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礼宣誓前，我忽然摘下戒指，转身走向海边。
周叙白攥住我的手腕，第一次当众失态：“你离开我，活不过十天。”
我当然知道。
十年前的海难中，我为救他失去鲛珠，只能依靠他的亲吻维持人形。
他醒来后不顾家族反对，将来历不明的我带回周家。
我不会说话，他便一字一句教我喊他的名字。
我害怕打雷，他就整夜守着我，承诺：“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变成泡沫。”
我因此留在人间，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掌控周氏。
直到婚礼前，我听见他对白月光说：“娶她，只是为了引出人鱼族，拿到足够多的鲛珠给你治病。”
白月光仍不放心：“她发现后逃回海里呢？”
周叙白轻笑：“她的鲛珠在我手里，十天内得不到我的气息，就会化成泡沫。她能逃到哪儿去？”
海水漫过脚踝，我释然一笑。
他不知道，人鱼若自愿舍弃鲛珠，便能斩断与人间的一切羁绊。
从此纵使他寻遍四海，也再不会见到我。
……
我端着温水走到书房外时，听见苏晚棠问：“婚礼结束，我真的能彻底痊愈吗？”
周叙白的声音沉稳得令人安心。
“会。一切都会解决。”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
苏晚棠轻声叮嘱：“那你也别总喝浓咖啡。胃疼时先吃白色那瓶药，蓝色那瓶会让你失眠。”
她说得太自然，连药瓶摆放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周叙白曾告诉我，他们早已断了联系。
可苏晚棠知道他的忌口，知道他睡前要开哪盏灯，甚至知道他胃疼时习惯用左手按住腹部。
原来这些年，他们从未真正分开。
杯沿碰上托盘，发出轻响。
书房门骤然打开。
周叙白看见我，眉心先是一蹙，随后目光落在我发白的指节上。
“站在这里多久了？”
我没有回答，只看向他身后的苏晚棠。
“让她搬出去。”
这是我们的婚房。
三天前，周叙白却以养病为由，将苏晚棠接了进来。
她睡我亲手布置的客房，用我挑选的餐具，夜里咳一声，周叙白便会立刻过去。
苏晚棠眼圈泛红：“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我现在就走。”
她刚迈出一步，周叙白便挡在她面前。
“她身体不好，你别在这种时候闹。”
十年前，他也曾这样挡在我面前。
那时周家人嫌我来历不明，要将不会说话的我赶出去。
他把我护在身后，说谁也不能动我。
如今动作没变，被保护的人却换了。
“这是我们的婚房。”
我艰难地开口，“我只要她搬走。”
“晚棠只是借住。”
周叙白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尽是不耐：“婚礼只剩三天，你非要在这时候争风吃醋？”
争风吃醋。
我望着这个陪了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
我想问他，婚礼之后，他究竟要解决什么。
想问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失去鲛珠的我只能依靠他的气息活着。
可苏晚棠捂住胸口，轻轻喘了一声。
周叙白立刻转身扶她。
我所有的话都失去了出口。
“好。”
我放下水杯，转身离开。
身后，周叙白似乎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停，直到关上卧室门，才扶着墙缓缓跪下。
脚踝像被刀片割开。
裙摆下，苍白皮肤裂出细密血痕，一片片银蓝色鳞片钻出来，边缘沾着血。
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像塞满了粗粝的沙。
从前只要我稍有异变，周叙白就会吻我。
他会抱紧我，一遍遍承诺：“别怕，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变成泡沫。”
我曾以为那是爱。
现在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他在确认一件珍贵的诱饵有没有损坏。
深夜，我从箱底取出一只海螺。
这是族人找到我时留下的东西。
周叙白不许我碰，说海里的人既然抛弃过我，便不值得留恋。
我将染血的手指按上螺纹。
潮声里，传来一道遥远的声音。
“失去鲛珠的族人，若愿在三日内放下人间执念，便可主动舍弃鲛珠，斩断契约，重归深海。”
“只是从此旧名不再，旧缘难续。人间再无人能够找到你。”
三日。
正好是婚礼那天。
我看向墙上的合照。
照片里，周叙白从背后环住我，为我戴上戒指。
那时他说，等婚礼结束，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
原来他想要的不是永远，是我的族人和鲛珠。
旧宅、旧物、婚约。
只要逐一放下，我就能回家。
我把海螺收进抽屉，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不等我回应，周叙白已经推门进来。
“晚棠刚才呼吸困难。”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压着怒意。
“让她搬走不成，就直接换药害死她。知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
第2章:
我张了张嘴，喉间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曾经我不会说话，是他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教我喊“周叙白”。
如今我终于学会了人类所有的语言。
他却根本不打算听我解释。
苏晚棠的哭声惊动了整栋房子。
她攥着药盒，脸色苍白地靠在周叙白怀里。
“药的位置被人动过，所以我才吃错。叙白，我是不是不该住在这里？”
佣人低声说，刚刚只有我经过她的房间。
所有目光落到我身上。
“不是我。”
声音出口时，我自己都怔住了。
沙哑、破碎，像潮水退去后搁浅的鱼。
周叙白显然也听出了异常。
他的视线掠过我的唇，停顿一瞬，却没有靠近。
苏晚棠咳了两声，他便收紧手臂。
“药盒上有你的指纹。”
指纹？
我想解释，喉咙却猛地收紧。
窒息感逼得我本能抓住周叙白的袖口，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只要一个吻，我就能缓过来。
他明明知道。
可他抽回手，冷声道：“别每次做错事，都拿这一招逼我低头。”
我踉跄半步。
“今晚自己反省。”
周叙白抱起苏晚棠，从我身边经过。
她伏在他肩头，朝我投来一眼，湿润的眸底没有半分惊惶。
那一夜，我没有去求他。
鳞片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反复刺破皮肉。
指尖渐渐透明，连握住床沿都变得困难。
纵使痛苦，天亮时，我还是独自去了旧宅。
那是周叙白创业时租下的房子。
最穷的时候，我们分吃一碗面，他把唯一的鸡蛋夹给我，说以后一定给我一个家。
我打开门，屋内还保留着原来的摆设。
桌上放着那只旧手表。
公司资金链断裂时，我偷偷将它典当。
后来周叙白花十倍价钱赎回来，在背面刻了一行字。
“等我有能力，给你一个家。”
我把钥匙压在手表下。
金属离开掌心的瞬间，体温骤然降低，胸口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断开了。
原来放下执念，会这么冷。
“你在干什么？”
周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在我身后。
周叙白拿起钥匙，脸色阴沉：“把这些东西摆出来，是想逼我赶走晚棠？”
我看着他。
“如果我真的走呢？”
他几乎没有思考。
“你走不了。”
四个字，笃定得像一句判决。
他知道我离不开他的气息，逃离意味着痛苦和死亡。
所以我的依赖在他眼中，从来不是需要珍惜的感情，而是一条永远不会断的锁链。
周叙白将钥匙塞回我手里。
“别再耍这种把戏。下午拍婚纱照，别迟到。”
黄昏，摄影团队在海边等候。
苏晚棠也来了。
她替周叙白保管婚戒，熟练地核对流程，又走过来调整我的头纱。
“肩膀再低一点。叙白不喜欢太强势的姿势。”
摄影师迟疑地看着她，仿佛她才是新娘。
拍到最后一组时，我的胸腔突然剧烈收缩。
两日没有得到周叙白的气息，肺里像灌满冰冷海水。
我抓住他的衣襟，踮脚靠近他的唇。
周叙白扶住我的后颈。
就在距离只剩一寸时，苏晚棠忽然捂住心口倒下。
“叙白……”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我。
我脚下失去支撑，跌进浅潮。
冰冷海水浸透婚纱，鳞片瞬间从腿间蔓延至腰际，撕裂般的剧痛让我连呼救都做不到。
周叙白回头时，正看见我在水中挣扎。
他眼神一紧，却只厉声吩咐：“把她救上来！”
随后，他抱起苏晚棠，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子。
工作人员将我拖上岸时，婚纱内侧已经被血染透。
深夜，我坐在地毯上，剪开十年来的合照。
第一张，他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第二张，雷雨夜里，他捂住我的耳朵。
第三张，公司濒临破产，他靠在我肩上说幸好还有我。
第四张，他单膝跪地，为我戴上戒指。
剪刀每落下一次，过去便少一块。
最后，所有照片里都只剩下周叙白。
第3章:
婚前宴那天，苏晚棠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她记得每位长辈的称呼与喜好，连座次都安排得分毫不差。
有人笑着握住她的手：“叙白眼光真好，新娘子又漂亮又能干。”
周叙白没有立刻澄清。
直到苏晚棠红着脸抽回手，他才淡淡道：“认错了。”
那人转头看见角落里的我，神情尴尬。
“原来这位才是。长得倒是漂亮，就是不太会来事。”
周叙白看了我一眼。
“晚棠从小熟悉这些，只是帮忙。”
我陪他住过漏雨的地下室，陪他求投资、熬通宵，却始终进不了他真正认可的世界。
宴会过半，苏晚棠忽然摸向耳垂。
“我的耳坠不见了。”
那是周母留下的珍珠耳坠，满厅宾客立刻帮忙寻找。
一名佣人走到我身边，手指刚碰到披肩，一颗珍珠便滚落出来，沿着地面坠进泳池。
四周骤然安静。
苏晚棠红着眼摇头：“一定是误会。她不会偷东西。”
