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前，我仗着父亲是当朝太傅，如愿娶了少年将军裴妍。
我生得肥胖，满京城都笑她嫁了一头肥猪。
岳家上下对我敢怒不敢言。
唯有妻子待我真心。
“沈铭，旁人如何说不重要，我从未嫌弃过你。”
后来边关告急，她奉旨出征。
临行前，她抱着我许诺。
“等我凯旋，便陪你去江南看春景。”
三个月后，送回京城的却只有一副染血战甲。
我跪在灵堂前哭得晕死过去，满京都说是我太胖，损了裴家的福气。
太后怜我，带我同去佛寺修心。
两年后，我在山下茶馆施粥。
流民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裴将军没死，还带着一个俊俏郎君回京复命了！”
“我才听说裴家以前那个肥赘婿两日前定亲了，这才另娶，裴将军便死而复生。我倒好奇，那俊俏郎君到底生得有多好看？”
一人想了想，看向我。
“有沈公子七分俊美！”
我将粥碗递给流民，喃喃道：
“两年了，也该回京瞧瞧故人了。”
……
回京那日，正逢裴妍率军入城。
朱雀长街挤满百姓，欢呼声几乎掀翻车顶。
禁军早已清出一侧御道，供太后凤驾回宫，另一侧则留给凯旋将士入城。
我坐在太后的马车里，头戴帷帽，垂落的白纱遮住面容。
裴妍死而复生，而我两日前刚与端王之女谢锦玉定下婚约。
为免旁人认出我后妄加议论，我特意遮了脸。
马车外的议论声传进来。
“裴将军大难不死，还击退北狄，真是天佑大梁！”
“听说陪她回来的柳公子貌若谪仙，两人在边关朝夕相伴，早已情定终身。”
我隔着轻纱向外看去。
裴妍骑着黑马从长街尽头而来。
两年不见，她眉眼愈发冷峻，银甲映着阴沉天光。
她身侧跟着一名红衣男子。
男子容貌俊美，身姿挺拔。
百姓将鲜花掷向他们，高呼二人天作之合。
裴妍没有反驳。
她偏头听男子说话，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
两年前，裴妍奉旨出征。
临行前，她抱着我许诺：“沈铭，等我凯旋，便陪你去江南看春景。”
三个月后，裴家送回一副染血战甲。
副将说她坠入悬崖，尸骨无存。
我抱着战甲守了七日，哭到失声。
京中都在传，是我太胖，损了裴家的福气，这才让裴妍战死沙场。
最后还是太后怕我留在京城触景伤情，带我去了郊外佛寺。
这一住，便是两年。
最初半年，我夜夜梦见裴妍。
后来梦得少了。
再后来，我终于能平静地收起她的遗物。
我不是为了谁才放下她。
只是两年太长，再深的执念，也会在青灯古佛前一点点熬尽。
半年前，太后问我可愿重新开始。
我没有立刻答应。
直到两日前，谢锦玉在佛前问我：“沈铭，你可愿与我共度余生？”
那一刻，我没有想起裴妍。
于是，我点了头。
太后当日便为我们定下婚约。
我是真心愿意娶谢锦玉。
无论裴妍是死是活，都不会改变。
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孩童。
裴妍猛地勒紧缰绳。
黑马受惊，高高扬起前蹄，重重撞上太后的马车。
车身剧烈一晃。
我立即扶住太后。
外面传来禁军的厉喝：“大胆！何人惊扰太后车驾？”
外面的宫人急忙掀开车帘查看。
裴妍已经翻身下马，站在车外。
第2章:
裴妍先看向太后，随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
隔着帷帽垂下的轻纱，她看不清我的脸。
我侧过身，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既已决定与她再无瓜葛，便没有必要在长街上相认。
裴妍很快收回目光，躬身请罪。
“末将不知是太后凤驾，惊扰太后，请太后恕罪。”
太后神色冷淡。
“裴将军凯旋有功，哀家怎会怪罪？”
红衣男子策马赶来。
“妍娘，你没事吧？”
他翻身下马，自然地拉住裴妍的衣袖。
裴妍没有推开。
“无事。”
男子这才向太后行礼。
“草民柳清珩，拜见太后。”
太后看着他。
“你便是陪裴将军回京的男子？”
柳清珩脸颊微红。
“草民只是照顾将军起居，不敢居功。”
裴妍默认了他的话。
太后握紧我的手。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
裴妍再次看向我。
“这位公子是？”
太后笑了笑，语气有些莫名。
“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
裴妍微微一愣，但并未多想。
两年，足以让人忘记一个根本不在心上的人。
真是可笑。
柳清珩打量着我。
我放下车帘。
太后命车夫继续前行。
马车走远后，她沉声道：“她竟没认出你。”
“我与从前变化太大，认不出也正常。”
两年前的我身形臃肿，走几步便满头是汗。
到佛寺后，我大病一场。
病愈后，我每日随太后礼佛、施粥，饮食清淡，身形渐渐消瘦。
如今铜镜中的男子，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太后心疼地看着我。
“你当真不难过？”
“不难过。”
我靠在她肩头，声音很闷。
“我已经答应娶锦玉了。”
太后是我的姨母。
母亲早逝，是她看着我长大。
当年我执意娶裴妍，父亲和太后都曾劝过我。
可满京城都笑我肥胖丑陋，只有裴妍对我温柔。
我便以为，她是真心爱我。
如今再见，我才发现自己早已不在意她的温柔是真是假。
马车停在宫门前。
临行前，太后已经命人将归期送回宫中。
谢锦玉得了消息，早早便等在宫门前。
她一身月白长裙，面色苍白，见我下车，便将伞倾向我。
“路上可还顺利？”
“遇见裴妍了。”
她的手微微一顿。
“你可还好？”
我握住她的手。
“很好。”
“谢锦玉，我是在放下她以后，才答应娶你的。”
“她回来，不会改变任何事。”
谢锦玉看了我许久，眼底终于浮起笑意。
“好。”
第3章:
谢锦玉送我到太后寝宫，便先去前殿赴宴。
我刚换好宫装，父亲便匆匆赶来。
他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铭儿。”
“爹，怎么了？”
父亲屏退宫人，将一封密信交给我。
“裴妍当年没有坠崖。”
我拆开密信。
上面是裴妍副将暗中送来的陈情书。
密信最后写着，裴妍曾亲口说过，等我另娶他人，她便可以回京了。
两年前，裴妍亲手将染血战甲交给副将，命她送回京城。
她买通军中几名亲信，伪造死讯。
最初，是为了执行皇帝交给她的密令，暗查军中奸细。
可假死两年，奸细在一年前就已经抓到了。
剩下的这些日子，她和柳清珩依旧在边关隐姓埋名。
她在等我另娶。
若我娶了旁人，她再回京，便可顺势与我断绝关系，反倒显得是我先负了她，成了薄情寡义的男人。
我忽而笑出声来。
如此算计，竟然用在我身上。
父亲气得双手发抖。
“她嫌你肥胖，又忌惮沈家，不敢与你和离，便用假死骗你守鳏！”
“爹现在便去见陛下，请她为你做主！”
我合上密信，拉住父亲。
心里没有痛，只有一阵荒唐。
原来我曾经深信不疑的温柔，全是假的。
可那又如何？
我已经不爱她了。
“爹，算了。”
父亲红着眼看我。
“你不想问她为什么？”
“不想。”
我将密信放回父亲手中。
“她为什么骗我，已经与我无关。”
“我只要宗正寺依法解除旧婚约，不让此事影响我与锦玉的婚事。”
父亲怔了片刻，欣慰地握住我的手。
“好，爹替你办。”
父亲虽答应暂不在庆功宴上发作，却暗中命人继续查证，准备待我顺利和离后，再将证据呈交大理寺。
与此同时，裴妍回到裴府。
裴老夫人抱住她，哭得几乎昏厥。
“妍儿，你既然活着，为何两年不传消息？”
裴妍扶住她。
“当年军中出了奸细，我只能借死脱身，暗中调查。”
“那为何连家里也瞒着？”
“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裴老夫人没有怀疑。
她擦去眼泪，神色却有些忐忑。
“那沈铭怎么办？”
她并不盼着我回来。
当年裴妍嫁给我，她便觉得我肥胖粗鄙，丢尽了裴家的脸。
只是我父亲位居太傅，太后又一向疼爱我，她不敢明着得罪。
裴妍神色冷淡。
“他如今在何处？”
“还跟着太后住在佛寺。”
裴老夫人撇了撇嘴。
“他倒是会装深情，一守便是两年。”
“不过，他两日前已经与端王之女定亲了。”
裴妍微微一怔。
“谢锦玉？我半月前在边关听说他即将与人定亲，这才请旨回京，却没想到那人是谢锦玉。”
“对，但只是定亲，尚未成婚。”
裴老夫人压低声音。
“他既然另择良人，想必不会再缠着你吧？”
裴妍皱起眉。
“未必。”
“不过他既已定亲，也不好明着纠缠我。”
裴老夫人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谢锦玉可是端王独女，容貌出众，身份也尊贵，竟愿意嫁给他。”
裴妍听罢，神色淡淡，命人取来笔墨。
“我会与他和离。”
第4章:
裴妍亲手写下两份和离书，分别落下名字，交给侍从。
夫妻情分已尽，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她落下名字，将和离书交给侍从。
“送去太傅府，让沈铭签字。”
裴老夫人仍有些不安。
“他若不肯呢？”
“那便告诉他，我心意已决。”
“无论他是否迎娶谢锦玉，我都不会再与他做夫妻。”
半个时辰后，和离书送到太傅府。
我看完上面的字，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
这正合我意。
父亲却气得脸色铁青。
“她骗你守鳏两年，如今还有脸送和离书？”
