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表妹订婚当天，小姑当着全村人的面拿出一张电视机票，宣布陪嫁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我却一眼认出那是我辛苦攒了两年，要孝顺爹妈的电视机票。
我正要抢回来，她却拍拍我的肩膀。
“都是一家人，谁买不是买？”
“你表妹要嫁到城里，嫁妆不厚一点会被人看不起，你做姐姐的体谅一下！”
她攥着我的票到了供销社，付钱的时候还把我往前推。
“清霞，你工资高，先垫一下，我们筹备婚礼费钱，等你表妹结完婚有余钱再还你。”
我笑了，看着他们理直气壮地样子，转头就把送货地址填成了我家。
想拿我的票和钱给他们充面子，门都没有！
……
表妹订婚宴刚开始，小姑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拿出一张电视票。
“我们秀兰出嫁，我拿一张电视机票当嫁妆！”
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王婶放下筷子，眼睛发亮。
“哎哟，电视机票可比肉票金贵多了，秀兰妈这是为了女儿嫁人出血本了啊！”
男方母亲原本还端着城里人的架子，一听这话，立刻拉住秀兰的手，笑得亲热。
“亲家母真疼闺女，这份嫁妆拿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我盯着那张票，胸口的火“腾”一下窜了上来。
票角缺了一小块，右下方有点蓝墨水，是我前阵子在厂里填表时不小心蹭上的。
这分明是我攒了两年，准备给爹娘买电视的票！
我推开凳子，伸手就要去拿。
小姑眼疾手快，把票往掌心一扣，又一把搂住我的肩膀，笑着冲众人扬声。
“这票还得谢谢清霞！”
“她说自己工资高，最疼秀兰，非要让妹妹风风光光嫁进城。”
我气得手都抖了。
我刚张嘴，爹就急急挡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满脸为难。
“清霞，先别在席上闹。”
“你小姑当年借过咱家粮，也帮我找过大夫，亲戚脸面不能当众撕。”
娘攥住我的手，眼圈发红，声音低得发颤。
“娘知道你委屈，可男方一家都在。”
“等客人走了，娘陪你要回来。”
我看着爹娘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心口更堵。
小姑这些年从我家拿走的鸡蛋、布票、粮票，早就不止当年那点“情分”。
可爹娘总念旧，总觉得一家人能忍就忍。
我看着他们的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等订婚宴散干净，才找到小姑。
“小姑，热闹也唱完了，该把票还我了吧。”
小姑脸上的笑一下收了，手死死捂住口袋。
“清霞，话都放出去了，你现在要回去，不是把秀兰的脸往地上踩吗？”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
“那是我给爹娘买电视的，不是给你撑面子的。”
娘也忍不住上前，语气带了恳求。
“她小姑，孩子攒了两年，你先还给她。”
“秀兰的嫁妆，咱们再商量。”
小姑立刻拉下脸，眼珠子一瞪。
“嫂子，你这话就生分了！”
“我又没说白要，电视钱我出，清霞借张票怎么了？”
我被她无赖的样子气笑了。
借？
这票可是我用攒了两年的布票托关系换来的，她说是借，可用完了又去哪里找来还我？
我正要反驳，我爹就拦住我。
“行了清霞，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你小姑一个人拉扯你表妹长大，眼瞅着要嫁人了，这票就当你的心意吧。”
我心猛地一沉，只觉得窝火，可小姑却笑着应了下来。
“还是大哥关心我！那这票我就收下了。”
说着她的眼睛还往柜子上一扫，顺手抱起两只牡丹花暖水瓶。
“电视都有了，小件也不能寒酸，这两个正好给秀兰压箱。”
我伸手拦住她。
“那是我给娘买的。”
小姑胳膊一夹，又顺走红缎被面，嘴里啧了一声。
“你娘多大年纪了，还盖这么艳的？”
“秀兰新婚用才合适。”
秀兰接过被面，挑剔地抖了抖。
“这被子花样旧了点吧？”
“表姐，你厂里路子多，再给我换个新的呗。”
我咬紧牙，伸手去抢。
小姑侧身一躲，又把门边的自行车钥匙抓进手里。
“自行车也借几天，秀兰要进城拍结婚照。”
我一把攥住车把，怒火再也压不住。
“这是我上班用的！”
小姑掰开我的手指，声音尖得刺耳。
“走两步又累不死你！”
“妹妹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当姐姐的别抠得像铁公鸡。”
她把一张清单拍进我怀里，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
“喜烟、喜糖、毛巾，明天都带回来。”
“电视都舍得给了，别在这点小钱上丢人！”
第2章:
小姑推着我的自行车出了院门，还故意把嗓门拔高。
“清霞这孩子就是嘴硬心软，东西舍不得也得给妹妹，谁叫她有出息呢！”
门口没散尽的乡亲听见，立刻围过来起哄。
王婶笑着拍我胳膊。
“清霞，你这表姐当得体面，秀兰以后进城也念你的好。”
我看着小姑那副占了便宜还要立牌坊的嘴脸，冷冷抽回手。
“小姑，东西是你抢走的，不是我送的。”
小姑脸色一僵，随即笑着往王婶手里塞喜糖。
“她跟我闹脾气呢，小姑娘脸皮薄，夸她还不好意思。”
爹站在门槛里，脸色已经不大好看，却还是忍着。
娘把我拉进屋，声音发哑。
“清霞，先别追了。”
“自行车明早娘去要，亲戚撕破脸，往后你爹心里也难受。”
我看着娘被翻乱的柜子，心里那点忍让彻底发涩。
第二天下班回来，我还没进屋，就听见堂屋里一片说笑。
男方母亲坐在炕沿上，手里抱着娘压箱底的呢子料。
秀兰正把我新买的枕巾往包袱里塞，连标签都没舍得撕。
我快步上前，按住包袱。
“谁让你们进我家翻东西？”
秀兰被我吓得一缩，很快又撇嘴。
“姑说都是你给我的添妆。”
“都拿出来给亲家看了，你现在抢回去，多寒碜。”
小姑立刻挡到我面前，脸上笑着，眼神却凶。
“清霞，亲家母还在，你别给我掉链子。”
男方母亲捏着呢子料，神色有些微妙。
“要是你们没商量好，我们也不强要。”
小姑一听急了，赶紧把料子往她怀里推。
“商量好了！清霞就是爱心疼东西，过会儿我说她。”
我看见娘站在门口，眼圈红得厉害。
那块料子，是我给她做冬衣的。
等男方母亲一走，娘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她小姑，你拿票就算了，怎么连清霞给我的东西也拿？”
小姑翻了个白眼，嗓音又尖又利。
“嫂子，你旧棉袄能穿，秀兰嫁进城可不能寒酸。”
“你们一家都吃公家饭了，还跟我们穷亲戚计较这点布？”
爹看着娘哭泣的脸，心里也不是滋味，语气第一次带了硬。
“这些年你来我家拿的东西不少了，清霞的钱也不是地上捡的。”
“这料子毕竟是孩子孝敬娘的，她小姑，你还是放下吧！”
小姑哭着脸坐在地上，满脸委屈。
“哥，你现在有本事了，嫌我这个妹妹穷了是吧？”
“我不就是拿你几件衣服料子，你何必这么说我？”
我爹被她呛的一愣，半天说不出话。
直到他们走了，我还看见他握着烟袋的手在抖。
我沉默半晌，想趁晚上再去小姑家把东西要回来，却听到小姑母女在屋里说话。
秀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妈，表姐今天脸黑得吓人，她会不会真把票要回去？”
小姑冷笑一声。
“她敢？我早摸清了，你舅妈心软，你舅又要脸。”
“只要拿亲戚情分压着，他们一家就得认。”
秀兰还是放不下心，忍不住问。
“可票是她的，万一她做什么手段，咱们怎么办？”
小姑嗓子里挤出一声嗤笑。
“她一个没嫁人的姑娘，要电视机干什么？”
“将来嫁人还不是便宜婆家，不如先便宜你。”
我站在黑暗里，忽然冷静下来。
原来他们不是借，是把我们一家当软柿子捏。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二天午休，我去了县供销社。
售货员看过票样，指着上面的厂章。
“这种福利票必须领票职工本人带工作证购买，发票写谁名，货就归谁。”
“送货地址也按购买人填的单子走。”
我把每个字都记进心里。
傍晚回家，小姑已经等在门口，笑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把电视票塞到我手里，催促得急切。
“清霞，我听说供销社的电视机到了，你明天请半天假，带工作证陪我们去行不？”
“小姑没去过县里，怕丢人，你跟着去我们安心。”
我看着她眼底闪过的晦暗，想到她昨晚打的小算盘，笑了。
“行，我陪你们去。”
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拿出工作证，小姑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伸手来挽我，脸上堆满亲热。