这句话听似维护，却替所有人坐实了罪名。
“你亲自捡回来吧。”
她轻声说，“这样大家就不会误会你了。”
我望向周叙白。
他知道我如今碰水会有多疼。
昨晚替我换药时，佣人只用湿毛巾擦过鳞片，我便疼得浑身发抖。
“我不下去。”
周叙白眉眼沉下。
“捡上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别让周家难堪。”
原来我的疼痛，比不上周家的体面。
苏晚棠走过来扶我：“我陪你去池边。”
她的手落在我腰后。
下一瞬，一股力道猛地袭来。
我跌入水中。
池水接触皮肤的刹那，鳞片争先恐后钻出，边缘迸开血线。
剧痛贯穿骨骼，我攀住池壁，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苏晚棠紧跟着跳下来，伸手做出救我的姿势，随即呛咳着沉下去。
“晚棠！”
周叙白冲过来，越过我，将她抱上岸。
他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我在。”
十年前的海难里，我也是这样托着昏迷的他，一次次将他推向岸边。
鲛珠从我体内剥离时，我疼得几乎粉碎，却仍怕他呛到一口水。
如今我沉在水里，他甚至没有回头。
意识消失前，我看见那颗珍珠耳坠静静躺在池底。
它根本不值得任何人跳下来。
再次醒来时，周叙白坐在床边。
我腰间的鳞片仍在渗血。
他沉默片刻，俯身要吻我。
我知道，熟悉的气息渡入口中，窒息与疼痛便可迅速缓解。
可我却在他碰到我的瞬间偏过头。
他的唇擦过我的脸颊。
周叙白僵住。
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拒绝他。
“取消婚约吧。”
我说。
他眼底那点短暂的愧疚骤然消失。
“就因为我先救了晚棠？”
“不是。”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无论多少次，他都会先选择她。
“你想用婚礼逼我赶走她？”
周叙白扣住我的下巴，“别忘了，没有我，你连人形都维持不了。”
“那也取消。”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
他俯身强行吻住我，将我的挣扎压回床褥。
我的身体因求生本能汲取他的气息，心却在那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他用禁锢和掠夺证明我离不开他。
我没有再反抗，也没有回应。
周叙白察觉到我的僵硬，动作停顿了一瞬，却仍将沉默理解成服软。
后来，他替我盖好被子，语气恢复平静。
“别再说这种气话。”
天亮前，苏晚棠再次心悸。
周叙白反锁房门，转身去陪她。
他大概以为我得到足够的气息，就会像从前一样乖乖等他回来。
抽屉里的海螺忽然发出裂响。
最后一天。
我撕开仅剩的一张合照。
照片上，他替我戴着头纱，我笑得像终于拥有了人类的一生。
我将自己的那一半烧掉。
明天以前，我还属于他的骗局。
明天以后，即使他后悔到死，也再没有找到我的资格。
第4章:
婚礼设在临海的白色礼堂。
苏晚棠坐在首席，穿着周叙白亲自挑选的礼服，眼底是藏着压不住的期待。
只要婚礼结束，她就能得到我的鲛珠，健康唾手可得。
而我站在长廊尽头，婚纱下的双腿布满鳞片与裂痕。
短短三天，我瘦得几乎撑不起礼服，每走一步，鞋里都会积起一层薄薄的血。
周叙白看见我时，神情微微一滞。
他的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又移向我扶着墙的手。
那只手抬了起来，似乎想扶我。
“请新郎新娘上前。”
司仪的声音响起。
周叙白顿了顿，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等我。
十年前，我刚学会走路时，他会蹲在几步之外，张开双臂哄我：“知意，别怕，我接着你。”
那时我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以为这个人会接住我一辈子。
如今我独自走完长廊，站到他面前。
宣誓词冗长而庄重。
周叙白握住我的手，将戒指推向我的指根。
“知意。”
他压低声音，“婚礼结束，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恢复原样。
苏晚棠会痊愈，他会得到更多鲛珠，而我仍会被困在他身边，做一个永远逃不掉的诱饵。
司仪含笑看向我。
“沈知意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周叙白先生，无论贫穷富有，疾病健康，都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海风穿过礼堂，掀起我的头纱。
我看着周叙白，平静开口。
“我不愿意。”
四周一片哗然。
周叙白的手骤然收紧：“你说什么？”
我摘下婚戒。
求婚时，他将这枚戒指戴在我手上，说会给我一个家。
如今戒圈从指间滑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我又取出那只旧海螺，一并放进他掌心。
海螺上的裂纹迅速蔓延，潮声在他掌中戛然而止。
周叙白脸色终于变了。
“沈知意，你又在闹什么？”
“戒指还你，海螺也还你。”
我转身走下礼台。
“从今以后，我不欠你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踏出礼堂，赤脚走向大海。
海水漫过脚踝，鳞片上的伤口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疼，反而泛起柔和的银蓝光芒。
周叙白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离开我，活不过十天。”
他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我回头看他。
“我知道。”
“那就跟我回去。”
他用力将我往岸上拽，语气仍像从前一样笃定，仿佛只要他不允许，我就永远走不了。
我却没有窒息，也没有本能地靠近他的唇。
周叙白盯着我，眼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有办法离开。”
我轻声说，“只要我彻底放下——”
“叙白！”
苏晚棠的尖叫骤然打断我。
潮水深处浮现数道银蓝色身影。
我的族人循着海螺最后的召唤而来。
苏晚棠却踉跄着冲向海边。
她手臂忽然划开一道血痕，随即跌坐在地，惊恐地指向海面。
“他们要杀我！他们想抢走我的药！”
周叙白眼神骤冷。
他松开我，转身护住苏晚棠。
“拦住那些鲛人！”
他没有回头，只冷声警告：“知意，别再任性。没有我，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转身奔向大海。
周叙白终于察觉不对。
他推开苏晚棠追来时，海水已经漫过我的腰际。
银蓝鳞光从伤口涌出，破碎的婚纱散入潮水，双腿重新化作鱼尾。
他伸手抓我，却只握住一片脱落的鳞。
巨浪轰然落下，将我们彻底隔开。
最后一缕人间气息消散，我化作万千银蓝碎光，沉入深海。
身后，周叙白第一次失控地喊出我的名字。
“沈知意！”
第5章:
我沉海后的第九天，周叙白仍坐在婚礼礼堂外。
白玫瑰早已枯黄，花瓣落满长廊。
佣人想清理，他却冷冷抬眼。
“谁准你们动的？”
他掌心攥着我的鲛珠，望着潮水，像在等一个必然出现的人。
“她撑不过十天。”
他对所有人这样说，也对自己这样说。
失去鲛珠的鲛人无法在岸上久活。
死亡会逼我低头，我迟早会像从前那样，忍着委屈回到他身边。
可每到深夜，他都会惊醒。
梦里，我沉进海底，没有哭，也没有向他求救，只隔着翻涌的海水，平静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第九天傍晚，苏晚棠穿着我的蓝裙走下楼。
熟悉的香气飘来，周叙白猛地起身，几步冲过去扣住她的手腕。
“知意！”
苏晚棠眼底涌出惊喜：“叙白，是我。”
周叙白僵了两秒，骤然将她推开。
她撞上扶手，脸色发白：“沈知意已经死了！你还要替一个死人守多久？”
“谁说她死了？”
周叙白声音嘶哑，眼底却浮出骇人的戾气。
他很快发现，主卧里的合照不见了，我喜欢的贝壳摆件被换掉，连枕边残留的气味都被新香水覆盖。
“恢复原样。”
“可她不会回来了。”
“我说，恢复原样！”
苏晚棠第一次被他吼得后退。
为了证明我还活着，周叙白调出了别墅近半个月的所有监控。
画面一帧帧掠过。
他先看见苏晚棠走进药房，将两只药瓶调换，又用我的杯子碰过药盒。
接着，她把珍珠耳坠塞进我的披肩，趁众人不注意，从背后将我推进泳池。
周叙白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后翻。
监控里，我窒息时抓住他的裤脚。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却抱着苏晚棠离开。
雨夜里，我蜷缩在门外喊他的名字。
他站在窗边，命佣人锁门。
最后，是婚礼前夜。
我伸手求他渡气，他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每一次濒死，我都会先看向他。
每一次，他都先选择苏晚棠。
屏幕被他砸出裂纹，鲜血沿着指骨滴落。
苏晚棠捂住心口，软软倒下：“叙白，我难受……”
周叙白没有扶她。
他叫来医生，当场检查。
医生沉默片刻：“苏小姐的心率和各项指标都正常。”
苏晚棠索性不装了。
“是，我换了药，也故意落水。她每次需要你渡气，我都会把你叫走。”
她盯着周叙白惨白的脸，笑得近乎快意。
“只要你少吻她一次，她就离死更近一点。”
“可每一次，都是你先选择了我。”
周叙白踉跄着后退。
他终于明白，我不是在闹脾气。
我是真的被他逼上了死路。
当夜，港口被全面封锁，搜救船铺满海面。
周叙白悬赏寻人，自己带着鲛珠一遍遍潜入冰冷海水。
可他不知道，深海之下，祁渊早已找到了我。
我被卡在礁石间，鱼尾黯淡，呼吸全无。
祁渊割断缠住我的渔网，将我抱进怀里，一次次俯身渡入鲛人气息。
岸上每过24小时，我便会化尾窒息。
自愿舍弃鲛珠后，便只有同族的吻才能让我暂时恢复人形。
我醒来时，他的唇刚刚离开。
“你是谁？”
祁渊眼底掠过疼痛，很快恢复温和。
“祁渊。”
“我又是谁？”
他替我拂开湿发，没有逼我回想。
“沈知意。”
他没有告诉我，自己找了我许多年，也没有告诉我，那些曾抛弃、伤害我的族人，已经被他亲手清算。
他只摊开手，让我看见掌心残留的血。
“你的鲛珠被一个人类扣下了。”
