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2年，为了分到单位一套房。
我挟恩图报，逼着高岭之花沈建平和我办了假结婚。
他盯着我，语气硬邦邦的：
“别以为你是运输队出了名的女霸王，我就会由着你。”
“一年为期，时间一到马上离。”
我嘿嘿一笑。
“急什么？证都领了，好歹让我稀罕够本。”
谁知领证第二天，他就被派去外地抢修线路。
我替他回家报信，却见他十三岁的外甥牵着六岁的妹妹跪在门外。
两个孩子刚没了娘，千里迢迢来投奔舅舅，却被沈家继母拿扫帚往外赶。
“哪来的野孩子，也敢来沈家打秋风？”
“沈建平不在，这个家我说了算！再不滚，我就把你们送到乡下换粮票！”
我当时就火了。
做人老婆，最重要的就是讲义气。
沈建平是我丈夫，他的外甥就是我外甥！
我一拳砸在门框上。
“老妖婆，你要把谁送乡下？”
“敢动我李君瑶的外甥，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
我把两个孩子拽到身后，叉腰堵住沈家大门。
“听清楚，这俩孩子我认了！”
“往后谁敢骂一句野孩子，我就掰了谁的牙喂鸡。”
琴琴浑身一抖，小手死死攥着哥哥的衣角。
小轩推了推黑框眼镜，嘴唇发白，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李金枝握着扫帚愣了几秒，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算哪根葱，沈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我掏出结婚证，啪地拍在门框上。
“睁大老眼看清楚，我是沈建平刚过门的媳妇。”
“他外甥叫我舅妈，天经地义。”
街坊听见动静，端着饭碗围了过来。
李金枝脸上的肉抽了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
“就你？”
“我家建平是高级工程师，首长家闺女都没捞着进门呢！”
“怎么可能娶你这个泼妇？”
要不说我有能耐呢。
我把结婚证往她眼前一晃，笑得那叫一个舒坦。
“那咋了？”
“进了民政局，还不是老老实实在我旁边按手印。”
李金枝气得鼻孔直张，伸手就来抢结婚证。
“假的，你拿来给我看！”
我手腕一翻，将证塞进怀里，顺手捏住她的手指。
她疼得踮起脚，扫帚掉在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
“你敢跟我撒野？我叫沈建平休了你！”
我咧嘴直乐。
“婶子，大清早亡了。”
“你有能耐拆了民政局，再来管你继子的婚事。”
人群里顿时响起笑声。
我听得心里松快，捏着她的手又往下一压。
她另一只手朝我脸上挠来。
我偏头躲开，矮身抄住她的腿，直接把人扛上肩。
李金枝肚子压着我的肩，两条腿疯狂乱蹬。
一只鞋差点飞到沈父脸上。
沈父缩在门后，歪过脖子装瞎。
“李……李君瑶是吧，你、你放我下来！”
“杀人啦，女霸王杀人啦！”
我扛着她走到路边。
老妖婆，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运输队的老赵正好开着解放牌卡车过来。
车斗里堆满送往红星公社的化肥，酸味呛得人鼻子疼。
我拍了拍车门。
“老赵，去哪儿？”
“红星公社，咋了？”
“捎个积极下乡的。”
我踩上车轮，把李金枝丢进车斗。
她一屁股坐在化肥袋上，连打三个喷嚏。
卡车刚动，她就扑到车栏边，手指扣得发白。
“停车，我不去乡下！”
“老沈，快拦车啊！”
沈父探出半张脸，对上我的眼睛，立刻缩了回去。
我冲车斗挥手。
“婶子，好好接受教育，晚上再搭车回来。”
她的尖叫很快被柴油机声盖住。
几个街坊笑得喷出饭粒。
我捡起地上的包袱，转头招呼两个孩子。
“走，舅妈带你们吃香喝辣。”
琴琴盯着我伸出的手，肩膀缩得紧紧的。
她刚想靠近，又被方才那一幕吓得躲到哥哥身后。
小轩护住妹妹，满眼戒备。
“你究竟图什么？”
“我舅舅不在，你不用演给他看。”
这硬邦邦的语气，跟沈建平一个样。
我抬手弹了下他的镜框。
“图你俩能吃，图你俩没钱。”
“还图你瘦得硌手，你妹妹哭得我脑仁疼。”
小轩捂住眼镜，耳朵气得通红。
他往后退时，袖口被门锁勾住。
细瘦的手腕上横着几道青紫指印，还有两块结痂的伤。
我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谁掐的？”
第2章:
小轩抿紧嘴，一声不吭。
我压住火气，没有追问。
刚走出巷子，琴琴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她急忙捂住肚皮，小脸涨得通红。
我停在国营饭店门口，故意吸了一口蒸笼冒出的热气。
“肉包子真香。”
“可惜有人不肯拉我的手，我只能自己吃了。”
琴琴盯着白胖的包子，偷偷咽了两次口水。
她犹豫半天，伸出两根软乎乎的手指，勾住我的小拇指。
“舅妈，我拉了。”
我心里一软，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成，给你买两个。”
小轩皱起眉。
“一个就够，她胃小，吃多了会难受。”
我买了五个肉包子，用旧报纸一包，全塞进他怀里。
热油透过报纸渗出来，香得琴琴直踮脚。
小轩拿出本子，认真记下日期和价钱。
“肉包子五个，一块钱，外加二两粮票。”
“以后我会还你。”
我咬开包子，肉汁烫得舌头发麻。
“行，再给我算三分利。”
小轩猛地抬头。
我笑着揉乱他的头发。
“逗你的，小账房先生。”
他嫌弃地整理头发，绷紧的嘴角却松了些。
回到运输队宿舍时，铁门已经落锁。
看门的周大爷耳朵背。
我拍得铁门咣咣响，他屋里也没动静。
琴琴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我背起她，沿着院墙找到一处缺口。
墙根长着青苔，砖缝里全是黑泥。
我踩住凸起的砖块，两下翻上墙头，再把琴琴抱进去。
小轩站在墙外，仰头看着我，一脸无语。
“走正门是最基本的规矩。”
“你能把周大爷喊醒，我跪下叫你祖宗。”
他抿着嘴，看见墙上的灰，脸色更难看了。
我搬来两块砖垫在墙边。
“少爷，踩这儿，脏不了裤腿。”
小轩爬到一半，皮鞋突然打滑。
我抓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人拎过墙头。
他刚落地，便掏出手帕擦眼镜。
“我舅舅爱干净，也守规矩。”
“他肯定不会喜欢你这种粗鲁的女人。”
我想起沈建平领证时那张冷脸，故意挑眉。
“他喜不喜欢有啥要紧？我看上他就行了。”
“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吃了才知道。”
“再说，你小子说这些晚了，证我都领了，你舅见了我只能喊媳妇儿！”
小轩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宿舍里只有一张木床。
床板稍微一碰，就吱呀乱响。
我铺好被褥，让兄妹俩睡床，自己裹着旧军大衣躺地上。
半夜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我缩着腿，翻了好几次身。
清早醒来，我身上多了一床薄被。
琴琴趴在床边，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小轩背对着我收拾包袱，耳朵尖微微发红。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心里直得意。
这两个小崽子嘴再硬，还不是被我拿下了。
“被子谁给我盖的？”
我嘴角就差咧到耳朵根儿。
小轩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脸色越来越白。
下一秒，旧包袱重重砸在我头上。
衣服散了一地。
一颗樟脑丸滚到我膝盖边。
小轩攥紧拳头，声音发抖。
“里面的钱和粮票呢？”
“李君瑶，是不是你拿的？”
第3章:
包袱上的铜扣砸得我额头生疼。
我捡起樟脑丸，在手里捏得嘎吱响。
“熊孩子，你再叫一遍全名试试？”
“我管你吃住，还得让你拿包袱砸脑袋？”
小轩死死咬着嘴唇，眼圈红得厉害。
“那是妈妈留下的钱。”