“我就知道清霞懂事。”
“等秀兰嫁到城里，肯定忘不了你这个好姐姐。”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把工作证收进口袋。
“走吧，供销社晚了人多。”
秀兰跟在后头，已经把嘴角翘上天。
她摸着自己的红头绳，声音又甜又得意。
“电视摆进新房，婆家那些亲戚肯定羡慕死。”
“妈，咱可不能买小气的。”
小姑拍着她的手，笑得满脸褶。
“放心，娘给你撑足场面。”
“农村姑娘怎么了，嫁妆压过去，城里人也得闭嘴。”
我听着她们一唱一和，心里反倒越来越稳。
她们越贪，坑就挖得越深。
到了供销社，秀兰趴在柜台前挑了半天，手指一停，点中了最中间的那台十二寸电视。
她回头看我，眼神像在命令。
“就这台，看着气派。”
我扫了一眼价格牌，语气平静。
“这台也是最贵的。”
秀兰立刻抱住小姑的胳膊，撒娇得理直气壮。
“妈，我一辈子就结一次婚，总不能让人说娘家小气吧？”
小姑咬了咬牙，见旁边有人看过来，腰板立刻挺直。
“买！我们秀兰出嫁，当然要买最好的。”
售货员又指了指柜台旁边。
“天线、稳压器、木架要不要？电视送到村里，送货费另算。”
秀兰眼睛一亮，样样都点。
“都要。电视都买了，还差这点配套的？”
小姑脸皮抽了一下，却还是硬撑着点头。
“配齐，别让人笑话我们不会办事。”
我站在一旁，没替她省一分钱。
售货员验过票和工作证，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电视、天线、稳压器、木架，加上送货费，一共四百六十八块。”
小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她慢吞吞解开手绢包，掏了半天，只摸出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还舍不得松手。
我看着她的手，故意问得清楚。
“剩下四百一十八，你出吗？”
小姑眼神躲了一下，立刻把我往旁边拉。
“清霞，你先垫上。酒席要钱，彩礼要回礼，我手头一时转不开。”
我看着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柜台边的人听见。
“昨天你说电视钱你出，一分不用我拿。”
小姑脸色涨红，压着火瞪我。
“你非要当外人的面算这么细？”
“几百块你又不是没有，先拿出来会死啊？”
秀兰眼圈说红就红，伸手来扯我的袖子。
“表姐，男方家都等着看电视呢。”
“你现在不买，我以后还怎么进门？”
我抽回袖子，盯着她。
“话是你们说的，脸是你们要的，钱却让我掏？”
小姑见周围有人看热闹，急得额头冒汗。
她咬牙低声威胁。
“你爹娘最要脸，你今天要是让秀兰丢人，回村看他们怎么抬头。”
我忽然笑了。
这一笑，小姑明显愣了一下。
我转身回到柜台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攒了两年的钱。
“同志，这台电视我要了。”
小姑长长松了一口气，立刻又摆出长辈架子。
“这才像话，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我把她那五十块推回去，笑得更温和。
“你留着办酒席吧，别回头说我逼穷亲戚。”
小姑眼睛一亮，忙把钱收回手绢，生怕我反悔。
我一张一张把钱数给售货员，声音清清楚楚。
“全部是我付的。”
“发票、收据、保修单，都写李清霞。”
售货员点头，提笔登记。
小姑正和秀兰凑在样机前，摸木壳、比天线，根本没往这边看。
我接过送货单，握着钢笔，一笔一画写下我家的地址，又在收货人那栏填上爹的名字。
售货员盖好章，把回执递给我。
“六天后上午送，只按单子地址走。”
我把回执折好，贴身放进口袋。
那一刻，我心里痛快得像喝了一口冰糖水。
她们以为我认栽。
其实她们挑得越贵，配得越全，最后送进我家的电视就越体面。
走出供销社，小姑激动得满脸放光。
她掰着手指盘算，声音高得路人都回头。
“六天后送货，那婚礼就定六天后！”
“电视先进门，再送新娘，正好风光！”
秀兰高兴得直点头。
“我要让婆家亲戚都看看，我娘家不是好欺负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回执，轻轻应了一声。
“行，越热闹越好。”
我倒要看看，等电视机真送来的那天，他们会是什么样！
第4章:
回村后，小姑像得了圣旨，逢人就讲电视六天后送。
她站在村口纳鞋底，都不忘扯着嗓子显摆。
“供销社亲自送到家！我们秀兰的婚礼就等电视进门再开席。”
王婶羡慕得直咂嘴。
“亲家母听了不得乐坏？这嫁妆可压场面。”
小姑把下巴一抬，笑得又虚又亮。
“我就这么一个闺女，砸锅卖铁也得让她风光。”
我从旁边经过，差点笑出声。
她家的锅好好在灶上，我的钱倒是真被她“砸”出去了。
婚礼前一天，小姑从村委会借来八仙桌，铺上大红布，摆在新房最显眼的位置。
她叉着腰指挥几个小伙子竖天线杆，嗓门像敲锣。
“再高点！”
“电视一到就接上，让全村人都开开眼！”
秀兰穿着新红袄，绕着空桌子转了好几圈，脸上全是得意。
“妈，到时候我婆家人一进门就能看见。”
小姑拍着桌角，笑得合不拢嘴。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省得以为咱农村人拿不出好东西。”
婚礼当天，院里挤满了人。
男方母亲特意早早来了，带着几个城里亲戚坐在堂屋，眼睛总往那张空桌子上瞟。
秀兰端着茶过去，语气娇得发飘。
“电视等会儿就到，就摆这儿。”
“以后搬到城里，您也能常来看。”
男方母亲拉着她的手，笑得比谁都亲。
“有这份嫁妆，你进门就有脸面。”
小姑听得满面红光，转身把礼账本塞给我。
她把我按到门口桌边，眼神警告。
“你负责记账。送货车来了，你拿工作证签收，别磨蹭。”
我抬眼看她，慢慢翻开账本。
“礼金收完，是不是先还我电视钱？”
小姑脸上的笑差点掉下来。
她弯腰凑近我，声音又低又狠。
“大喜日子提钱，你是存心找晦气？”
“这钱欠不欠你，还不是一家人的事。”
爹在旁边听见，脸色彻底沉了。
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很硬。
“她小姑，清霞的钱不是你一句一家人就能抹掉的。”
娘也站到我身后，眼眶红着，却没有再退。
“你拿了票，又让她付钱，还把我的料子枕巾都拿走。”
“我们念亲戚情分，不是让你这么糟践孩子。”
小姑怕男方亲戚听见，急得直摆手。
“行行行，今天别说这些，等礼金收完再算！”
我合上账本，冲爹娘轻轻点头。
“等电视到了，再算也不迟。”
快到十点，村口响起汽车喇叭。
几个孩子边跑边喊，嗓子都喊劈了。
“送电视的车来了！”
小姑猛地站起来，抓起鞭炮就往外冲。
“都让让！先迎电视，再开席！”
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纸落了一地。
小姑拉着男方母亲站到大门口，笑得满脸得意。
货车刚进巷子，她就冲到路中央挥手。
“师傅，这边！红门这家，办喜事的！”
司机探头看了一眼送货单，没停车。
货车从她面前慢慢开过去，扬起的灰扑了她一脸。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小姑愣了两秒，提着裙角就追。
“哎！走过了！我家在这儿！”
秀兰脸色一变，拎着红裙跟上。
男方亲戚和看热闹的村民也呼啦啦追了过去。
小姑一边跑一边强笑，声音都劈了。
“司机头一回来，不认门，我给他带路！”
货车穿过半个村子，最后稳稳停在我家门口。
小姑的笑僵在脸上。
她冲上去拍车门，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错了错了！办喜事的是我家，这里是我哥家！”
送货员拿着单子下车，低头核对门牌。
“没错，单子上就是这个地址。”
小姑伸手就想去抢单子。
送货员往后一避，皱起眉。
“同志，购买人叫李清霞，收货人是李大成。你不是本人，别乱碰。”
四周瞬间安静。
男方母亲的笑一点点收住。
秀兰脸上的红润也退了个干净。
我在众人的目光里走上前，从口袋里取出回执和工作证，递给送货员。
“我是李清霞，麻烦核对。”
送货员看完证件，立刻点头。
“对，就是您买的十二英寸黑白电视。”
小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她指着我，声音尖得刺耳。
“清霞，你什么意思？这明明是秀兰的嫁妆！”
我把收据展开，让周围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票是我的，钱是我付的，发票写我的名字，送货地址也是我填的。”
我看着她那张僵住的脸，笑得格外轻松。
“你不是说谁买不是买吗？”
