前。
“太太，真有人来，您就照常算账。”
我盯着纸上的布价，嘴角发僵。
平时我恨算错账。
今天我恨不得算到天亮。
半夜，外头忽然有人拍门查货。
掌柜脸色微变，我却先拿起布样走过去。
来人扫了一眼货车，问我们为何夜里送货。
我举着账单，尽量让语气像平日抱怨。
“白天路上排队，货铺又催。做生意挣不了几个钱，折腾倒是一趟不少。”
他翻了两匹布，又看向后院。
我心跳得几乎撞断肋骨，嘴上却没停。
“您轻些，这匹是订货。脏了我得赔，您给我签个字也成。”
那人嫌烦，把布扔回车上，终于转身出去。
等门关上，我后背已经湿透。
掌柜冲我点头，趁着外头空隙送出约定的信号。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长得像过了几年。
远处响起短促的枪声。
我猛地站起来，被护卫按回椅子。
“等。”
又过了片刻，后门终于被推开。
两名旧部抬着一个人进来。
军装破损，脸色惨白，肩上的临时包扎已经渗血。
我一眼看见他的脸，脚下顿时发软。
顾沉舟。
我冲过去，又硬生生停住，不敢碰他的伤。
随队医护先检查呼吸，迅速处理出血，催我们转移。
没人有空说一句多余的话。
我跟着上了接应车，直到车轮动起来，才敢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眼皮微微动了动。
我俯下身，声音哽得不成样子。
“是我，晚晚。我们回家。”
他竟慢慢收拢手指，抓住了我。
力气很轻，却抓得执拗。
他费力睁开眼，目光先落在我的脸，又往我肩头看。
我赶紧低声说：“我没受伤，你别动。”
他的指尖这才松了一点。
天亮前，车队进了城。
大夫早已等着，顾沉舟被直接送进准备好的房间。
我被拦在门外，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阿宁抱住我，半晌没说话。
沈砚靠在椅上，终于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苏婉从医院请来护理帮手，接过换洗、记录和照料伤员的活。
她看着我，轻声道：“你先洗把脸。他醒来，会想看见你好好的。”
我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整整两日，屋里的药味没有散过。
第三日清晨，我趴在床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唤。
“晚晚。”
第19章:
我猛地抬起头，差点撞上床沿。
顾沉舟睁着眼，脸色仍白，却确确实实在看我。
我握住他的手，眼泪先掉下来。
“再叫一声。”
他喉咙发干，声音很轻。
“晚晚。”
我哭得更凶了。
他想抬手，被我立刻按回去。
“别动，伤口还没好。”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你让我叫，又不许我哄。”
我抹掉眼泪，瞪他：“先活好，再学会哄人。”
门外的阿宁听见动静，立刻叫来大夫。
确认他清醒后，大夫总算松了口气。
后面的日子，养伤成了全府头等大事。
顾沉舟原想看军报，我把纸拿远。
“沈砚会处理，你先睡。”
他看了看床边的药碗，试图商量：“看一刻钟？”
我冲门外喊：“阿宁！”
阿宁立刻扶着腰进来，身后跟着端药的沈砚。
她扫了两个人一眼，冷笑。
“正好，两个一起喝。省得我分批骂。”
督军和二爷对视一眼，居然都没出声。
民国男人的尊严，暂时输给了两碗药。
几个月后，战事终于渐渐平息。
道路恢复，米价回落，铺子的货款也陆续到账。
我和阿宁把隔壁铺面租下来，正式做成衣和童装。
她坐在柜台里看账，我带女工打样。
有人来订衣服，张口就问督军能不能给折扣。
我笑着递上价目单。
“督军在这里也是买家，没资格替掌柜砍价。”
顾沉舟恰好进门，听见后老老实实掏钱。
阿宁乐得直拍桌。
“不错，家教见效。”
他的伤养得慢，我们也不急。
等能下地走动，他每天接小满回家，替她拿画册，陪她吃饭。
过去他一沉脸，孩子就往我身后藏。
如今小满敢拉住他的袖子，要求再听一次故事。
他若少讲一页，她就认真指出来。
“爹，漏了。”
我在旁边笑得不行。
冷面阎罗终于有了真正的上司。
小满仍有自己的习惯。
人多吵闹时，她会戴上我们给她做的软耳罩；不想说话时，也会递画卡。
但她不再把每一次分别都当成被丢下。
她会说需要，会说不愿意，也越来越爱笑。
苏婉每次来，都提前约好时间。
有时陪她看画册，有时坐在廊下晒太阳。
孩子愿意靠近，她便接住；孩子累了，她便告辞。
有一次，小满主动把一颗糖放进她手里。
苏婉低下头，眼泪落在手帕上，却没让孩子替她难过。
我递过去一杯水。
她接过，轻轻笑了笑。
“谢谢你。”
我望着院里正在追蝴蝶的小满，语气很平静。
“对她好就行。”
她后来回后方医院长期任职，仍按约定回来探望。
我们不再争一个位置，只认真照顾同一个孩子。
沈砚也终于学会按时休息。
阿宁的肚子越来越明显，他出门前要看一眼，回来又要摸一摸。