“还有舅舅每个月寄来的粮票。”
我站起身，捋起袖子朝他走去。
琴琴吓得光脚跳下床，张开胳膊护住哥哥。
“舅妈别打哥哥。”
“哥哥昨晚给你盖被子，说地上凉，会生病。”
小轩扭开脸。
“我只是不想欠她医药费。”
琴琴急得跺脚。
“钱不会是舅妈拿的。”
“舅妈给琴琴买肉包子，她有钱。”
我心里的火散了些。
我蹲下身，重新检查包袱。
外面没有破口，内衬底部却有一道细缝。
刀口整齐，边缘挂着半根蓝线。
我撕开内衬，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袋。
暗袋已经空了，只剩一角汇款单。
“到沈家后，谁碰过包袱？”
小轩愣了一下，脸色猛地变了。
“李金枝说我们身上有虱子，把我按住搜身。”
“她还翻过每件衣服。”
他连姥姥都不肯叫了。
小轩告诉我，李金枝嫁进沈家后，常扣下沈建平寄给姐姐的东西。
他妈妈生病时写过五封信，全都没了音信。
兄妹俩刚到这里，李金枝便骂他们晦气。
她还掐住小轩的手腕，逼问钱藏在哪里。
琴琴缩在床脚，边听边掉眼泪。
我抓起桌上的钥匙，推门就走。
“穿鞋，算账去。”
我们赶到沈家时，李金枝已经从公社搭拖拉机回来了。
她头发上沾着碎草，裤腿全是黄泥。
她看见我，眼睛顿时一亮，扔下毛巾就冷笑。
“来得正好，我正愁没地方找你！”
她弟弟李宝根堵在院门里，手里拎着一根镐把。
他肩膀宽，胳膊上的肉鼓得老高。
李金枝看见我，立刻躲到他身后。
“宝根，就是这个女流氓欺负我！”
李宝根把镐把杵在门槛上。
“再敢欺负我姐，我卸你一条胳膊。”
我没往里闯，抬脚踹向院门。
薄木门砰地撞上墙。
隔壁窗户马上推开，几个街坊端着搪瓷缸子跑出来。
我扯开嗓门。
“都来评理！”
“沈家继母偷外孙的救命钱，还叫亲弟弟拿镐把灭口！”
李宝根的手顿时僵住。
小轩扶正眼镜，站到人群前面。
“现金一百二十七块六毛，粮票四十六斤，肉票两斤。”
“汇款单编号是辽工汇字七九零三一七。”
他报得清清楚楚，连几张两块钱都没漏掉。
街坊立刻议论起来。
李宝根眼皮一跳，偷偷把镐把藏到身后。
他扯了扯李金枝的袖子。
“姐，你真那人家钱了？”
李金枝反手抽了他一巴掌。
“没出息的东西，这就怕了？跟我支棱起来！”
李宝根捂着脸，不敢再吭声。
李金枝梗着脖子上前，翻出两个裤兜，又拍了拍衣襟。
“搜啊，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她盯着小轩，嘴角歪了起来。
“钱票早花光了，你能把我咋样？”
小轩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琴琴抓紧我的裤腿，眼泪直往下掉。
我看着李金枝鞋面上的黑灰，慢慢咧开嘴。
她被我盯得后背发紧，突然坐在地上拍大腿。
“救命啊，李君瑶上门抢劫啦！”
“快去派出所，把这个女土匪抓起来！”
第4章:
李金枝扯着嗓子干嚎，眼里一滴泪都没有。
沈父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插进袖子。
“家丑不能外扬，有话关起门说。”
几个街坊劝我先回去。
还有人盯着李金枝的空口袋，直摇头。
我没搭理他们，径直走进厨房，拿起炉边的火钳。
灶膛还有余温，草木灰里带着焦味。
李金枝的哭声突然停了。
“你进我家厨房干什么？”
我拨开炉灰，夹出一团烧焦的纸。
纸边已经黑透，中间还留着“辽工汇字”和半串数字。
小轩冲过来。
他只看一眼，手指便抖了起来。
“这是妈妈留下的汇款单。”
李金枝爬起来就要抢。
我把火钳横在她面前。
发烫的铁尖离她手背只差半寸。
她闻到焦糊味，吓得立刻缩手。
“烧张废纸也犯法？”
“你有证据说钱在我手里？”
我把残纸交给小轩，转身朝院外喊了一声。
居委会的王主任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戴着红袖章，脸色很沉。
“有人反映，你昨天下午倒换全国粮票。”
“派出所正在查，跟我走一趟。”
李金枝双腿一软。
她抓住沈父的袖子，指甲几乎抠进布里。
“老沈，你倒是说话啊！”
沈父额头全是汗，嘴唇直哆嗦。
这事要是查实，他这个月的先进名额也得丢。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进里屋。
沈父搬开衣柜里的棉被，从夹层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打开，里面压着钞票和票证。
小轩立刻蹲下清点。
现金少了八块，粮票少了六斤，肉票缺了半斤。
沈父只能从钱包里补齐，臊得不敢抬头。
我把饼干盒塞进小轩怀里。
“怎么样，舅妈威风不？”
小轩低着头，过了半天才开口。
“刚才冤枉你，是我判断失误。”
“道歉就道歉，还判断失误。”
我伸手揉他的脑袋。
他只偏了偏头，没有躲开。
第二天，单位分房的通知下来了。
我带着兄妹搬进运输队新盖的家属院。
房子有两间屋。
墙面刚刷过石灰，闻着有股潮湿的碱味。
我把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瞧见没有，这么大的房子，以后都归咱们横着走。”
小轩拿着本子登记东西。
“木桌一张，长凳两条，暖水瓶一个。”
“钥匙别乱转，掉进下水沟很难捞。”
他嘴上嫌我乱放，手里却一直没停。
每件东西都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琴琴抱着饼干盒，跟在我身后使劲点头。
“舅妈最厉害，房子也最厉害。”
我得意地叉起腰。
小轩抱着旧书走向木柜。
柜腿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沉重的柜子朝他砸了下去。
“小心！”
我冲过去推开小轩，用肩膀顶住柜门。
木柜边缘刮过我的胳膊。
袖子当场裂开，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小轩跌坐在地。
镜片摔出一条细纹。
他顾不上眼镜，爬起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流血了。”
“废话，我眼睛又没瞎。”
他盯着伤口，眼圈一点点红了。
“对不起，舅……”
院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门栓被人从外面踹断。
木屑落了满地。
李金枝带着李宝根和三个女人闯进来，伸手便朝墙上的钥匙抓去。
“死丫头，把占我家的房子还回来！”
第5章:
院门被一脚踹开时，我胳膊上的血还没止住。
李金枝带着李宝根和三个女人冲进来，直奔墙上的钥匙。
我一把摘下钥匙，塞进裤腰。
她抓了个空，指甲在墙上刮出四道黑印。
“把钥匙交出来！”
“建平不在，这房子我替他做主！”
我把两个孩子往身后一拽，叉腰挡住她。
“你算哪门子的主？”
李金枝指着里屋，唾沫险些喷到我脸上。
“我儿子下个月结婚，正缺婚房。”
“你带着两个拖油瓶住这么宽，凭什么不腾地方？”
琴琴吓得贴紧我的腿。
小轩扶住眼镜，盯着她的手，脸色发白。
我胸口的火一下烧了起来。
“房子是运输队分给我的。”
“你儿子连运输队的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也配住进来？”
李金枝瞪着我的腰，猛地伸手抢钥匙。
我抄起门边的扁担，啪地打在她手背上。
她疼得尖叫，手背很快肿起一道红痕。
“李君瑶，你敢打长辈！”
我把扁担往肩上一扛。
“再伸一次手，我连你另一只也照顾了。”
跟来的女人立刻堵住院门。
“登记册上有沈建平的名字，房子就有沈家一份。”
“当哥哥的给弟弟让婚房，天经地义。”
我抹掉胳膊上的血，疼得眼角直跳。
“老娘跑长途、抢险拿先进，才换来这两间屋。”
“沈建平能把名字写上去，全靠跟我领了证。”
“你们张张嘴就想分房，脸皮比城墙还厚。”
门外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李金枝脸色涨红，冲李宝根使了个眼色。
“跟她废什么话，把东西扔出去！”
李宝根闯进里屋，抱起兄妹俩的木箱就走。
小轩急忙上前拦他。
“那是我妈妈留下的东西！”
李宝根肩膀一撞，差点将他掀翻。
我眼前一热，抡起扁担捅向李宝根的膝弯。