“那我买回我家，有什么不对？”
第5章:
我的话一落，人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小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盯着我手里的收据看了几秒，突然拨开人群，冲到货车后面。
她张开双臂拦住送货员，尖声命令。
“不许卸！清霞是我侄女，这电视是她答应送给秀兰的。她故意填错地址，你们把车开回我家！”
送货员皱起眉，再次看了眼单据。
“购买人、收货人和地址都对得上，我们只能照单送货。”
小姑急得一把抓住电视箱。
“什么照单送货？今天结婚的是我闺女！全村人都知道，这台电视是她的陪嫁！”
我走过去，按住她抓着纸箱的手。
“小姑，松开。”
她猛地转头，眼里全是怒火。
“李清霞，你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你明知道秀兰今天结婚，还故意把电视送到这里，就是想让我们当众丢脸！”
我把她的手从纸箱上掰开，语气平静。
“电视票是你从我箱子里拿走的，四百多块钱是我出的，送货地址也是我填的。我把自己买的电视送回自己家，算计谁了？”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王婶挤到最前面，瞪大眼睛看着小姑。
“她小姑，电视钱也是清霞出的？你这几天不是一直说，砸锅卖铁也要给秀兰置办电视吗？”
旁边有人朝小姑家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撇嘴。
“锅还在她家灶上，敢情砸的是清霞的钱。”
哄笑声一起，小姑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她刚才还气势汹汹，转眼便挤出一丝笑，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清霞，姑刚才是急糊涂了，说话才冲了些。今天是秀兰的大喜日子，你先把电视借她撑撑场面。”
她用力攥住我，压低声音哄劝。
“就借一天。等客人走了，姑晚上亲自给你送回来，绝不耽误你家看电视。”
秀兰也提着红裙挤过来。
她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婆家人，眼泪说掉就掉。
“表姐，今天城里的亲戚都来了。你现在把电视抬回去，他们以后会怎么看我？”
她双手合十，哭着求我。
“你先借我摆一摆，我保证婚礼结束就还。电视钱等礼金收完，我也一分不少地给你。”
我看着她们母女一唱一和，只觉得可笑。
“买电视那天，你们只顾着挑最贵的样式，连天线和稳压器都不肯少。送货单填好以后，你们谁问过地址写在哪里？”
秀兰的哭声猛地一顿。
我抽回胳膊，将收据举到她们面前。
“如果真打算借，为什么直到车停在我家门口，你们才知道收货地址？”
小姑恼羞成怒，抬高声音。
“都是一家人，谁会防着你改地址？我都说了会还，你还想怎么样？”
我冷笑一声。
“你在供销社也说过，等秀兰结完婚就还钱。可刚才我提起电视钱，你却说一家人的账不必分那么清。”
爹沉着脸走到我身旁，挡住小姑再次伸来的手。
“清霞已经被你逼着出了两年的积蓄。今天谁敢抢电视，我就去请村干部评理。”
娘也抹掉眼泪，牢牢护在电视箱前。
“她小姑，我们以前处处忍你，是怕亲戚之间伤和气。可你不能把我们的退让，当成你欺负清霞的理由。”
小姑见爹娘都不肯帮她，索性拍着大腿哭喊起来。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秀兰结婚当天没了陪嫁，以后还怎么在婆家抬头？”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接过送货员递来的钢笔，在签收单上写下名字。
“师傅，手续齐了，麻烦把电视抬进堂屋。”
两名送货员应了一声，抬起纸箱便往我家走。
小姑还想扑过去阻拦，爹往前一步，直接挡住了她。
鞭炮声还在半个村子外断断续续地响着。
她精心铺好的红布桌依旧空空荡荡，特意请来看电视进门的宾客，此刻却全围在我家门前。
男方母亲脸上的笑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被抬进我家的电视，又转头看向小姑家门口那辆装满陪嫁的板车，眼神越来越冷。
片刻后，她甩开秀兰想来搀扶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小姑。
“连电视都是骗来的，你们说的其他陪嫁，到底有几样是真的？”
第6章:
男方母亲的话一落，小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急忙抓住对方的胳膊。
“亲家母，你别听清霞胡说！电视就是暂时送错了，等会儿肯定能抬回去。”
男方母亲甩开她的手。
“发票、收据、地址全是清霞的，这也叫送错？你们把我们家当傻子骗呢？”
秀兰扑过去拉住未婚夫周建军。
“建军，我不知道送货地址被表姐改了。今天这么多客人，你不能丢下我。”
我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冷声开口。
“你不知道地址，但你知道票是我的。买电视那天，小姑只拿了五十块钱，剩下的钱是谁出的，你也看得清清楚楚。”
秀兰身体一僵，急忙摇头。
“表姐，你误会了。我妈说结完婚就还你，我以为这只是暂时借用。”
“暂时借用？”
我从口袋里拿出收据。
“你挑最贵的电视，又添天线和稳压器时，问过我愿不愿意借吗？你们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我把电视拿回去。”
周建军慢慢抽出被秀兰抓住的手。
“秀兰，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秀兰慌张地扑过去。
“我只是怕你家看不起我。我嫁给你以后会好好过日子，你别在今天跟我计较。”
男方母亲冷笑一声，转身招呼亲戚。
“这婚先别办了。连陪嫁都能骗，往后还有什么话是真的？”
小姑一听，腿都软了。
她冲到爹娘面前，一把抓住娘的衣袖。
“嫂子，你快劝劝清霞！只要她把电视借出来，今天这事就能过去。秀兰要是被退婚，一辈子就毁了！”
娘把衣袖抽回来，眼眶通红。
“清霞攒了两年的钱，已经被你逼着花了。你还想让她怎么样？”
爹也沉着脸开口。
“先偷票，再逼她付钱。我们以前劝清霞忍，是顾着亲戚情分，不是让你们把她当傻子欺负。”
小姑见爹娘不肯帮她，猛地转向我。
“李清霞，你满意了？婚事要是黄了，就是你害的！以后全村人都会戳你脊梁骨！”
我迎着她怨毒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尽管去说。票据都在我手里，谁想骂我，让他先来看看证据。”
周建军沉默许久，最终看向秀兰。
“婚礼可以继续，但陪嫁必须说清楚。不是你家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带走。”
小姑像抓住救命稻草，连连保证。
“除了电视是清霞闹别扭，其他嫁妆全是我们置办的！暖水瓶、被面、自行车，样样都是真的！”
我顺着她的手，看向院中那辆挂着红花的板车。
我的自行车靠在车旁，两只牡丹花暖水瓶被红绳绑在一起，最上面还放着那床红缎被面。
我缓缓走过去，扶住车把。
“那辆自行车、两只暖水瓶和红缎被面，也是你家的吗？”
第7章:
小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猛地变了。
她快步挡在板车前，扯着嗓子反驳。
“当然是我家的！清霞，你别看婚事没被搅黄，又想拿别的东西做文章。”
秀兰也急忙帮腔。
“表姐，这些明明是你送我的添妆。你现在反悔，不就是想让我空着手嫁过去吗？”
我走到自行车旁，指着车架上的划痕。
“这辆车是去年三月买的，横梁上有我上下班时磕出的印子。车座下面还刻着一个‘霞’字，要不要拆下来看看？”
围观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王婶弯腰瞧了一眼，惊讶地喊道：“真有个霞字！”
小姑抬脚便想把自行车推走。
我抓紧车把，没有退让。
“放手。”
她咬牙瞪着我。
“你送出去的东西还想往回要？哪有你这么当姐姐的！”
“我从来没说送。”
我又指向暖水瓶。
“瓶底有百货商店的油笔编号，票据在我娘手里。红缎被面是我厂里春节发的福利，全厂只有我们那批职工有。你还要说是你买的吗？”
娘转身跑回家，很快拿着两张折好的票据回来。
她把票据递给男方母亲，声音发颤。
“这是清霞给家里买暖水瓶的凭证。那床被面，她本来是想给自己留着以后出嫁用的。”
男方母亲看完票据，脸色更加难看。
她一把收回先前交给秀兰的红包。