“爹，这不是很好吗？”
我提笔，依次在两份和离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
两年前，我曾将与裴妍的婚书视若珍宝。
如今结束这段婚姻，只用了短短几笔。
随后，我将其中一份交给来人，另一份留在太傅府。
“转告裴将军。”
“我同意和离。”
“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来人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样痛快，愣了片刻才接过和离书。
入夜，宫中灯火通明。
皇帝为裴妍设下庆功宴。
文武百官尽数到场。
裴妍坐在武将之首，柳清珩坐在裴老夫人身旁。
柳清珩在边关救治伤兵有功，皇帝特许他入宫受赏。
众人频频向他们敬酒。
“裴将军死里逃生，又得柳公子相伴，实乃天作之缘。”
“听闻柳公子陪将军征战两年，这份情谊着实难得。”
裴妍没有否认。
柳清珩含羞低头。
宴席过半，裴府侍从匆匆入殿，将一封文书双手奉上。
“将军，太傅府将和离书送回来了。”
裴妍接过文书。
纸上已经多了一个名字。
沈铭。
字迹端正，落笔干脆。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多写一个字。
裴妍盯着那个名字，心里莫名有些不快。
“他没有让人带话？”
侍从低声道：“沈公子说，他同意和离。”
“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裴妍指尖微微收紧。
柳清珩笑着端起酒杯。
“将军，如今你与沈公子都能各自安好了。”
裴妍压下心底那丝异样，将和离书折起。
“如此最好。”
她本就不愿再与我有任何牵扯。
我肯识趣放手，也省得她费心周旋。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高唱。
“太后娘娘驾到——”
满殿众人立即起身跪迎。
裴妍收起和离书，垂首跪地。
太后走入殿内。
我一袭绯色宫装，跟在她身后。
白日在长街上，我戴着帷帽，裴妍并未看清我的容貌。
此刻灯火映照，我眉目清隽，身形修长。
经过裴妍身前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我一眼。
目光顿时停住。
直到太后在上首落座，她仍怔怔地望着我。
我走到殿中，拱手行礼。
“臣沈铭，拜见陛下。”
裴妍骤然抬头，死死盯着我的脸。
第5章:
满殿霎时安静。
裴妍手中的酒盏停在唇边，视线一动不动。
两年前，我身形臃肿，脸颊圆润。
如今瘦了许多，绯色宫装衬得身形修长，眉眼也愈发清晰。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这便是沈太傅之子？”
“若这也算貌若无盐的话，京中还有几人敢称俊美？”
裴妍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你是沈铭？”
我平静颔首。
“裴将军，别来无恙。”
太后冷笑道。
“裴将军白日还问哀家，车中坐的是哪位公子，如今可认出来了？”
裴妍神色微僵。
“臣眼拙，白日未能认出沈铭。”
太后意有所指。
“你们做了五年夫妻，他便是隔着轻纱，你也不该认不出来。”
我握住太后的手。
“姨母，我与从前变化太大，认不出也正常。”
裴妍心中莫名一沉。
从前我最在意她能否一眼看见我。
如今她没有认出我，我却连半分委屈都没有。
柳宸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原来这位便是沈公子。”
“将军从前很少提起，我还以为沈公子仍在佛寺。”
她刻意称我为沈公子，而非裴家姑爷。
太后淡淡瞥她一眼。
“沈铭回不回京，与你有何关系？”
柳宸脸色一白。
“我只是听说沈公子已经与端王之女定下婚约，担心他与将军的婚姻尚未解除，惹人议论。”
她转头看向裴妍。
“妍娘，你与沈公子既已经签下了和离书。”
“不如拿出来，请陛下与太后作证，也好让沈公子名正言顺迎娶端王之女。”
裴妍下意识按住衣袖。
和离书就在里面。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落笔干脆，没有质问，也没有挽留。
她本以为拿到和离书会如释重负。
可柳宸让她当众拿出来，她竟莫名不愿。
仿佛只要不将它公之于众，我与她便还没有彻底结束。
“今日是庆功宴，不必谈论私事。”
柳宸笑容微僵。
“可此事关系沈公子的名声。”
裴妍声音沉了几分。
“我说了，不必。”
太后皱眉。
“什么和离书？”
父亲从席间起身。
“回太后娘娘，今日午后，裴将军命人将和离书送到太傅府，沈铭已经签字。”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和离书，交给内侍。
“和离书一式两份，请陛下与太后过目。”
裴妍猛地抬头。
太后看清上面的名字，眼底的怒意却渐渐散去。
“好。”
满殿众人皆是一怔。
太后握住我的手，满脸欣慰。
“断干净了好。”
“哀家原本还担心裴妍死而复生，会影响你与锦玉的婚事。”
“如今你们再无瓜葛，你也能安安心心迎娶锦玉了。”
裴妍指尖骤然收紧。
断干净。
再无瓜葛。
安安心心迎娶谢锦玉。
这些分明都是她想要的。
可此刻，她竟觉得格外刺耳。
第6章:
皇帝看过和离书，沉声道：
“既然双方都已签字，朕今日便准你二人和离。宗正寺尽快登记造册。”
“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立即行礼。
“臣遵旨。”
裴妍却迟迟没有开口。
她等了两年，不就是为了这一日吗？
我不再是她的夫君，她也能光明正大迎娶柳宸。
可为什么，她忽然不想答应？
皇帝皱眉。
“裴妍？”
她沉默片刻，终究低头。
“臣……遵旨。”
话音落下，她心里却没有半分解脱。
太后笑道：“等宗正寺登记造册，哀家便让钦天监选个最近的吉日，你与锦玉的婚事，不必再等。”
“都听姨母安排。”
裴妍浑浑噩噩地捏着衣袖里的和离书。
柳宸察觉到她的异样，心中第一次生出不安。
殿外传来通报。
“端王之女谢锦玉到……”
谢锦玉一身月白郡主礼服，缓步走入大殿。
她向皇帝与太后行礼后，来到我身边，将一只暖炉放进我手中。
“殿中虽暖，你的手还是凉。”
我朝她笑了笑。
“多谢。”
裴妍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面对她时，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谢锦玉一出现，我的眉眼便柔和下来。
柳宸挽住她的手臂。
“妍娘，我有些冷。”
裴妍将披风递给她，目光却仍落在我与谢锦玉身上。
她忽然开口：“谢姑娘与沈公子似乎很熟。”
谢锦玉抬眸。
“沈铭是我的未婚夫，自然熟悉。”
“他今日之前，还是臣的夫君。”
“如今不是了。”
谢锦玉语气温和。
“和离书是裴将军亲手写的，难道这么快便忘了？”
裴妍一时无言。
谢锦玉牵住我的手。
“陛下已经说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裴将军既已有柳宸，便不该再过问沈铭的事。”
裴妍盯着我们交握的手，心中烦闷更重。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我曾是她的夫君。
与后悔无关。
散宴时，外面下起了雪。
谢锦玉替我披上斗篷，陪我走出宫门。
身后传来裴妍的声音。
“沈铭。”
我让谢锦玉先去马车旁等我。
她看了裴妍一眼，没有多问，只退到几步之外。
裴妍走到我面前。
“你当真要娶谢锦玉？”
“是。”
“她自幼体弱，太医曾断言她活不过三十。你难道还想再守一次鳏？”
“至少她不会活着装死，骗我替她守鳏。”
裴妍脸色一僵。
“我承认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可你不能因为怨我，便拿终身大事赌气。”
“你从前那样在意我，我不信短短两年，你便能彻底放下。”
我看着她。
“我签和离书，是因为我想和离。”
“我娶谢锦玉，是因为我愿意娶她。”
“不是为了气你，我只是不爱你了。”
裴妍神情骤然僵住。
片刻后，她却冷笑一声。
“你不必故意说这种话。”
“你爱了我那么多年，不可能说放下便放下。”
我忽然不想再解释。
一个人若认定你爱她，无论你做什么，她都能将其当作爱的证明。
我转身走向马车。
裴妍在身后道：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我没有回头。
第7章:
第二日，父亲命人去裴府清点我的聘礼。
裴老夫人看完单子，脸色顿时变了。
“这些东西已经在裴家用了五年，怎能全部带走？”
管事不卑不亢。
“田庄、铺面与金银器物皆是我家公子的聘礼，既已和离，自然应当归还。”
裴家这些年的开销大半来自我的聘礼。
若全部归还，只怕连下人的月钱都难以维持。
裴老夫人沉声道：
“沈铭要迎娶端王之女，还缺这点东西不成？”
“这些便当作他留给裴家的补偿。”
管事冷笑。
“他为裴将军守了两年空坟，为何还要补偿裴家？”
“若论补偿，也该是裴家补偿他。”
“他说得有何不对？”
裴妍从门外走进来。
她接过聘礼单，只看了一眼。
“属于沈铭的东西，全部归还。”
裴老夫人急道：“可你还要迎娶柳宸，总不能连一场像样的婚宴都办不起。”
