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能看见人头顶的颜色。
红色代表爱，白色代表厌倦。
结婚三年，陆既明头顶的红，曾经浓得鲜艳，让人炫目。
在婚礼上发誓：“俞听澜，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后来，他的红色一点点淡了。
元旦跨年夜，我们在江边撞见他回国的初恋。
她红着眼问：“既明，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陆既明握紧我的手，冷声拒绝：“我已经结婚了。”
可他头顶原本寡淡的红，瞬间浓得比当年结婚时还要艳丽。
后来，她搬家，他去帮忙。
我把热好的饭菜等凉了三遍，才等到他回来。
他抱了抱我：“只是朋友之间帮个忙，别多想。”
“我和她早就是过去式了，只有你才是我的陆太太。”
我嘴上应着，但镜子里，头顶却浮现一抹绿。
直到我生病住院，他接到一个电话就匆匆离开。
护士拿着同意书问我：
“俞小姐，陆先生呢？需要家属签字。”
我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平静道：
“我们离婚了，我自己签就行。”
我头顶的绿早已退得干净，彻底变成了一片冷白。
……
元旦那晚，江边的风很大。
倒计时刚结束，陆既明就把我的手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
他掌心很暖。
他头顶那片淡红，也被江面的烟花映得鲜亮了起来。
我靠在他肩上，问他今年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他说：“想要你新的一年少熬夜。”
“别总抱着电脑画到凌晨。”
我笑他管得宽。
他低头替我拢好围巾。
但这三年，他头顶的红越发暗淡。
这一刻，我甚至觉得，是自己最近太敏感。
直到阮青禾站到我们面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羽绒服。
头发剪短了。
和照片里那个总爱扎马尾的女孩，已经不太一样。
可陆既明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身体微僵。
阮青禾看着他出神，几秒才露出一抹笑。
“既明，好久不见。”
陆既明下意识地把我往身边带了带。
“青禾，这是我太太，俞听澜。”
阮青禾看向我，笑得很客气。
“陆太太，你好。”
她很快又望向陆既明。
“我回来办事，过完年就走。”
“有些话，我怕再不问，就没有机会了。”
我走开几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江边人很多。
有人举着手机拍烟花。
有人拥抱。
阮青禾红着眼睛，问他。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听见自己呼吸停了一拍。
陆既明沉默了两秒，声音冷硬。
“我已经结婚了。”
他说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
我本该高兴。
可抬头却看见，他头顶本快要褪成白色的红，瞬间浓得刺目。
比我们结婚那天还要鲜艳。
阮青禾没再纠缠。
说了句抱歉，转身走进人群。
陆既明下意识想抬腿追过去。
又停下，回头看我。
“她父亲刚去世，情绪不太稳定。”
“我以前，也欠她一句解释。”
我问：“什么解释？”
他脸上的表情顿了顿。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我看着他头顶的涌动的红色。
没有再问。
回家的路上，陆既明几次看向我。
“生气了？”
我望着车窗外，没有说话。
他轻叹一声。
“青禾的父亲刚去世。这次回来，是为了处理旧房子。”
“房子过几天就要交出去，里面还有十几箱遗物，得尽快搬走。”
我转头看他。
“她刚才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陆既明握紧方向盘，停了两秒。
“她问我，三天后能不能去帮忙。”
“你答应了？”
“嗯。”
他回答得很轻，像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临近年关，搬家公司不好找。她一个人搬不了，我顺手帮一次。”
我看着他头顶那片浓得刺眼的红。
“她刚问你能不能重新开始，我听到了。”
车里安静下来。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听澜，我已经拒绝她了。”
我抽回手。
他指尖一僵，又重新握住方向盘。
“就这一次。”
“东西搬完，我和她不会再有联系。”
三天后，他去了阮青禾的住处。
这天也是我们领证三周年。
第2章:
我下班后买了菜。
做他爱吃的冬笋烧鸡。
等到汤热了三遍。
最后一次，是十一点四十。
门锁终于响了。
陆既明回来的时候，袖口沾着灰。
站在玄关，手里拎着红色的饭盒。
“青禾那边还没通燃气，我从家里装了点汤。”
他把饭盒放到厨房台面上。
我们在一起没多久时，陆既明刚进律所，经常忙得顾不上吃饭。
我用第一笔插画稿费买下这只红色的保温饭盒。
在盒底贴着：
按时吃饭。
七年来，红漆掉了，字迹磨花了，他始终不肯换。
说这是我们七年感情的见证者。
如今，它第一次被拿去装了别人的饭。
盒盖凹了一块，搭扣也歪了。
“你把我给你买的饭盒拿去给她了？”
“她忙了一天没吃东西，总不能让她饿着。”
陆既明走过来抱我。
身上有一股陈年霉味和旧纸箱混合的味道。
不是香水。
可我还是觉得陌生。
“搬东西饭盒磕了一下。”
“明天给你买个新的，别为这点事不高兴。”
我推开他。
“陆既明，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愣了一下。
“周五。”
我看向那桌凉透的菜。
“是我们领证三周年。”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脸色变了。
低声说：“对不起，我忘了。”
“明天补给你，好不好？”
我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去厨房重新热菜。
仿佛热一遍，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半夜，我洗漱时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脸色很白。
而头顶那片从未出现过的颜色，正一点点漫开。
是绿的。
第3章:
第二天一早，陆既明订了餐厅。
他还特意让助理送来一条项链。
卡片上写着一句话。
“昨天是我不好，陆太太别生气。”
我把卡片压在桌上。
没有戴那条项链。
晚上六点，他提前回家换衣服。
我以为他终于记得，我们该有一顿像样的纪念日晚餐。
可他刚扣好袖扣，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阮青禾的名字。
陆既明没有避开我。
他直接接起。
电话那头很吵。
阮青禾声音发颤。
“既明，放映机砸下来了。”
“我一个人搬不动。”
“里面有我爸最后留下的胶片，我不知道怎么办。”
陆既明闻言看向我。
“听澜，她一个人处理不了。”
我问：“她不能找物业？”
“不能叫搬家公司？”
陆既明皱起眉。
“那台机器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你知道她父亲刚走不久。”
“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我拦在门口。
“那我呢？”
“陆既明，昨天你说补偿我。”
他沉默片刻。
“改天再补。”
“就一次。”
我抿唇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的耐心一点点散了。
“听澜，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为什么非要抓着青禾不放？”
“她现在很难。”
“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我看着他。
“她难，所以我就该给她让步？”
“她一个电话，你就能把我们的纪念日再往后推。”
陆既明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我妻子。”
“她现在就是个朋友。”
他拿起车钥匙，语气软了下来。
“他父亲生前帮我很多，这个时候我不能不管她。”
“乖，我先去把她们安顿好，回来再陪你过。”
我没有再拦。
门关上后。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束快要蔫掉的白玫瑰，听着他下楼的声音。
餐厅打来电话，确认我们是否准时到。
我看着桌上那条项链。
“今晚不过去了。”
对方问，要不要替我改期。