“你们说有自行车陪嫁，我才答应给三百块改口钱。如今连车都是偷拿的，这红包我不能给。”
秀兰急得扑上去。
“婶子，婚礼都办到一半了，你怎么能把钱收回去？”
“因为你们没一句实话！”
男方母亲厉声打断她。
“家里穷不可怕，拿别人的东西冒充自己的才丢人！”
小姑眼看红包没了，索性死死按住板车。
“今天东西已经绑上红花了，不能卸！等秀兰到了婆家，我再给清霞买新的。”
我松开车把，转头看向围观的人。
“那就请村干部来吧。偷票、拿东西，再加上今天强占自行车，正好一次说清楚。”
小姑的手顿时僵住。
村里人也纷纷开口。
“人家票据都有，赶紧还吧。”
“再闹下去，真把村干部叫来，你更没脸。”
周建军沉着脸走上前，亲手解开绑在自行车上的红花。
“不是秀兰的东西，一件都不能进我家。”
秀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建军，你帮着外人欺负我？”
周建军把自行车推到我面前。
“清霞不是外人，她是被你们占便宜的人。”
小姑见婚事又要出岔子，只能咬牙把暖水瓶和被面卸下来。
她每放下一样，看我的目光就更恨一分。
我正要把东西搬回家，男方母亲忽然从板车底下抽出一块深蓝色呢子料。
她举着那块布看向我。
“清霞，你看清楚，这个也是你的吗？”
第8章:
我一眼认出那块呢子料，立即点头。
“是我的。这是我托县城同事买来，准备给我娘做冬衣的。”
娘看着那块料子，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我说不让她拿，她当着亲家的面硬说是清霞给秀兰的。”
男方母亲脸上闪过难堪，赶紧把呢子料递给娘，又从另一只包袱里翻出那对新枕巾。
“这也是你们家的？”
“是。”
我接过枕巾，翻开内侧。
“这里绣着我娘的姓。当初就是怕洗的时候弄混，特意做的记号。”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小姑脸上挂不住，冲过来便要抢。
“够了！几块破布而已，你非得在秀兰结婚这天一件件数吗？”
我侧身避开。
“在你眼里是破布，怎么还要偷拿去充嫁妆？”
小姑被堵得说不出话。
男方母亲冷着脸开口。
“今天不是看在两个孩子已经领了证、亲戚也都来了，这婚我绝不会让建军结。以后秀兰进了我们家，别再把娘家这些毛病带过去。”
秀兰咬着嘴唇，低头站在一旁，连哭都不敢再哭。
婚礼最终还是继续了。
可原本热热闹闹的酒席，处处透着尴尬。
男方亲戚不再围着秀兰夸陪嫁丰厚，反而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男方家原先答应补送的一床新被褥，也没再拿出来。
秀兰换好衣裳准备出门时，忽然冲到我面前。
她死死盯着我，眼里满是怨恨。
“现在你高兴了？电视没给我，嫁妆也全拿回去了，婆家人以后都会瞧不起我！”
我看着她扭曲的脸，没有半分愧疚。
“是你们偷拿我的东西，不是我抢你的嫁妆。真正让你丢脸的，是你和小姑的贪心。”
她红着眼还想争辩，周建军已经在门外催促。
“秀兰，走不走？再闹下去，我先回家。”
秀兰这才慌忙追出去。
小姑忍着怒气把女儿送走。
等男方家的车一离开村子，她立刻转身指着我。
“李清霞，这笔账我记下了！你让我闺女受的委屈，我早晚让你加倍还回来！”
我抱起暖水瓶，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先想想怎么把电视钱还我。”
小姑气得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碗便摔在地上。
我没再理会，和爹娘把东西搬回了家。
接下来几天，小姑没有登门。
我以为她终于知道收敛，没想到第五天上午，车间主任突然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将一封举报信放在桌上，神情严肃。
“清霞，有人实名举报你倒卖职工福利票，收了亲戚的钱又霸占电视。”
我心口一沉。
主任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事情查清之前，你的福利申请暂时停办。”
第9章:
我盯着桌上的举报信，反而冷静下来。
“主任，举报人是谁？”
主任推了推眼镜。
“信上写的是你小姑。她说你把电视票卖给她，收钱后又把电视截走，还拿亲戚婚事作要挟。”
我从包里取出发票、付款收据和送货回执。
“电视票是厂里发给我的，货款由我支付，电视也送到了我家。她说我收了她的钱，请她拿出凭证。”
主任逐一看过票据，神情缓和了一些。
“账面上确实都是你的。不过她说票是你亲手送的，后来因为你们闹矛盾才反悔。”
“那就请她来对质。”
我抬起头。
“我也想问问她，既然是我亲手送的，为什么她要趁我上班，用我娘的备用钥匙打开木箱？”
当天下午，小姑被叫到厂保卫科。
她进门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拍着桌子哭起来。
“领导，你们可得替我做主！我侄女仗着自己是厂里职工，拿了我们家的钱不认账，害我闺女结婚当天丢尽了脸！”
保卫科干事把收据推到她面前。
“你说货款是你出的，为什么付款人是李清霞？”
小姑眼神闪烁，硬着头皮回答。
“钱是我私下给她的，她再去交款。”
我立即问她。
“你什么时候给的？给了多少？当时谁在场？”
她张了张嘴，半天答不上来。
“都是亲戚，给钱哪还会找人作证？”
保卫科干事又问：“电视票怎么到你手里的？”
小姑抹着眼泪看向我。
“她送的！订婚宴上全村人都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娘的声音。
“票不是清霞送的，是你偷拿的！”
娘在爹的陪同下走进来，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她趁我们不注意，从针线篮里拿走钥匙，打开清霞的木箱。后来我们才知道，票就是那时丢的。”
几名被请来的村民也接连作证。
王婶皱眉说道：“订婚宴上，是她小姑突然拿出票，说清霞已经送给秀兰。清霞当时想解释，还被她强行拦住了。”
另一人跟着点头。
“后来电视送到清霞家，我们才知道钱也是清霞出的。”
小姑脸色越来越白，声音也软了下来。
“领导，亲戚之间拿张票，怎么能叫偷？我们就是闹了点误会。”
我冷冷看着她。
“你举报我倒卖票证时，可没说是误会。你知道这封信会影响我的工作，还是故意写了。”
保卫科干事收起票据，严肃地开口。
“李清霞不存在倒卖行为，福利资格恢复。至于你，私自拿走职工福利票，还写信捏造事实，性质完全不同。”
小姑顿时慌了。
“我就是一时生气，不是真的想害她！”
保卫科干事将举报信推回她面前，声音冰冷。
“票是怎么拿到的，又为什么诬告职工，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第10章:
小姑盯着那封举报信，额头冒出冷汗。
她忽然转向我，抓住我的胳膊。
“清霞，姑就是气糊涂了。咱们是一家人，你快跟领导说，这只是家里拌嘴。”
我抽回手。
“写举报信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她脸色一僵，又拉住娘。
“嫂子，你劝劝清霞。我要是真因为这事受处分，秀兰以后还怎么做人？”
娘这次没有心软。
“你拿票时没想清霞怎么做人，诬告她时也没想她会不会丢工作。现在怕了，才提亲情，已经晚了。”
保卫科干事敲了敲桌面。
“这里不是你们吵家务事的地方。你必须书面说明票证来源和举报经过。”
小姑见没人替她说话，只能拿起笔。
她写了几行便停下来，抬头恨恨地看着我。
“是不是我写了，你就满意了？”
我把自行车损坏的情况说了出来。
“你还要归还所有东西，承担自行车维修费，并保证以后不再擅自动我家的财物，也不再捏造事实。”
“你别得寸进尺！”
小姑把笔拍在桌上。
我看着她，平静反问。
“你可以不写。那就让保卫科继续按恶意举报和私拿票证调查。”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重新拿起笔。
半个小时后，她在说明和保证书上按了手印。
厂里恢复了我的福利资格，也把调查结果留了底。
主任当面向我说明，以后不会再因这件事影响我的工作。
走出厂门，小姑立即变了脸。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我。
“清霞，你今天逼我写下这些，往后别后悔。”
我将保证书折好收进口袋。
“该后悔的是你。只要你不再打我家东西的主意，这张纸就不会有第二次用处。”
两天后，周建军骑着我的自行车，把秀兰送回村里。
车一停，我便发现后轮歪了，车灯也碎了，链条走起来咔咔作响。
周建军脸色难看。
“秀兰说这车是陪嫁，我结婚那天才知道不是。前几天她骑着摔了一次，我今天送回来。”
小姑从屋里冲出来。
“不就摔了一下吗？修修最多两三块钱。”