祁渊将我抱起，望向海面隐约晃动的搜救灯。
“我带你上岸，把它抢回来。”
第6章:
上岸前，祁渊把我安置在夜市最热闹的甜汤摊。
“坐在这里，别乱走。”
我抬眼看他：“你要去见谁？”
“拿走你鲛珠的人。”
祁渊语气温和，手指却在我腕间停了片刻，确认脉搏平稳才松开。
暗巷里，男人已经等候多时。
不过短短十天，他便瘦得几乎脱了形。
眼
窝深陷，下颌覆着凌乱的青茬。
向来一丝不苟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袖口还留着海水干涸后的盐渍。
那双曾经冷静倨傲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许多个日夜不曾合眼。
他看见祁渊颈侧若隐若现的银鳞，猛地攥紧拳头。
“知意在哪儿？”
“活着。”
男人呼吸骤停。
祁渊平静地补了一句：“我从海底捞起她，也是我吻了她一次又一次，才让她活到今天。”
“她每在岸上多活一天，都要靠我吻她续命。”
男人一拳砸向他。
祁渊侧身避开，仍旧带着淡淡笑意，只是眼底冷得像深海。
“把她交出来。”
“可以。”
祁渊朝他伸手：“先把鲛珠还给她。”
男人下意识按住胸前口袋。
那一瞬的动作，已经暴露了位置。
“鲛珠不能给你。”
“是不能，还是不敢？”
男人脸色阴沉：“只要她回来，我自然会救她。”
祁渊没有继续纠缠，转身走出暗巷。
他知道，周叙白一定会跟上。
夜市灯火明亮，我正捧着一碗甜汤。
祁渊坐到我身边，替我擦去唇角的糖渍。
我拍开他的手，将咬过一口的糖糕递给他。
“太甜了，你吃。”
他自然地接过，又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那不是单纯的亲昵。
他在感受我的体温，也在计算下一次化尾的时间。
男人站在人群里，死死盯着我们。
直到祁渊抬眼看向他，他才彻底失控，大步冲来。
“沈知意！”
我茫然地抬头。
“你是谁？”
男人像被人迎面捅了一刀。
“别闹了，我是周叙白啊。”
他抓住我的手腕，“你明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跟我回家。”
陌生的触碰让我本能发抖。
祁渊扣住他的手，迫使他松开，将我护到身后。
周叙白拿出婚戒和合照。
“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相爱十年，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照片里，我依偎在他怀中，笑得毫无防备。
可我脑中没有温情，只闪过一只冷漠的手，一根根掰开我求救的手指。
胸口骤然窒痛。
周叙白以为我想起了什么，伸手要抱我。
我立刻躲进祁渊怀里。
“别让他碰我。”
祁渊收紧手臂，冷冷看向周叙白。
“她失去了关于你的全部记忆。你每强迫一次，只会让她更怕你。”
周叙白眼底的怒意一点点碎裂。
“知意，我们一起熬过最难的十年。你以前那么爱我。”
我重新看向照片。
“如果我真的爱过你，那以前的我一定过得很痛苦。”
周叙白命人封锁夜市。
祁渊没有带我逃，只提出交易：“还回鲛珠，我配合你查清她失忆的原因。她想起一切后选择谁，由她自己决定。”
“不可能。”
周叙白拒绝得太快。
好像知道鲛珠一旦回到我体内，他就再也没有逼我回头的筹码。
争执间，我的双腿突然失去知觉。
鳞片刺破皮肤，鱼尾重重跌在地面。
胸腔像被灌满海水，我张开嘴，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祁渊立刻抱起我，低头吻住我的唇。
鲛人气息渡入，我本能攀住他的肩。
周叙白冲上来，手已经抓住祁渊的衣领。
祁渊没有松开我，只在换气间冷声道：“你可以拉开我。”
“然后看着她死。”
周叙白的手僵在半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吻继续，看着我在另一个男人怀里重新呼吸。
祁渊抱着恢复人形的我离开夜市，住进港口酒店。
周叙白一路跟到电梯前。
门即将合拢时，我靠在祁渊怀里，低声问：“我还能活多久？”
祁渊吻了吻我的额角。
“在拿回鲛珠以前，我会一直吻你。”
电梯门缓缓闭合。
门外，周叙白听得一清二楚。
第7章:
祁渊明知周叙白跟到了酒店，仍没有换房。
“你在拿我做诱饵？”
我站在窗边，冷冷看着他。
祁渊没有否认。
“鲛珠被他贴身藏着。只有让他不断靠近，他才会露出破绽。”
我后退半步，眼底多了戒备。
他却把房卡放进我掌心。
“你可以现在离开。我不会拦你。”
我看了他片刻，将房卡收下。
至少，他的算计从不藏在温柔后面。
入夜后，化尾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祁渊将我抱进浴缸。
温水没过鱼尾，鳞片边缘渗出的血丝很快散开。
我胸口起伏越来越弱，只能坐在他怀里，双手攀住他的肩。
他低头吻住我。
门外忽然传来巨响。
周叙白踹开房门，冲进浴室，一把将祁渊拽开，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
气息中断，我再次窒息。
鱼尾失控地拍打浴缸，水花溅满墙面。
周叙白脸色骤变，俯身想吻我。
我却偏过脸，蜷缩进水中。
即使肺腑像被撕裂，我也不肯接受这个陌生男人的触碰。
祁渊擦去唇角的血，重新将我抱起。
“她现在只认得我的气息。”
周叙白还想阻拦。
祁渊眼底杀意骤现：“再耽误片刻，她就会死。”
周叙白终于松开手。
祁渊再次吻住我。
呼吸恢复时，我的鱼尾本能缠上他的腰，身体紧紧贴进他怀里。
周叙白站在浴池边，眼眶猩红。
“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她依赖你，故意当着我的面碰她！”
祁渊抬起头。
平日里的温和彻底褪去。
“如果不是为了替她续命，夺走她鲛珠的人，根本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
他将我护在怀中，第二次提出交易。
“交出鲛珠，我帮她恢复记忆。最后选择谁，由她自己决定。”
周叙白沉默了。
祁渊低头问我：“小意，你要谁留下？”
我抬手指向门口。
“让他出去。”
周叙白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海螺，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我们十年的声音。”
他转身离开，背影僵硬得像随时会折断。
房门合上后，我仍抱着祁渊。
“你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用救命的东西逼我留下？”
祁渊身体微僵。
他确实有私心。
他不想我听海螺，不想我恢复记忆，更不想我与周叙白再有任何交集。
可他最终只是握住我的手。
“拿回鲛珠后，你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吻。”
“无论你恢复记忆后选择谁，我都会放你自由。”
我看着他唇角的血，忽然倾身吻了上去。
祁渊呼吸一滞。
这一次，我没有窒息，也没有化尾。
这个吻不是为了活命。
门外，去而复返的周叙白透过未关严的房门，看见我主动坐进祁渊怀里。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有推门。
海螺在他掌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第8章:
那只海螺让我整夜无法入睡。
祁渊明明不愿我打开，却还是亲手递给了我。
“记忆可能引发化尾。”
他坐在一步之外，声音很轻：“如果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潮声响起，海螺里传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笑声。
那是我的声音。
破旧出租屋里，周叙白发着高烧，仍紧紧抱着我，说只要我在，他什么都不怕。
我们分食一碗面，他把唯一的鸡蛋夹给我。
他在雷雨夜捂住我的耳朵，一遍遍承诺，绝不会让我受委屈。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我曾经真的爱过他。
祁渊看见我的眼泪，沉默地松开我的手，退到更远的位置。
可他没有离开。
周叙白循着海螺的声音赶来时，正看见我握着它哭泣。
他没有贸然靠近，只红着眼站在几步之外。
“知意，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他，朝前走了一步。
周叙白眼底骤然亮起。
下一瞬，更多记忆汹涌而来。
他抱着苏晚棠越过水中的我。
他命人将浑身湿透的我关在雨里。
他掰开我求救的手，拿走鲛珠，任由我沉入海底。
剧痛贯穿身体，我跌倒在地，双腿迅速化作鱼尾。
周叙白扑过来：“知意！”
意识模糊间，我喊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祁渊……”
祁渊瞬间将我抱住，以亲吻平复失控的血脉。
周叙白停在一步之外。
他只能看着我因另一个男人重新呼吸，看着我清醒后仍抓着祁渊的衣襟。
我抬眼看他。
“如果我没有离开，如果我没有真的差点死掉，你会相信我吗？”
周叙白嘴唇动了动，却答不出来。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过去的每一次选择里。
我挣开祁渊的怀抱，站起身。
他以为我要走向周叙白，主动松开了手。
可我转身回到他身边，牵住了那只刚刚放开我的手。
周叙白眼底的希望彻底熄灭。
“你只是依赖他。”
他命人抢走海螺，强行将我带回周宅。
“只要隔绝祁渊，你就能分清依赖和爱情。”
祁渊没有贸然动手。
我的呼吸尚未稳定，一旦冲突拖延，下一次化尾无人渡气，我会死在混乱里。
他压下眼底杀意，与周叙白定下约定。
“每到时限，我必须进入周宅。”
周叙白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仍只能答应。
当夜，我趁佣人换班潜入书房。
暗格刚打开，周叙白便从身后走来。
他摊开掌心，鲛珠散发着银蓝光芒。
我的身体本能地渴望靠近。
“知意，只要你答应留下，我就把它还给你。”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鲛珠，忽然彻底明白。
他不是舍不得这件宝物。
他只是舍不得失去控制我的最后一根锁链。
“你口中的爱，就是让我没有离开的能力？”