他惨叫着跪倒，连人带箱摔出门槛。
箱盖砸开，衣服、课本和铅笔撒了一地。
李宝根抹着鼻血爬起来，抓起板凳便要扑我。
我横起扁担，牢牢挡住两个孩子。
“来，姑奶奶今天给你醒醒脑子！”
小轩突然抱起长凳，站到了我身边。
他双腿发抖，镜片也歪了，手却没有松开。
“第一承租人是李君瑶。”
“你们继续抢，我就去派出所报案！”
我偏头看着他，心口忽然热了一下。
这小子平时一口一个粗鲁，真出事却肯陪我一起挨打。
李金枝气得指住他的鼻子。
“白眼狼！”
“她给你吃两个包子，你就真把她当舅妈了？”
琴琴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
“她就是舅妈！”
“舅妈会保护我们！”
那软乎乎的一声钻进耳朵，我鼻尖竟有些发酸。
我立刻抬起下巴，用扁担指住李金枝。
“听见没有？”
“孩子认我，你管不着！”
李金枝脸上的肉狠狠一抖，转身冲那几个女人尖叫。
“她霸着建平的房子，还敢打沈家人！”
“给我砸门，把她的东西全扔出去！”
三个女人抄起扫帚和砖头往前冲。
一块砖砸中窗框，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碎碴溅到琴琴鞋边，吓得她抱我更紧。
我将兄妹护到身后，怒火直顶脑门。
“抢我的房，还敢砸我的窗？”
我把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响哨。
“运输队的兄弟姐妹，都给老娘出来！”
对面宿舍接连推开窗户。
有人扔下饭碗，有人拎着扳手冲下楼。
李宝根听见脚步声，捂着鼻子往院门外缩。
李金枝却抓起半块红砖，高高举过头顶。
“谁敢进来，我就砸死谁！”
我横起扁担，咬牙盯紧她的手腕。
“来，照着老娘脑门砸！”
“今天砸不倒我，你就跪下叫祖宗！”
李金枝尖叫一声，胳膊猛地往下落。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落满灰尘的行李包砸在地上。
我握着扁担回头，心口狠狠一跳。
沈建平站在院门外，深灰色风衣满是尘土，眉眼间压着赶路后的疲惫。
他竟然提前回来了。
李金枝立刻扔掉砖头，挤出眼泪扑向他。
“建平，你快把这个泼妇赶走！”
“她抢你的房，打你舅舅，还撺掇两个孩子跟沈家作对！”
小轩慢慢放下长凳，眼睛紧紧盯着沈建平。
琴琴也从我腿后探出脸，含着泪喊了一声舅舅。
兄妹俩都在等他主持公道。
我手心却冒出一层热汗。
领证那天，沈建平冷着脸警告过我。
假结婚可以，但少管他的闲事，更不许替他做主。
可我领走了他的外甥，还把沈家人打得满院乱窜。
他会站在谁那边，我一点底都没有。
我悄悄攥紧扁担，硬撑着抬起下巴。
沈建平扫过满地碎玻璃，又看向我流血的手臂。
他脸色越来越沉，越过哭诉的李金枝，一步步朝我走来。
第6章:
沈建平的手猛地扣住李金枝手腕，半块红砖停在我额头前。
我盯着那块砖，后背渗出的冷汗一下凉透衣裳。
他夺下砖头，随手扔进墙角。
砖头砸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李金枝捂住手腕，张嘴便哭。
“建平，这泼妇占你的房，还敢打娘家人！”
沈建平挡到我身前，肩背将我遮得严严实实。
“房子本来就是运输队分给君瑶的。”
“你们没资格争！”
“两个孩子往后由我们养，谁再来闹，我亲自送他去派出所。”
我胸口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手里的扁担咣当落地，我腿都有点软。
李金枝脸上的哭相僵住，指着他直哆嗦。
“你为了一个外人，连家都不要了？”
沈建平的手在身侧攥紧，声音冷得发硬。
“我姐病重时，你扣下她的信。”
“孩子来投奔，你把他们赶出门。”
“这个家早让你折腾散了。”
院外的议论声一下大了。
李金枝脸皮涨成猪肝色，转身又想冲我撒气。
沈建平抬手指向院门。
“出去。”
她还想赖着不动，他直接抓住院门，重重往外一推。
李宝根和那几个女人立刻缩了脖子，搀着她往外走。
李金枝跨出门槛，回头剜了我一眼。
“李君瑶，你给我等着瞧！”
我捡起扁担往肩上一搭。
“成啊，我等着给你松松筋骨！”
沈建平砰地关上院门。
我看着他沾满灰尘的后背，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使劲蹭了蹭。
“沈工，你刚才护媳妇儿的样子真俊！”
他浑身一僵，掰开我的手，将我推远半步。
“你替我照顾小轩和琴琴，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神色依旧认真。
“但你别忘了，我们是假结婚。”
“一年后照样离婚。”
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胳膊也垂了下来。
院外还有人在探头看热闹，我只能硬撑着扯了扯嘴角。
“记得这么牢，生怕我赖你一辈子？”
沈建平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书，眼睛被灰尘呛得发酸。
琴琴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又回头冲我招手。
“舅妈也来，抱一起。”
我刚抬起胳膊，又觉得没意思，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们抱吧，我忙着呢。”
沈建平眉头微皱，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我憋着那股难堪，转身替他收拾行李。
行李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用报纸裹着的小包。
沈建平拿起纸包，看了看我的脸色。
他的手停了一下，还是递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我愣了一下，扯开报纸，一条鲜红的纱巾落进掌心。
颜色亮得扎眼，摸着又软又滑。
刚才那点酸涩顿时散了大半，我拿着纱巾往脖子上一绕。
“特意给我买的？”
沈建平耳根泛红，避开我的眼睛。
“百货大楼处理品，顺手买的。”
我攥着纱巾照了照玻璃，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顺手还能挑到我最喜欢的颜色，你这手挺懂事。”
他冷着脸去钉窗板，锤子却接连砸偏了两次。
我摸着脖子上的红纱巾，心里美得直冒泡。
晚上，小轩带着琴琴睡外屋。
沈建平抱着枕头，硬要在床边打地铺。
我堵住门，勾着他的皮带将人往里拽。
“孩子都睡熟了，你陪什么陪？”
他的腰隔着衬衣绷得发硬，抬手便来扣我的手腕。
“李君瑶，松手。”
我抓得更紧，冲他挑了挑眉。
“都领证了，还害羞什么？”
外屋忽然传来琴琴含糊的声音。
“舅妈，琴琴没睡熟。”
我手一抖，沈建平趁机挣开。
小轩轻轻咳了一声。
“琴琴现在睡熟了。”
我差点笑出声，重新将沈建平推进里屋。
他坐到桌前，拿钢笔写下约法三章。
“不许越线，不许动手动脚，不许干涉离婚。”
我扫了一眼，拿笔添上一行。
“男方每天必须抱着女方睡觉。”
沈建平黑着脸撕掉那张纸，又重新写了一遍。
睡觉时，他在床中间划了道印，坚持分被而眠。
半夜，我将自己的被子压进身下，故意缩成一团打哆嗦。
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我闭着眼，感觉他把大半床被子推到了我身上。
我悄悄往他那边挪，肩膀贴住了他发热的手臂。
他呼吸一沉，却没有推开我。
我把脸埋进被沿，忍着笑又贴紧半寸。
我倒要看看，他这副正经样子还能装多久。
第7章:
天刚亮，小轩便站在床边，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两床被子，想故意找茬似的。
“夫妻为什么各盖各的？”
“我爸妈以前就不这样。”
我正枕着沈建平的胳膊，吓得一下坐直。
沈建平抽回发麻的手，脸色绷得紧紧的。
我抓过枕巾蒙在小轩头上。
“新婚夫妻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小轩摘下枕巾，看了看床中间那条线，皱了皱眉。
琴琴举着一块水果糖跑进来，软声替我作证。