我说：“不用了。”
晚上十一点，阮青禾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陆既明半蹲在地上，正在小心地替她擦拭一台老旧放映机。
我盯着一直看到手机熄屏。
凌晨一点，他终于回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袋烤栗子。
是我喜欢的那家。
“路过看见，就给你买了。”
他说得自然，像我们只是错过了一顿普通的晚饭。
“饭还没吃？”
我问他：“放映机修好了？”
“还没有。先把胶片搬出来了。”
他把栗子放到我面前。
“她情绪不太好，我就多待了一会儿。”
我低头看着纸袋，没有接。
他俯身亲我。
我偏开脸。
陆既明的手停在半空。
“还生气？”
“只是朋友之间帮个忙，别多想。”
“我和她早就是过去式了，只有你才是我的陆太太。”
我看着他头顶那片红。
没有褪。
反而比江边那晚更亮。
我忽然问他。
“陆既明，你是不是还爱她？”
他脸色沉了下来。
“你别胡说。”
“我爱谁，你看不出来吗？”
我当然看得出来。
所以才更难堪。
第4章:
那之后，陆既明开始频繁去阮青禾那里。
他说是帮她整理父亲留下的影像资料。
她不懂设备，也不认识修胶片的人。
他说阮青禾的父亲以前帮过他。
做人不能太绝情。
……
每一次，他都能给出理由。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无懈可击。
而我成了那个不近人情的妻子。
周一晚上，我去储物间拿画稿。
门一开，我就看见里面原本放着画稿的地方，被纸箱占的满满当当。
箱子上各式的标签。
是阮青禾父亲的遗物。
我给陆既明打电话。
他很快接了。
“怎么了？”
我问：“我画稿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帮你收起来了。”
“青禾那边有些东西怕受潮，我借她放两天。”
“等她安顿好，我就拿走。”
我打断：
“你都不用提前跟我说一声吗？”
陆既明声音低下来。
“听澜，就放两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我挂断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在角落里找到了我的画稿和旧物。
画稿被纸箱压得变了形。
最上面那张，还留着一道折痕。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他。
我把自己的画稿装进箱子里。
又把结婚证、身份证和银行卡放进包里。
可弯腰时，胃里忽然一阵绞痛。
疼得我扶着柜门蹲下去。
手机掉在地上。
我给陆既明打电话。
第一遍，他没接。
第二遍，没接。
第三遍，他终于接了。
“听澜，我在开车。”
我咬着牙说：“我肚子疼。”
“很疼。”
陆既明声音变了调。
“你在哪儿？”
“家里。”
“别动，我马上回去。”
二十分钟后，他赶回来。
我已经疼得脸色发白。
他抱着我下楼。
一路上都在说没事。
“医院就在附近，没事的，别怕……”
我靠在他怀里，看见他头顶那片很淡的红。
淡得像一层快要散掉的雾。
医生检查后，说是急性阑尾炎。
需要立刻住院观察。
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决定是否需要手术。
陆既明替我跑上跑下。
缴费。
拿药。
找医生问情况。
我几乎又要恍惚，像是回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直到他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时，我看见阮青禾发来的照片。
留的语音是：
“既明，我外婆把自己锁在里面了。”
陆既明脸色瞬间变了。
他站起身。
我抓住他衣角。
“你要去哪儿？”
他说：“她外婆有阿尔茨海默症。”
“那栋旧楼煤气管道有问题。”
“我得过去看看。”
我看着他。
“你先找物业，打电话报警。”
陆既明拨了电话。
物业说已经派人过去。
可他还是拿起了车钥匙。
我说：“医生说，我可能要手术。”
陆既明俯下身，握住我的手。
“我先去确认老人没事。”
“最多半小时。”
“听澜，你等等我。”
我问他：“你能不能等医生把检查结果说完再走？”
陆既明愣了一下， 随后皱起眉。
“都什么时候了，你说这种话。”
“人命关天！”
我松开了手。
“去吧。”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秒。
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门合上后，我忍着腹痛，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直到，护士进来通知我。
检查结果出来了。
护士把手术同意书递到我面前。
她左右看了看。
“俞小姐，陆先生呢？”
“需要家属签字。”
“医生要交代手术风险，有家属在的话，也可以一起听。”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
陆既明。
三个字写在关系栏里。
配偶。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
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我身边。
那时他头顶的红，像一团烧得很旺的火焰。
那么耀眼。
现在，那团光芒照向了别人。
我拿起笔。
“我们离婚了。”
护士愣住。
我平静地补了一句。
“我自己签就行。”
第5章:
手术结束时，已经是凌晨。
麻药退得很慢。
我睁开眼，下意识地往床边看一眼。
还是空着。
手机上，他只发来一条消息。
“老人送到医院了，青禾也吓坏了。”
“你怎么样？”
几分钟后，又跟着一句。
“我忙完就去陪你。”
我熄屏，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周妍来了。
她是我大学同学。
现在专做婚姻家事案。
她坐在病床边，先看我的脸色。
再看我手背上的针。
“想清楚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阮青禾凌晨发来的第二条朋友圈。
只有一句话。
“幸好这一次，门还是他替我打开的。”
周妍沉默很久。
“你想要什么？”
我说：“离婚。”
“房子和钱，按法律分就行。”
“我不要他的施舍或者愧疚。”
周妍点头。
“好。”
下午，陆既明终于赶到医院。
他提着粥。
眼底全是血丝。
一进门就来握我的手。
“对不起。”
“昨晚情况太乱，我后面手机没电关机了。”
我把手抽回来。
“没事。”
他顿了顿。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青禾外婆差点出事。”
“我不能不管。”
我看着他。
“那我呢？”
陆既明张了张口。
“你在医院，有事随时可以喊医生护士。”
“听澜，你不是小孩子了。”
“别总拿这种小事跟她比。”
我笑了一下。
“对。”
“我不是小孩子。”
“以后，也不用你管了。”
陆既明脸色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只闭上眼休息。
他在病房坐了半小时。
就接了两个电话。
先是助理催项目。
接着是阮青禾问他旧楼的后续手续。
他临走前替我盖好被子。
语气放软。
“等你出院，我们好好谈。”
“别闹离婚。”
“我知道你委屈。”
“可三年感情，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散。”
他不知道。
他走后，我就让周妍帮我准备离婚协议。
他不肯签，就走诉讼。
我出院那天，周妍替我把行李放进后备厢，问我是不是还有东西落在家里。
我想起那只红色饭盒。
盒底的字迹已经磨花，搭扣也断了。
“有个饭盒还在他那儿。”
我拉开车门。
“算了，不要了。”
我联系好外地的工作室，租下新的住处。
高铁开前五分钟，我把那串备用钥匙和离婚协议交给周妍。
“帮我放在玄关。”
“跟他说，签完字，储物间里的东西，他愿意给谁就给谁。”
与此同时，陆既明刚给我发消息。
“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栗子。”
“马上回家，别再跟我闹了，乖。”
我看向窗外。
窗户反射出我的影子。
我头顶的绿早已退得干净，彻底变成了一片冷白。
第6章:
高铁驶出站台时，陆既明拎着栗子进了家门。
客厅没开灯。
他习惯性地朝厨房喊一声。
“听澜？”
没人回应。
餐桌收拾得很干净，花瓶里的白玫瑰已经枯了。
他皱了皱眉，把栗子放下。
“还在生气？”
卧室的门半开着。
陆既明推门进去，脚步停在衣柜前。
衣服少了一半。
俞听澜常穿的外套、睡衣和围巾都不见了。梳妆台上只剩几瓶没带走的护肤品，连她惯用的木梳也没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串钥匙。