我把车推到镇上的修车铺。
师傅检查后开出清单，换后圈、车灯和链条，一共十二块六毛。
小姑只扔给我三块钱。
“爱要不要！一辆旧车，还想趁机讹我？”
我捡起钱，连同维修清单一起放回她手里。
“明天下午之前，把十二块六毛送来。”
她冷笑着转身。
“我就不给，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从口袋里取出她刚按过手印的保证书，展开在她面前。
“少一分钱，我就带着这张保证书和维修清单去找村干部。”
第11章:
小姑最终没有送钱，反而逢人便说我逼亲姑姑赔钱。
可她刚在厂里诬告过我，村里人已经不再轻易信她。
王婶当面问她：“你说清霞讹钱，那车是不是你们摔坏的？”
另一位婶子也接话：“保卫科都让你写保证书了，你怎么还有脸倒打一耙？”
小姑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躲回家。
我以为她至少会消停几天，没想到半个月后，我下班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几个孩子往我家方向跑。
其中一个孩子看见我，急忙喊道：“清霞姐，你快回去！你小姑她们在搬你家电视！”
我心里一紧，立刻跑回去。
我家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小姑和秀兰一人抱着电视一边，正想往外抬。
娘拦在前面，急得满脸通红。
“放下！清霞不在，谁也不能动她的电视！”
小姑抱紧电视，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们只是借去城里摆几天，又不是不还。你是她娘，还做不了她的主？”
娘伸手护住电视。
“以前就是我和她爹总劝清霞忍，才让你们欺负成这样。今天别说我做不了主，就算做得了，我也不借！”
秀兰不耐烦地皱起眉。
“舅妈，我婆家到现在还拿婚礼那天的事笑话我。电视借我摆两天，等他们消气就送回来。”
爹赶回来后，直接关上院门。
“清霞没答应，谁都不许走！”
小姑气得大骂。
“哥，你连亲妹妹都防？我小时候白叫你那么多年哥哥了！”
我拨开人群走进院子。
“电视放回去。”
秀兰看见我，手指一松，差点让电视摔下去。
小姑却梗着脖子说道：“你来得正好。今天这电视我们借定了，你一个晚辈没资格对长辈指手画脚。”
我取出她亲笔写下的保证书。
“上面写着，不再擅自动我家的任何东西。才过半个月，你就忘了？”
她盯着那张纸，脸色铁青。
我转身看向邻居。
“麻烦哪位去请村干部。要是她们还不放手，就再去派出所报一声。”
秀兰慌忙松手。
“妈，先放下吧，别真把事情闹大。”
小姑不甘心地把电视放回桌上，仍旧骂骂咧咧。
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周建军挤进人群，看见秀兰站在电视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盯着秀兰，声音发冷。
“你出门时说要来给表姐道歉，原来又是来拿东西？”
第12章:
秀兰被周建军问得脸色发白，急忙迎上去。
“建军，你听我解释，是我妈说借电视回去摆两天，等你娘不再提婚礼的事就送回来。”
小姑一听，立刻瞪大眼睛。
“什么叫我让你来的？明明是你天天哭，说婆家人看不起你，求我想办法！”
秀兰急得跺脚。
“要不是你当初拿表姐的电视票，我怎么会被婆家笑话？”
小姑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现在怪我了？是谁挑了最贵的电视？是谁说有电视还不够，最好再弄一张缝纫机票？”
周围人顿时议论起来。
周建军盯着秀兰，眼里的失望越来越重。
“你还想要清霞的缝纫机票？”
秀兰连忙摆手。
“那只是随口一说，我没真打算要。”
我冷声提醒她。
“你们拿电视票以前，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周建军转身就往外走。
秀兰冲过去拽住他的车把。
“建军，我保证以后不拿表姐的东西了，你别走。”
周建军甩开她的手。
“这不是第一次。结婚前你明知道东西不是自己的，却一句实话都没对我说。今天你又骗我说来道歉。”
他指着小姑，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是继续跟着你娘占便宜，就先留在娘家。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回去。”
秀兰当场哭了出来。
小姑却还在后面叫骂。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闺女？她嫁给你，不是去你家受气的！”
周建军头也不回地骑车离开。
秀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转身扑向小姑。
“都怪你！婚礼上是你非要炫耀，现在也是你说借电视就能挽回面子。我的日子要是过不下去，你满意了？”
小姑也哭喊起来。
“我还不是为了你？没有我替你张罗，你能嫁进城里？”
母女俩在院里互相指责，谁也不肯认错。
村干部赶到后，先让她们把电视恢复原位，又查看了保证书。
他沉下脸看着小姑。
“你已经书面保证不再拿清霞家的东西，现在还敢上门强搬。今天把备用钥匙交出来，维修费一分不少赔清，再当着大家的面保证不许擅自进这个院子。”
小姑不情不愿地掏出钥匙，又回家取了剩余的钱。
我当着她的面换了新锁。
当天晚上，秀兰没有回婆家，而是哭着住进了小姑家。
第二天清早，院外又传来母女俩的争吵声。
秀兰把桌上的账本摔到地上，哭着喊道：“建军让我把婚礼收的礼钱全部交代清楚，可那笔钱为什么少了两百？”
第13章:
小姑蹲下去捡账本，眼神躲闪。
“办酒席不要钱？买烟买酒不要钱？少两百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秀兰一把抢过账本。
“酒席的钱明明有舅舅他们随的礼填上。剩下的礼金是我和建军过日子用的，你凭什么拿走？”
小姑也来了火气。
“你结婚的席面是谁操办的？为了给你撑脸，我欠了一屁股债。拿你两百块钱怎么了？”
秀兰气得浑身发抖。
“你拿钱为什么不告诉我？建军现在认定我们家没一句实话！”
周建军和他母亲随后赶到。
周建军把礼金清单放在桌上。
“我不管钱花在哪里，只要说清楚。秀兰说礼金都在她娘手里，你却说已经交给她，到底谁撒谎？”
小姑支支吾吾半天，最终承认，她拿走一部分礼金补了酒席欠款，还准备用剩下的钱赔我的自行车。
男方母亲气得拍桌。
“借钱办排场，最后拿孩子的礼金填窟窿。你还好意思说是为了秀兰？”
秀兰捂着脸哭起来。
“电视没了，陪嫁没了，现在礼金也没了。妈，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让别人夸你有本事？”
小姑被亲闺女当众质问，恼羞成怒。
“我没本事？要不是我操持，你能穿红衣、摆酒席、嫁进城里？如今男人有了，就开始嫌弃亲娘了！”
她们越吵越凶，小姑忽然看见站在院外的我，冲过来拉住我。
“清霞，你来得正好！你告诉建军，娘家拿女儿一部分礼金是不是天经地义？”
我抽回手。
“你拿多少礼金，是你们母女之间的事。但你当初说秀兰收了礼金就还我电视钱，现在钱到手了，你还过一分吗？”
小姑神情一滞。
我看向周建军。
“她买电视那天只付了五十块，剩下的四百多都是我的钱。所谓婚后还钱，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逼我付款的借口。”
周建军闭了闭眼，似乎彻底明白了。
“秀兰，你娘从没打算还钱，你也知道，对吗？”
秀兰低着头，不敢回答。
男方母亲转身便走。
“这样的亲家，我们高攀不起。建军，什么时候账说清楚，什么时候再谈接人回去。”
秀兰急得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冲小姑哭喊。
“你把礼金还我！”
小姑被逼得没有退路，忽然拍着胸口大声保证。
“不就是一台电视吗？有什么了不起！一个月之内，我一定给秀兰买台缝纫机，让他们家再也不敢看不起你！”
第14章:
小姑的话很快传遍了村子。
第三天傍晚，她提着一篮鸡蛋来到我家，进门便把篮子往娘手里塞。
“嫂子，前阵子都是我糊涂。咱们毕竟是亲兄妹，哪能真断了来往？”
娘没有接，只看向我。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
“小姑，有事直说。”
她尴尬地笑了笑，坐到我旁边。
“你们厂最近是不是又发缝纫机票？秀兰婆家现在看不起她，你帮忙弄一张。姑不白要，以后有钱一定给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见我不应，立刻拉下脸。