周叙白指节收紧。
“我只是不能再失去你。”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留下。”
窗户忽然被推开。
夜风灌入书房，祁渊翻窗而入。
24小时已到，我的双腿开始化尾，呼吸迅速停滞。
祁渊从身后接住我。
我没有看周叙白，也没有看他掌中的鲛珠，只靠进祁渊怀里。
“祁渊。”
我仰起脸，主动催促。
“吻我。”
第9章:
周叙白站在池边，掌心死死攥着鲛珠。
“为什么一定要吻？”
“同族唇齿渡气，是岸上唯一来得及的办法。”
周叙白猛地拉开祁渊。
“以前吻她的人一直是我。”
他俯身吻住我，拼命将气息渡来。
可我胸口仍没有起伏，异族气息反而撞得鲛珠震颤，我猛地吐出一口血。
周叙白僵在原地。
祁渊眼神骤冷，一拳将他击退，重新吻住我。
呼吸恢复后，我本能抱紧他的脖颈。
周叙白看着掌中的鲛珠，又看着我依偎在祁渊怀里，忽然一拳砸碎整面镜子。
碎片落了一地。
从前吻我的人明明是他。
如今他握着我的命，却连一口气都渡不进来。
而祁渊只需要一个吻，就能让我重新呼吸。
“沈知意，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周叙白几近崩溃。
他叫人把苏晚棠带来。
当众放出所有证据，收回苏晚棠名下的房产、股份，连夜将她交给警方。
苏晚棠被保镖按住，精心打理的长发散了满脸。
她哭着抓住周叙白的裤脚，却被他一根根掰开手指。
“叙白，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
周叙白没有低头。
苏晚棠忽然笑出眼泪：“没有你的纵容，我凭什么一次次害她？每一次，都是你自己选了我！”
她被拖走时，仍穿着他送的裙子。
昔日所有偏爱，最终成了他向我邀功的祭品。
周叙白带着染血的手走到我面前，眼底尽是卑微。
“知意，我已经替你讨回公道了。”
“你还不肯留在我身边吗？”
我避开他伸来的手。
“你只是惩罚了一个骗你的人。”
他脸色骤白。
“可真正抛下我、夺走鲛珠，看着我沉海的人，是你。”
我看着他僵在半空的手。
“你替自己清算了骗子，却没替我惩罚主犯。”
周叙白脸色惨白。
祁渊要求他当夜交出鲛珠。
“还给她，她就不必再承受窒息，也不必依靠任何人才能活。”
周叙白却将鲛珠收回怀中。
“不能给。”
“你明知道这是她的命。”
“正因为知道，我才不能还！”
他终于撕开所有伪装。
“鲛珠回到她手里，她就会跟你走！”
房间陷入死寂。
我看着这个口口声声爱我的男人，只觉得陌生。
他宁愿我每24小时痛苦一次，也不肯让我拥有离开的自由。
当夜，祁渊决定强夺鲛珠。
我假意留在周宅，趁守卫换班从暗道离开。
祁渊在出口接住我，带我穿过闹市，进入港口酒店。
鱼尾被暗道里的碎石划伤，他将我横抱起来。
我搂住他的脖颈，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
“即使拿回鲛珠，我也不会忘记你。”
祁渊脚步微顿，抱着我的手臂骤然收紧。
周叙白带人追到酒店时，恰好在监控里看见这一幕。
他再也无法忍耐，命人撞开房门。
门板轰然倒下。
我穿着祁渊宽大的白衬衫坐在床边，鱼尾搭在他膝上。
祁渊赤着上身，正替我清理鳞片间的伤口。
周叙白的目光落在他触碰我鱼尾的手上，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银链从门外射入，锁死窗户与出口。
银粉沿着缝隙洒落，空气迅速变得干燥。
祁渊颈侧的鳞片瞬间裂开。
周叙白握着鲛珠走进来，声音抖得厉害。
“把手从她身上拿开。”
第10章:
酒店的抽水系统被启动。
管道轰鸣，房间里的水汽迅速消失。
银粉隔绝了祁渊与海水的联系，他颈侧的鳞片一片片开裂，却仍挡在我身前。
周叙白举起鲛珠。
“他一直在骗你。”
他盯着祁渊：“你不愿她恢复记忆，因为你知道，她曾经有多爱我。”
祁渊没有辩解。
“是。”
他回头看我，眼底第一次露出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怕你想起他，怕你跟他走。我甚至希望你永远不要再见他。”
“但我上岸，不是为了把你藏起来。”
他抬手擦去我脸侧的血。
“我是来拿回你的鲛珠，让你不必依靠任何人的吻活着。”
周叙白却笃定，只要我恢复全部记忆，就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鲛珠光芒骤亮。
十年的记忆同时涌入脑海。
旧出租屋里，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那碗分食的面，咸得发苦。
雷雨夜，他捂住我的耳朵，说会保护我一辈子。
紧接着，是婚纱里的血，是泳池中冰冷的水，是他抱着苏晚棠离开的背影。
最后，是他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我沉入海底前，仍在等他回头。
剧痛让我跪倒在地。
周叙白立刻收起鲛珠，将我抱进怀里。
“知意，再爱我一次。”
他哭得浑身发抖。
“看在这十年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立刻推开他，只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周叙白。”
听见我准确叫出他的名字，他眼底迸出狂喜，紧紧抱住我。
我却轻声道：“我都想起来了。”
“所以，我更不可能原谅你。”
我挣开他的怀抱，走向祁渊。
周叙白彻底崩溃，命人收紧银链。
祁渊为抢回鲛珠主动扑向他，却落入提前布置的银网。
银丝割开鳞片，鲜血瞬间染红他的身体。
他没有求我选择他，只咬牙看向出口。
“小意，先走。”
周叙白握紧鲛珠，给出最后的条件。
“跟我走。我把鲛珠还给你，也放了他。”
我没有接。
我越过周叙白，徒手抓住银网。
锋利的银丝割破掌心，祁渊第一次慌了。
“停下！”
我扯开一道缝隙，捧住他沾血的脸，主动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为了续命。
周叙白冲过来想分开我们。
我捡起断裂的银链，抵住自己胸口。
“你再碰他一下，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我死第二次。”
周叙白骤然停住。
祁渊却握住我的手，将银链从我胸前移开。
“别拿自己的命做筹码。”
他宁愿自己被困，也不允许我伤害自己。
而周叙白口中的爱，却一次次把我的性命变成锁链。
我趁周叙白失神扑过去，从他掌中夺回鲛珠。
他下意识伸手，却在看见我满掌鲜血时僵住。
鲛珠融入胸口。
熟悉的力量流遍身体，窒息感彻底消失，鱼尾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我终于拿回了自己的生命。
从此不必依靠任何人的吻，也不必向任何人低头。
周叙白抓住我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知意，你恢复记忆以后，还是选择他吗？”
我牵住祁渊的手。
“以前的我爱过你。”
周叙白眼底浮出最后一点光。
“可她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
第11章:
深海故居。
鲛珠归位后的三个小时，我鱼尾上的裂口终于停止渗血。
祁渊坐在石榻边，一只手托住我的尾鳍，另一只手用薄刃挑开鳞片。
酒店里留下的碎屑嵌得太深，刀尖每刮过一次，鳞缝里便涌出一线淡蓝的血。
我咬住唇，尾尖仍不受控制地蜷起。
“疼就抓我。”
祁渊没有抬头，声音温和得像怕惊动我。
下一块碎屑被挑出时，我猛地攥住他的肩。
鱼尾随着剧痛甩过去，缠上了他的腰。
祁渊的手顿在我尾根附近。
那里的鳞片比别处更薄，被他的掌心一烫，便一片片张开。
我想把鱼尾收回来，他却先用手臂托稳我，避免伤口擦上石榻。
“别动，还有三处。”
他的呼吸没有乱，扣在我腰后的手指却收得很紧。
我低头看见他指缝里的暗红。
那不是我的血。
“谁的？”
祁渊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抽回手，想在水中洗净。
我先握住了他的手腕。
“当年把你交给人类的族人。”
他没有隐瞒，“还有几个向周家泄露鲛珠秘密的人。”
“他们呢？”
“有的废去鳞脉，有的被逐出海域。”
他停了一下。
“两个反抗的，死了。”
我看着他指间未洗净的血。
祁渊神色平静，尾鳍却在石阶上绷成锋利的弧度，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我推开的准备。
我没有松手。
我低下头，用唇擦过他指节上的血痕。
祁渊呼吸骤然一沉。
“沈知意。”
“你替我清理伤口，我替你清理血。”
最后一点血腥味化在唇间。
我抬起眼，他正盯着我。
惯常的温和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压出裂缝。
“你不怕我？”
“我怕披着爱意伤害我的人。”
我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腰间。
“你替我讨回血债，我为什么要怕？”
祁渊掌心骤然收紧。
鱼尾被他拉近，缠在他腰上的尾尖随之擦过他的腹部。
他俯下身，鼻尖抵住我的脸侧，气息落在唇边。
“现在推开我，还来得及。”
我没有回答，只仰起脸。
他的唇即将落下时，整座故居忽然震动。
海门方向传来沉闷轰响，水流倒卷，石壁上的夜明珠接连熄灭。
祁渊眼底的欲色瞬间褪去。
他将外袍裹住我，转身挡在石榻前。
殿门被一股力量强行撞开。
司祭握着骨杖走进来，脸色难看。
跟在他身后的男人每迈一步，脚下都会散开一团血雾。
周叙白。
深海压力挤压着他的人类身体。
额角、颈侧、手背，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裂开细口。
他的耳膜已经渗血，胸腔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走到殿前，膝盖重重砸在石阶上。
“知意。”
海水灌进他的口鼻，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司祭展开一张泛着黑光的契书。
“他以剩余寿命为代价，换取五日入海资格。”
“五日内，若得不到你发自内心的释恨，契约会先夺走他的五感，再撕碎灵魂。”
周叙白抬起头。
不过几日，他已经瘦得颧骨突出。
那双曾经笃定我永远不会离开的眼睛，此刻只剩密布的血丝。
“给我五日。”
我看着他胸口不断收紧的契纹，忽然笑了。