“舅舅昨晚给舅妈盖被子，琴琴看到了。”
沈建平耳根瞬间红透。
我冲他挤挤眼。
“沈工，服务得不错，今晚继续。”
他拿起衬衣快步出去，连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吃过早饭，他要带兄妹去学校办入学。
我想请假同行，他却将车钥匙塞回我手里。
“你要出车，我能办好。”
我心里发痒，还是趁下班早，把解放牌卡车开到了沈家。
刚转进巷子，我便看见李金枝抱着木匣坐在门槛上。
沈建平挡在兄妹身前，额角青筋直跳。
“把户口本给我。”
李金枝猛地拍打木匣，扯开嗓门哭嚎。
“你敢抢，我今天就撞死在这里！”
“除非你把你姐留下的钱交出来，否则谁也别想送两个赔钱货上学！”
吓唬谁呢！
我的火当场蹿上头顶。
我踩下油门，卡车轰鸣着冲向院门。
李金枝吓得忘了哭，手里的木匣“咣当”掉在地上。
我把车头停在她脚前，探出车窗咧嘴一笑。
“婶子，想寻死往旁边挪挪，别挡老娘的车。”
“我这车离合有点滑，真压过去可收不住。”
她低头看着离脚尖只有半尺的轮胎，双腿一软。
沈建平对上我的眼神，立刻懂了。
他捡起木匣，拉着两个孩子就往车上送。
我推开副驾驶的车门，朝他拍了拍座位。
“上车！”
他一脚踩上踏板，跟我击了个掌。
“干得漂亮！”
下一刻，李金枝却从后面扯住他的衣摆。
“别走！”
“奶奶的！”
我松开离合，卡车猛地往前一蹿。
她立马尖叫着松手，跌坐在地。
沈建平被惯性带进车里，额头撞上我的肩。
我顺势搂住他的腰，将他往怀里一按。
“沈工，投怀送抱挺熟练啊。”
他撑住车窗要起身，我故意踩了脚刹车。
他又跌回来，手掌正好按住我的大腿。
后座，小轩扶住眼镜，刚坐稳嘴角就抽了一下。
琴琴兴奋得直拍手。
“舅舅亲舅妈！”
“没亲上，再来一次！”
沈建平像被烫着一样坐直，脸红到了脖子。
我正得意，后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君瑶，你开车还跟以前一样野。”
沈建平立刻回头。
周峥穿着运输队的蓝工装，胸前别着安全员的红牌。
他刚从省城调回来，顺路搭我的车去队里报到。
周峥将胳膊搭在椅背上，熟稔地递来一块手帕。
“脸上沾灰了，擦擦。”
我刚伸手，沈建平先一步接过去。
他用手帕擦掉我脸上的灰，力气大得我脸皮发疼。
“她有丈夫，用不着麻烦你。”
我心里乐开了花，歪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
“沈工，你管得挺宽，昨晚不还……”
他将手帕塞进我口袋，冷着脸看向前方，拿话堵我。
“别分心。”
“注意开车。”
一路上，周峥跟我聊从前跑长途的事。
每多说一句，沈建平的嘴角就往下压一点。
到了队里，他先下车，又回身将琴琴抱下来。
我刚想追过去，小轩忽然拉住我的衣角。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你和舅舅是假结婚吧？”
我的笑僵在脸上，手心一下冒出了汗。
第8章:
我一把捂住小轩的嘴，心跳快得撞胸口。
“你、你这小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他掰开我的手，镜片后的目光稳得让我发慌。
“你们分被睡，还写了一年后离婚。”
“真正的新婚夫妻不会列约法三章。”
“文化人过日子就爱讲究，你舅脸皮薄。”
我脑子飞快转着，想起之前，小轩不信任地问我图什么。
我生怕说了实话，他就不认我这个舅妈了。
谁知他没继续逼问，只扶正眼镜，淡淡看了我一眼。
“行，我知道了。”
“舅妈，你等着看吧。”
琴琴张嘴想说昨晚听见的话，小轩立刻往她嘴里塞了颗糖。
“保密，明天再给你一块。”
琴琴含着糖使劲点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我看着兄妹俩牵手离开，心里越发没底。
晚上，他们将一张学校运动会请帖摆到饭桌上。
亲子接力一栏，清清楚楚写着父母参加。
琴琴抱住我的胳膊，软乎乎地晃。
“舅妈跑得快，舅舅腿长，你们一起拿第一。”
我没有拒绝，只斜眼瞧沈建平。
他捏着请帖，纸角都皱了。
“那天我值抢修班。”
小轩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周峥哥哥也会去。”
“他是我同班同学周小雨的哥哥。”
沈建平手指顿住，我刚想劝，他摆摆手。
谁知第二天，他便找人换了班。
我知道后堵住他，笑得肩膀直抖。
“沈工，你不是不爱凑热闹吗？”
他绕开我往前走。
“答应孩子的事不能反悔。”
我追上去用肩膀撞他。
“嘴挺硬，回头让我亲一口，看牙崩不崩。”
他脚步一乱，险些踩进路边的水沟。
运动会当天，我系着红纱巾走进学校操场。
沈建平一身纯白运动服，头发收拾的一丝不苟，站在那儿就像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
旁边的女家长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却盯着我，目光在纱巾上停了好几秒。
“好看吗？”
我凑过去问。
他刚要开口，周峥已经拿着参赛牌走来。
“君瑶，亲子接力还差两人。”
“咱俩以前配合最好，拿个第一没问题。”
周峥抬手要替我别号码牌。
沈建平直接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身边。
“她是我妻子，要参加也是跟我一起。”
周峥笑着看他。
“这是以班为单位，没要求夫妻必须一起。”
沈建平下颌绷紧。
周峥挑了挑眉。
“更何况，君瑶跟我搭档还从没输过。”
我瞪了周峥一眼，刚想踹他。
沈建平便将我拉到身边。
“那是因为她还没和我搭过。”
话落，周峥嘴角的笑终于淡了些。
我听得心里发甜，恨不得抱住沈建平啃一口。
广播很快喊到亲子接力。
我牵着琴琴站第一棒，沈建平带着小轩等在终点。
琴琴跑得太急，鞋子中途掉了一只。
我心口一紧，抱起她便往前冲。
她搂住我的脖子，急得眼泪汪汪。
“舅妈，我们要输了。”
“有我在，谁敢让你输？”
我将她送到小轩手里，又抓住接力棒追了出去。
最后一棒时，前面还隔着两个人。
我脚底发麻，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沈建平突然朝我伸出手。
“李君瑶，过来！”
我咬紧牙冲过去，将手重重拍进他掌心。
他五指收紧，拉着我越过前面的人。
我们冲过终点时，他依旧牢牢牵着我。
周围家长和学生拍手起哄，琴琴跳起来喊我们亲一个。
周峥抱着双臂，一直盯着我们的手。
我的脸烧得厉害，把手往回抽。
沈建平突然扣紧我的手指，嘴角一扬把我拉进怀里。
“别松手，拉紧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我刚想往他身边挪，外屋突然传来抽屉拉动的声音。
“什么声音？”
沈建平猛地睁开眼，一把按住我的肩，起身下床。
“床上待着，别动。”
第9章:
沈建平摸黑下床，独自推门走了出去。
外屋猛地传来桌椅翻倒声，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我抓起床边的扳手，光脚躲到门后。
黑暗里响起沉重的撞击声。
我忍不住冲出去时，沈建平已将一道黑影逼到窗口。
那人抬手砸碎玻璃，翻过窗台便跳了出去。
我追到窗边，只看见一个灰布衣角消失在墙后。
“有种别跑，老娘打断你的腿！”
院里没有回应，只剩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刚想翻窗追，沈建平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别去，他可能带着刀。”
他的胸膛贴住我后背，呼吸又急又热。
我挣了两下，鼻尖忽然闻到血腥味。
“你受伤了？”
我转过身，摸到他胳膊上一片湿热。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他的小臂被玻璃划开一道长口子。
我的手指立刻抖了。
“沈建平，你长能耐了？”
“流这么多血还敢抱我！”
我将他按到椅子上，开了灯，翻出药箱。
酒精棉碰到伤口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看得更来气，故意加重力气。