柳宸眼眶微红。
“将军，我不在意婚宴是否隆重。”
裴妍沉默片刻。
“婚宴之事，容后再议。”
柳宸脸色微变。
三日后，我的聘礼陆续搬回太傅府。
最后送来的紫檀木箱里，装着裴妍从前写给我的书信，她送我的玉佩，还有那副染血战甲。
当年去佛寺前，我将她的战甲与书信一并锁进裴府的紫檀木箱，只带走了一串佛珠。
我只看了一眼，便吩咐管事：
“烧了吧。”
管事问：“一样不留？”
“一样不留。”
当晚，全部物件尽数化为灰烬。
我让人将空箱送回裴府，免得再占太傅府的地方。
裴妍看见空箱时，神色微变。
“里面的东西呢？”
送箱来的管事答道：
“公子说都是无用之物，已经烧了。”
裴妍猛地抬头。
“战甲也烧了？”
“烧了。”
管事行礼告退。
裴妍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那副战甲上的血，是她亲手抹上去的。
她曾以为，我看见它后最多伤心一阵，迟早会接受她的死亡，另择良人。
可我抱着它守了七日灵，又将它珍藏了整整两年。
如今她活着回来，我却连一片残甲都不肯留下。
裴妍打开空箱。
箱底落着一小片没有清理干净的焦黑纸屑。
她伸手碰了一下，指腹立刻染黑。
柳宸站在门外，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妍娘，不过是些旧物，烧了便烧了。”
裴妍合上箱盖。
“他从前最珍惜这些。”
“可你们已经和离了。”
柳宸走到她身边，试探着说。
“沈公子很快便要迎娶谢锦玉，烧掉前妻的东西，也算合乎礼数。”
前妻二字，让裴妍眉眼骤沉。
柳宸见状，心中愈发不安。
她原以为，只要我签下和离书，她便赢了。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裴妍想摆脱的，只是从前那个肥胖、痴缠、令她觉得丢脸的沈铭。
如今我不再爱她，甚至连与她有关的旧物都烧得干干净净。
她反而开始舍不得了。
第8章:
接下来两个月，我忙着筹备婚事。
谢锦玉每日都会来太傅府。
她知道我曾想去江南，便命人着手将府中后院改成江南园林的样式。
我笑她劳民伤财。
她却说：“你想看的春景，我未必能立刻带你去，便先将春景搬到你面前。”
裴妍也频繁出现在太傅府外。
更多时候，她只是坐在对面的茶楼里，看着谢锦玉进出。
她始终认定，我不会真的娶。
我爱了她那么多年，怎么可能短短两年便彻底放下？
在她看来，我签和离书，是因为怨她假死。
我答应娶谢锦玉，是为了逼她后悔。
只要她肯回头，我迟早会心软。
我大婚前五日，柳宸拿着喜服样式来到裴妍书房。
“妍娘，我们的婚期何时定下？”
裴妍擦拭长剑的动作微顿。
“再等等。”
“等沈铭反悔吗？”
裴妍皱眉。
“此事与他无关。”
“那你为何日日去太傅府外？”
“我只是担心他一时冲动，误了终身。”
柳宸红着眼问：“他已经签了和离书，也要迎娶谢锦玉了。你为什么还觉得他会回头？”
裴妍沉默片刻。
“他不会娶，他只是赌气。”
“他爱了我那么多年，不可能真的娶别人。”
柳宸攥紧手中的图样。
大婚前一日，太傅府张灯结彩。
裴妍骑马经过时，在府外停了许久。
父亲冷冷看着她。
“裴将军还有何事？”
“我想见沈铭。”
“他明日便要成婚，不方便见外女。”
裴妍脸色一沉。
“我是他的前妻。”
“正因你是他的前妻，才更不该见。”
裴妍攥紧缰绳。
“他答应娶谢锦玉，只是为了报复我。”
父亲忽然笑了。
“裴妍，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沈铭为你守了两年，是因为他重情。”
“他如今迎娶谢锦玉，是因为他已经放下你。”
“你凭什么觉得，他这一生都该困在你身上？”
府门在裴妍面前重重合上。
她在门外站了许久，仍不相信我真的会娶。
大婚当日，裴妍照常去了军营。
副将忍不住提醒：
“将军，今日是沈公子与谢姑娘的大婚。”
裴妍低头擦拭长剑。
“我知道。”
“迎亲队伍已经出发了。”
裴妍动作微顿，随即冷声道：
“他不会上花轿。”
副将不敢再说。
远处的喜乐声却越来越响。
裴妍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告诉自己，我只是在等她低头。
只要她不出现，我便会在最后一刻反悔。
我爱了她那么多年。
我怎么可能真的转身迎娶别人？
京营就在朱雀门外。
谢家的迎亲队伍经过长街时，喜乐声顺着寒风传入营中。
可当喜乐声响彻长街时，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
长剑“当”的一声落在桌上。
裴妍冲出营帐，翻身上马。
一直等在营门外的柳宸见状，急忙迎上前。
“妍娘，你要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
“谢家的迎亲队伍已经过了朱雀门，很快便到太傅府了。”
寒风刮过耳侧。
她不断策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会娶。
只要我看见她，便会停下，会回头。
我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再给她一次机会。
朱雀长街近在眼前。
漫天红绸随风翻飞，喜乐声震耳欲聋。
裴妍策马冲过街角，猛地勒紧缰绳。
骏马长嘶，高高扬起前蹄。
太傅府门前，十里红妆绵延至长街尽头。
谢锦玉一身大红喜服，站在花轿旁，朝我伸出手。
而我一身大红喜服，没有迟疑地将手放进她的掌心。
裴妍僵在马上。
下一刻，谢锦玉握紧我的手，牵着我一步一步登上花轿。
第9章:
花轿的帘子落下，隔绝了裴妍的视线。
迎亲队伍重新向前。
直到花轿即将从身边经过，裴妍才猛然回神，她用力扯住缰绳，策马横在长街中央。
“停下！”
喜乐声戛然而止。
谢锦玉勒住缰绳，冷静地看向她。
“裴将军为何拦住我的迎亲队伍。”
裴妍没有看她，只死死盯着花轿。
“我要见沈铭。”
谢锦玉神色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
“今日是我与夫君的大婚。你们既已和离，他便与你再无瓜葛。”
裴妍握紧缰绳，手背青筋凸起。
“他娶你，不过是为了报复我罢了。”
我在花轿内听见这句话，抬手掀开轿帘。
裴妍看见我时眼底骤然亮起，她翻身下马，快步走近。
“沈铭，我知道你还在怨我。”
“只要你现在下来，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扶着轿门，平静地看着她。
“既往不咎？”
裴妍朝我伸出手，语气急切。
“你与谢锦玉定亲之事，我不会计较，只要你随我回裴府，我可以重新迎你进门。”
长街两侧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围观百姓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裴将军竟会在前夫大婚之日说出这种话。
我看着裴妍理所当然的模样，忽然笑了。
“裴妍，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是谁的大婚？”
裴妍神色微僵，很快又恢复镇定。
“我只是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没有看她的手。
“可我不需要。”
“今日我娶谢锦玉，是因为我愿意娶她，也是因为我爱她。”
“此事与你无关，更不是为了逼你回头。”
裴妍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她盯着我，仿佛没有听懂。
“你说什么？”
我迎着她的目光，再次开口。
“我说，我爱谢锦玉。”
裴妍摇了摇头，眼底浮起近乎偏执的神色。
“我不信。”
“你爱了我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在短短两年之内爱上别人？”
她说完便径直朝花轿走来。
谢锦玉翻身下马，挡在我们之间。
“裴将军，止步。”
裴妍停下脚步，右手按住腰间剑柄。
“谢姑娘还请让开。”
谢锦玉没有退。
她身后的谢府侍卫同时拔刀，整齐地护在花轿两侧。
长街上的气氛骤然紧绷。
我扶着侍从的手走下花轿。
谢锦玉听见动静，立即回身扶住我。
她没有问我为何下来，只将我稳稳护在身侧。
裴妍看见我们交握的手，眼底渐渐泛起血丝。
她松开剑柄，再次朝我伸出手。
“沈铭，跟我走。”
“假死之事是我做错了。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
“你不是一直想去江南吗？我陪你去。”
“从前你想要却没有得到的东西，我以后都会补给你。”
我看着她停在半空中的手，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成婚之日。
那时满京城都在笑我肥胖粗鄙。
我跨火盆时险些摔倒，宾客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裴妍也是这样朝我伸出手，温柔地告诉我，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
我将那一点虚假的温柔当成救命稻草，爱了她整整五年。
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