“你以前拿我的命逼我留下，现在又拿自己的命逼我原谅。”
“我没有要你原谅。”
他撑着石阶，艰难地站起来。
“我只想把欠你的还给你。”
“你欠我的自由、信任，还有十年。”
我向后靠进祁渊怀里。
“你拿什么还？”
周叙白嘴唇发白，仍朝我伸出手。
“知意，至少让我……”
他的指尖尚未碰到我，婚礼前夜的画面便猛地刺进脑海。
他把我压进床褥，扣住我的下巴，用强吻证明我离不开他。
酒店里，他封死出口，握着我的鲛珠，要求我用留下换取活命。
我猛地避开。
祁渊从身后扣住我的腰，鱼尾横在我们之间。
周叙白的手停在半空，离我的衣角只剩半寸。
“别碰她。”
祁渊的语气依旧温和。
“她怕你。”
周叙白的手指剧烈颤了一下。
他缓慢收回手，掌心攥紧，指甲陷入裂开的皮肉。
血从指缝涌出，他却像感觉不到，只盯着我。
“我不会再强迫你。”
“你闯进深海，已经在强迫我。”
他张了张嘴，没有再辩解。
司祭看向祁渊，提醒。
“王上，契约已经成立。”
祁渊抚过我腰侧的鳞片，确认我没有发抖，才抬眼看向周叙白。
“我可以准许契约继续。”
周叙白猛地抬头。
“不过，既然是赎罪，总要先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祁渊甚至朝他笑了一下。
“送他去潮牢。”
两名守卫拖住周叙白。
他没有挣扎，只在被带走前回头看我。
祁渊俯身替我拢好外袍，挡住了他的视线。
殿门合拢后，我听见祁渊淡声补充。
“开最深一层。”
潮牢最深处没有刑具。
那里会把囚徒最恐惧的记忆反复放大，让他亲身经历每一场痛苦。
祁渊同意契约，从来不是宽容。
第一日将尽，司祭送来一面水镜。
周叙白被锁在潮牢中央。
海水反复灌入他的肺腑，他的耳边浮着两道燃烧的契纹。
听觉正在被剥夺。
他隔着水镜望着我，嘴唇艰难开合。
“知意，你说什么？”
我握住祁渊的手，让周叙白看清我的唇形。
“我不会回头。”
契纹骤然熄灭。
周叙白身体一震，耳边最后一缕血线散入海水。
他似乎还在喊我的名字，却再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也听不见我第二次重复拒绝。
他只能死死盯着我的唇。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从今往后，连我的声音都可能成为他永远失去的东西。
第12章:
第二日，司祭带我去了潮牢。
牢门开启时，周叙白正跪在齐胸的海水里。
他听不见锁链摩擦石壁，也听不见自己骨骼被海压挤出的闷响。
潮水忽然漫过他的头顶。
他的胸腔骤然收缩，双手本能地扼住喉咙。
幻境在水牢中展开。
泳池里的我浑身是血，指尖攀着池壁。
鳞片从皮肉里钻出，腰下的水已经被染红。
周叙白冲过去，想拉住我。
他的手明明伸向我，身体却被幻境操纵着从我身边越过。
他抱起水中的苏晚棠，亲手把我留在池底。
他疯狂摇头，手臂却仍将苏晚棠护得很紧。
我沉下去时，视线始终追着他的背影。
周叙白张开嘴，似乎在喊停。
可他已经失聪，连自己的哀求都听不见。
潮水再次翻涌。
场景变成周宅外的雨夜。
我蜷缩在门前，鳞片刺破小腿，雨水将血冲到台阶下。
我一遍遍拍门，喉咙因缺少气息而沙哑。
门内的周叙白站在窗边。
潮牢里的他扑向大门，身体却再次失去控制。
他的手落在门锁上，亲自将门反锁。
门外的我倒进雨水里。
他用肩膀撞门，一下又一下。
锁链勒进手腕，血肉很快翻开，门却纹丝不动。
第三次潮水压下，婚礼前夜重现。
我窒息着抓住他的袖口，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只要一个吻，我就能活下去。
周叙白终于碰到了我的手。
下一瞬，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一根根掰开我求救的手。
潮牢里的他跪在过去的自己面前，拼命抓住那只手腕。
他的手穿过幻影，只能看着我指尖垂落。
我曾经每一次濒死，都先看向他。
他却在每一次选择里，把我推得更远。
周叙白额头抵着水牢地面，肩膀剧烈发抖。
他嘴里不断重复着什么。
我听不见，也不想分辨。
司祭握紧骨杖。
“这还只是她在人间受过的。”
牢底骤然裂开。
周叙白连同锁链一起坠入记忆海沟。
我跟着司祭下潜，十年前的海难在沟底重新展开。
巨浪掀翻船只。
年轻的周叙白被断裂的桅杆撞中，沉入海底。
他的意识早已消失，身体不断被暗流拖向礁群。
一道银蓝身影冲进风暴。
那是十年前的我。
我托住他的腰，一次次将他推向水面。
鱼尾被礁石割开，血从尾尖一直蔓延到腰侧。
最后一道巨浪落下时，我用身体替他挡住断木，肩背的鳞片大片脱落。
他没有呼吸了。
我抱着他沉进海底，指尖剖开自己的胸口。
鲛珠离体的瞬间，整片海沟都被银蓝光芒照亮。
我疼得鱼尾痉挛，仍将珠子按进他心口，把最后一口气渡给他。
周叙白扑向那段影像。
他的手穿过我的身体，只抓住一团散开的血水。
他摇着头，嘴唇无声开合。
影像没有停。
他被海浪送上岸，醒来时看见失去鲛珠的我倒在沙滩。
因为我不会说话，他便认定是自己救了我。
后来，他一次次提起救命之恩。
我也一次次相信，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可真正被救的人，从来都是他。
周叙白跪进我剖珠留下的血水里，手掌压住自己的胸口。
那颗曾经维系他生命的鲛珠，后来被他当成锁住我的工具。
他的身体弯得越来越低，直到额头抵上沟底。
半个小时后，他拖着锁链来到故居。
旧宅钥匙、婚戒、残破照片，被他一件件放在我面前。
他听不见，只能盯着我的嘴唇。
“这些都还给你。”
照片里，我们挤在漏雨的出租屋。
他发着高烧，仍把唯一的鸡蛋夹进我碗里。
另一张照片中，他捂着我的耳朵，陪我熬过第一个雷雨夜。
我指尖停在照片上。
那些温柔是真的。
后来那些伤害，也是真的。
周叙白看见我的停顿，眼底浮起一瞬微光。
他没有再说十年，也没有要求我回去，只把照片推近。
我正要收回手，他下意识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并不重。
身体却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强吻、囚禁和封死出口的画面同时袭来，我猛地甩开他，后背撞上石柱。
祁渊瞬间出现在我身后。
他一只手抱住我，另一只手托起我的手腕，仔细检查被碰过的位置。
“疼吗？”
我摇头。
祁渊这才转身，扣住周叙白的手。
第一声骨裂传开。
周叙白听不见，脸色却因剧痛骤然惨白。
祁渊一根根折断他碰过我的手指，动作平稳得近乎优雅。
“她躲开了，你就该停下。”
周叙白没有反抗。
断裂的手指垂在身侧，他跪在地上看我，嘴唇缓慢开合。
“让我受完她受过的伤。”
我尚未回答，记忆海沟忽然震荡。
十年前的海难影像再次浮起。
这一次，画面停在船只倾覆之前。
几个穿着船员制服的人潜进船舱，割断控制索，又故意改变航向，让船驶入风暴最猛烈的海域。
为首者抬手时，腕间露出一枚家徽。
我见过那枚家徽。
苏晚棠每次参加周家宴会，都会佩戴同样的图案。
影像深处传来模糊的交谈。
“周家少爷已经上船。”
“只要他沉海，那条携带鲛珠的鲛人一定会现身。”
周叙白盯着那几个人，身体一点点僵住。
十年前的海难根本不是意外！
第13章:
司祭从沉船残骸中找到一只密封铁盒。
盒中放着苏家与船员签下的雇佣书。
十年前，苏家便查到鲛珠能够续命。
他们无法进入深海，也抓不到成年鲛人，便选中了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叙白。
他们制造海难，等我主动现身救他。
若我献出鲛珠，他们便在岸上寻找机会夺走。
若我失去鲛珠仍未死，便将我留在人间，借我引出更多族人。
周叙白看完那份雇佣书，转身离开故居。
我追到记忆海沟时，他已经跪在一块尖锐的礁石前。
他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抓住礁石边缘，猛地划开掌心。
鲜血涌入海沟。
记忆海沟只会回应与旧案有关的血。
周叙白是当年海难的目标，他的血能够唤醒沉船附近残留的记忆。
第一段影像浮出。
苏家向船员转账的记录，以及参与海难的名单。
第二段影像里，苏晚棠的父亲站在码头，亲自确认周叙白登船。
周叙白继续割开手臂。
海水很快被染红。
“够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看见我的唇形，眼底竟浮起一瞬微光。
“知意，你还是舍不得我。”
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的脸偏向一侧，唇角裂开，血珠缓慢溢出。
“阻止你送死，不等于舍不得。”
我抓住他的衣领，迫使他看着我。
“我不想欠你一条命，也不会让你用死逼我回头。”
周叙白嘴唇颤了颤。
“我可以改。”
“你当然可以改。”
我松开手。
“可我不会因为你改了，就重新爱你。”
第二日即将结束，契纹因我的拒绝骤然收紧。
周叙白胸口像被无形利刃剖开，鲜血猛地喷出。
他从礁石旁跌落，膝盖重重砸进血水。
他的手本能地伸向我。
我没有动。
那只手停在离我裙摆半寸的位置。
周叙白盯着自己的手，指节一点点蜷起，最终攥进血水，没有抓住我。
这是他第一次在最痛苦的时候，主动停下。
司祭收起证据，命人替他包扎。
我转身时，看见祁渊站在海沟入口。
他仍然在笑，尾鳍却将脚下石阶勒出一道裂纹。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拦住他的时候。”
我走向他。
他没有质问，只握住我受伤的手，用海水洗净掌心的血。
“为什么不阻止我？”
“你要救谁，是你的选择。”
祁渊垂眼替我包扎，动作温柔，声音却比平时更低。
“我只负责在你受伤后，把伤你的人处理干净。”
我抬手碰他的脸，他偏头避开。
这个动作让我停住。
“祁渊，看着我。”
“你刚从海沟出来。”
“所以？”
“身上都是他的血。”
他终于抬眼。
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不是嫌恶，是几乎无法掩饰的嫉妒。
我正要开口，他腰侧的王鳞忽然裂开。
银蓝血液渗出，迅速染透衣料。
我扯开他的外袍，才发现裂痕不止一处。
记忆海沟本该冲击我的神识，却被他留在我身上的护鳞尽数引走。
“你替我承受了多久？”
“没多久。”
“从潮牢开始？”
祁渊没有回答。
我将他按坐在偏殿石榻上，指尖覆住最深的裂口。
鲛珠力量刚渡进去，他腰腹便骤然收紧。
“别碰那里。”
“疼？”
祁渊扣住我的手腕。
“那是伴侣鳞区。”
我的指尖正贴在他腰侧最薄的一片银鳞上。
鳞片随着他的呼吸开合，边缘烫得惊人。
“碰了会怎样？”