阿宁被烦得直翻白眼。
“孩子还没出来，你先把我摸秃噜皮了。”
他收回手，转而给她剥橘子。
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我们五个人上街。
顾沉舟牵小满，我挽阿宁，沈砚拎着大大小小的纸包。
小满数了一遍人数，又摸摸婶娘的肚子。
“六个。”
阿宁笑着点头：“对，六个。”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很好。
那天夜里，我和阿宁留在铺里核最后一页账。
她忽然扶住桌角，脸色一白。
我正要问，自己也猛地一阵眩晕。
灯光拉成长长的线。
桌椅、窗子，连阿宁伸向我的手，都开始扭曲。
第20章:
我一把抓住阿宁。
她反手攥紧我，声音惊得发颤。
“晚晚，别松手！”
下一瞬，眼前骤然亮了。
不是煤油灯。
是午后的太阳，透过汽车挡风玻璃，照在我脸上。
我猛地坐直，额头差点撞到方向盘。
阿宁坐在副驾驶，脸白得吓人。
车停在景区停车场，发动机已经熄火。
导航屏幕上，还留着我们出发前设定的终点。
我低头看自己。
牛仔裤，短袖，运动鞋。
没有旗袍。
手腕上的镯子不见了，耳垂上也没有那对失而复得的金耳环。
阿宁先摸肚子，接着整个人僵住。
她的腹部平平的。
我们对视着，谁都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
“回来了？”
我攥紧衣角，点了一下头。
她眼圈瞬间红了。
“可我还没生呢。”
这句话一出来，我的眼泪也跟着掉。
我急忙翻身后的背包。
钱包、纸巾、充电线，出发前买的两包薯片。
没有小满的画册。
没有顾沉舟塞给我的香膏。
也没有那张一直贴身放着的平安卡。
我把每个夹层翻了两遍，手抖得拉链都拉不上。
阿宁忽然扶住我的肩。
“你也记得，对不对？不是只有我做了梦？”
我红着眼看她。
“沈砚喝药总剩一口。小满不喜欢太吵，顾沉舟讲故事会漏页。”
她捂住嘴，终于哭出了声。
那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竟成了我们唯一的证据。
我们真的在那里活过。
不是一句民国梦，就能把所有人抹掉。
我拿出手机，想查日期。
距离我们进停车场，只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阿宁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
“好家伙，别人景区一小时，我们结婚创业养孩子，顺便差点守寡。”
我想接她的话，喉咙却堵得厉害。
她擦掉眼泪，重新系好散开的头发。
“先下车。”
我摇头：“我想再等等。”
她看向我，声音很轻。
“晚晚，车里没有他们。”
我终于推开车门。
停车场吵吵闹闹，游客提着饮料和遮阳伞，孩子追着泡泡跑。
一切都熟悉。
又熟悉得让我难受。
路边有个小女孩叫了声娘，我下意识回头。
只是一个穿汉服拍照的孩子。
阿宁握住我的手，没有催我。
我们沿着景区的小路慢慢走。
有人在卖糖，我站在摊前，买了两包。
摊主笑着问：“给孩子带？”
我张了张嘴，最终低头应了一声。
阿宁接过其中一包，攥在手里。
“那我也先替我的存着。”
走到一处转角，我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肩背挺拔，眉眼冷峻，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
另一个身形清瘦，正偏头轻咳，手里拿着一瓶水。
我胸口狠狠一震。
阿宁也停住了。
她抓着我的手，力气突然大得惊人。
清瘦的男人皱眉看了一眼路牌，先开口。
“你确定在这里等？我们已经绕两圈了。”
冷峻的男人望着前方，语气淡淡。
“再等等。”
清瘦男人叹气，拧开水瓶。
“你最好把话说全。只说等，谁知道等人还是等天黑。”
我眼泪猛地涌上来。
阿宁在我身边，呼吸都乱了。
那一瞬间，我不敢走过去。
怕认错。
更怕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礼貌问一句是不是需要帮忙。
冷峻的男人像察觉了视线，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
他先是一怔，随即站直了身体。
那双眼里的冷淡一点点散开，露出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神情。
清瘦男人也转过头，手里的水瓶停在半空。
阿宁攥紧糖袋，眼泪落下来。
冷峻男人朝我走近一步，又像怕惊着我，缓缓停住。
他看着我，声音低而清楚。
“晚晚。”
我死死咬住嘴唇，还是没忍住哭。
他眼底微红，轻轻伸出手。
“这回，我把话说全。”
“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