还有一份离婚协议。
最上面那页，已经签好俞听澜的名字。
他拉开抽屉，里面的身份证、银行卡、结婚证，也全被带走。
陆既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身去了储物间。
那些被纸箱压过的画稿不见了。
墙边空出一大片，只剩阮青禾父亲的遗物，放在原本属于俞听澜的位置上。
他拿出手机拨她的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直接挂断。
他又打过去。
这一次，手机里只对方关机的声音。
陆既明攥紧协议，纸页被捏出折痕。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拨开她的微信。
【听澜，你去哪儿了？】
没有回复。
【别闹了，回来。】
还是没有。
陆既明抬手，把那袋栗子重重砸在餐桌上。
纸袋裂开。
滚烫的栗子掉了一地。
他想起过去吵架时，俞听澜也会冷脸，也会不理他。
可只要他买一袋她爱吃的栗子，站在门口说一句“陆太太，给我开门”，她总会心软。
有一次他凌晨两点才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都熬红了。
他把栗子递过去，她明明气得不肯接，却还是转身去厨房给他热饭。
她从没真的离开过。
这次，也不过是想让他低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妍发来的消息。
【离婚协议已送达。请陆先生在七日内答复。逾期未回复，我们将准备诉讼材料。】
陆既明脸色难看，直接拨了过去。
“她在哪儿？”
周妍冷笑一声。
“陆律师，你应该知道，我没有义务透露当事人的住址。”
“让她接电话。”
“她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陆既明压低声音。
“周妍，我们夫妻的事，你一个外人……”
周妍打断他。
“我是她的律师。你有任何问题，请按流程和我谈。”
电话被挂断。
陆既明以为是俞听澜回来，快步走过去。
门一开，站在外面的却是阮青禾。
她身后跟着搬运工。
“既明，我来拿最后几箱东西。”
阮青禾看见满地栗子，又看见茶几上的离婚协议，脚步停住。
她弯腰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她真要离婚？”
陆既明伸手夺回来。
“与你无关。”
阮青禾脸色白了白。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低声道：“可她如果真想断干净，为什么不当面跟你谈？”
陆既明眸色一沉。
是啊。
俞听澜真想离婚，怎么会连面都不敢见？
她就是委屈。
就是在逼他选她。
阮青禾避开他的视线，弯腰去搬纸箱。
箱子很沉。
她抱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手背被纸箱边缘划出一道红痕。
第7章:
陆既明伸手接过。
“我来。”
“你还是先处理自己的事吧。”
阮青禾没有松手。
“既明，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走到这一步。”
她眼圈发红，声音却很稳。
“剩下的我自己搬。以后也不会再麻烦你。”
陆既明看着她手上的伤，眉头收紧。
“别逞强。”
阮青禾低下头。
“可陆太太已经误会了。”
“不是你的问题。”
这句话出口后，屋里静了几秒。
陆既明想起过去的争吵。
他忙到忘记她的生日，带一袋栗子回家，她就不再追问。
他临时失约，她会冷着脸给他留灯。
每一次，她都退了。
这次也不会例外。
他拿起手机，给俞听澜发消息。
【我知道你这几天受委屈了。等你冷静下来，我去接你。】
阮青禾轻声说：“既明，要不你去找她吧。”
“她脾气上来，过几天就好了。”
陆既明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用。”
他语气很硬。
“她想冷静，我就给她时间。”
“等她消气，自然会回来。”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这次，俞听澜回得很快。
【不用接。离婚的事，请联系周妍。】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陆既明盯着屏幕，胸口堵得发闷。
他打出“别闹”，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等你消气再谈。”
阮青禾已经把纸箱搬到门口。
“她怎么说？”
“没什么。”
陆既明把手机扣下。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阮青禾抱紧纸箱，朝他笑了笑。
门关上后，屋里彻底安静。
陆既明坐在沙发上，没有去追俞听澜。
她能去的地方无非是周妍家，或者酒店。
等她发现一个人生活不方便，自然会回来。
他向来了解她。
第二天早上，陆既明在沙发上醒来。
桌上的栗子已经凉透。
纸袋底部洇出一圈油渍。
俞听澜离开的第一周，陆既明的生活彻底乱了套。
先是厨房漏水。
周三晚上，他刚到家，就听见厨房传来滴答声。
水从橱柜下面往外漫。
没一会儿，地板湿了一大片。
陆既明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找阀门，西裤膝盖全沾了水。
他给俞听澜发消息。
【厨房漏水，维修电话是多少？】
消息发出去，他才想起他们现在的关系。
他撤回。
又翻遍通讯录。
找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存过维修师傅的号码。
过去这些事，从来不用他管。
他只要说一句“厨房好像有问题”，第二天下班回来，就会看见地板干干净净，橱柜也修好了。
俞听澜甚至不会特意告诉他。
陆既明请了半天假，守着工人进出。
工人拆开水管，皱眉问：“先生，家里平时谁负责这些？”
陆既明顿了顿。
“我太太。”
第8章:
“那你让太太看看，之前维修单有没有留着。这个位置反复漏，可能得换管子。”
陆既明盯着那片湿漉漉的地板，半晌没说话。
晚上，父亲打来电话。
“既明，复查资料放在哪儿？明天医院要用。”
“书房左边抽屉。”
“没有。”
陆既明回家后翻遍书房。
文件乱成一团。
他从前只要伸手，俞听澜就能把资料递到他面前。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本来就在那里。
直到他拉开最底层抽屉，才看见几个贴着标签的文件夹。
【陆父复查单】
【陆既明项目原件】
【保险资料】
每一份都分得清清楚楚。
他找出资料时，已经过了预约时间。
父亲在电话里叹气。
“算了，重新排吧。”
陆既明捏着文件夹，低声道：“我送你去别家医院。”
“送我去有什么用？该带的东西你知道放哪儿吗？该查什么项目你记得吗？”
父亲声音不重，却比埋怨更难听。
“以前这些事，听澜都提前替我弄好了。”
“我还当是你们小两口细心。现在看，不是你细心，是她一个人替你把日子过完了。”
陆既明站在书房里，没有说话。
第二天到了律所。
助理抱着一堆材料冲进办公室。
“陆律，华庭那个案子的原件呢？下午要开庭，客户已经在催了。”
“书柜第三层，黑色文件盒。”
助理找了一遍，脸色发白。
“没有。”
陆既明亲自回去找。
原件不在原来的位置。
他把整个书房翻了一遍，才在俞听澜留下的分类箱里找到。
文件边上，贴着一张便签。
【重要原件请勿移动。】
字迹俏皮。
陆既明盯着那张便签，手指收紧。
助理小心问：“陆律，您还好吗？”
“出去。”
助理立刻退了出去。
办公室静下来。
陆既明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俞听澜说过很多次。
“这个放在这里，你以后别乱拿。”
“这个我帮你归档了，找不到问我。”
“你爸的药快没了，我已经约好复查。”
那时他总是不耐烦。
“这些小事，你看着办就行。”
另一边。
我正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复诊单。
伤口恢复得不算快。
医生叮嘱她别久坐，别劳累，更不能熬夜赶稿。
我低头“嗯”了一声。
手机震动。
霍廷琛发来消息。
【复诊结束了吗？】
我回复：【刚结束。】
对面很快回过来。
【检查结果发我。】
我挑眉。
【霍总什么时候改行当医生了？】
霍廷琛：【项目负责人。确认你能不能按时交稿。】
几秒后，他又补了一句。
【也是朋友。】
我看着那句话，指尖顿了下。
霍廷琛又发来一份文件。
里面整理好了画展补交规则、违约风险和申诉材料。
最后一页标着加粗的一行。
【最晚补交期限：十天。】
【我下午有会，结束时间预计七点半。你如果需要沟通合作方，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关掉文件，给合作方拨了电话。
“您好，我是俞听澜。”
“关于受损原稿，我想申请一次补救机会。”