我平静地叫出她的名字。
“裴妍。”
“你许过我的江南春景，谢锦玉已经种在了府中。”
“至于你迟来的补偿，我一样都不需要。”
裴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我转身看向谢锦玉。
“吉时快过了，我们走吧。”
谢锦玉点了点头，替我重新整理好喜服，又扶我登上花轿。
轿帘即将落下时，裴妍忽然上前抓住轿杆。
“沈铭！”
长街尽头随即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内侍带着禁军赶到迎亲队伍前方，展开手中圣旨。
“圣旨到……”
长街上的众人纷纷跪下接旨。
内侍扫了一眼仍抓着轿杆的裴妍，扬声宣读。
“裴妍当街拦截谢家迎亲仪仗，惊扰宗室婚仪，着即刻入宫候审。”
裴妍没有接旨。
她隔着轿帘望着我，手指仍紧紧扣在轿杆上。
负责护送宗室仪仗的禁军统领策马上前。
“裴将军请随末将入宫，向陛下解释。”
裴妍沉默许久，终于一点点松开手。
谢锦玉抬手示意，迎亲队伍再次启程。
我坐在花轿里，没有回头。
轿外，裴妍沙哑的声音很快被重新响起的喜乐淹没。
“沈铭，你会后悔的。”
我听见了。
我握紧手中的团扇，心里却没有半分动摇。
我最后悔的事，是曾将她虚假的温柔当成救赎。
至于娶谢锦玉。
我永远不会后悔。
第10章:
谢府内宾客满堂。
我在喜娘的引领下走进正厅。
谢锦玉接过红绸，稳稳牵住另一端。
红绸微微绷紧，像是无声地告诉我，她始终都在。
礼官看了一眼吉时，高声唱礼。
“夫妻对拜……”
我与谢锦玉隔着红绸相对而拜。
这一拜落下，我与裴妍纠缠五年的婚姻，终于彻底成了过去。
入夜后，谢锦玉走进新房，抬手替我取下喜冠。
烛火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眼底却盛满笑意。
她在我身边坐下，替我取下沉重的发冠。
“今日受惊了。”
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抬眼看她。
“你不问我，裴妍拦轿时说了什么？”
谢锦玉将发冠放到一旁，神色温和。
“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若不想说，我便不问。”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真正的在意从来不是占有和试探。
而是尊重。
我主动握住她的手。
“她说愿意重新迎我进门。”
谢锦玉的眼睫轻轻垂下，手指却没有松开。
“那你如何回答？”
我靠近她一些，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我告诉她，我爱你。”
谢锦玉的手骤然收紧。
她像是不敢确信，低声追问。
“沈铭，你再说一次。”
我忍不住笑了。
“谢锦玉，我爱你。”
谢锦玉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她低下头，珍重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也爱你。”
她没有问我是否彻底忘记裴妍，也没有要求我证明什么。
她只是将一杯合卺酒递到我手中，与我手臂交缠，一同饮下。
与此同时，裴妍正跪在御书房外。
皇帝晾了她整整两个时辰，才命内侍传她入殿。
裴妍走进御书房，跪地行礼。
皇帝没有让她起身，只冷冷看着她。
“你今日为何拦截谢家的迎亲仪仗？”
裴妍垂下眼，声音低沉。
“臣一时冲动。”
皇帝拿起案上的奏折，重重摔在她面前。
“你假死两年，欺瞒夫君。如今他另娶，你又当街拦轿。”
“裴妍，你究竟将国法与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裴妍抬起头，试图为自己辩解。
“臣当初假死，是为奉密令暗查军中奸细。”
皇帝冷笑一声。
“奸细一年前便已落网。”
“剩下那一年，你为何不回京？哪怕传一封密信回来报平安，也不至于让他继续守着空坟。”
裴妍沉默下来。
皇帝盯着她，继续追问。
“那副染血战甲，是你命人送回京城的？”
裴妍的喉间动了动。
“是。”
皇帝从案上拿起一封供词，扔到她面前。
“你还说过，等沈铭另择良人，你便可以回京。”
“你借朕的密令谋算夫君，故意让他背上克妻与不贞的骂名。”
裴妍脸色惨白。
“臣只是……”
皇帝厉声打断她。
“你只是嫌他肥胖，又忌惮沈家权势，不敢和离。”
“所以你宁愿让他守着一副染血战甲，也不肯堂堂正正结束婚姻。”
“如今他如你所愿另择良人，你又为何当街拦轿？”
裴妍跪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拦轿。
或许是因为我瘦了，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我看向谢锦玉时，眼中有她从未珍惜过的温柔。
又或许是直到我真的离开，她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我永远站在身后。
皇帝压下怒意，冷声下旨。
“你当街拦截宗室婚仪，甚至按剑威胁宗室，本该重惩。”
“念你尚未拔剑伤人，又有战功在身，你交出虎符，朕暂且收押，待大理寺将假死一案一并查清后再行定罪。”
裴妍猛然抬头。
“陛下！”
皇帝转过身，不再看她。
“退下。”
裴妍走出御书房时，天已经亮了。
宫墙外，仍能看见谢府方向尚未熄灭的红灯笼。
她站在风雪里，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新婚之夜。
那时我穿着喜服坐在裴府新房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
“裴妍，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她替我取下喜冠，温柔地回答。
“不会。”
可她心里分明厌恶我的肥胖，厌恶旁人的嘲笑，也厌恶沈家压在她头上的权势。
所以她骗我。
她以为我会哭一阵，闹一阵，最后另娶他人。
她从未想过，我会真的不再爱她。
更没有想过，失去我会这样难受。
裴妍站在宫门外，望着漫天风雪。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承认。
她后悔了。
第11章:
婚后第三日，我与谢锦玉入宫谢恩。
太后见我气色红润，笑着将我拉到身边。
如今我娶了谢锦玉，私下仍依照从前的习惯唤她姨母。
太后故意看向谢锦玉。
“锦玉可曾欺负你？”
谢锦玉行礼，神情颇为无奈。
“臣女不敢。”
我靠在太后身边，故意叹了一口气。
“她昨夜不许我多吃一碟桂花糕，算不算欺负？”
太后立即瞪了谢锦玉一眼。
“沈铭多吃一碟糕点怎么了？”
谢锦玉看向我，眼底带着纵容。
“太医说他脾胃虚弱，不可贪甜。”
我挽住太后的手臂，忍不住笑出声。
殿内正是一片温暖，宫人却在此时快步走了进来。
宫人躬身行礼，低声禀报。
“太后娘娘，裴老夫人在宫外求见。”
太后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她端起茶盏，冷声吩咐。
“不见。”
宫人没有立即退下，神色有些迟疑。
“裴老夫人说有要事禀报，与谢家姑爷有关。”
我与谢锦玉对视一眼，随后看向太后。
“姨母，让她进来吧。”
太后拍了拍我的手。
“你若不想见，不必勉强。”
我摇了摇头。
“总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不多时，裴老夫人便被宫人带入殿中。
短短两个月，她像是老了十岁。
她一看见我，便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铭，求你救救裴家。”
我避开她伸来的手，神色平静。
“裴老夫人有话直说。”
裴老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
“妍儿被夺了兵权，裴家如今又归还了你的聘礼，府中实在难以维持。”
“你能不能请太后向陛下求情，让妍儿官复原职？”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裴家并非一贫如洗。
只是失去我的聘礼以后，他们再也维持不了从前的奢靡排场。
我端起茶盏，语气淡淡。
“裴妍被夺兵权，是陛下的旨意。”
“我无权干涉朝政。”
裴老夫人见我拒绝，神情顿时急切起来。
“可她是因为拦你的花轿才受罚！”
“若不是你执意迎娶谢锦玉，她怎么会一时冲动？”
太后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放肆！”
裴老夫人吓得伏在地上。
我看着她，却并不觉得意外。
从前在裴府，她便是如此。
裴妍待我冷淡，是因为我不够体贴。
下人轻慢我，是因为我不够端庄。
京中嘲笑我，是因为我太胖。
无论发生什么，错的总是我。
我放下茶盏，平静地开口。
“裴妍假死骗我，是她的选择。”
“她当街拦轿，也是她的选择。”
“裴家如今的困境，更与我无关。”
裴老夫人直起身，不甘地看着我。
“可你做了五年裴家女婿，难道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正因为做了五年裴家女婿，我才知道裴家从未将我当成家人。”