“疼就吭声，装什么铁打的？”
他盯着我发红的眼睛，低声开口。
“小伤。”
我鼻子一酸，抬手拍了他胸口一下。
“再说小伤，我就把你绑床上。”
为了检查他身上还有没有伤，我扯开他的衬衣。
扣子崩落两颗，在地上滚出清脆的声响。
他赤着上身靠在椅背上，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我嘴里骂他逞强，指尖却贴在他胸口没舍得挪开。
皮肤下的心跳又重又快。
我抬头时，正对上他发沉的目光。
他的手掌落到我腰侧，将我往前带了一点。
我膝盖碰到他的腿，整个人几乎卡进他怀里。
“李君瑶。”
他嗓音发哑，我耳根烫得厉害。
“什、什么事。”
他喉结滚了滚，低头朝我靠近。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精味，心脏跳得发疼。
他的手指收紧，又忽然停住。
“我原本以为，一年后……”
我急得揪住他的衣领。
“别以为了，有话痛快说。”
他盯住我的嘴唇，呼吸越来越重。
“我想……”
房门忽然被推开。
琴琴抱着一只搪瓷碗，揉着眼睛走进来。
“舅妈，琴琴饿了。”
我吓得猛推沈建平一把。
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我又心疼又懊恼，恨不得把自己手剁了。
琴琴眨着眼看我们。
“舅舅为什么不穿衣服？”
我一把抱起她，捂住她的眼睛。
“他热！”
小轩站在门外扶着眼镜，目光扫过散落的扣子。
“半夜很凉，他可能发烧了。”
我听出他话里的揶揄，脸更烫了。
沈建平披上衣服，将被翻乱的抽屉重新检查一遍。
丢失的只有几封信和我们的结婚证复印件。
我盯着空抽屉，莫名有点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把窗户钉好，又警告两个孩子不许单独出门。
小轩认真记下那人的身高和逃跑方向。
琴琴递给沈建平一块糖，奶声奶气地安慰他。
“舅舅吃糖就不疼了。”
沈建平没有接，示意她留给自己。
琴琴剥开糖纸，直接将糖塞进他嘴里。
“舅妈说，男人嘴甜才讨媳妇喜欢。”
我正在喝粥，听得一口呛进嗓子。
沈建平看着我，嘴角难得弯了一下。
那点笑意搅得我一上午都没静下心。
中午，周峥来到家属院，将一张盖着红章的调令递给我。
省城运输队缺长途司机，工资每月多二十六块，还有单独宿舍。
他看着我，语气格外认真。
“君瑶，跟我一起走吧。”
我捏着调令，第一反应却是回头看沈建平。
里屋空着，他带两个孩子去派出所登记昨晚的事了。
周峥往前半步。
“你的本事不该困在这里。”
纸张被我捏出深深的折痕。
省城、工资、住房，每一条都让我心动。
可一想到沈建平昨晚没说完的话，我胸口便堵得厉害。
我将调令塞进口袋，决定先去车队问清情况。
刚进运输队大门，几个工友便朝我围了过来。
老赵一把拦住我，脸色难看得厉害。
“君瑶，你先别进去。”
我攥紧口袋里的调令，手心全是汗。
“出什么事了？”
他压低声音，朝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举报你假结婚骗房！”
第10章:
“李君瑶，你骗来的房子，今天就得腾出来！”
我刚进办公室，李金枝便将几封信拍在桌上，指甲几乎戳到我脸上。
我认出信封上的字，后背顿时绷紧。
那是我领证前写给沈建平的信，里面提过分房需要结婚。
她掐住那半句，扯着嗓子往外喊。
“大家都看看，她自己写的，结婚是有目的的！”
我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你先说说，我家抽屉里的信，怎么跑你裤腰里去了？”
李金枝嘴角一僵，立刻抱紧信封。
“建平让我拿的！”
我手心冒汗，脸上却硬撑着笑。
“成，把他叫来，咱们当面问！”
她猛地推开椅子。
“她家还藏着离婚协议，翻出来就知道了！”
“我家又没挂你名字，你想搜就搜？”
她撞开门往外跑，几个看热闹的跟了过去。
我怕两个孩子在家吃亏，拔腿就追。
等我赶回院子，她已经挤进屋，伸手拉开了柜门。
装着约法三章的布袋，就压在第二层。
我手心一下湿透，抬脚堵住她。
“把爪子收回去！”
她梗着脖子往我肩上撞。
“心虚了吧！”
我攥住柜门，木头边沿硌得掌心生疼。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布袋，我心跳猛地加快。
“行！我承……”
认字还没说出口，院门忽然被推开。
“谁允许你翻她的东西？”
沈建平带着两名公安进来，直接扣住李金枝的手腕。
她疼得一缩，公安上前将她拉开。
“谁也不许私自翻找，你手里的信需要核实来源。”
我腿肚子发紧，却还撑着笑。
“沈工，回来得挺巧啊。”
沈建平将我攥着柜门的手轻轻掰开。
我掌心红了一片，他拇指在上面碰了碰。
李金枝还在争。
“建平，你就说实话吧，你们是假夫妻，是她逼你娶她的！”
话落，沈建平的嘴角扯了扯。
“是吗？”
我刚放松的手又攥了起来。
沈建平突然握住我的腰，将我拉到身前。
我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心口重重一跳。
他低头吻了下来。
我抓住他的衣襟，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耳朵都热得发疼。
院里有人吸气，老赵笑着别过脸。
琴琴捂住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
“舅舅舅妈亲嘴了！”
我脸烧得厉害，想退开，腰却被他牢牢扶着。
他看向李金枝，声音清清楚楚。
“领证是我自愿的，结婚也是我求来的。”
“李君瑶就是我妻子，我早就想娶她。”
我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队长皱眉看向李金枝。
“人家夫妻都说清楚了，你还闹什么？”
李金枝张着嘴，半晌没挤出一个字。
我靠着沈建平站稳，指尖却还揪着他的衣襟。
早就想娶？
可我当初威胁他跟我结婚的时候，明明很不情愿……
小轩扶正眼镜，站到公安旁边。
“叔叔，昨晚那个人穿灰布衣，右手虎口有一道新伤。”
挤在人群后的李宝根连忙藏手。
公安走到他面前，让他把手伸出来。
他额头冒汗，往后退时又撞上门框。
“是我拿的，可我姐说拿自家的东西不算偷！”
我气得牙根发紧。
“你砸我家窗户，还把他胳膊划破了，也算自家的？”
李宝根转头去找姐姐，李金枝却往旁边躲。
他立刻急了。
“姐，明明是你让我找他俩的马脚，你不能不管我啊！”
公安没给他求情的时间，直接把李宝根带走。
李金枝攥着拳头，临出门还瞪着我，我抄起门边的扫帚。
“再瞪，眼珠子给你扫院外去！”
她缩了一下，快步出了院门。
我关上门，转身便揪住沈建平的袖口。
“刚才说早就想娶，多早？”
他看着我，愣是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先吃饭。”
“我都快让你亲饱了，还吃什么饭？”
他抿住嘴，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糖纸。
我堵住他的路，仰头盯着他。
刚想调戏他两句，门外恰好响起周峥的声音。
“君瑶，明早去省城考核，车队让你提前准备。”
我回头应了一声，从口袋里取出调令。
“这上面的报到时间，我还想问——”
沈建平的手忽然收紧。
我低头看了眼手腕，又抬头看他。
他盯着调令上的“省城”两个字，唇边那点笑意已经没了。
我原本还想逗他。
他的下颌却绷得紧紧的，眼神冷得吓人。
“你要走？”
第11章:
我手腕被攥得发疼，抬头瞪住沈建平。
他盯着调令，声音压得发紧。
“去省城，还是等一年到了，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我胸口一堵。
“一年后离婚，是你白纸黑字写的，你现在冲我发什么火？”
他伸手挡住门，嘴唇绷得发白。
“你就这么急着走？”
我将调令折好，塞进口袋。
“考核是我凭本事挣来的，舍不得就直说，别拿我撒气！”
他垂下手，我擦着他的肩进了屋，反手关门。
第二天，我早起没叫他，拿齐证件独自去了省城。
“女人开大车，出了事还得靠沈工收拾。”
我刚到考核场，方静便抱着登记册挡在车前。