那边语气并不客气。
“俞老师，参展名额很紧张。你现在的情况，我们很难保证作品质量。”
我攥紧手机。
“我会用新稿替代受损稿件。”
“给我七天。”
“如果达不到要求，我自己退出。”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
“好。我们给你一次机会。”
挂断电话时，我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晚上七点二十八分。
霍廷琛的电话准时打来。
“结果怎么样？”
第9章:
“拿到机会了。”
“嗯。”
他像是早就料到一样。
“恭喜俞老师了！”
我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陆既明的消息弹出来。
【我们见一面。】
俞听澜看了很久。
最终回他。
【地址发我，把离婚的事一起谈清吧。】
陆既明几乎秒回。
看着我的回话，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松了些。
她愿意见他。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还没走到尽头？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陆既明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点了俞听澜常喝的热拿铁。
不加糖。
奶泡要厚一点。
咖啡端上来，他看着杯沿，忽然有些恍惚。
门铃响了一声。
陆既明抬头。
俞听澜穿着一件米白色大衣，脸色仍旧有些苍白。
她瘦了。
以前总爱搭在肩头的长发剪短了一截，露出冷白的后颈。
她走过来，没坐他对面。
坐在了隔壁的位置。
陆既明的手僵在桌上。
“听澜。”
“说吧。”她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我后面还有事。”
陆既明喉结滚动。
“那晚……我知道你很难受。”
“我不是想解释。”
俞听澜抬眼看他。
“那你想说什么？”
“我当时以为，送你到医院，交给医生，就已经尽到丈夫的责任了。”
他说得很慢。
像每个字都很艰难。
“青禾外婆被困在旧楼里，煤气泄漏。她一个人撑不住，我……”
“陆既明。”
俞听澜打断他。
“我抓着你的衣角，说我可能要手术。”
“你听见了吗？”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陆既明却觉得静得可怕。
他看着她，许久才低声开口。
“听见了。”
俞听澜点头。
“那就够了。”
陆既明脸色一白。
“听澜。”
“我难受的，不是你没听见。”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问：
“是你明明听见了，还是走了。”
“你知道医院有医生、有护士，知道我一个人也能签字，也能熬过去。”
“所以我就该等。”
她顿了顿。
“可阮青禾一哭，你连半步都舍不得走。”
陆既明张口想反驳。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晚老人被救出来后，消防和物业都在。
阮青禾坐在医院走廊里，满脸是泪，抓着他的袖子说害怕。
是的，他明明可以走。
可他没有。
陆既明低下头。
“老人没事后，我本来能回来。”
“可青禾一直在哭。”
“我想，她刚失去父亲，又差点失去外婆……”
俞听澜笑了。
那笑意很淡。
“所以你又留下了。”
“陆既明，你每次都说她可怜。”
“可我也会疼。也会害怕。”
“我躺在手术台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也哭？”
陆既明眼眶发红。
“对不起。”
俞听澜轻叹：“太迟了。”
“我以后不会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俞听澜没有回答。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
刚走两步，腹部忽然抽了一下。
她脸色瞬间变白，手指死死扣住桌边。
第10章:
陆既明立刻起身扶住她。
“伤口疼？”
“放开。”
“我送你回去。”
“不用。”
“俞听澜。”陆既明声音发紧，“你别拿自己身体赌气。”
我抬头看他，眼底没有怒气。
只有一种让他心慌的平静。
“我不是赌气。”
“我只是不想再把自己的难受，说给一个听见了也会走的人。”
陆既明的手停在半空。
最终，他还是坚持把我送上车。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车停在我新住处楼下。
陆既明抬头看见二楼亮着灯。
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只是吵架。
只要他跟上去，像从前那样哄一哄，她就会回头。
我下车时，脚步有些不稳。
陆既明扶住我。
我没有推开。
他心口刚刚一松。
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端着温水。
玄关处放着一双男式拖鞋。
餐桌上，是两菜一汤。
还有摆好的药。
霍廷琛看见我们，目光落在陆既明扶着我的手上。
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陆既明的手还没松开。
霍廷琛已经走到门口。
“伤口又疼了？”
他只是一脸关切的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有一点。”
霍廷琛伸手接过她我手里的包，又把拖鞋摆到我脚边。
“先坐。”
陆既明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你为什么在她家？”
霍廷琛这才抬眼。
“俞听澜请我来的。”
“我问你了吗？”
陆既明上前一步，声音冷硬。
“你们什么时候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霍廷琛没理他。
他扶着我坐到沙发上，拿过靠枕垫在我腰后。
动作不算亲密，但无时不刻在刺激陆既明的神经。
“药要现在吃，还是等吃完饭？”
他问得很自然。。
我靠在沙发上，脸色仍旧发白。
“先吃药。”
霍廷琛倒了温水，拆开药盒。
陆既明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人砸了一拳。
他想起我做完手术后，只带了一碗粥去医院。
后来阮青禾打电话，他又走了。
可现在，另一个男人知道我几点吃药，知道我不能久站。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俞听澜。”
陆既明盯着我。
“你搬出来才多久，就让别的男人进你的家？”
霍廷琛放下水杯，眉峰压了压。
我却先开口。
“这是我的家。”
“我请谁进来，不需要经过你同意。”
陆既明呼吸一滞。
“你宁愿让他照顾你，也不愿意联系我？”
“很快不是了。”
她抬眸，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陆既明，别总在你需要的时候，才想起这个身份。”
门口空气都像凝住了。
霍廷琛站起身，语气平静。
“陆先生。”
“你真担心她，现在最该做的是让她休息。”
陆既明冷笑一声。
“这是我和我妻子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霍廷琛看了眼他的鞋。
“她请我进来的。”
“至于你……”
第11章:
他顿了顿。
“她刚才似乎没有留你。”
一句话，温和得近乎客气。
却像把陆既明最后一点体面，直接踩进了地里。
陆既明眼神阴沉。
“你趁虚而入，还有脸站在这里说这些？”
霍廷琛没有否认。
“我喜欢她。”
我抬头看他头顶快要溢出的粉红。
霍廷琛侧过脸，对我低声道：“抱歉，这句话没提前问你。”
陆既明胸口起伏得厉害。
“两年前你们就认识。”
“俞听澜，你是不是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我握着水杯，扯了扯嘴角。
“我决定离开时，他甚至不知道我来了这里。”
“陆既明，我没有退路。”
“我只是太累了，不想一直等你。”
霍廷琛站在一旁。
“如果我早知道她在医院，至少不会让她一个人签字。”
陆既明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我看了霍廷琛一眼。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望着陆既明的眼里有一丝克制不住的冷意。
我放下水杯。
“陆既明，你走吧。”
“我不走。”陆既明盯着她，“你跟我回去。”
“回哪里？”
“回我们的家。”
我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放满阮青禾父亲的遗物，压坏我画稿的家？”