“你们花用我的聘礼，却嫌我粗鄙。”
“借沈家的权势，又怕我连累裴家的名声。”
“裴妍传回死讯后，你们任由满京城骂我克妻，从未替我说过一句话。”
裴老夫人的嘴唇颤了颤。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
“对，已经过去了。”
“所以你也不该再来找我。”
裴老夫人还想开口，谢锦玉已经走到我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抬手唤来宫人，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送裴老夫人出宫。”
宫人上前将她扶起。
裴老夫人挣扎着回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铭，妍儿是真的后悔了！”
“她这些日子不吃不睡，日日守着你送回去的空箱。”
“她心里有你！”
我没有回头，只轻轻握住谢锦玉的手。
“可我心里已经没有她了。”
裴老夫人被送走以后，太后仍气得脸色难看。
她看着殿门，冷声斥道。
“裴家当真无耻。”
谢锦玉在我身边坐下，握紧我的手。
“以后我不会再让她们打扰你。”
我朝她点了点头。
离宫时，马车经过朱雀长街。
我无意间掀开车帘，看见裴妍站在当初拦轿的地方。
她没有上前，只隔着来往的人群望着我。
我平静地放下车帘。
谢锦玉察觉到我的动作，侧过脸看我。
“看见她了？”
我靠在她的肩上点了点头。
谢锦玉沉默片刻，低声问我。
“难过吗？”
我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
“不难过。”
有些人留在过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第12章:
裴妍闭门思过的第十日，那日我回太傅府探望父亲，柳宸恰好登门求见。
她穿着一身素衣，站在府门外求见。
门房将消息送进来时，我原本不想见她。
柳宸却让门房带了一句话。
她说，手中有裴妍假死的证据。
我思索片刻，命人将她带到前厅。
柳宸走进来时，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许久没有安睡。
她看见我，目光在我身上的礼服停留片刻，眼眶渐渐红了。
“沈公子如今过得很好。”
我端起茶盏，淡淡看她一眼。
“托你的福。”
柳宸的脸色微微一僵。
她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叠书信。
“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执。”
我没有碰那些书信。
“那便直说。”
柳宸将书信放在桌上，手指紧紧压住最上面一封。
“这些是裴妍交给我保管的密令、账册和往来书信，其中有她收买军士，继续隐瞒行踪的证据，还有等你另娶的证据。”
“只要你将这些交给陛下，她便再无翻身的可能。”
我抬眼看向她。
“你为何要害她？”
柳宸攥紧手指，指甲几乎陷入掌心。
“因为她负了我。”
她垂下眼，断断续续说起边关的往事。
最初，她只是替裴妍治伤。
裴妍告诉她，自己在京中有一位强娶她的夫君。
那位夫君肥胖粗鄙，仗着父亲位高权重，逼她成婚。
她无法和离，只能借执行密令的机会假死脱身。
柳宸起初并不知道假死的全部谋划。
直到军中奸细落网，裴妍仍不肯回京，她才从裴妍口中得知真相。
可那时，她已经对裴妍情根深种。
她不仅没有揭发，还替她传递消息，收买军士，继续隐瞒行踪。
她陪裴妍在边关又等了一年，以为她回京后便会迎娶自己。
可裴妍回京以后，迟迟不肯定下婚期。
她日日守在太傅府外，甚至在我大婚当日拦轿。
柳宸终于明白，裴妍后悔了。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
“她明明说过，从未爱过你。”
“可你瘦下来以后，她便变了。”
“凭什么？”
我看着她，只觉得荒谬。
“你来问我凭什么？”
“当初你明知她假死，却仍陪她欺瞒我。”
“如今她反悔，你便想借我的手报复她。”
“柳宸，你与她果然相配。”
柳宸的脸色一白。
她盯着我，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你不恨她吗？”
我放下茶盏。
“恨过。”
柳宸向前一步，急切地追问。
“那你为何不毁了她？”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书信。
“因为我不想再将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我抬手示意侍从将书信还给她。
“你们之间的恩怨，自己解决。”
侍从刚要上前，柳宸却按住书信，没有收回去。
她从最下面抽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
“这些信里，还有一件与你有关的事。”
“裴妍假死以后，曾派人回京打探你的消息。”
“她知道你在灵堂哭晕，也知道你被人骂克妻。”
我的手微微一顿。
柳宸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地补充。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从未想过回来。”
我接过那封信，缓缓展开。
裴妍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一向痴缠，哭闹几日也就罢了。”
“若我此时回京，往后再想摆脱他便难了。”
字迹依旧端正。
语气却冷漠得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柳宸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恶意。
“你为她守灵时，她就在边关陪我赏花。”
“你被人骂克妻时，她说，正好让你早些死心。”
我将信重新折好。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只是为从前的自己感到不值。
我把信放回桌上，抬眼看向柳宸。
“这些证据，你送去大理寺。”
柳宸愣了一下。
“你改变主意了？”
我摇了摇头。
“不是为了报复。”
“裴妍借军令谋私，欺瞒朝廷，理应由朝廷处置。”
我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
“至于你。”
“你明知真相以后，仍替她传递消息，收买军士，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柳宸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不再看她。
“你以为主动交出证据，便能全身而退？”
“公主，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
当日下午，柳宸带着书信去了大理寺。
她想用主动揭发换取从轻发落。
可她不知道，父亲早已查到她替裴妍传递消息，收买军中亲信的证据。
这场由她们共同编织的骗局，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第13章:
大理寺重新审查裴妍假死一案。
军中数名亲信先后被押解回京。
最先招供的，正是当年将染血战甲送回裴府的副将。
她跪在堂下，供认裴妍最初确实奉密令暗查军中奸细。
为了避开奸细耳目，裴妍借坠崖伪造死讯，转入暗处调查。
可在奸细落网以后，裴妍并未向朝廷如实禀报自己的行踪。
她命人继续隐瞒，又让留在京城的探子定期将我的消息送往边关。
大理寺卿翻开供词，沉声询问。
“裴妍可知沈铭为她守灵七日，又因悲伤过度大病一场？”
副将低下头。
“知道。”
大理寺卿继续追问。
“可知沈铭被京中百姓辱骂克妻？”
副将的声音更低了。
“知道。”
大理寺卿盯着她。
“既然奸细已经落网，她为何仍不回京？”
副将伏在地上，许久才开口。
“将军说，沈铭越是伤心，便越容易相信她已经死了。”
“等沈铭另择良人，她再回京，便能顺势结束婚姻。”
大理寺卿将供词重重合上。
消息传出以后，满京哗然。
从前骂我克妻的人纷纷改口。
百姓聚在茶楼酒肆，议论不休。
“原来裴将军根本没有死。”
“沈公子为她守了两年，她却在边关与柳宸朝夕相伴。”
“她明知夫君受尽羞辱，竟然还故意隐瞒。”
裴府门前很快被人扔满烂菜叶。
裴老夫人不敢出门，只能命人紧闭府门。
裴妍被大理寺带走时，囚车正好经过朱雀长街。
曾经夹道欢迎她的百姓，如今都在唾骂她。
裴妍坐在囚车里，始终没有抬头。
直到囚车经过谢府，她才猛然望向高墙之内。
那是谢锦玉命人新栽的红梅，也是那座江南园林最早落成的一角。
裴妍看着那几枝红梅，忽然想起我曾无数次与她说起江南。
我说想看烟雨朦胧的石桥，想坐乌篷船，也想尝一尝刚出锅的梅花糕。
她每次都敷衍地答应。
心里却嫌我麻烦。
出征前那句“等我凯旋，便陪你去江南”，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可我信了。
我抱着那句承诺，守了她两年。
裴妍闭上眼，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大理寺审讯时，她没有否认自己的罪行。