“会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祁渊盯着我，握住我手腕的力道越来越重。
“误会你允许我做更多。”
我没有抽手，反而用指腹擦过那片腰鳞。
祁渊呼吸骤停。
下一瞬，我被他抱上石榻。
鱼尾横过我的腿，将我牢牢困在他身前。
他的手掌扣住我的腰，却没有立刻吻下来。
“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
“拒绝我。”
我抬手勾住他的后颈，主动吻住他。
祁渊最初僵了一瞬。
随后，他扣紧我的腰，将我压向自己。
唇齿间再没有平日的克制，淡淡血腥味被他渡进来，鱼尾沿着我的尾鳍一寸寸缠紧。
我胸口的鲛珠开始发热。
他的掌心擦过腰侧，我的鳞片瞬间张开，尾尖不受控制地缠住他的腰。
祁渊闷哼一声，将我抱得更紧。
“沈知意。”
他抵着我的唇，呼吸灼热。
“现在停，还来得及。”
我咬住他的下唇。
“我没想停。”
祁渊眼底最后一点克制彻底断裂。
他低头吻过我的唇角，沿着下颌落向颈侧。
鱼尾将我拖得更近，鳞片摩擦的细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偏殿大门却在此刻被撞开。
司祭背过身，急声道：“王上，旧海门被人打开了！”
我从祁渊怀里撑起身体。
水镜中，守卫倒在海门两侧。
通往深海的旧路已经开启。
一个女人越过海门，抬起苍白的脸。
她手里握着一把透明短刃，身后跟着几个参与过贩卖鲛人的亡命徒。
苏晚棠朝水镜笑了一下。
她已经进入深海。
第14章:
苏晚棠从苏家留下的旧海图中找到了那道海门。
十年前，苏家收买海族叛徒，除了鲛珠的秘密，还得到一条废弃的入海路线。
那条路早已被封死。
苏晚棠带来的人用炸药震开石门，守卫赶到时，她已经闯进幼鲛居住的浅海区。
她没有与海族正面交手。
几个亡命徒砸碎照明珠，割断悬挂石梁的绳索。
巨石接连坠落，幼鲛惊慌逃散，狭窄的通道很快被堵死。
我赶到时，一个孩子正被压在断裂的石梁下。
我俯冲过去，托起石梁。
“先带孩子走！”
祁渊掀起水流，将其余落石挡在通道外。
守卫抱着幼鲛撤向地下海沟。
我与祁渊留在最后，直到确认所有孩子都已离开，才转身追向苏晚棠。
她没有逃向海门。
她在往故居深处走。
“她的目标是我。”
苏晚棠从狱中逃脱。
她失去了苏家的庇护，也失去了周叙白。
她来深海，只想让我死。
前方石壁轰然坍塌。
祁渊将我护进怀里，后背替我挡住碎石。
我们被水流冲进裂谷，他的肩膀撞上礁石，鲜血瞬间涌出。
“祁渊！”
我抱住他的腰，用鱼尾勾住岩缝。
暗流不断将我们向下拖。
祁渊抬手想推开我，手臂却因撞击失去力气。
“放开，我能上去。”
“你先把手抬起来再说。”
我咬紧牙，拖着他逆流而上。
尾部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血从鳞缝中涌出。
祁渊察觉到我的颤抖，另一只手环住我，替我挡住迎面撞来的碎石。
“以前都是你救我。”
我带着他穿过暗流。
“这一次，轮到我。”
我们落进一处平缓水域时，我的尾尖已经失去知觉。
祁渊靠在石壁上，第一件事仍是低头检查我的鱼尾。
“伤口裂了。”
“你的肩膀也裂了。”
“我比你耐疼。”
“那你忍着。”
我按住他的伤口，将鲛珠力量渡进去。
祁渊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么凶？”
“再笑，我就把你丢回裂谷。”
“你舍不得。”
我手上用力，他疼得闷哼，终于不再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契纹震动。
第三日已经开始。
周叙白循着苏晚棠留下的痕迹，找到了北侧旧殿。
我与祁渊赶到时，旧殿里摆满了从岸上带来的东西。
婚戒、旧宅钥匙、婚纱，还有那只记录了十年声音的海螺。
苏晚棠知道周叙白会追来。
她把他最想要的一切都摆在这里，想用过去拖住他。
周叙白站在长廊尽头。
旧殿里的水流映出幻象。
幻象中的我穿着洁白婚纱，脚下没有血，鱼尾也没有伤。
我走到周叙白面前，主动将婚戒戴回指间。
“叙白，我原谅你了。”
他听不见声音，却能看清唇形。
幻象握住他的手。
场景又变成旧出租屋。
桌上放着一碗热面，唯一的鸡蛋仍在我碗里。
我靠进他怀中，仰头亲吻他的下巴。
“我们回家吧。”
周叙白抬起手，似乎想抱住我。
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幻象时，婚礼礼堂忽然出现在身后。
幻象将一把刀塞进他掌心，刀尖抵住我的胸口。
“取出鲛珠，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
周叙白的身体僵住。
幻象握着他的手，将刀刃往前送。
婚纱被划开，银蓝光芒从胸口溢出。
他眼底的贪恋剧烈颤动。
下一刻，他调转刀锋，刺穿自己的掌心。
幻象发出尖叫。
周叙白握着刀，将婚纱从中撕开。
旧宅、礼堂和那个主动原谅他的我同时碎裂。
他亲手毁掉了最渴望的美梦。
幻境崩塌，周叙白被掀向石壁。
他倒在碎石间，许久才撑起身体。
看见我时，他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靠近。
他只抬手指向旧殿深处。
那里留着苏晚棠的一片衣角。
我正要追过去，祁渊忽然握住我的手。
“她在引你过去。”
“我知道。”
“我先走。”
“她想要我的鲛珠。看不见我，她不会现身。”
祁渊眼底沉了下来。
我反握住他的手。
“我们一起。”
他沉默片刻，最终没有阻止。
旧殿尽头是一座废弃祭台。
苏晚棠站在祭台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透明短刃。
那是苏家从海族叛徒手中得到的破珠刃。
刀刃无法杀死成年鲛人，却能伤及鲛珠。
她身边还倒着一个受伤的幼鲛。
“放开他。”
我停在祭台外。
苏晚棠将刀尖抵住孩子的胸口。
“你过来，我就放了他。”
祁渊扣住我的手腕。
“别去。”
周叙白扶着石壁站起来。
“她不敢杀那个孩子。”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语调显得格外生硬。
苏晚棠看向他，笑容扭曲。
“你还是这么了解我。”
她猛地将孩子推向祭台边缘。
我本能冲过去接住。
就在我抱住孩子的瞬间，苏晚棠从侧面扑来。
祁渊已经挡到我身前。
祭台下方却骤然弹出数条锁链，缠住他的鱼尾和手臂。
那是苏晚棠提前埋下的机关。
锁链只能困住祁渊片刻。
可她只需要这片刻。
破珠刃刺向我的心口。
周叙白从后方扑来，抓住她的手腕。
刀锋偏了半寸，仍擦过我的胸口。
一道冰冷力量穿透皮肉。
我低下头。
鲛珠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剧痛贯穿胸腔，我从祭台边缘跌落。
祁渊强行扯断锁链，将我接进怀里。
苏晚棠站在上方，手里仍握着染血的破珠刃。
她看着我胸口迸出的银蓝光芒，终于笑出声。
“我得不到鲛珠。”
“那就让它陪你一起碎掉。”
第15章:
第一道裂纹彻底张开时，我失去了呼吸。
祭台从眼前消失。
我重新跌进周家的泳池。
冰冷池水灌入口鼻，肺腑被挤压得几乎炸开。
我明明已经拿回鲛珠，身体却仍在重复当年的窒息。
破珠刃唤醒了鲛珠承受过的所有伤害。
第二道裂纹蔓延。
鱼尾被无形力量撕成双腿，骨骼从尾根开始错位。
下一瞬，双腿又强行并拢成鱼尾。
血肉在两种形态间反复撕裂。
我蜷缩在祁渊怀里，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看着我！”
祁渊按住我的肩，割开手腕，将王血送进鲛珠裂缝。
“沈知意，别闭眼！”
我抬起头。
第三道裂纹已经炸开。
雨夜里的鳞片重新刺破皮肉。
从脚踝到腰际，每一片鳞都像钝刀般缓慢钻出。
血沿着鱼尾滴落。
苏晚棠站在祭台上。
她脸上再没有柔弱，只剩扭曲的笑意。
“我不要鲛珠了。”
她抬手指向周叙白。
“我要你死在他面前。”
“我要他余生都记得，是他一次次选择我，才把你逼到这里。”
旧海门正在关闭。
周叙白站在出口附近。
他已经失去听觉，契纹又开始侵蚀他的视力。
只要现在离开深海，他或许还能保住眼睛，也能暂时减缓契约反噬。
第四道裂纹出现。
我被强行拖回婚礼前夜。
周叙白的手扣住我的下巴，熟悉的气息压下来。
身体因求生本能接受那个吻，心却在禁锢中一点点冷透。
紧接着，是酒店里封死的出口。
他握着我的鲛珠，让我用留下换取祁渊的性命。
我开始挣扎。
现实中的鲛珠随之震动，裂纹继续扩大。
祁渊将我抱得更紧，王血从手腕不断流出。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却没有松开。
“别怕。”
“我在。”
海门只剩最后一道缝隙。
周叙白回头看了一眼出口，转身朝我走来。
契纹因他的选择骤然收紧。
他每走一步，视野便暗下一分。
等他来到祭台前，那双眼睛已经无法看清远处，只能凭借鲛珠的光芒辨认我的位置。
苏晚棠举起破珠刃，再次刺来。
周叙白挡在我面前。
刀锋贯穿他的肩背。
鲜血溅上我的脸。
他身体猛地一震，手臂却只虚虚护在我脑后，没有趁机抱住我。
苏晚棠拔出短刃，尖声道：“你以为替她挡一次，她就会回头？”
周叙白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从她的唇形中看懂了这句话。
他摇了摇头。
“我没想让她回头。”
苏晚棠再次挥刀。
周叙白抓住刀刃。
掌心被割开，鲜血沿着手腕流下。
他用力将她推开，自己却因契约反噬跪倒在地。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眼前忽然闪过旧出租屋。
最穷的时候，我们分吃一碗面。
他把唯一的鸡蛋夹给我，自己喝掉剩下的冷汤。
雷雨夜里，他捂住我的耳朵，一遍遍说，只要他活着，就不会让我变成泡沫。
曾经那个会接住我的周叙白，与眼前被短刃贯穿的人短暂重叠。
我没有立刻推开他。
周叙白察觉到我的停顿，眼底没有浮出从前那种笃定。
他只是撑起身体，想把我推向祁渊。
第五道裂纹骤然贯穿鲛珠。
沉海前的绝望彻底淹没我。
我重新站在婚礼外的潮水中。
周叙白松开我的手，转身护住苏晚棠，命人拦住前来接我的族人。
巨浪落下前，我仍在等他回头。
他没有。
那份等待比死亡更疼。
现实中的我猛地推开周叙白。
“过去的温柔是真的。”
我看着他，让他辨认我的唇形。
“你后来杀死我的爱，也是真的。”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肩背的伤口涌出更多鲜血。
“舍命不能抹掉伤害。”
周叙白嘴唇发白，缓慢点头。
祁渊将王鳞按进我心口。
银蓝光芒骤然亮起，暂时封住鲛珠裂痕。