“那个我疼到站不住，你也不愿意留下来的家？”
“还是我走了以后，你才发现没有人替你收拾烂摊子的家？”
陆既明张了张嘴。
我抬手，指向门口。
“出去。”
他站着没动。
霍廷琛往前一步，却没有碰他。
“陆先生。”
“别让她说第二遍。”
陆既明死死盯着霍廷琛。
“你以为她会选你？”
霍廷琛神色平静。
“她选不选我，是她的事。”
陆既明手背青筋暴起。
我闭了闭眼。
“陆既明。”
“你再不走，我报警。”
这一次，他终于动了。
门被重重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霍廷琛站在原地，收起了刚才那股锋芒。
“抱歉。”
“我刚刚越界了。”
俞听澜抬头。
“下次别替我出头。”
他转身去端汤，声音低下来。
“但我不后悔让他知道。”
我看着他的背影。
“知道什么？”
霍廷琛回过头。
窗外夜色沉沉。
他的目光却很直白。
“我想追你。”
陆既明回到家时，客厅里还散着几颗凉透的栗子。
他没管，径直进了储物间。
阮青禾父亲的遗物仍堆在角落。
纸箱少了几只，原本被占满的地方空出一块，地板上还留着压痕。
俞听澜的画稿已经不在了。
陆既明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她曾把草图铺满餐桌，眼睛发亮地告诉他，展览主题终于定下来了。
那天阮青禾打来电话。
他只匆匆扫了一眼，便让俞听澜把画稿收好。
后来，他又擅自腾空储物间，把那些画稿压在了纸箱下面。
手机里还留着俞听澜发来的照片。
画纸上横着几道深折痕，边角受了潮。
最严重的几张，墨线已经断开。
他当时只回了一句。
“重新画不就行了？”
如今再看，那几个字十分刺目。
陆既明找到一家修复机构，把照片发了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
“只看照片无法判断具体受损程度。如果墨线已经断裂，即使修复，也可能留下痕迹。”
陆既明问：“会影响参展吗？”
第12章:
陆既明问：“重新装裱不行吗？”
“这不是普通装裱的问题。原稿受损，赶不上展览审核，可能会影响她的参展资格。”
陆既明攥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延期会赔多少？”
工作人员报了个数。
他当即说：“我来承担。”
随后，他拿起俞听澜的合作方名片，拨了过去。
“我是陆既明。听澜的原稿受损，是我疏忽造成的。延期损失我会负责，也请你们给她一次补交机会。”
对方停了几秒。
“陆先生，俞老师的作品现在还能不能按期完成？”
“我会想办法。”
这句话刚出口，他就察觉不对。
电话那头的语气立刻冷了下来。
“项目合作一直由俞老师本人负责。她的交稿能力和后续安排，我们会重新评估。”
陆既明怔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请让俞老师亲自联系。”
电话被挂断。
他又拨给俞听澜。
这一次，她接了。
“你联系合作方了？”
她没有寒暄，声音很冷。
“画稿的事我看见了，我想补救。”
“所以你替我承认无法按时交稿？”
陆既明喉咙发紧。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原稿是我弄坏的。延期的费用也由我出。”
“你挪我的画之前，问过我吗？”
“没有。”
“现在补救，还是不问我。”
陆既明握紧手机。
“听澜，我不是想替你做决定。”
“可你已经替我做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随后，她说：“以后项目上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再插手。”
“好。”
“还有，我的损失，我会自己处理。”
通话结束。
陆既明盯着屏幕，胸口发闷。
霍廷琛发来一份文件，里面列了补交期限、申诉流程和几种可选方案。
我按方案重新联系合作方，亲自说明受损情况，提出用新稿替代原稿。
对方只给了她七天。
我挂断电话，拆开画纸，抬手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阮青禾来取最后几箱遗物时，陆既明正站在储物间门口。
地上的纸箱已经清空。
墙角却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像画框压过墙面后迟迟没能褪去。
阮青禾看见他手里的文件，脚步停了一下。
“听澜的画，修复不了吗？”
“有几张不行。”
“我不知道那些箱子压在下面。”
陆既明没说话。
阮青禾垂下眼，声音轻了些。
“是我把东西放进来的。你当时说储物间空着，我就没多想。”
“是我同意的。”
陆既明把文件放到桌上。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阮青禾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了话题。
“我外婆明天复诊。她最近老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陆既明的手指微微一顿。
从前，他几乎不会拒绝阮青禾。
她只要提一句老人想见他，他就会把自己的安排往后挪。
阮青禾看着他的反应，苦笑了一下。
“你要是忙，我就先找别人。”
陆既明抬头。
“我最近确实很忙，没时间陪你去。”
第13章:
她怔了怔。
他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联系了专业陪护，又问清楚复诊时间和接送安排。
“车和陪护我帮你联系好了。后续如果需要别的，再联系我。”
“既明，”阮青禾轻声问，“以前我爸住院，你跑前跑后，比照顾自己家里人还上心。”
她说完，又像怕他误会，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有你在，我心里会更踏实。”
她笑了笑。
“从前我外婆复诊，你总是自己过来。我还以为，这次你也会顺路陪一趟。”
陆既明放下手机。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比我守着有用。”
“也是。”
阮青禾低头抚平清单上的折痕。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再帮下去，陆太太恐怕更难原谅你。”
“这和她原不原谅我无关。”
陆既明看着她。
“你父亲帮过我，该还的，我会还。”
“但我以前想留在你身边，也是真的。”
阮青禾指尖一顿，脸上的笑淡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陆既明没说话。
阮青禾蹲下，用胶带封好最后一个纸箱。
她把纸箱推到门边。
“把陪护的电话发给我吧。”
“好。”
阮青禾抱起纸箱，走到门口又停住。
“既明，可她现在也未必还愿意回头。”
陆既明垂眼看着手机。
“我知道。”
门在他面前合上。
储物间彻底空了。
他弯下腰，捡起墙边一张被压皱的画稿。
他把画稿放回桌上，打开离婚协议。
周妍之前发来的修改意见还在。
陆既明一条条看完，一直停在最后一页。
那一栏仍空着。
他想起俞听澜以前总把她的画夹放在这里。
她说过，等忙完这个展览，就要重新整理这间储物间。
他那时随口应了一声。
如今，墙角只剩下画框压出的痕迹。
可他握着笔，仍没能签下最后那一笔。
听澜工作室。
我把新画纸铺开时，伤口还在发紧。
调整了一下画架高度，手臂刚抬起来，腹部便传来一阵钝痛。
霍廷琛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近。
“要不要休息？”
“再画一会儿。”
“医生说你不能久坐。”
“医生还说我不能熬夜。”她看他一眼，“你现在要把我送去睡觉？”
霍廷琛把手里的资料放到桌上。
“我只温馨提醒。”
他说完看了眼腕表。
“我得去开会。会议结束最晚九点。你不用等我，想休息就先休息。”
我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把温水放到她手边，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我重新拿起画笔。
晚上九点，霍廷琛的电话准时打来。
“会议拖了十分钟。你还在画室吗？”
“在。”
“要不要我带晚饭？”
“要。别买太多，我吃不完。”
“好。”
第二天，俞我带着新画稿去项目审核。
霍廷琛翻到第三张，笔尖在画面右侧点了点。
“重心偏了。”
他又抽出第五张。
“这组颜色压不住主题。还有这几处，都得改。”
我抬头。
“一句好话都没有？”
“有。”
霍廷琛合上审核表。
“画得不错，离交稿还差一点。”
我盯了他两秒，被气笑了。
“行。我改完再来。”
“到时候还是这个标准。”
“知道，霍老师。”
我收起画稿，转身回去改了两天。
最终，我凭新的作品拿回了参展资格。
通知发来的那一刻，我正把最后一张画放进画筒。
手机接连震动。