“电视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还记仇？秀兰要是真被赶回娘家，你脸上就有光？”
我从抽屉里取出她写的保证书。
“你答应不再索要我的票证。现在才多久？”
她猛地站起来。
“不给就不给！你以为离了你，我就买不到？”
小姑提起鸡蛋摔门而去。
几天后，她果然拿着一张缝纫机票在村里炫耀。
王婶在井边碰见我，低声说道：“你小姑花高价从外乡人手里买的，听说借遍了亲戚，还把秀兰剩下的礼金也拿走了。”
我没有接话。
傍晚，小姑特意从我家门口经过，把票举得高高的。
“有些人以为卡着厂里的票，就能看别人笑话。瞧见没有？正经缝纫机票！明天就去提货。”
我扫了一眼，忽然发现那张票上的公章颜色发紫，边缘也糊成一团。
我们厂和县供销系统的票证，公章一直用鲜红印泥，编号也不会以外县的字头开头。
我没有提醒她。
前两次我顾念亲情，她却一次次把我的退让当成好欺负。
如今她自己高价买票，真假理应由她承担。
当晚，周建军带着母亲来了。
小姑把票拍在桌上，得意地说道：“你们不是要看实物吗？明天一起去供销社。缝纫机买回来，马上让秀兰带回去。”
男方母亲仔细看了两眼。
“货没提出来之前，谁知道票是真是假？”
小姑顿时急了。
“供销社认章认编号，还能有假？你们明天亲眼看着！”
秀兰也像抓住了挽回婚姻的机会。
“建军，只要缝纫机买回来，我就跟你回家。以后我保证不再听我妈乱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家去了县供销社。
我原本照常上班，中午却被车间主任叫住。
“清霞，供销社来人找你。你小姑拿着一张假缝纫机票，说票是你通过厂里关系弄来的。”
第15章:
我赶到供销社时，小姑正被两名保卫人员拦在柜台旁。
那张缝纫机票摊在桌上，售货员指着编号，语气严肃。
“这个号段属于外县，而且半年前就停用了。公章也是仿刻的，这是一张假票。”
小姑满头是汗，看到我进门，立即指着我喊。
“票不是我弄的，是清霞托厂里人给我的！我一个乡下妇女，哪里懂这些？”
我停在她面前，冷冷看着她。
“小姑，你昨天还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是你从外乡人手里高价买来的。”
她眼神慌乱。
“我那是替你遮掩！明明是你记恨我，故意给我一张假票。”
我从包里取出保证书，递给保卫人员。
“她此前偷拿我的电视票，又恶意举报我倒卖票证，已经书面保证不再索要我的任何票据。今天上午我一直在厂里，车间所有人都能作证。”
主任随后也派人送来了我的考勤记录。
售货员拿起假票说道：“这张票的编号来自外县，李清霞所在工厂发出的票有固定前缀，两者完全不同。你不能随便往别人身上推。”
秀兰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这票到底是谁给你的？”
小姑见再也瞒不过去，只能说出那个外乡人的模样和交易地点。
保卫人员严肃批评了她，又按规定登记假票来源。
因为她无法证明自己不知情，除了买票的钱追不回来，还要承担相应罚款。
小姑一听金额，腿都软了。
“我的钱全给那个人了，我哪还有钱交罚款？”
保卫人员沉声说道：“你可以配合查找卖票人，但使用假票的责任不能推给别人。”
男方母亲气得转身便走。
小姑冲过去拦住她。
“亲家母，我也是被骗的！缝纫机以后一定补上。”
“别补了。”
男方母亲甩开她。
“为了脸面偷票、撒谎、借钱，现在连假票都敢拿。我们家受不起你这种亲家。”
周建军看向秀兰，声音疲惫。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么和娘家这些算计断清楚，跟我回去踏实过日子；要么留在这里，我们的婚姻到此为止。”
小姑急忙抓住秀兰。
“你不能不管娘！罚款怎么办？被骗的钱怎么办？”
秀兰低头看了看母亲的手，又看向满脸失望的丈夫。
她一点点掰开小姑的手指。
“妈，从电视票到礼金，再到这张假票，你每次都说是为了我。可出了事，你就让我和表姐替你承担。”
小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秀兰红着眼，却没有再退让。
“我今天落到这个地步，都是跟你学的。”
第16章:
小姑怔了半天，像是根本没想到秀兰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驳她。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捂住脸哭起来。
“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有面子？你婆家瞧不起你，我这个当娘的能不着急吗？你结婚的时候，要是连几件像样的陪嫁都没有，人家背后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你！”
她越说越委屈，仿佛偷票、借债、买假票的人不是她，反倒是所有人合起伙来欺负她。
秀兰站在原地，眼圈通红。过去只要小姑一哭，她总会立刻心软，可这一次，她只是抬手擦掉眼泪。
“你要真为我好，就不会偷表姐的票，也不会让我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姑的哭声一顿。
秀兰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你明知道那些枕巾、暖水瓶和呢子料不是咱家的，还让我带去婆家。你说只要东西进了门，表姐碍着亲戚情面就不会再要。你在乎的根本不是我过得好不好，是别人夸不夸你，是别人会不会说你这个当娘的有本事。”
“你胡说！”
小姑恼羞成怒，扬手便要打她。
巴掌还没落下，周建军已经上前一步，挡在秀兰面前。他脸色冷得厉害，看向小姑的目光也没了从前的客气。
“她终于说了一句明白话。”
小姑僵住了。
周建军沉声说道：“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不需要靠骗来的电视和缝纫机撑门面。你总说我家瞧不起秀兰，可我爹娘从没嫌她陪嫁少。真正让他们寒心的，是她明知道东西来路不正，还帮着你瞒。”
秀兰低下头，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手帕包。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剩下的礼金，纸币被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钱递给周建军。
“这些钱我一分没动。账目我也记下来了，哪一笔是收的礼金，哪一笔是办酒席花掉的，都在本子上。以后家里的账我们一起管，我不会再瞒着你，也不会再向表姐要东西。”
周建军接过钱，却没有立刻露出笑脸。
他看了秀兰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可以带你回去，但信任不是一句保证就能补回来。你先把拿走的枕巾送还清霞，再亲自向她道歉。以后你娘再让你拿不该拿的东西，你得自己知道拒绝。”
秀兰用力点头。
“我知道。”
小姑见女儿真要跟周建军离开，顿时慌了。她一把抓住秀兰的胳膊，哭得比刚才更加厉害。
“你走了，我怎么办？假票的罚款还没交，借来的钱也要还。那些人天天上门催债，你难道真忍心看着亲娘被逼死？”
秀兰脚步一顿。
小姑眼里立刻浮出一丝希望，抓着她的手也更紧了。
可秀兰沉默片刻，只是慢慢掰开了她的手指。
“我可以陪你去找卖假票的人，也可以陪你去派出所。你要是生病了，我会回来照顾你。可你为了炫耀欠下的债，我不会再拿建军家的钱替你填。”
“我是你娘！”
“正因为你是我娘，我才不能继续看着你错下去。”
秀兰说完，跟着周建军离开了供销社门口。她的脚步很慢，肩膀也一直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小姑站在原地，脸上的悲伤渐渐变成怨恨。
她猛地转向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李清霞，你满意了？你把我闺女教得连亲娘都不要了！”
我把她先前写下的保证书收好，平静地看着她。
“让她寒心的人不是我。每次出事，你第一反应都是把责任推给别人。票是你偷的，假票是你买的，债也是你借的，可你从来没想过自己承担。”
小姑还想骂，周围看热闹的人却已经开始低声议论。她脸上挂不住，只能狠狠瞪我一眼，转身离开。
几天后，小姑因为罚款和借款被债主催得焦头烂额。
她不敢再去找秀兰，竟跑到厂门口堵我。
那天正值下班，工人们成群结队地往外走。小姑一看见我，立刻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