她跪在堂下，声音沙哑。
“奸细落网以后，继续隐瞒行踪，是我一人所为。”
“柳宸最初并不知情。”
柳宸跪在不远处，猛然抬起头。
“妍娘……”
裴妍没有看她。
大理寺卿拿起柳宸交出的书信，冷声开口。
“她最初或许不知情。”
“可奸细落网以后，她不仅知道你仍然活着，还替你传递消息，收买军士。”
“裴妍，你自身难保，便不必替她揽下所有罪责了。”
柳宸慌乱地爬到裴妍身边，抓住她的衣袖。
“你救救我！”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裴妍终于转头看向她。
曾经在边关，她觉得柳宸纤细明艳，善解人意。
她与我截然不同。
她不会让裴妍被人嘲笑，也不会让裴妍觉得婚姻是一场束缚。
可如今，裴妍看着她哭泣，只觉得疲惫。
裴妍缓缓抽回衣袖。
“公主，是我对不住你。”
柳宸怔怔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裴妍避开她的目光。
“我不能娶你了。”
柳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抓紧自己的衣摆，声音颤抖。
“是不能，还是不想？”
裴妍没有回答。
柳宸忽然笑了起来，眼泪却不断落下。
她抬手指向谢府的方向，歇斯底里地质问。
“因为沈铭，是不是？”
“可他已经娶了别人！”
“他不要你了！”
裴妍的脸色骤然惨白。
这句话比任何刑罚都更让她难以承受。
是。
我不要她了。
不是赌气，也不是报复。
是真的不要了。
第14章:
裴妍被关进大理寺的第三日，托人送来一封信。
谢锦玉拿着信走进房中，将它放在我面前。
“裴妍送来的。要看吗？”
我只扫了一眼信封，便摇了摇头。
“不看。”
谢锦玉没有多问，转身将信投入炭盆。
“那便烧了。”
火舌很快卷上纸页，将信上的字迹一点点吞没。
裴妍写了什么，我并不好奇。
无非是解释、道歉，或是迟来的后悔。
可有些伤害，不会因为一句后悔便消失。
谢锦玉站在炭盆旁，忽然掩唇轻咳起来。
我立即起身替她倒水。
“今日的药喝了吗？”
谢锦玉接过茶盏，神色有些心虚。
“喝了。”
我看了一眼书案上尚未收起的账册。
“太医说你近日不可劳累。”
谢锦玉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低声解释。
“我只是看了几本账册。”
我走到书案旁，拿起最上面一摞。
“几本？”
谢锦玉沉默片刻。
“十几本。”
我放下账册，转身便要去找管家。
谢锦玉连忙拉住我的手。
“沈铭。”
我回头瞪着她。
“你若再不爱惜身体，我便让人将书房锁起来。”
谢锦玉眼底浮起笑意。
“夫君好大的威风。”
我挑了挑眉。
“你怕不怕？”
谢锦玉将我拉到身边，认真地点头。
“怕。”
“所以往后都听你的。”
我靠在她肩头，听着她并不算有力的心跳。
裴妍曾用谢锦玉体弱之事讥讽我，说我可能再守一次鳏。
可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生命长短并不能决定一段感情是否值得。
至少谢锦玉活着的每一日，都在认真爱我。
而裴妍明明活着，却让我守了两年空坟。
两个月后，大理寺审结此案。
裴妍最初奉密令假死，本不构成欺君。
可军中奸细落网以后，她仍隐瞒行踪，继续借密令谋取私利，又收买军士，伪造军报，已触犯国法。
皇帝念在她曾立下战功，免去死罪，削去官职，流放岭南，终身不得擅自回京。
柳宸在知情以后协助传信，收买军士，因主动交出证据，被从轻判处幽禁三年。
圣旨下达那日，裴老夫人当场昏死过去。
她醒来以后，再次来到谢府求我。
我站在府门内，没有让她进来。
裴老夫人跪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我。
“沈铭，妍儿受不得岭南瘴气。”
“你去求求陛下，让她留在京城吧。”
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圣旨已下，无人能改。”
裴老夫人向前膝行几步，声音愈发急切。
“太后最疼你，只要你肯开口……”
我平静地打断她。
“我不会开口。”
裴老夫人伏在雪地里，哭得浑身发抖。
“算我求你！”
“她已经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裴老夫人，你当初或许不知道她仍然活着。”
“可你明知我因她的死讯受尽辱骂，却始终置身事外，从未替我说过一句话。”
“你明知她是奉旨出征，战死与我无关。”
“可你也觉得，是我肥胖粗鄙，损了裴家的福气。”
裴老夫人张了张嘴，无从反驳。
我转身走向府内。
“如今裴妍受罚，不是因为我不肯原谅。”
“是因为她犯了国法。”
我抬手示意门房关门。
府门合上以前，裴老夫人忽然抬起头，大声喊道。
“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明日便要启程了！”
我脚步未停。
“不见。”
当晚，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
谢锦玉服过药后靠在床头，看着我替她掖好被角。
“当真不去？”
我摇了摇头。
“不去。”
谢锦玉握住我的手。
我在她身边坐下，神色平静。
“我与她的最后一面，早在大婚那日便已经见过了。”
那时我登上花轿。
她留在身后。
从那一刻起，我们便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第15章:
流放启程那日，裴妍从天未亮便开始等。
她双手戴着镣铐，站在城门外，一次次望向京城方向。
押送的官差看了一眼天色，走到她身边催促。
“时辰到了，该走了。”
裴妍仍望着城门，低声请求。
“再等一刻。”
官差知道她曾是将军，迟疑片刻，终究给了她几分薄面。
一刻过去，没有马车出现。
又一刻过去，城门内外仍只有来往的商旅。
柳宸被押送幽禁，临行前也被带到城门外。
她顺着裴妍的目光看向城门，忽然讥讽地笑了。
“别等了，他不会来。”
裴妍没有理会她。
柳宸见她仍不死心，眼底渐渐浮起恨意。
“你以为他还会像从前一样，只要你回头，他便站在原地等你？”
“裴妍，他已经娶了谢锦玉。”
裴妍猛然转头，冷冷看着她。
“闭嘴。”
柳宸却向前一步。
“我偏要说。”
“你嫌他胖，嫌他让你丢脸。”
“如今他变得俊美了，也不爱你了，你便开始后悔。”
“你爱的根本不是他，你只是不能接受那个曾将你视作全部的男人，如今眼里再也没有你。”
裴妍的眼神骤然阴沉。
“我让你闭嘴！”
柳宸看着她，笑得眼泪直流。
“被我说中了？”
“你若真的爱他，当初便不会让他守着空坟受尽羞辱。”
“你若真的爱他，知道他哭晕时便该回来。”
“你如今的后悔，不过是因为他过得比你好。”
裴妍的脸色一寸寸变白。
她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官差不愿再耽搁，抬手推了裴妍一把。
“走了！”
裴妍踉跄一步，最后看了一眼城门。
那里始终没有出现她想见的人。
官差将裴妍押上囚车，锁好车门。
囚车缓缓向前。
裴妍坐在车中，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嫁入沈家的那一日。
那时我身形肥胖，喜冠压得脖颈发疼。
跨火盆时，我险些摔倒，引得宾客哄笑。
是她伸手扶住了我。
我低下头，小声向她道谢。
“裴妍，谢谢你。”
只因为那一次搀扶，我便记了五年。
后来无论她多么冷淡，我都替她找理由。
她不陪我用膳，是因为军务繁忙。
她不肯带我赴宴，是怕旁人嘲笑我。
我将她的每一次疏远，都解释成不得已。
而她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爱，甚至将它当成摆脱不掉的负担。
囚车驶出很远。
裴妍忽然转过身，双手抓紧木栏。
京城的城墙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
她朝着城门的方向，嘶声喊出我的名字。
“沈铭！”
风雪卷走了她的声音。
无人回应。
此时的谢府里，我正陪谢锦玉用早膳。
谢锦玉将一碟梅花糕推到我面前。
“太医说你近日脾胃好了许多，今日可以多吃一块。”
我拿起一块糕点，故意挑眉看她。
“那我吃两块。”
谢锦玉伸手按住碟子。
“不可。”
我放下糕点，故意板起脸。
“方才还说可以多吃。”
谢锦玉无奈地解释。
“多吃一块，不是多吃一碟。”
我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谢锦玉与我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
她松开手，将整碟糕点推到我面前。
“罢了，今日随你。”
窗外大雪纷飞。
我咬了一口梅花糕，甜意在舌尖缓缓化开。
至于裴妍是否已经离京，我没有问。
她曾让我等了两年。
如今，她等不到我，也是应该的。
第16章:
裴妍离京以后，日子渐渐恢复平静。
开春时，府中后院的花全开了。
谢锦玉命人引来活水，又在池边搭了一座小桥。
我站在桥上，看着满园烟柳，忍不住弯起唇角。
“倒真有几分江南的样子。”
谢锦玉走到我身后，替我披上一件薄衫。
“只是几分？”
我故意打量四周。
“最多七分。”
谢锦玉替我系好披风，低声追问。
“剩下三分缺什么？”
我抬头看向阴沉的天色。
“缺一场江南的雨。”