陆既明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你通过审核了，恭喜！】
还没等我回复。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霍廷琛走进来，接过我手里的画筒。
“我送你回去。”
陆既明也在这时走到门口。
他看着霍廷琛手里的画筒，对着我说。
“我送你。”
第14章:
我把门卡收进包里。
“我和霍总一起走。”
陆既明眼神一滞。
霍廷琛却像没听出两人之间的僵持，问我：
“今晚还是去我那里吃饭？”
我瞥他一眼。
“是和项目组一起。”
“好，是我说得不清楚。”
霍廷琛笑了一下，把画筒放稳。
陆既明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沉。
“你们两年前就认识。”
他看着我，眼里涌着怒火。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我静了片刻。
“我等过你一次又一次。”
“是你一次都没选我。”
陆既明的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霍廷琛跟上去，走出几步后，才低声说：
“刚才那句话，我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我停下脚步。
“幼稚。”
霍廷琛没有辩解。
“下次尽量忍住。”
我看着他，伸出手。
“画筒给我，太重了。”
霍廷琛把画筒递过去。
“那我拿包。”
我没有拒绝。
门外，陆既明还站在原处。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画展开幕那天，我提前到了场馆。
把作品挂在展厅最里面。
几张曾被压坏的原稿，被我重新画过，颜色比草稿更沉，线条也更利落。
站在画旁，听见有人说喜欢，才慢慢放松下来。
霍廷琛正和工作人员核对展厅设备。
“我去后面看一眼灯架。”他对我说，“十分钟回来。”
“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整理胸牌。
人群里，陆既明站在展厅入口。
他买了票，没有告诉任何人。
隔着几排观众，他看见我站在自己的作品旁，正回答一位观众的问题。
有人夸我的画，我笑着说了声谢谢。
那笑容陆既明已经很久没见过。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展厅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抬头喊：“灯架松了！”
紧接着，观众往两侧躲闪。
我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身后的展架猛地晃动。
固定在旁边的金属框失去平衡，朝我砸了下来。
陆既明就在几步之外。
他几乎没有思考，扑过去把我护进怀里。
“听澜！”
金属框重重砸在他肩背上。
玻璃碎裂，锋利的碎片划开了他的手掌。
我摔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
我抬头，看见陆既明压在自己身上，额头全是冷汗。
“你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先检查他的肩膀。
“别动。”
“我没事。”陆既明咬紧牙关，撑着地面想起身，“先看你有没有伤到。”
霍廷琛赶了过来。
他脸色一变，转头吩咐工作人员：“暂停开放，先疏散观众。联系场馆负责人和急救。”
处理完现场，他才走到我身边。
“伤到哪里了？”
“手臂擦了一下。”我看向陆既明，“他比较严重，肩背和手都在流血。”
霍廷琛看了陆既明一眼，没说多余的话。
“我叫了救护车，先别动。”
到了医院，霍廷琛替两人办完手续，又联系场馆处理事故。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眼手机，眉头微蹙。
“我得回去处理现场，之后还要跟负责人核实责任。医生出来后，你给我电话。”
俞听澜点头。
“你先去忙。”
霍廷琛转向陆既明。
“这次谢谢你。”
陆既明没应声。
等他抬眼看他，霍廷琛已经转身离开。
检查结束后， 我坐在病床边，替陆既明垫付了费用。
陆既明醒来第一句就是：
“你一直没走？”
第15章:
“还要等医生说明情况。”
他望着她，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听澜，你还是在乎我的。”
我把缴费单放进包里。
“你救了我，我只是对救命恩人正常的关心。”
“这不一样。”
我没有接话。
陆既明却像是从我的沉默里，抓住了一点希望。
第二天，我带着一份费用清单来到医院。
陆既明肩背挫伤，手掌缝了几针，还需要复查。
我把医疗费、后续康复费用和误工损失一项项列清楚，放在床头。
陆既明看完，脸色沉下来。
“你拿这个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画展事故的费用，我来承担。”
“我救你，不是为了你欠我。”
“我知道。”
我把清单推到他面前。
“所以你手下我们才能两清。”
陆既明的手压在清单上。
“我不需要你还。”
陆既明看着我，眼底的希望慢慢沉下去。
“你这两天对我好一点，只是为了把账算清吗？”
“不是。”
我停了一下。
“你受伤了，我会担心。这是真的。”
陆既明的神情缓和下来。
“那我们还有机会。”
我摇头。
“可担心你，不等于我还愿意做你的妻。”
病房里静得只剩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陆既明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动摇。
“听澜，我知道错了。”
我取出离婚协议。
“共同财产按原协议分。事故的费用另算。该给你的，我不会少给。”
“听澜，我救你那一刻，没想过这些。”
“我也没说你是为了要钱。”
我把笔递过去。
“签吧。”
陆既明没有立刻接。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再试试？”
“我想过。”
俞听澜看着他。
“我等过你。等你想起纪念日，等你回医院，等你有一次能把我放在首位。”
“可每一次我都等到了各种理由。”
陆既明低下头，拿起笔。
他签下名字时，手掌的伤口扯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我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看。
民政局，
我俩共同提交了离婚登记申请。
工作人员递出受理回执，提醒我们冷静期届满后再共同办理。
走出窗口，陆既明看着回执上的日期。
“那天我会准时到。”
“好。”
我把自己的那份收进包里。
陆既明跟上她。
“冷静期里，我们还可以再谈。”
“离婚事项请联系周妍。”
“俞听澜，我不是只想谈协议。”
我停下脚步。
“等到领证那天再说吧。”
陆既明怔在原地。
我已经走远。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回执，把冷静期届满的日期圈了起来。
像是只要那一天还没到，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陆既明养伤期间，我偶尔会问他的恢复情况。
“手还疼吗？”
“复查结果出来了吗？”
陆既明每次都认真回复，之后又会试探着问我什么时候有空。
我从不失约，也从不多留。
一次复查结束，他在医院门口拦住我。
“听澜，我想调去你那边的城市。”
第16章:
我看着他。
“为了工作？”
“也为了你。”
陆既明的肩上还缠着固定带，手掌的伤口拆线不久。
他像是想证明自己这次的决心。
“我们可以在这重新开始。”
我没有立刻回答。
陆既明往前一步。
“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听澜，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
“别算这笔账。”
我截住他的话。
“你救我，我记着。你受了伤，我也不会不管。”
“但感激不是爱，更不是我回头的理由。”
陆既明攥紧受伤的手。
“如果没有霍廷琛，你会回来吗？”
“不会。”
他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离开你，是认识霍廷琛之前就做的决定。”
我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不是因为有人接住我，是因为我真的不想再等你了。”
陆既明脸色发白。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我机会？”
“我给过。”
“什么时候？”
“你每次说‘就这一次’的时候。”
我转身要走。