他抱紧我，鱼尾横扫而出，将苏晚棠撞下祭台。
司祭与守卫终于赶到。
苏晚棠还想去捡破珠刃，骨杖已经压住她的手腕。
她被按在地上，仍死死盯着周叙白。
“你凭什么后悔？”
“明明每一次，都是你自己选了我！”
周叙白听不见。
也没有再看她。
第四日结束。
他的视力彻底消失。
黑暗降临的瞬间，他下意识朝我的方向伸出手。
那只手伸到一半，又缓慢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要求我接住他。
第五日开始后，契纹侵入他的身体。
他失去触觉，感觉不到伤口，也感觉不到深海的寒冷。
他的身体仍在不断崩坏，呼吸越来越弱。
司祭将苏晚棠押走，又命人封闭旧海门。
我靠在祁渊怀里，看着周叙白独自坐在祭台下。
他听不见，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五日里，他终于失去了所有能够确认我存在的方式。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最后一刻到来时，周叙白胸口的契约骤然亮起。
他的身体逐渐透明。
先是指尖，再是手臂。
黑色契纹钻入胸口，将灵魂一点点从躯体中剥离。
司祭落在祭台旁。
“五日已尽。”
周叙白没有再爬向我。
他侧躺在血水里，安静地闭着眼，嘴唇没有说出任何请求。
契纹撕开他的胸口。
一缕近乎透明的魂光被拖出身体。
他疼得手指蜷紧，仍没有拿自己的命逼我开口。
祁渊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他也没有替我选择。
司祭抬起骨杖。
“沈知意，释恨，他活。”
“不释，他的灵魂会在此刻消散。”
我看着周叙白。
他曾让我爱了十年，也曾亲手把那份爱逼到死亡。
我恨过他。
也曾希望他承受比我更深的痛。
如今他真的躺在我面前，遍体鳞伤，灵魂只剩最后一线。
契约光芒即将熄灭。
周叙白闭着眼，像是终于接受了我的任何审判。
我握住祁渊的手，缓缓开口。
“我选择——”
第16章:
“我不原谅他。”
周叙白胸口的魂光猛地一颤。
黑色契纹继续向内收紧。
司祭没有打断，只等着我说完。
“但我允许他活下去。”
契纹停住。
被剥离的魂光悬在周叙白胸口，没有回归，也没有继续消散。
司祭以骨杖触碰契纹，闭眼感受片刻。
“赎罪契索取的是释恨。”
“你已经放下让他去死的恨。”
他收回骨杖。
“契约认可。”
黑色纹路寸寸断裂，魂光重新沉入周叙白体内。
他猛地呛出一口血。
失去的感官缓慢恢复。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他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拒绝。
“我放下让你去死的恨，不代表过去不存在。”
周叙白睁开眼。
视野尚且模糊，他只能循着声音望向我。
“你拿命换来的，只是活下去的机会。”
我没有走近。
“我们的十年已经结束了。”
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缓慢熄灭。
没有怨恨，也没有不甘。
周叙白闭上眼。
五日反噬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的身体彻底松弛，陷入昏迷。
深海无法医治人类。
司祭命守卫抬起周叙白，我们一同穿过海门，将他送回岸上。
救护人员早已等候。
周叙白被放上担架时，肩背的短刃尚未取出。
医生剪开他染血的衣服，露出遍布全身的裂伤，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伤怎么造成的？”
“他自愿承担的契约。”
我没有再看，转身去处理苏晚棠的事。
她被海族守卫押上岸时，仍在挣扎。
看见担架上的周叙白，她先是愣住，随即疯狂扑过去。
“怎么会是叙白？”
锁链将她拽倒在礁石上。
“该躺在那里的人明明是你！”
四周聚集着警方、周氏律师和苏家的人。
苏晚棠忽然捂住胸口，眼泪迅速涌出。
“是沈知意设计我。”
她指着我，声音发抖。
“海难、雇佣书，还有深海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为了报复自导自演！”
有人看向我。
苏晚棠哭得更加虚弱。
“她能制造幻象。你们怎么能相信她的记忆？”
我没有与她争辩。
警方先拿出了苏家十年前的转账记录。
每一笔钱都对应着一名参与海难的船员。
随后是沉船夹层里的雇佣书，上面留有苏家负责人的签名和指纹。
第三份证据，是苏晚棠近期联系亡命徒、购买旧海图、寻找破珠刃的全部记录。
最后，海族守卫将破珠刃交给警方。
刀柄上只有她的指纹。
哭声戛然而止。
苏晚棠看向四周。
苏家的人避开她的目光。
周氏律师当场递交解除一切资助与庇护的文件。
她忽然冲向担架。
发簪从她发间拔出，抵住周叙白的喉咙。
“放我走！”
救护人员不敢靠近。
苏晚棠拖着昏迷的周叙白后退，发簪尖端刺破他的皮肤。
“否则我杀了他！”
她脚下忽然一滑。
上岸时挣脱的锁链缠住她的脚踝，将她重重绊倒。
警方与海族守卫同时上前，把她按在礁石上。
发簪落进潮水。
苏晚棠仍朝担架伸手。
“叙白，救我……”
周叙白始终没有醒。
警车带走苏晚棠，救护车也驶离海岸。
她曾经依靠眼泪掩盖的罪行，被一条条证据钉死。
我没有追上去报复。
她会失去名誉、财富与自由，会在牢狱中接受漫长审判。
那是她应得的结果。
我转身寻找祁渊。
岸边只剩司祭。
祁渊站过的位置放着一件外袍，袖口沾满替我封住鲛珠裂痕时留下的血。
旁边还有一片裂开的王鳞。
我捡起外袍。
上面残留的气息正在被海风吹散。
“他去哪儿了？”
司祭避开我的目光。
“王上只吩咐我们保护你，替你准备岸上的身份。”
“我问他去了哪里。”
海面上的通道正在闭合。
祁渊没有留下解释，也没有等我处理完证据。
他听见我允许周叙白活下来，便独自退回深海。
我救下周叙白的命。
祁渊却离开了。
第17章:
我留在岸上，没有去医院。
海难牵涉苏家旧案，苏晚棠又带人闯入深海，伤了数名幼鲛。
我每天往返警局与审理院，将海族找到的证据转化为人类能够接受的记录。
祁渊始终没有出现。
第一天，守卫送来新的身份文件。
第二天，律师送来房产和足够生活一世的财产。
第三天，海族在住所四周布下保护结界。
每一样东西都安排得妥帖。
唯独没有他。
我将文件推还给守卫。
“让祁渊亲自来。”
守卫低下头。
“王上说，您已经自由了。”
“他若真想给我自由，就该让我决定要不要见他。”
守卫不敢回答。
当夜，我循着王鳞上的血气去了港口。
一艘贩鲛船刚被拖回岸边。
甲板上散落着捕捞网和带血的鳞片，最后一批参与贩卖鲛人的人被海族守卫押下船。
祁渊走在最后。
他袖口染血，腰侧藏着一道新伤。
看见我时，他脚步明显停顿，随后又露出熟悉的温和笑意。
“小意。”
我朝他走去。
祁渊后退了一步。
从前他会伸手扶住我的腰，会在我靠近时低头吻我。
如今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臂距离。
“为什么躲我？”
“岸上的手续已经办妥。”
“我问的是你。”
“你不必再依靠海域，也不会有人限制你的去留。”
他答非所问，转身要走。
我一把扯住他的外袍。
布料裂开，腰侧的伤口暴露出来。
铁钩几乎贯穿腹部，边缘的鳞片已经翻卷。
身后的守卫立刻跪下。
“最后一批贩鲛者已经清理。王上不许我们惊动您。”
我盯着祁渊。
“你一边替我挡危险，一边连见都不肯见我？”
“这些已经处理完了。”
“伤的是我的族人，怎么与我无关？”
祁渊握住我的手腕。
熟悉的温度刚落上来，他便像被烫到般松开。
“沈知意，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留下。”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离开？”
他垂下眼，没有回答。
我向前一步。
他便后退一步。
我继续逼近，他继续退。
直到后背抵上船舷，再没有退路，祁渊仍偏过脸，不肯看我。
“看着我。”
“你该回去了。”
“回哪里？”
“周叙白还没有醒。”
他的声音很轻。
“你可以等他。”
我怒极反笑。
“我留在岸上是为了提交证据。”
祁渊尾鳍在水下骤然绷紧，面上却仍旧平静。
“你允许他活下来。”
“所以呢？”
“你们有十年。”
“那十年已经结束了。”
我抓住他的衣襟，迫使他低头。
“祁渊，你若再拿周叙白试探我，我现在就回深海，当着所有族人的面问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抱我。
指尖即将碰到腰侧时，审理院的电话忽然响起。
苏晚棠的最终判决提前宣读，需要我立刻到场确认破珠刃等证物。
我看了一眼屏幕。
再抬头时，祁渊已经从我掌中抽走衣襟。
“去吧。”
“你在这里等我。”
他没有答应。
我赶到审理院时，苏晚棠被押进被告席。
失去苏家的庇护后，她再也维持不住从前的体面。
长发枯乱，脸色苍白，手腕细得几乎撑不起镣铐。
她仍频频望向旁听席。
那个位置始终空着。
周叙白没有醒，也没有任何人为她求情。
制造海难、故意杀人未遂、非法拘禁、蓄意伤害，数项罪名同时成立。
苏家剥夺她的继承权，名下资产全部用于赔偿受害者。
法槌落下时，她忽然尖叫。
“我要见周叙白！”
没有人回应。
她曾用病弱换取所有偏爱。
如今真正失去一切，最想得到的人却连她最后一眼都没有看。
我走出审理院，立刻返回港口。
船已经空了。
司祭站在潮水边，手中握着一片正在石化的王鳞。
我心口骤然一沉。
“祁渊呢？”
“王上已经回到祭坛。”
他将王鳞放进我掌心。
原本柔韧的鳞片正在变成灰白石质，属于祁渊的温度一点点消失。
“他要做什么？”
司祭闭了闭眼。
“换岸契。”
“说清楚。”
“鲛人即使拥有鲛珠，也不能永远留在人间。每隔一段时间，必须回到深海。离海太久，血脉会逐渐衰竭。”
“王上想用自己的生命和回海资格，换你永久上岸。”
“从此以后，你可以像真正的人类一样生活，再也不必回到深海。”
我攥紧王鳞，边缘割破掌心。
“代价是什么？”
“仪式完成后，他会化为镇海石。”
司祭的声音越来越低。
“意识沉入海底，永远无法苏醒。你也无法再见他。”
海面忽然震动。
远处属于祁渊的气息正在迅速消失。
他以为岸上有我熟悉的一切。
他以为我留下周叙白的命，心里便还留着那十年。
所以他不问我，便替我选好了余生。
我冲进潮水。
双腿在海中化作鱼尾，尚未愈合的鳞片被急流刮开。
我没有停，循着王鳞最后的气息游向深海。
祭坛方向传来第一声石裂。
司祭在身后喊道：“仪式已经过半！”
我加快速度。
这一次，祁渊正在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我绝不会站在原地，等他替我决定结局。