听说她追过沈建平，我伸手去拿钥匙。
“让让，别挡我挣钱。”
她把钥匙往我掌心一砸。
“名额有人替你争，第一可没人替你拿。”
我指尖被刮得生疼，攥住钥匙，绕过她检查车轮。
发动机刚响，我便皱了眉。
供油断断续续，转速稍高就往下掉。
我熄火掀开机盖，沿油管摸到一道新鲜扳痕。
接头里塞着胶皮，油孔只剩一道细缝。
我咬紧牙，捏着胶皮走到考官面前。
“麻烦核对车辆交接登记。”
方静伸手来抢，我立刻举高。
“急什么，怕查到你？”
她僵在原地，值班师傅指着登记册开口。
“昨晚交车后，只有她开过机盖。”
考官封存胶皮，叫她留下等调查。
她脸色发白，仍瞪着我。
“耽误这么久，你赶得上吗？”
师傅清理接头，确认供油恢复，我擦净手坐进驾驶室。
“瞧好了。”
坡道起步，车轮没有后退半寸。
窄道倒库，我盯住后视镜，将车尾稳稳送进标杆之间。
限位停车，前轮停在白线内。
考官按下秒表，我才松开汗湿的手。
成绩贴出来，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我捏着成绩单，径直走到方静面前。
“你动的油路，敢认吗？”
考官将证言摆上桌，她攥紧衣角，低下头。
“是我动的，对不起。”
“跟考核组交代清楚。”
她被取消协助资格，处分材料送回机械厂，我绷紧的肩膀终于松开。
一只热饭盒忽然贴进掌心。
沈建平站在车旁，额角全是汗。
“吃饭。”
我捏住饭盒，偏开脸。
“沈工路过？”
他掰开筷子，塞进我手里。
“专程。”
我瞥着他沾泥的裤脚，胸口那股气还没散。
他抿了下唇。
“昨晚话说重了。”
我抬起眼，没想过他会跟我道歉。
他把饭盒往我手里托稳。
“你早上就啃了半个馒头，先吃，吃完再挤兑我。”
我低头看着满盒红烧肉，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哗啦——”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约法三章，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我筷子一顿。
“你、你干什么？”
“离婚这条，我反悔了。”
我盯着他的脸，故意绷住嘴角。
“我答应了吗？”
他撕纸的手停了一下，耳根渐渐红了。
“答不答应，我也撕了。”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露出一角红纸和几页信纸。
“君瑶，我有话——”
调度员冲了过来。
“设备车让人冒名提走了，登记签的是李君瑶！”
我猛地站起。
“车往哪边去了？”
“回县里的公路，已经通知沿线值班点拦查！”
我放下饭盒抓起钥匙，沈建平先坐进副驾驶。
我拉开车门瞪他。
“你胳膊还没好！”
“我认得车，也能看路，你开。”
雨点砸上挡风玻璃，我咬牙发动了车。
前方车尾一闪，我压低车速，跟着轮印驶进岔路。
沈建平抬手指向右前方。
“他要绕过值班点。”
我攥紧方向盘，从旁边近路赶到空旷路口，将车横停。
设备车急刹，对方探身抡起玻璃瓶砸来。
沈建平猛地把我按低，碎玻璃擦着车窗飞进来。
他闷哼一声，我心口骤紧。
“沈建平！”
第12章:
他贴着我耳边说了句话。
雨声里，我只听清自己的名字。
窃贼还想倒车，我抓起扳手跳下去。
“停车！”
沿线追来的公安堵住车后，他抱头蹲了下去。
我冲回车旁，摸到沈建平肩头的血，眼眶顿时红了。
“谁让你替我挡的！”
他抬手碰我的脸。
我抓住他的手，急得声音发抖。
“先去医院！”
窃贼见沈建平伤势严重，怕得直发抖，立刻喊了出来。
“是李金枝让我干的，她说只要李君瑶背上偷公家设备的罪，就得滚出沈家！”
“我没想过害人性命！”
“别抓我！我只是拿钱办事！”
又是李金枝！
我火上心头，恨不得现在就剐了这老妖婆。
谁知送沈建平去医院的路上，老赵骑着自行车赶到路口。
“君瑶，我看见李金枝去学校了！”
“她、她不是抢孩子去了吧！”
我浑身发冷。
沈建平用绷带已经止了血。
“别管我，先接孩子！”
我狠狠瞪他。
“这回跟紧我，敢再替我挡，我真揍你！”
公安另车跟上，我们赶到学校时，礼堂门口围着几名老师。
李金枝攥着琴琴的胳膊，孩子的脸哭得通红。
我脚下一顿，指甲直掐掌心。
“松手。”
她将琴琴往身前一扯。
“让他们放了宝根，车的事情也不许追究！”
琴琴疼得缩起肩膀，我咬住牙，朝她伸手。
“琴琴，看舅妈，别怕。”
她哭着喊我，李金枝却拽得更紧。
“你再走一步试试！”
我停住，胸口喘得生疼。
“你让人偷车，差点害死沈建平，现在又拿孩子撒泼？”
“有种冲老娘来！”
李金枝看见沈建平肩头的纱布，眼皮抖了抖，还是扯着嗓子叫。
“你敢追究，我就带着孩子一起——”
礼堂喇叭突然响了。
她刚才那句威胁被放了出来，连逼我们放人的话也一清二楚。
李金枝猛地回头，琴琴趁她松劲，挣开手便往我这里跑。
我扑过去把孩子抱紧，膝盖重重撞在地上。
沈建平同时扣住李金枝的胳膊，将她按到地上。
公安上前接手，老师赶紧把孩子们往里带。
我抱着琴琴，低头看她胳膊上的红印，嘴唇止不住发抖。
“疼不疼？”
她摇头，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我将脸贴住她的头发，手掌一遍遍顺她后背。
“小乖，舅妈来了，谁也带不走你。”
小轩站在老师旁边，紧紧抱着一台磁带录音机。
我看向他，他先低头检查琴琴的胳膊。
“老师已经报公安了，我把刚才的话录下来，请老师接了扩音器。”
我眼眶发热，把他也搂了过来。
“你真棒！”
他背绷得笔直，过了一会儿，才悄悄抓住我的袖子。
琴琴抽噎着问我。
“舅妈，坏人以后还会来吗？”
“来一次抓一次。”
她终于肯松开一点，小声补了一句。
“她也不能吃我们的糖。”
我鼻子发酸，亲了亲她的额头。
“不给，她连糖纸都捞不着。”
李金枝被拉起时还在喊冤，礼堂里的老师指着录音机，让公安把磁带带走。
我盯着那台机器，脑海里却依稀泛起雨中沈建平的声音。
我拽着他的袖口。
“追车的时候，你到底跟我说了什……”
“啪嗒”一声。
公安清点李金枝口袋时，一封折旧的信掉到地上。
她忽然扑过去，鞋底在地面擦出尖响。
“那个不能拿！”
公安先一步拾起信封。
沈建平看清上面的名字，整张脸僵住。
我扶住他的胳膊，听见他声音发颤。
“这是我姐住院时，医生寄来的信！”
第13章:
信纸展开，最上面一行写着紧急转院。
下面还有一句。
“电报已发，至今未收到家属答复。”
沈建平捏着信纸，指节白得我心里发慌。
我将信慢慢折好，按进他掌心。
“去查，我陪你。”
孩子不肯回家，我先带他们到医院休息室，又替琴琴买了一碗热粥。
她吃了两口便放下勺子，挨着小轩坐好。
我握住沈建平冰凉的手，一起进了档案室。
管理员扫了一眼名字，连登记册都没翻。
“旧病历早丢了，查不了。”
我盯住他身后的柜子。
“丢了也有登记，拿出来看看。”
他拍着桌面催我们走，我胸口的火一下蹿上来。
沈建平握住我的手腕，朝医院负责人递上介绍信。
负责人赶来后，先让人取了尚存的药房领药账和转院登记。
我把获准查看的复写页拿回休息室，小轩擦净手，才翻开纸张。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铅笔点住一行。
“舅妈，这个日期对不上。”
管理员说当月搬库时病历便已销毁，可姐姐在那之后还领过药。
转院登记上也写着病历随病人待转，并有紧急电报编号。
我抱着材料返回档案室，拳头攥得咯咯响。
“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糊弄谁呢！”
管理员往后缩，我刚抬手，沈建平便把我的拳头包进掌心。
“君瑶，交给他们。”
他把另一张纸放到桌上。
医院负责人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财务核查留下的领款单，管理员冒领了姐姐名下的一笔退款。
沈建平声音绷得发紧。
“我之前来问过退款去向，你说家属已经领走。”
“现在家属签名对不上，领款人却写着你。”
管理员额头冒出汗，盯着门口两名随行公安，终于拉开柜子最下面的抽屉。
病历袋被取出来时，我几乎屏住呼吸。
最后一页转院意见写得明白，姐姐当时仍有转院救治的机会。
医生两次催促，家属始终没有来。
公安按编号去邮电所核查，找到留存的投递记录。