陆既明没有再拦我。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我走进人群。
肩上的疼忽然变得很清楚。
我从医院回来时，霍廷琛正在看邮件。
他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他伤怎么样？”
“恢复得还行。”
霍廷琛点了点头，没再问。
晚饭时，他把汤盛好放到我手边，自己却几乎没动筷。
我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不高兴？”
“有一点。”
他停了停，还是说了实话。
“但不是冲你。”
“我只是不太喜欢，你一去见他，我就得提醒自己别多想。”
后来，我每晚在工作室都要忙到很晚。
霍廷琛没有过来，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
直到我把最后一份文件发完，手机才亮起来。
【你今天说有话和我谈。还作数吗？】
我盯着那行字，打字又删掉。
最后我拨了电话。
霍廷琛很快接起。
“忙完了？”
“嗯。”
“我今晚不方便过去。明天有两个会议，后天也要去外地。”
“我不是问这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你想问什么？”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我想认真了解你。”
霍廷琛没有马上回答。
我继续问道：“我能约你吗？”
“可以。”
他的呼吸像是轻轻停了一下。
“周六，和我约会。我会把工作都推掉。”
“好。”
霍廷琛沉默片刻，又说：
“陆既明如果问，我会如实告诉他。”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少刺激他。”
“那得考虑一下。”
电话挂断后，我看着窗外亮起的灯。
陆既明收到第一条变更通知时，正在开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您已不再是俞听澜女士的医疗紧急联系人。】
他看向那条短信，直到助理低声提醒，才回过神。
会议结束后，又有几条通知进来。
共同账户解除绑定。
家庭保险授权取消。
常用地址变更。
陆既明一条条点开，最后拨通俞听澜的电话。
无人接听。
他又打给周妍。
“紧急联系人换成谁了？”
周妍说：“这是听澜的私人信息。”
“她刚做完手术，万一有事……”
“陆先生。”周妍打断他，“上次她有事，需要手术，联系人还是你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陆既明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才说：“我只是担心，她身边会没有人照顾。”
“有。但不会是你。”
电话挂断。
下午，物业打来电话，询问是否确认注销俞听澜的门禁权限。
陆既明握着手机，迟迟没有回答。
物业又问了一遍。
他说：“她自己申请的？”
“是的。她已经不在这里居住，所以需要您确认。”
陆既明望向窗外。
楼下有人提着菜回家，走到门口时，楼上的窗户亮了。
从前他晚归，总能看见那盏灯。
他收回目光。
“确认。”
第17章:
当天傍晚，周妍把最后一把钥匙送到律所。
陆既明没有让助理代收，亲自下楼。
周妍把钥匙递给他。
“听澜落下的东西已经拿走了，以后不用再为这些事联系她。”
陆既明低头看着掌心。
钥匙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颜料盘挂件，边角磨得发白。
是俞听澜刚搬进来时买的。
她买了一对，一人一个。
他嫌挂在车钥匙上碍事，早就摘掉了。
“她最近怎么样？”他问。
“工作挺忙。”
“伤呢？”
“恢复得不错。”
陆既明还想再问，周妍已经看了眼时间。
“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妍。”
她停下。
“她有提过我吗？”
周妍回头看他。
“提过。”
陆既明眼里刚有了点光，就听见她说：
“她让我提醒你，复查别忘了。”
“还有，按时去领证。”
陆既明的手慢慢攥紧。
周妍离开后，他站了很久，才把钥匙放进口袋。
几天后，他去医院复查肩伤。
护士递给他一张表。
“联系人和电话填一下。”
陆既明拿起笔，习惯性地写下一个“俞”字。
笔尖停住。
护士看了一眼：“先生？”
他划掉那个字，重新填了助理的名字。
表格交回去时，纸上留着一团墨迹。
他忽然想起俞听澜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那晚。
那时她的联系人还是他。
可最后是她自己签的字。
晚上回家，陆既明打开储物柜，把红色饭盒拿出来。
搭扣已经断了。
他试着扣了两次，盒盖始终合不严。
旁边还放着那条项链，以及他后来买的纪念日礼物。
礼物盒没有拆封。
他打开和俞听澜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
【饭盒我什么时候给你送去。】
打完才发现，饭盒根本没修好。
他删掉，又输入一句。
【复查结果没什么问题，你不用担心。】
看了片刻，也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
饭盒摆在桌上，盖子歪着。
他没有再动。
日历上，领证的日子被红笔圈了出来。
陆既明看了一眼，把日历翻过去。
又少了一天。
周六约会，霍廷琛迟到了。
他提前半小时发来消息，说会议临时出了问题，最晚会晚二十分钟。
【你愿意等，还是改天？】
我刚出门，看到消息后给他回了一个地址。
【我在附近的书店。你忙完过来，不急。】
二十分钟后，霍廷琛准时到了书店。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领带有些松，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
“抱歉。”他说，“让你久等了。”
“我在挑书。”
我把选好的画册递给他看。
“正好看完。”
霍廷琛接过画册，翻了两页。
“喜欢？”
“喜欢，太贵了。”
“那我……”
“我自己买。”我把书抽回来，“今天是出来约会的，不是来拉赞助的。”
霍廷琛看着我，笑了一下。
“好。那晚饭能请吗？”
“这个可以。”
第18章:
我俩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
菜刚上桌， 我的手机响了。
是场馆负责人。画展事故的赔偿还没谈妥，对方希望她在说明书上签字。
我看完发来的文件，眉头皱起来。
“灯架是场馆临时加的，维护记录也没有。他们现在说，责任要等所有参展方一起确认。”
“文件给我看看。”
霍廷琛很快列出几个问题，又从手机里翻出保险和赔偿流程。
“这条不能签。还有这里，你让周妍帮你核实……”
“霍廷琛。”
他抬头。
我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
“我知道这些。我就是有点烦，想抱怨几句。”
霍廷琛顿了两秒，把文件合上。
“好。”
“你说，我听着。”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很像在开会。”
“那我怎么坐？”
我没忍住笑了。
“吃饭吧。菜凉了。”
原本约好有时间陪我去看展，可这几天，霍廷琛连续加班。
【抱歉，这几天一直加班，答应你的事没做到。】
我没有回。
半小时后，我提着饭到了他公司楼下。
霍廷琛下楼看见我时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饭做多了。”
我把袋子递过去。
“你不想说话就回去吃。我也要回家赶稿。”
霍廷琛接过饭，却没有立刻上楼。
“今天开会，项目被打回来了。”
“很严重？”
“还好。只是准备了很久，有点不甘心。”
我站在台阶下，等他说完。
他低头看她。
“你不问我怎么解决？”
“再说饭就要凉了。”
霍廷琛低笑一声。
“俞老师学得很快。”
“跟霍总学的。”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没有躲。
因为霍廷琛偶尔还是会吃醋。
有一天，我提起陆既明要复查肩伤。
霍廷琛问：“你去探望吗？我陪你。”
俞听澜抬眼。
“你是想陪我，还是想让他看见你？”
“都有。”
他答得坦白。
我放下水杯。
“霍廷琛，我不是你们拿来较劲的物品。”
霍廷琛脸上的笑淡了。
“对不起。”
“以后吃醋可以直接说，别拿我试探他。”
“好。”
我伸手把水杯塞进他手里。
约会结束后，他送她到楼下。
电梯门开了，霍廷琛却没有跟进去。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我出差，后天晚上回来。”
我看他头顶的鲜红，犹豫了两秒。
“霍廷琛。”
“嗯？”
“今晚别走了。”
他怔了一下。
她又说：“陪我吃饭吧。我一个人不想做。”
霍廷琛走进电梯。
门合上前，他问：“吃面可以吗？”
“可以。”
“那我洗碗。”