第18章:
我赶到祭坛时，祁渊的尾尖已经化成灰白岩石。
石化沿着鱼尾向上蔓延。
每经过一寸，银蓝鳞片便失去光泽。
祭坛四周的纹路将他困在阵心，王族血液顺着凹槽流淌，汇入通往岸上的契门。
“停下！”
祁渊睁开眼。
看见我的瞬间，他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慌乱的神色。
“谁让你来的？”
我冲向阵心。
脚尖刚碰到契纹，锋利的力量便割开脚踝。
血融进海水，阵法立刻亮起，石化速度随之加快。
祁渊抬手掀起水流。
巨大的力量撞上胸口，将我推出数丈。
我用鱼尾勾住祭柱，硬生生稳住身体。
“沈知意，出去！”
“我不。”
我再次冲过去。
第二层契纹缠上鱼尾，鳞片被割开。
我扯断束缚，扑进阵心，死死抱住他的腰。
石化已经爬到腰侧。
他下半身冷得像真正的岩石，只有胸口还残留着温度。
祁渊扣住我的肩，想把我推开。
“岸上有你的身份、生活，还有你熟悉的一切。”
“也有周叙白，是吗？”
他的手指僵住。
“你允许他活下来。”
“所以你就认定我会回到他身边？”
祁渊没有回答，掌心却再次用力。
我扬手打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祭坛上传开。
祁渊偏过脸，彻底僵住。
“我要自由，也要自己选择怎么活。”
我抓住他的衣襟，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
“周叙白夺走我的鲛珠，逼我留在他身边。”
“你现在拿自己的命替我安排余生。”
“祁渊，你问过我吗？”
他猛地看向我。
“我只想让你自由。”
“那就把选择权还给我。”
石化爬过他的腰腹。
祁渊呼吸变得艰难，眼底维持多年的温柔终于裂开。
“我希望他死。”
我没有松手。
“继续。”
“他跪在故居外时，我想让契约当场撕碎他。你在海沟里拦住他，我想把他永远关进潮牢，让他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部石层却不断开裂。
“我处置那些抛弃你的族人，也不全是为了保护你。”
“还有什么？”
“我想斩断你所有退路。”
祁渊终于看着我。
“我找了你很多年。找到以后，我想让海里只剩我值得你信任，想让你再没有离开我的理由。”
我指尖收紧。
他抬手碰我的脸。
动作依旧温柔，眼底却是无法掩饰的占有与恐惧。
“我不想你和周叙白再有任何交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祁渊的手指在发抖。
“看见你拦住他流血时，我甚至想过把你锁在故居。让你看不见他，也无法回岸上。”
“为什么没有做？”
他沉默片刻。
“因为你会恨我。”
“只是怕我恨你？”
“我见过你被剥夺选择后的样子。”
石化已经逼近心口。
祁渊的声音逐渐沙哑。
“我越想拥有你，越不敢赌你会选择我。”
“所以你先去死？”
“至少你不会被迫留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比鲛珠碎裂时还疼。
这个人替我清算仇敌，替我承受记忆冲击，替我挡下所有危险。
他愿意把自由给我。
却不敢相信，我会主动把爱给他。
“夜市里，你明明可以骗我，却把房卡交给我。”
祁渊眼睫轻颤。
“酒店里，你承认拿我做诱饵，也答应拿回鲛珠后放我自由。”
我捧住他的脸。
“我恢复记忆后走向你，那时已经不需要你的吻了。”
“偏殿里，我主动碰你的伴侣鳞。”
“裂谷里，我抱着你穿过暗潮。尾鳞裂开的时候，我只怕你死在我怀里。”
祁渊的呼吸彻底乱了。
“沈知意，别因为可怜我……”
我低头吻住他。
他僵在原地，没有回应。
我咬住他的下唇，血腥味在唇间散开。
“我不感激你的牺牲。”
我抵着他的唇，一字一句道：
“我很生气。”
“可我爱你。”
祁渊的瞳孔骤然收紧。
“我选你。”
下一瞬，他扣住我的腰，将我狠狠按进怀里。
这个吻比偏殿里更深，也更失控。
祁渊的手掌贴住我腰侧，鱼尾尚未石化的部分本能地缠上我的尾鳍。
我没有退，反而收紧鱼尾，主动与他交缠。
鲛珠在胸口发烫。
祁渊吻过我的唇角，呼吸灼热地落在颈侧。
石化仍在向上蔓延。
他却忽然停住，额头抵着我。
“再说一次。”
“我选你。”
“你已经拿回鲛珠，不需要我救你了。”
“我知道。”
“周叙白也不会再伤害你。”
“我知道。”
我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祁渊，我想要你。”
他眼底最后一点克制彻底崩塌。
他的吻再次落下来，鱼尾将我缠得更紧。
两颗鲛珠隔着胸膛同时震动，银蓝光芒从相贴的位置迸开。
祭坛发出巨响。
石化停在祁渊心口下方，随后寸寸倒退。
灰白石层从腰腹剥落，重新露出银蓝鳞片。
单向换岸的契纹开始崩裂。
原本只将我的血脉推向岸上的力量，被两颗鲛珠共同改写。
一道水光从深海升起，与岸上的通道相连。
从此以后，我不必永远留在岸上，也不必被迫困在深海。
我可以自由往返。
祭坛承受不住共鸣，轰然坍塌。
祁渊抱住我，从碎裂的石柱间跃出。
我们落进水流时，他用身体护住我的后背，鱼尾仍与我紧紧交缠。
新的海门在废墟上方开启。
它不再以任何人的生命为代价。
祁渊抱着我落在祭坛边缘，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以后，我不会再替你决定。”
“记住这句话。”
“若我忘了呢？”
“我会再打你一次。”
他低笑一声，低头要吻我。
司祭却匆匆穿过新海门。
“王上，岸上传来消息。”
祁渊的手臂微微收紧。
司祭看向我。
“周叙白醒了。”
我没有移开视线。
“还有呢？”
“他归还了所有属于你的东西。”
司祭停顿片刻。
“只请求最后见你一面。”
第19章:
我与祁渊一同上岸，却没有去医院。
周叙白因五日契约失去大半听觉，寿命也被削去数十年。
醒来后，他没有封锁港口，没有派人寻找我，也没有拿五日里的伤要求任何回报。
他只让人送来一只木盒。
婚戒、旧宅钥匙、残破照片，还有那只记录了十年声音的旧海螺，都被整齐放在里面。
最上方压着一张纸。
“最后见一面，可以吗？”
我看完，将纸折起，交给司祭。
“替我转告他，我们之间的因果已经清偿。”
司祭看着我。
“你不亲自去？”
“我允许他活着，不代表愿意再见他。”
祁渊站在我身侧，没有插手。
我合上木盒。
“迟来的悔恨可以改变他，却没有资格改写我的结局。”
也许，早在婚礼那天，我们就该彻底斩断羁绊。
是祁渊带着失忆的我想要拿回鲛珠，我才阴差阳错地又恢复了记忆。
如今，兜兜转转，他赎了罪，我找到爱人。
我们两清。
这样的结局，我很满意。
司祭带走了我的答复。
后来，他告诉我，周叙白独自去了废弃的婚礼礼堂。
他坐在我们未完成宣誓的位置，把婚戒放在空着的新娘席上。
礼堂里的白玫瑰早已枯萎，潮气爬满墙壁，长廊尽头只剩一地褪色花瓣。
周叙白撤销了所有搜寻与监视。
守在港口的人被遣散，周宅里用来囚禁我的东西也被全部销毁。
旧海螺被他留在礼台上。
里面有他曾经给过我的温柔，也有我一次次求救却被抛下的声音。
他没有再把那十年当作要求我回头的筹码。
司祭转述我的话时，周叙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在纸上写下一句。
“挡下那把刀是偿债，不能换她回来。”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踏入海域，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没有询问他的余生。
他是否悔恨，是否孤独，都不再与我有关。
苏晚棠被判入狱。
苏家为掩盖海难付出的每一笔钱、收买的每一个人，都被重新调查。
参与当年海难的人陆续受到审判，苏家也彻底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
她在宣判后仍试图联系周叙白。
所有信件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她曾经最擅长利用他的偏爱。
如今那份偏爱彻底消失，再没有人替她遮掩罪行。
返回深海后，祁渊带我去了故居密室。
石壁上刻着一串名字。
他们参与过抛弃我，也向人类贩卖过鲛人的消息。
有些被废去鳞脉，有些被逐出海域，还有两个人死在祁渊手中。
他将王印放进我掌心。
“我做过的事都在这里。”
“包括故意把周叙白送进最深潮牢？”
“包括。”
“还有想切断我所有退路？”
祁渊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是。”
“若我认为你做错了呢？”
“王印在你手里。”
他握住我的手指，让我将王印收紧。
“你可以审判我，也可以收回我的权力。”
我看着他掌心残留的旧伤，没有立刻归还王印。
“我认可你保护我。”
祁渊安静地等着。
“但从今往后，涉及我的重大处置，不许隐瞒。”
“我的去留由我决定，海域与岸上的通行权，也必须由我们共同掌握。”
“好。”
“若你再擅自拿命换我的自由呢？”
“你可以离开我。”
我挑眉。
“舍得？”
“不舍得。”
祁渊俯身靠近，鼻尖轻轻擦过我的脸侧。
“可我不能困住你。”
我将王印按回他胸口。
“那就记住。”
伴侣仪式设在新海门开启的地方。
司祭没有宣读依附与占有的誓词。
我与祁渊交换王鳞，共同掌握海门。
任何一方都可以上岸，也可以回到深海。
祁渊将一只新的海螺放进我掌心。
“想记录什么？”
我按住螺纹，看向他。
“记录我的选择。”
潮声从海螺深处响起。
“我选择祁渊。”
“救命之恩已经还清，过去的伤也留在了过去。”
“我爱他，所以愿意与他同行。”
祁渊握住我的手，声音随水流一同落入海螺。
“我接受你的选择。”
“以后每一次去留，都由你自己决定。”
我靠进他怀里。
“后半句不许总提醒我。”
“怕你忘记自己拥有它。”
他的尾鳍缠住我的鱼尾，掌心扣在我腰间。
动作仍旧强势，却在我轻轻挣动时立刻松开。
我反过来缠紧他。
祁渊低笑一声，低头吻住我。
鲛珠在胸口温柔共鸣。
新的海螺里只剩我们的呼吸与潮声。
岸上的旧礼堂渐渐被涨潮淹没。
海水漫过褪色花瓣，漫过空椅，也卷走那只装满十年旧声的海螺。
它沉入海底。
裂纹中最后一缕声音被潮水吞没。
我没有回头。
从此以后，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可以选择留在谁身边。
旧爱与伤害归于过去。
新的海门始终为我敞开。
而我的余生，选择与祁渊同行。
至于周叙白。
因果已清，爱恨皆止。
此生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