话音刚落，细雨便从檐角落下。
我伸手接住雨丝，微微一怔。
谢锦玉撑开伞，笑着走到我身边。
“如今可有十分？”
我挽住她的手臂，故意勉强地点头。
“勉强算吧。”
她陪我站在桥上。
雨雾笼住庭院，远处的亭台楼阁渐渐变得朦胧。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
那时我刚到佛寺，整夜整夜睡不着。
谢锦玉奉太后之命送药过来。
她没有劝我放下，也没有说裴妍不值得。
她只是在廊下陪我坐了一夜。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已经病得很重。
回京以后，她便发了三日高热。
我靠在她肩上，轻声唤她。
“谢锦玉。”
谢锦玉侧过脸看我。
“嗯？”
我抬眼望着她。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谢锦玉认真想了想。
“很早。”
我追问道。
“多早？”
谢锦玉望着雨幕，眼神渐渐柔和。
“你十六岁那年，在宫宴上替一个被责罚的宫女求情。”
我有些惊讶。
“那时我有两百斤。”
谢锦玉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又提醒她。
“满京城都笑我。”
谢锦玉握紧我的手。
“我也知道。”
我看着她，忍不住问。
“那你喜欢我什么？”
谢锦玉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喜欢你便是喜欢你。”
“与你是胖是瘦，有何关系？”
我的鼻尖忽然发酸。
裴妍曾说过相似的话。
可同样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裴妍说不嫌弃我，却从不肯带我出现在人前。
谢锦玉从未用承诺哄骗我，却在我最狼狈时陪在身边。
谢锦玉看见我眼中的泪意，抬手替我擦去眼角的水光。
“怎么哭了？”
我摇了摇头。
“只是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很傻。”
谢锦玉轻轻捧住我的脸。
“沈铭，真心爱过一个人，不是错。”
“错的是辜负真心的人。”
我靠进她怀里。
细雨落在伞面上，发出轻柔的声响。
一个月后，谢锦玉的旧疾再次发作。
那天夜里，她忽然咳得喘不过气。
我守在床边，直到太医诊完脉。
太医收回手，神色凝重。
“谢姑娘幼时中毒，余毒伤及心脉。这些年虽一直用药调养，却始终未能根除。”
我握紧谢锦玉的手。
“可有性命之忧？”
太医迟疑片刻。
“此次暂时没有。”
“但若旧疾频繁发作，恐怕会损及寿数。”
暂时二字，让我整夜未眠。
天亮时，谢锦玉缓缓睁开眼。
她看见我趴在床边，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怕了？”
我抬起头，眼眶发红。
“怕。”
谢锦玉握住我的手，声音仍有些虚弱。
“别怕。”
“我还没陪你去真正的江南。”
“不会舍得死。”
第17章:
谢锦玉这一病，足足养了两个月。
我每日盯着她喝药，不许她碰府中事务。
她起初还会让侍从偷偷将账册送进寝殿。
被我发现两次以后，她终于老实下来。
太后得知此事，特意派人送来口谕，让我只管约束她。
我听完宫人的传话，忍不住笑了。
可等宫人离开，我看着谢锦玉苍白的脸，又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的身体比我想象中更差。
太医翻阅旧年脉案后，提起一位曾参与解毒的江南医者。
谢锦玉幼时中毒时，那位医者曾提出以金针配合药浴清除余毒。
只是当时谢锦玉年纪太小，身体承受不住，只能先用温和的药物保住性命。
如今若能找到那位医者，或许还有根治的希望。
可那位医者早已离开京城，行踪不定。
我立即命人四处打探。
半年后，终于有消息从江南传来。
那位医者如今隐居在临安城外。
我拿着消息入宫，请求陪谢锦玉南下求医。
皇帝看完医者的回信，很快准许。
太后却仍有些担忧。
她看向一旁的太医，沉声询问。
“锦玉的身体受得住长途跋涉吗？”
太医躬身回答。
“若一路缓行，每到驿站便停留休养，应当无碍。”
谢锦玉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笑意。
“你不是一直想去江南吗？”
“这次正好。”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纠正。
“不是为了看风景。”
“是为了治病。”
谢锦玉反握住我的手。
“都一样。”
“只要与你一起，去哪里都好。”
南下那日，京城春意正浓。
马车驶出城门时，我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两年前，我从这里去往佛寺。
那时我以为自己失去了一生所爱。
如今才明白，有些失去并非惩罚。
而是命运替我斩断错缘。
我们一路缓行，一个多月后才抵达临安。
那位医者看过谢锦玉的旧年脉案，又替她诊脉许久。
他收回手，缓缓点头。
“能治。”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真？”
医者看向谢锦玉，神色严肃。
“姑娘体内余毒沉积多年，需以金针逼毒，再配合药浴调养。”
“我只有六成把握。”
“若能熬过去，心脉虽不能恢复如常，却可大大减少旧疾发作。”
谢锦玉神色平静。
“若熬不过去呢？”
医者没有隐瞒。
“轻则心脉受损，病情加重。”
“重则性命不保。”
我的脸色瞬间白了。
谢锦玉察觉到我的不安，伸手握住我。
她看向医者，语气坚定。
“我治。”
治疗定在七日后。
那七日里，谢锦玉没有再提病情。
她陪我坐过乌篷船，也看过烟雨中的石桥。
经过糕点铺时，她替我买了一包刚出锅的梅花糕。
她将糕点递给我，笑着看向河面。
“这次总算是真正的江南春景了。”
我接过糕点，却没有心思品尝。
我拉住她的衣袖，认真叮嘱。
“谢锦玉，你一定要活下来。”
谢锦玉低头看着我，郑重地点头。
“好。”
施针那日，我守在门外。
从清晨等到深夜。
屋内不断传来水声与压抑的咳嗽。
最后，连声音也消失了。
我浑身发冷，几次想推门进去，都被药童拦住。
天将亮时，房门终于打开。
医者满身疲惫地走出来。
我立即迎上前。
“她怎么样？”
医者擦去额头上的汗，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余毒已经逼出大半。”
“最危险的一关，熬过去了。”
我紧绷一夜的身体骤然失去力气，险些跌倒。
谢锦玉昏睡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她终于缓缓睁开眼。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谢锦玉看见我，虚弱地弯起唇角。
“沈铭，我没有失约。”
我俯身抱住她。
“是。”
“你没有骗我。”
她答应陪我来江南，便真的来了。
她说会活下来，也拼尽全力做到了。
原来承诺不是用来哄人的话。
真正爱你的人，会尽力兑现。
第18章:
谢锦玉在江南调养了半年。
她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旧疾也没有再次发作。
医者替她复诊以后，叮嘱她仍需按时服药，不可过度劳累。
只要好好调养，往后便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频繁发病。
入秋后，我收到父亲从京城寄来的家书。
信中除了询问谢锦玉的病情，还提到裴老夫人病逝了。
裴家旁支不愿替她操办后事。
最后还是父亲看在同朝为官多年的情分上，命人送去一副棺木，又让官府协助安葬。
裴妍得知母亲的死讯后，在岭南大病一场。
她托人送回一封信。
父亲没有将信转交给我，直接命人烧了。
家书末尾，父亲只写了一句话。
“铭儿，往事已矣，莫再回头。”
我将家书折好，收入匣中。
谢锦玉坐在窗边看书，见我收起信，便抬头看向我。
“岳父说了什么？”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让我们早些回京。”
谢锦玉合上书。
“想家了？”
我靠在她肩上。
“有一点。”
谢锦玉握住我的手。
“那便等开春回去。”
我抬头看她。
“你的身体可以吗？”
谢锦玉点了点头。
“医者说可以。”
她停顿片刻，眼底忽然浮起笑意。
“不过回京以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三日后，谢锦玉带我去了临安城外的一处山谷。
谷中种满桂树。
秋风吹过，细碎的桂花落了满地。
山谷尽头有一座新建的宅院。
门匾上写着两个字。
铭园。
我站在门前，怔怔看向谢锦玉。
“这是……”
谢锦玉将一串钥匙放进我手中。
“送你的。”
我低头看着钥匙。
“为何送我宅子？”
谢锦玉牵着我走进院中。
“若日后你想来江南，便有自己的住处。”
“这里的田庄与铺面，也都记在你名下。”
我停下脚步，皱眉看她。
“我有家产。”
谢锦玉从袖中取出地契，放进我手中。
“那是你的。”
“这些也是你的。”
她看着我，神色认真。
“沈铭，我知道你不缺钱财，也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有退路。”
我的眼眶渐渐发热。
从前在裴家，我的聘礼养着整个裴府。