“大家都来看看！这个当侄女的逼亲姑姑欠债，还挑拨我闺女和我离心！她自己吃香喝辣，却眼睁睁看着亲姑姑被人逼上绝路！”
工友们纷纷停下脚步，却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有人认出她，压低声音说道：“这不就是上次写举报信的那个亲戚吗？”
“听说还拿了人家的电视票。”
小姑听见议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指着我继续喊：“要不是她不肯把电视借给秀兰，我会去买缝纫机票吗？我还不是被她逼急了！假票的罚款，她至少得替我出一半！”
我还没开口，工会负责人已经从门卫室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上次的处理记录，脸色十分严肃。
“这里是厂区门口，不是你撒泼闹事的地方。”
小姑的哭声小了些，却仍不甘心地辩解：“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们管不着！”
“你在厂门口污蔑厂里职工，就不只是家事。”
工会负责人翻开记录，冷声说道：“你恶意举报职工的事情，厂里已经留档。如今又来闹事，还想强迫她替你承担购买假票的罚款。上次的处理结果就在这里，你还想再诬告一次？”
小姑望着那份记录，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冷淡的工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第17章:
小姑见工友们都盯着她，终于不敢再闹。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嘴里还在小声嘟囔，说厂里的人都向着我。可当工会负责人让门卫过来时，她立刻闭上嘴，灰溜溜地离开了厂门口。
我原以为这次之后，她多少会消停几天。
没想到第二天，她便把几位家中长辈请到了自己家里。
她先摆出一副可怜模样，哭诉我不念亲情，害她欠下大笔债务，又说秀兰婚后夫妻不和，也是我从中挑拨。她只说自己为了女儿操心，却绝口不提电视票是怎么来的，更不提假票和举报信。
几位长辈听了她的一面之词，傍晚便一起来到我家。
大伯坐下后叹了口气。
“清霞，她毕竟是你亲姑姑。她做事是糊涂，可如今欠了钱，债主天天堵门，也不是长久之计。你工资比她高，多少帮一点，先让她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别真把人逼上绝路。”
另一位长辈也劝道：“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她是长辈，你让一步，外人也会说你懂事。”
小姑坐在角落里抹眼泪，听见这些话，腰板渐渐挺直了。她大概以为只要长辈们开口，我就只能像从前一样退让。
我没有争辩，只是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放着我这些日子整理好的材料。
“这是电视机的付款收据，上面有购买日期和金额。这是小姑恶意举报我以后，厂里给出的调查处理结果。这一张，是她亲笔写下的保证书。”
我把材料一份份摆在桌上。
“这里还有自行车的维修清单，以及供销社和派出所对假票的调查情况。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各位可以慢慢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伯先拿起保证书，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其他人也传看着收据和维修单，原本劝和的神色渐渐变了。
小姑见势不妙，急忙站起来。
“这些都是清霞逼我写的！她有文化，又有厂里的人撑腰，我一个乡下女人能怎么办？她让我按手印，我敢不按吗？”
“你还想撒谎到什么时候？”
爹猛地站了起来。
他从来没对这个妹妹说过重话。过去小姑占了家里的便宜，他总说她日子难，让我们多担待。可这一次，他气得手都在发抖。
“电视票是你拿备用钥匙偷的，暖水瓶、自行车和呢子料也是你擅自搬走的。清霞一次次忍让，你却写举报信害她，还带人闯进我家抢电视！”
小姑脸色一白。
爹红着眼睛继续说道：“我们以前帮你遮掩，是我们糊涂。总想着你是我妹妹，不能让你在亲戚面前丢脸。可我们越护着你，你就越觉得拿清霞的东西理所当然！”
娘也忍不住开了口。
“你口口声声说一家人，可每次缺钱、缺票、缺东西，就来拿清霞的。出了事，又让她替你背。她攒钱买台电视容易吗？你连问都不问就想搬走。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亲情。”
大伯放下保证书，沉声问道：“你今天把我们叫来，到底是想向清霞赔礼，还是想让她替你还钱？”
小姑支吾了半天，眼神躲闪。
“我也没说让她全还。她工资高，先替我垫一点怎么了？等我手头宽裕了，以后再慢慢还她。”
这句话一出口，几位亲戚顿时明白了。
“闹了半天，你还是惦记她的钱。”
“假票是你自己买的，凭什么让侄女替你交罚款？”
“你说以后慢慢还，可你以前借我们的钱，哪一笔还清了？”
原本被请来劝我的亲戚，反而纷纷追问起小姑欠款的归期。
有人当场算起旧账，有人说起她几年前借钱时许下的承诺。小姑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她猛地站起身，冲我尖声喊道：“都是你！你非要把这些东西拿出来，非要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你把我逼得众叛亲离才甘心！”
我将桌上的票据一张张收好。
“我没有逼任何人，也没有替你撒谎。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说清楚。至于别人怎么看你，那是你自己挣来的。”
亲戚们陆续离开，谁也没再劝我出钱。
大伯临走前只对小姑说了一句：“欠下的钱，你自己想办法还。以后别再打着亲情的旗号欺负晚辈。”
小姑回到自己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她刚推开门，几个借钱给她的人便从墙边走了出来。为首的男人拿出借条，重重拍在门板上。
“三天之内还钱。要是再拿空话糊弄我们，我们就把你家值钱的东西搬走抵债！”
小姑看着借条，嘴唇发白。
这一次，再没有亲戚站出来替她说话。
第18章:
接下来的三天，小姑家再没了往日的热闹。
从前她最喜欢敞着院门，生怕别人看不见她家添了什么新物件。如今院门整日紧闭，偶尔有人经过，只能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
为了凑钱，她先卖掉了新打的柜子。
那柜子原本是她准备摆在堂屋里撑门面的，木料虽然算不上好，表面却刷了一层亮漆。买家把柜子抬走时，她跟在后面走了好几步，嘴里不停叮嘱对方小心些，仿佛只要柜子没磕坏，她以后还有机会赎回来。
随后，她又把压箱底的银镯子拿去换钱。
那是她出嫁时外婆留给她的东西。过去家里再困难，她都舍不得动。可债主催得紧，她只能咬牙卖掉。
即便如此，凑来的钱也只够还上一部分借款。
债主再次上门时，小姑蹲在院子里，双手合十苦苦哀求。
“再宽限一个月，我去做工，肯定慢慢还。你们把东西都搬走，我以后拿什么过日子？”
为首的男人收起借条，神情没有半点松动。
“以前你说秀兰结婚以后就还，后来又说买到缝纫机就还。如今我们不信空话，只看钱。你肯做工最好，挣多少就先还多少。”
那天我正好从门口经过。
小姑抬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她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期待，随后又想起厂门口和亲戚们的态度，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我没有停下脚步。
不是我没有看见她的狼狈，而是我很清楚，只要这一次替她还钱，她便会觉得哭闹依旧有用。等下一次再闯祸，她仍会把我当成替她收拾残局的人。
秀兰得知消息后，也回来了一趟。
小姑一见女儿，立刻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婆家不是有积蓄吗？先借娘一点。等派出所找到卖假票的人，钱追回来，我马上还你。”
秀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堂屋。原本放柜子的地方只剩下一块颜色较深的墙面，桌上也没了往日用来炫耀的摆设。
片刻后，她缓缓抽回手。
“我可以陪你去报案，也可以陪你找人。你要是去做工，我也能帮你问问哪里缺人。但我不会再拿建军家的钱替你填窟窿。”