签收人那一栏，写着李金枝。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抖得连纸都拿不稳。
沈建平扶住桌沿，半晌才低声说话。
“她告诉我，姐姐的病已经没办法了。”
我转身抱紧他，脸贴上他胸口。
“现在有证据了，咱们一张都不放过。”
管理员被带去调查，他果然收过李金枝的钱，替她藏下病历。
我们到公安局正式报案，材料一页页登记入卷。
为核对旧信和签收情况，办案人员安排我和沈建平隔着玻璃辨认。
李金枝看见病历复印页，猛地扑到玻璃上。
“假的，都是李君瑶编的！”
我举起签收记录，眼睛酸得发疼。
“你亲手签的字，也要赖给我？”
她伸手拍打玻璃，被公安按回椅子。
沈建平只问了一句。
“我姐让你帮她叫人，你为什么扣下电报？”
李金枝张了张嘴，忽然哭起来。
“她留着钱不给我，我儿子还得结婚，宝根也没工作！”
“她要是回不来，那些钱总得留给沈家！”
“还有你！你也该死！可惜那场车祸只伤了你肩膀！”
我猛地站起，被沈建平攥住了手。
“毒妇！你不得好死！”
李金枝别过脸，仍咬着牙说是沈家欠了她。
公安随即结束核对，将我们带出房间。
走廊另一头，沈父正陪李金枝的儿子等询问。
李宝根也由公安押来核实买通管理员的经过，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金枝的儿子听见几句供述，急着拦住沈父。
“我妈就是一时糊涂！”
沈父抬手推开他，终于支棱起来。
“糊涂就能谋财害命？那是我的亲闺女！”
他转向办案人员，要求配合追查被侵占的钱，又说会依法办理离婚。
我抱起琴琴时，她终于放声哭了。
“舅妈，我想妈妈。”
小轩摘下眼镜，眼泪落在镜片上，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蹲下把他们抱紧，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想妈妈就说，别憋着。”
老师接过两个孩子，带他们去喝水。
沈建平站在走廊尽头，朝我伸出手。
我刚走近，他突然紧紧抱住我，额头抵着我的肩。
“君瑶，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辈子？”
第14章:
“好，我陪你。”
我抱住沈建平，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压在我颈侧的呼吸又沉又乱。
我的衣领渐渐湿了一小片，抓着他口袋的指尖忽然碰到一张硬纸。
垂眼一看，边角露出半截红章。
我顺手往外一抽。
沈建平突然按住我的手，牵了起来。
“走，回家。”
三天后的机械厂庆功会上。
我刚端起搪瓷杯，方静便将一份运输方案故意摔到桌上。
我放下杯子，舌尖抵了抵牙。
“处分还没捂热，就又来找骂？”
她脸上一僵，立刻看向沈建平。
“沈工为了跟你调去省城，连马上升副厂长都不当了，你拖累他还挺得意。”
我手里的杯盖“当”地撞在桌沿。
沈建平站起身，伸手来拉我。
我躲开他的手，盯住他胸前的口袋。
那张被他按回去的纸，原来是省城机械总厂的调任回执。
我喉咙发紧，偏偏方静还将运输表推到我面前。
“你若真有本事，就把这批机床安全送出去，别只会让男人给你铺路。”
我低头扫过表格，后槽牙立刻咬紧。
“六台机床装四辆车，谁算的载重？”
方静抱住胳膊。
“技术科和车队一起定的，轮不到你挑刺。”
我抓起铅笔，在纸上写下每台机床的重量。
“四号车核载五吨，你们装了六吨四。”
“想害我直说，用不着拿运输任务压我！”
礼堂里安静下来，几名司机立即围到桌边。
方静的嘴角绷住，手指死死扣着胳膊。
“你凭什么说会出事？”
我抽出随身带的行车记录本，拍在她面前。
“同型车上月运锅炉，载重五吨二，下坡后刹车鼓温度七十八度。”
“今天气温更高，超载一吨四，你敢坐四号车，我就敢让它照你的方案走。”
方静脸上的血色迅速退了。
车队长翻完记录，抓起方案狠狠拍桌。
“立刻重新配载！”
我拿过算盘，拨得算珠噼啪作响。
“六台机床拆成五车，重件压中轴，钢索增加两道，东桥前检查一次刹车。”
“多出一辆车的油耗，我用缩短空驶里程补回来。”
十分钟后，新方案摆在厂长面前。
厂长当场签字，车队长冲我竖起拇指。
方静低着头，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我用铅笔敲了敲桌面。
“还不给道歉？”
她抬眼看向沈建平，见他没有开口，终于攥着衣角站直。
“李君瑶，对不起。”
“声音太小，我耳朵刚让掌声震坏了。”
她脸涨得通红，只能提高声音。
“对不起，是我看轻了你！”
周围立刻响起掌声。
周峥拍得最响，几步走过来揽住我的肩。
“这才是我看中的搭档！”
“到了省城继续跟我跑运输，咱俩少说也得合作十年！”
我还没推开他，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沈建平将他的胳膊从我肩上扯下去，脸色阴沉得吓人。
“她跟谁合作，用不着你替她定。”
周峥揉着手腕笑了一声。
“确实，是我唐突了。”
“沈工为了媳妇儿能放弃副厂长的位置，要说李君瑶的合作对象，也是你来替她决定才对。”
四周顿时起了哄声。
“沈工这是舍不得媳妇！”
“都追去省城了，老周你就别激人家了！待会儿更醋了！”
我的脸烧了起来，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我走到沈建平面前，抓住他的衣襟。
“真吃醋了？”
他下颌绷紧，视线却落在周峥身上。
我扯了他一下。
“看我。”
他终于低下头，喉结用力滚动。
我盯着他的眼睛，等得手心全是汗。
“调去省城，是不是舍不得我？”
他沉默片刻，视线从周峥身上收回来了，声音却又低又硬。
“小轩和琴琴需要人照顾。”
我愣了一下。
“只有孩子？”
他抿住嘴，没有回答。
我松开他的衣襟，又替他慢慢抚平褶皱。
“沈建平，你还有没有别的话对我说？”
他的手抬了一下，最后垂回身侧。
“没有。”
我点点头，转身拿起桌上的调令。
周峥脸上的笑没了，朝我走近半步。
我没看任何人，提笔在报到回执上签下名字。
“省城的调令，我接受。”
沈建平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我抬眼冲他一笑，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沈工留步，我明早自己坐火车报到。”
第15章:
第二天一早。
汽笛声刺进耳朵时，我还在盯着站台入口。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我攥紧红纱巾，指节冻得发白。
周峥接过我的行李袋，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还等吗？”
我胸口发紧，嘴上却硬得很。
“等谁？”
“我去省城报到，又不是三岁孩子离不开人。”
广播催促旅客上车。
我咬住嘴唇，将红纱巾塞进口袋。
“走吧。”
站台入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旅客匆匆跑来。
我的眼睛酸得难受。
乘务员伸手接票，我踩上车梯。
“舅妈！”
琴琴的哭声突然从人群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差点从车梯上摔下去。
周峥立刻扶住我的胳膊。
小轩扶着眼镜跑在前面。
“让一让，我舅舅要向媳妇认错！”
琴琴抱着两个纸包，跑得脸蛋通红。
她边喊边往两边撒糖。
“一人只能拿两颗！”
“拿了就不能挡路了。”
站台上的人都被逗笑，纷纷退到两旁。
琴琴跑到我面前，喘着气递来一颗糖。
“舅妈，吃甜的就不生气啦。”
我鼻子发酸，蹲下抱住她。
“你舅舅呢？”
小轩扶正被撞歪的眼镜，认真看了一眼站台钟。
“按照他的速度，最多还有二十秒。”
我立刻抬头看向入口，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周峥站在旁边，看着我攥紧糖纸，没有出声。
急促的脚步声从人群里传来。
沈建平挤上站台，外套扣错一颗，额角全是汗。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胸口堵着的气猛地散开，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峥垂眼看见我的表情，握着行李袋的手慢慢松开。