她们却觉得，那是我高攀裴妍应当付出的代价。
谢锦玉给我的，从来不是施舍。
而是尊重与底气。
我收好地契，故意问她。
“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些跑了？”
谢锦玉笑了笑。
“怕。”
她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所以我会对你好一些，让你舍不得跑。”
我靠在她怀中，轻声要求。
“那你要对我好一辈子。”
谢锦玉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
“好。”
我们在铭园住到冬日。
第一场雪落下时，岭南官府送来一封公文。
公文并非专门禀报裴妍的近况，而是说明流放犯役中发生了一场意外。
采石场山壁坍塌时，裴妍救下一个险些被巨石砸中的孩子，自己却伤了腿。
岭南大夫竭力救治，保住了她的性命。
只是那条腿伤及筋骨，往后恐怕再也无法骑马。
管家念完公文，又低声补充。
“裴妍托送信的官差带了一句话。”
“她说不求公子原谅，只想知道您过得好不好。”
我抬头看向窗外。
谢锦玉正在院中命人给桂树裹上草绳。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回过头，朝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
管家站在一旁，低声询问。
“需要回话吗？”
我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必。”
我的答案，裴妍永远不会收到。
可我确实过得很好。
好到已经不愿再让她的名字，出现在我的余生里。
第19章:
次年春日，我们启程回京。
谢锦玉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
一路上，她偶尔还能陪我骑马走上一段。
回到京城时，太后与父亲早已等在宫门前。
太后握住谢锦玉的手，仔细看了她许久，眼眶渐渐红了。
“回来便好。”
谢锦玉扶住太后，笑着安慰。
“让太后担心了。”
父亲站在一旁，看见我时也红了眼。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低声感叹。
“瘦了。”
我忍不住笑了。
“爹，我如今本来就不胖。”
父亲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在爹眼里，你从前也不胖。”
我的鼻尖一酸，伸手抱住他。
回京以后，日子重新安稳下来。
半年后，岭南却传来急报。
一支北狄残部绕过西北防线，流窜至南境，与当地山匪勾结，接连攻破两处县城。
岭南守军不熟悉北狄战法，连吃数次败仗。
裴妍虽是流放犯，却曾多年与北狄交战。
她向岭南守将献上布防图，又指出北狄残部的粮道所在。
守将依照她的计策出兵，果然截断敌军粮草，暂时稳住战局。
捷报与请功折子一同送入京城。
岭南守将在折子中请求皇帝准许裴妍戴罪协助守城。
皇帝看过折子，沉默许久，最终下旨准许。
裴妍仍是戴罪之身，不得领兵，也没有恢复官职。
她只能留在守将身边参赞军务。
三个月后，岭南再次传回捷报。
守军依照裴妍的计策，将北狄残部引入峡谷，一举歼灭。
可敌军突袭城门时，裴妍为了掩护百姓撤离，身中毒箭。
岭南军医无力回天。
她临死以前，只留下两封信。
一封交给岭南守将，陈述边境后续布防。
另一封写给我。
内侍将信送到谢府时，我看着信封，沉默了很久。
谢锦玉坐在我身边，没有劝我看，也没有替我烧掉。
她只将信放到我手边。
“你自己决定。”
我最终拆开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沈铭，见字如面。”
“我曾以为，你的爱永远不会消失，所以我肆意践踏，毫不珍惜，后来我才明白，这世上没有谁会永远站在原地。”
“我不求你原谅，只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再不遇负心之人。”
“若有来世，我不会再骗你。”
我看完以后，将信放到烛火上。
纸页一点点卷曲，最终化为灰烬。
谢锦玉看着我的神色，轻声询问。
“难过吗？”
我没有骗她。
“有一点。”
毕竟那是我曾爱了许多年的人。
听闻她的死讯，不可能毫无触动。
可那点难过，与爱情无关。
只是为一段彻底消逝的旧事。
谢锦玉握住我的手。
“想去送她吗？”
我摇了摇头。
“她会葬在岭南。”
“那里是她最后守住的地方。”
谢锦玉没有勉强我。
“也好。”
裴妍的死讯传回京城以后，皇帝念在她最后协助守城，救下百姓，准许当地官府以军礼安葬。
但她生前所犯罪责并未因此撤销，削去的官职与爵位也没有恢复。
百姓提起她时，评价不一。
有人记得她曾经的战功。
也有人记得她欺瞒夫君，借军令谋私的过错。
我没有评价。
她曾是保家卫国的将军，也曾是欺骗夫君的妻子。
功是功，过是过。
不该因她的过错抹去战功。
也不该因最后的功劳，原谅她对我的伤害。
两个月后，我与谢锦玉去城外踏青。
山坡上开满野花。
谢锦玉牵着我，陪我慢慢向前。
她察觉到我有些出神，侧过脸问我。
“在想什么？”
我看着远处的春色。
“想起一个故人。”
谢锦玉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我转头看向她，轻声补充。
“只是故人。”
谢锦玉眼底的紧张渐渐散去。
“嗯。”
我停下脚步，唤她的名字。
“谢锦玉。”
谢锦玉立即回头。
“我在。”
我握紧她的手。
“我们回家吧。”
谢锦玉笑了起来。
“好。”
春风吹过山野。
我没有回头。
第20章:
三年后，江南。
细雨落在青石板上，河面浮着一层薄雾。
我撑着伞站在桥边，看着谢锦玉抱着女儿从糕点铺里走出来。
小姑娘手里攥着一块梅花糕，嘴角沾满糖霜。
她一看见我，立即在谢锦玉怀里挣扎起来。
“爹爹！”
谢锦玉无奈地将她递给我。
“方才还说最喜欢娘亲，看见你便不要我了。”
我接过女儿，替她擦去嘴角的糖霜。
“谁让你不许她多吃？”
谢锦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糕点。
“她已经吃了三块。”
小姑娘立即抬起头反驳。
“只有两块半！”
谢锦玉挑了挑眉。
“剩下半块去了哪里？”
小姑娘心虚地将脸埋进我怀里。
我看着她装傻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三年前，谢锦玉的病情彻底稳定下来。
次年，她生下女儿。
太后亲自为她取名谢长乐。
愿她一生长乐，无忧无惧。
父亲辞官以后，也搬来江南小住。
他嘴上说不习惯南方湿润，实际每日都带着长乐四处玩耍，乐不思蜀。
我们住在铭园。
春日看花，夏日听雨，秋日赏桂，冬日煮茶。
这是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生活。
只是陪在我身边的人，换成了真正值得的人。
雨渐渐停了。
远处云层散开，阳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粼粼金光。
谢锦玉从我怀里接过长乐，又伸手牵住我。
“回家吗？”
我挽住她的手臂。
“回家。”
回到铭园时，父亲已经命人备好晚膳。
太后也从京城送来家书，说等天气暖和，便来江南看我们。
长乐一进院子，便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
父亲怕她摔倒，连忙跟在后面。
谢锦玉站在我身边，替我收起雨伞。
“明日想去哪里？”
我看着院中盛开的桃花。
“哪里都不去。”
谢锦玉有些意外。
“不是一直想坐船去更南边看看？”
我挽住她的手臂。
“以后再去。”
“明日就在家陪你。”
谢锦玉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好。”
院中的桃花被风吹落，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满京城都笑我肥胖丑陋。
裴妍只用一句虚假的“不嫌弃”，便让我将她视作救赎。
后来我才明白。
真正的爱，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接纳。
不是因为我变瘦，变得俊美，才终于看见我的好。
也不是失去以后，才后悔没有珍惜。
真正爱我的人，会在我最狼狈时尊重我，在我最脆弱时陪伴我。
她不会让我守着谎言等待。
更不会将我的真心，当成永远不会枯竭的东西。
裴妍曾问我，爱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说放下便放下。
其实并不是一瞬间放下的。
是在灵堂哭到失声时，放下一点。
在佛寺夜夜难眠时也放下一点。
是在得知她明知我受苦却不肯回来时再放下一点。
直到最后，那份爱终于耗尽。
而我也终于明白，离开错的人，并不是失去。
是新生。
谢锦玉握紧我的手，轻声唤我。
“沈铭。”
我抬头看她。
谢锦玉朝屋内示意。
“起风了，回屋吧。”
我看着她温柔的眉眼，笑着应了一声。
“好。”
夕阳落在铭园的匾额上。
院门缓缓合拢，将那段旧事彻底关在门外。
此后余生，春景常在。
故人不归。
我亦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