小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连你也不管我？”
“不是不管，是不能再按你的办法管。”
秀兰指着空下来的柜子位置，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表姐攒了两年才买得起一台电视，你以前却觉得她工资高，几百块钱随手就能拿。你还说她没有孩子，钱留着也没用。可现在你卖了柜子和银镯子，还是凑不够欠款，你总该知道钱有多难挣了。”
小姑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为了还债，她开始去砖厂搬砖坯。
每天凌晨天还没亮，她便带着两个窝头出门。砖厂里尘土飞扬，刚做好的砖坯又沉又湿，一天下来要来回搬上无数趟。
最初几天，她的腰疼得直不起来，手掌也被粗糙的砖面磨破。血泡破了以后沾上泥灰，疼得她夜里都睡不着。
半个月后，她只挣到十几块钱。
她坐在昏暗的灯下，把那些毛票一张张抚平，数了三遍。过去她总说我小气，说我有工资却不肯帮亲戚。如今看着自己用半个月辛苦换来的钱，她第一次没有再骂我。
派出所根据她提供的信息寻找卖票人，可那人早已离开本地，留下的姓名和住址也很可能是假的，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回来。
被骗的钱，自然不可能马上追回。
又过了几天，秀兰带着那对新枕巾来到我家。
她把枕巾放到桌上，低着头站了许久，才小声说道：“表姐，对不起。结婚前我明知道这些东西是你的，还是装作不知道。我那时候只想着婆家的人看见陪嫁多，会高看我一眼。”
我没有替她找借口。
“你现在能承认，至少比继续撒谎强。但东西送回来，不代表以前的事就没发生过。”
秀兰脸上一阵发热，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我知道。建军现在对我还是很冷淡，家里的钱也不再让我单独管。表姐，你能不能帮我跟他说一句，就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摇了摇头。
“婚姻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信任是你自己弄丢的，也只能靠你以后怎么做，一点点挣回来。别人替你说再多，都不如你自己把日子过明白。”
秀兰眼里闪过失落，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纠缠。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我。
“我妈现在每天都去砖厂做工。她让我告诉你，欠你的自行车维修费，还有以前那些零碎花销，她想亲手挣回来。”
秀兰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她说，不管要挣多久，都会一分不少地还清。”
第19章:
转眼到了深秋。
小姑瘦了许多，手掌也变得粗糙。
那天傍晚，她和秀兰一起来到我家，把一个旧手帕包放在桌上。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这里有十二块六毛，是自行车维修费。还有以前拿你烟票、糖票和弄坏东西折算的钱，一共二十八块三毛。”
我没有马上收。
“这些钱你算清楚了吗？”
小姑点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我去问过修车师傅，也让王婶帮忙算过。以前我总觉得你有工资，拿你一点不算什么。去砖厂干了几个月，我才知道，一块钱都不好挣。”
娘看着她手上的伤，神情有些不忍，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替她说情。
小姑把钱推到我面前，眼圈慢慢红了。
“清霞，是姑错了。我把你的忍让当成好欺负，觉得只要拿亲情压你，你就什么都会答应。”
她停顿片刻，低下头。
“我偷票、拿东西，还写信害你差点丢工作。后来假票被骗，也是我贪心、爱面子，怪不到你头上。”
秀兰跟着上前一步。
“表姐，我也对不起你。我当时只想着嫁进城里不能被人看轻，明知道东西不属于我，还是觉得你工资高，就该让着我。”
她苦笑了一下。
“现在我才明白，靠别人的东西撑起来的体面，一碰就塌。建军虽然让我回去了，但家里的钱和东西都要说清楚。我得慢慢把他的信任挣回来。”
我收下桌上的钱。
“这些本来就是你们该还的。”
小姑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那以后，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来往吗？过年时，姑还来你家吃饭，行不行？”
我沉默片刻，平静地摇头。
“你还钱、道歉，是在偿还旧账，不代表发生过的事可以当作没有。你能改，我替你高兴，但被消耗掉的信任，我给不回去。”
小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像过去那样骂我绝情，只是缓缓点头。
“我明白。是我自己把亲情作没的，怪不得你。”
她起身往外走，背影比从前佝偻了许多。
秀兰扶住她，走到院门口时回头向我点了点头，随后安静离开。
娘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呢？”
我把钱收进柜子。
“有些人不真正吃一次亏，就永远不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拿。”
第二天上班，车间门口围满了人。
主任贴出新一期进修人员名单，工友们见我过来，笑着让开一条路。
我抬头望去。
县里技术进修班的第一名，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第20章:
主任把进修通知交到我手里，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清霞，这个名额是按技术考核和出勤评出来的。去县里学习半年，回来后有机会调到技术组，你可得好好把握。”
我握紧通知，胸口涌上一阵热意。
“主任，我一定认真学。”
消息传回家，爹高兴得在院里来回踱步，娘却一边替我收拾衣服，一边担忧。
“县里离家远，你一个姑娘住在宿舍，吃不好怎么办？要不娘给你多烙些饼带着。”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慰。
“厂里管住宿，还有食堂。我去学本事，又不是去受苦。以后工资涨了，咱家的日子也能更好。”
爹看着那台摆在堂屋里的电视，感慨地说道：“幸好你当初守住了自己的东西。要是我们一直劝你忍，你的积蓄没了，进修的路费都未必拿得出来。”
娘愧疚地低下头。
“以前我和你爹总觉得亲戚之间不能撕破脸，反倒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靠在娘身边。
“你们也是怕我被村里人议论。事情过去了，咱们以后记住，帮人可以，但不能没有底线。”
临行前一晚，我们一家坐在电视前看节目。
雪花闪了几下，画面渐渐清楚。
爹笑着调整天线，娘端来一盘炒花生，屋里亮堂又安稳。
那台差点被当作秀兰嫁妆的电视，如今堂堂正正摆在我家。
第二天清晨，小姑和秀兰来到村口送我。
小姑递来一包煮鸡蛋，没有强塞，只轻声问道：“路上要不要带着？”
我接了过来。
“谢谢。”
她红着眼笑了笑。
“以前的事，是姑对不起你。往后我不会再找你借钱、借票，也不会拿亲戚关系逼你。”
秀兰也开口说道：“表姐，我在服装厂找了份活。建军说，只要肯踏实过日子，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
“那就好。”
我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重新许诺亲近。
她们要承担自己的人生，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班车驶进村口，我提起行李上了车。
爹娘站在路边不停挥手，小姑和秀兰站得远一些，没有再追上来要求我做任何事。
车子缓缓开动。
我隔着车窗看向越来越远的村庄，看见自家屋顶竖着的电视天线，也看见清晨的阳光越过田野，铺向更远的地方。
我守住的从来不只是一张电视票、几百块钱和一台电视。
我守住的是自己的努力，是爹娘的心意，也是往后不被任何人随意拿走的人生。
汽车驶上通往县城的大路。
我把进修通知放进贴身口袋，迎着窗外的风，轻轻笑了。
属于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