沈建平冲到我面前。
“别上车。”
我攥紧车门扶手，故意冷着脸。
“沈工来晚了，我快发车了。”
他将行李扔到脚边，双手握住我的肩。
“调任跟孩子没有关系。”
我的心口重重一跳。
他盯着我，眼底全是红血丝。
“孩子我可以自己带，也有我爸照看。”
“我申请调去省城，只因为舍不得你一个人走。”
周围的笑声低了下去。
我眼睛发热，仍抬起下巴逼他。
“昨晚怎么不说？”
他握着我肩膀的手指收紧。
“我看见周峥碰你，气昏了头。”
我气得想笑，眼泪却先滚下来。
“你长了张嘴，就会说吃饭和孩子？”
沈建平抬手替我擦眼泪，手指抖得厉害。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周峥忽然在身后开口。
“君瑶。”
我转头看他，心里猛地一紧。
他看了一眼沈建平，又将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也要跟你道歉。”
“我确实有过私心，庆功会上我是故意气沈工的。”
沈建平的手臂立刻横到我身前。
周峥扯了扯嘴角，眼底那点不舍压了下去。
“可是，我刚才陪你进站，你回头看了七次。”
“听见他的脚步，你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喉咙发堵，攥紧了手里的糖。
周峥将省城报到材料递给我。
“我看明白了，也放下了。”
“以后只做搭档，祝你们过得好。”
我接过材料，鼻子酸得厉害。
“周峥，谢谢。”
他拍了拍行李袋，转身去拦乘务员。
“同志，她晚一班走，麻烦把票改签。”
我还没反应过来，沈建平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红绒小盒。
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枚朴素的金戒指。
站台上的人再次围了过来。
我捂住嘴，眼泪越掉越凶。
沈建平单膝蹲下，仰头看着我。
“李君瑶，我爱你，我想娶你。”
“之前是你选中了我，可我什么仪式都没给你。”
“这次由你选。”
他举起戒指，手背绷得发紧。
“无论你去哪，我都想跟着你，你愿意重新嫁我一次吗？”
琴琴将糖撒了一地，拍着小手直蹦。
“舅妈快答应，糖要让别人捡完啦！”
小轩捡起纸袋，严肃地挡住她。
“求婚期间不应该讨论糖。”
我哭得肩膀发抖，抬手揪住沈建平的衣领。
“嘴这么笨，还敢让我选？”
他呼吸一滞，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
我低头吻住他。
站台上顿时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沈建平僵了一下，立刻扣住我的腰，将我紧紧抱住。
我吻得喘不过气才松开，额头抵住他的鼻尖。
“以后每天给我说一句情话。”
“少一天，我就把你锁门外。”
他眼底发红，低声答应。
“好。”
我伸出手，让他把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
戒指尺寸刚好，我眯起眼揪住他的耳朵。
“连尺寸都知道，你究竟瞒了我多久？”
他将我从车梯上抱下来，手臂牢牢托住我的腰。
我拍着他的肩，脸烫得厉害。
“放老娘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抱得更紧，嘴唇贴到我耳边。
“带我一起走。”
“我一件件交代。”
第16章:
我第一次见李君瑶，她正用扳手砸开变形的车门。
那年冬天，厂里运送设备的卡车在冰面打滑，我被卡在驾驶室里，左腿全是血。
围观的人不敢靠近，她却踩着碎玻璃爬上车头。
“喘气就吭声，老娘不救死人。”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敲了两下铁皮。
她俯身割断安全带，用肩膀顶住车门，将我一点点拖出去。
车上的油已经漏到雪地里。
她背着我跑出二十多米，膝盖摔破了也没松手。
后来，她找到我，挟恩图报提出假结婚。
我嘴上说她无赖。
心里却突然浮现出她在新房里吵吵闹闹的模样。
我吓了一跳。
本想说“考虑考虑”，不知怎么变成了“好”。
领完证我便被派去抢修。
谁知她居然把我的两个外甥当亲生孩子一样接回家。
后来我看着她和李金枝对峙的模样，说实话有被她的强悍吓到，但同时也觉得，就算我们是假结婚，我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当晚，她拉着我一起睡，我写下约法三章。
她倔得很。
越不让她越线，她越会想方设法往我怀里钻。
她半夜装冷，把自己的被子压在身下。
我听着她故意发抖，忍了半天才把被子推过去。
她立刻贴住我的胳膊，嘴角还在偷偷往上翘。
我只能闭着眼装睡。
再睁眼，我可能真会亲她。
毕竟，她愈发可爱，让我越来越难抵抗。
周峥出现以后，我第一次尝到嫉妒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她跑过多少条线路，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还能带她调到省城的工作。
我只能抓住她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周峥，她是我妻子。
运动会冲过终点时，我故意没有松手。
她的掌心全是汗，却一直往我这边靠。
那一刻，我已经决定撕掉约法三章。
夜里进贼时，我看见刀光从窗边闪过。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那把刀碰到她。
受伤以后，她红着眼替我包扎，还扯坏了我的衬衣。
她的手贴在我胸口，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要不是琴琴突然推门，我那晚就会告诉她，我早已爱上她。
两个孩子有时确实碍事。
尤其是琴琴。
她一饿就会出现，时机准得让人头疼。
小轩更麻烦。
他戴着眼镜，什么都看得明白，还会故意安排运动会和家庭活动。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发现我们是假结婚。
那张约法三章被找到时，我赶回家看到她在强撑。
她甚至想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
我气得手心发抖。
我吻她，一半是为了堵住她的嘴。
另一半，我早就想那么做了。
看到那张调令的时候，我真的气昏了头。
她要走？
明明是她粘着我，让我有了不想分开的想法，凭什么她拍拍屁股就要走？
后来我一直找机会和她告白。
在雨中追车的时候，我紧张的要命，生怕我出了意外，她还没听清我说的话。
庆功会上，我吃醋，明明是因为她我才申请调任，可是看到周峥一次又一次的挑衅，我就是不肯说出口。
明明我以前从不会在人前失态。
可是因为是李君瑶。
我装不下去了。
我在金铺等了一夜，催师傅把我订好金戒指连夜做好。
差一点我就赶不上拦她。
在火车站，她答应和我在一起，我高兴的像个孩子。
她问我瞒了她什么。
很多。
包括我早已种下的真心。
跟她一起调任到省城后，我补办了婚礼。
我努力工作，终于在一年后从主任升任到副厂长。
日子过得平静美好。
只是两个孩子依旧常常来敲门。
琴琴会举着点心问舅妈吃不吃。
小轩会抱着书提醒我们早睡早起。
我忍了很久。
如今小轩带着琴琴去外公家过暑假。
家里只剩我和她。
我提前下班，买了她喜欢的红纱巾和一包奶糖。
推开院门时，她正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她听见动静，眯着眼冲我笑。
“沈厂长，今天回来这么早？”
我锁好院门，将奶糖放到桌上。
她挑起眉，立刻看出了我的心思。
“孩子都不在，你想干什么？”
我走过去，将她从藤椅上抱起来。
她笑着搂住我的脖子，红纱巾从肩头滑落。
我低头吻住她。
这一次，没有人敲门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