冷静期届满的前一天晚上。
阮青禾来找陆既明。
她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父亲的遗物整理完，外婆也搬去了有熟人照看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手里只拎着一个小箱子。
“明天的车。”
陆既明侧身让开。
“进来坐会儿？”
“不用了。”
阮青禾看见玄关柜上的离婚回执，目光停了停。
“明天办手续？”
“嗯。”
“你真的想好了？”
陆既明没有回答。
阮青禾垂下眼，指尖摩挲着箱子的提手。
“如果你还没想好，也不一定非要明天去。”
陆既明看向她。
“你是说，让我拖着？”
“我没这个意思。”阮青禾皱眉，“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去，可能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
第19章:
阮青禾怔住。
陆既明说，“她等了我太多次。”
“我以前总觉得，等一等也没什么，她一直会在那等我。”
走廊里很安静。
阮青禾提起箱子。
“那我走了。”
“注意安全， 到地方给我发个消息。”
话出口，陆既明顿了顿。
阮青禾也看了他一眼。
他说：“算了。路上注意安全。”
阮青禾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门关上后，陆既明坐到餐桌边。
手机里有周妍发来的提醒。
【明日上午九点，请带齐身份证、户口簿、结婚证及受理回执，按约定时间到场。】
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落在屏幕上。
只要明天他不去，俞听澜就拿不到离婚证。
她得联系周妍，重新商量，再安排时间。
或许她会生气，会给他打电话。
至少，她还得和他谈，会和他见面。
陆既明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水。
水倒满了，他才发现茶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是以前俞听澜贴的。
【下周三记得陪我复查，别安排工作。】
便签上的日期，已经过去很久。
那天他接了个临时电话，把复查改到了下午。
俞听澜在医院等了他两个小时，后来自己进了诊室。
他赶到时，她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检查单。
他说：“不是说了让你等等我吗？”
她那天没跟他吵。
只问：“陆既明，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自己的事？”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你工作又没我忙，不就是多等了一会儿？”
杯子里的水溢出来，流到桌面。
陆既明回过神，抽了纸去擦。
便签被水浸湿，字迹晕开了一小片。
他拿起手机，点开俞听澜的聊天框。
输入。
【明天我有事，改天再去。】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发送。
隔了很久，他又一个个删掉。
他打开工作日程，把上午的会议交给同事，收好证件，又设了两个闹钟。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陆既明起身洗漱，换好衣服。
出门前，他看了眼餐桌。
那张便签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卷起。
他没有带走。
门关上时，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民政局门口，我已经提前到了。
我站在台阶旁，看见陆既明从车上下来。
他走得很快，到了跟前，又放缓脚步。
“等很久了？”
“刚到。”
陆既明看了眼时间。
八点四十七分。
离约定的九点，还有十三分钟。
他把证件拿出来，确认了一遍。
我看见他的动作，说：“东西带齐了就进去吧。”
“好。”
我们并肩走进大厅。
窗口前已经有人在排队。
前面一对夫妻因为财产问题低声争执，工作人员请他们先到一旁商量。
我正要往前走一步。
陆既明忽然叫住我：“听澜。”
第20章:
我回头。
他看着我，想问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说：
“你的伤好了吗，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就相视沉默。
直到叫到我们的号时。
工作人员核对完证件，抬头看向我们。
“最后确认一次。双方都是自愿离婚，没有受到胁迫，对吗？”
“对。”
我的声音很稳。
陆既明没有出声。
工作人员看向他。
“陆先生？”
他喉结动了动，隔了两秒才回答。
“对。”
“财产分割和其他事项，都没有异议？”
“没有。”我说。
陆既明看了我一眼。
“没有。”
工作人员把文件推过来。
“请在这里签字。”
我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既明盯着我的签名，迟迟没动。
工作人员提醒：“陆先生，该您了。”
他这才落笔。
拍照结束后，工作人员将两本离婚证递出窗口。
“手续办好了，请收好。”
我先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
陆既明忽然叫我。
“听澜。”
我翻开证件，核对姓名和日期。
“还有事吗？”
他沉默片刻，眼圈泛红。
“对不起。”
他这次终于没有借口，也没有解释。
我望着他，之前委屈也不知不觉的散开。
“我知道了。”
我也没有说原谅。
陆既明低下头，指腹擦过证件的边角。
走出大厅时，阳光照在台阶上。
“那我先走了。”
我合上离婚证，放进包里。
我叫的车已经到了。
我拉开车门前，又回头看向陆既明。
“肩膀按时复查。医生让做的康复训练，也别忘了。”
“以后还能联系吗？”
“等伤好了，再联系也不合适了。”
陆既明扯了扯嘴角。
“好。”
车门关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开出停车场，没有追。
我到工作室后，开了两个小时的会。
新项目需要调整交稿时间，我和同事讨论完，才看见霍廷琛发来的消息。
【路上堵车，我会晚十分钟。你先到的话，先点菜，不用等我。】
我回了句：【会议还没结束，我也会晚一点。】
等我赶到餐厅，霍廷琛已经坐在约好的位置。
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水，见我进门，起身替我拉开椅子。
“等多久了？”我问。
“刚到。”
我看了眼桌上的菜单。
“就比你早三分钟。”霍廷琛把菜单递给她。
我笑了一下，坐下来。
霍廷琛没有问我领证的事。
等服务员离开，他才开口。
“今天想一个人待着，还是想让我陪你？”
我把包放到一旁。
离婚证就在里面。
我今天拿出来看过一次，确认名字和日期后，就没有再碰。
“陪我吃饭吧。”
“好。”
霍廷琛给她倒了杯温水。
窗外车流不断，餐厅里有人说笑，有人催菜。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刚送上来的菜。
有点烫。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霍廷琛看着她：“慢点。”
“嗯。”
半年后，我的工作室搬到了新的地方。
地方不大，多了一间采光好的画室。
墙边放着几个画筒，窗下是一排新买的画架。
合作方送来的合同堆在桌上，我看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同事探头进来。
“俞老师，中午吃什么？”
“楼下那家面？”
“上次您说太咸了。”
我想了想。
“那换一家。”
手机响了一声。
霍廷琛发来照片，是他刚买的午饭。
【今天开会到三点，晚上七点结束。】
我回他：【我七点半到家。】
【一起吃？】
第21章:
【好。我买菜。】
我们没有急着结婚。
霍廷琛忙起来，还是会连续几天见不到人。
我赶稿时，也会关掉手机，在画室里待上一整天。
但只要计划有变，都会提前说清楚。
那天晚上，霍廷琛回得比预计晚。
他进门时，我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冰袋。
“怎么了？”
“搬画架的时候碰了一下。”
霍廷琛走过去，蹲下看我的脚踝。
“去医院了吗？”
“去了。医生说没伤到骨头，休息两天。”
“以后搬东西叫我。”
“你今天在开会。”
“那叫同事。”
我低头看着他。
“霍廷琛。”
“嗯？”
“我现在有点疼，你别说我。”
他抬起头，立刻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问：“要抱一下吗？”
“要。”
他小心避开我的脚踝，把我抱进怀里。
我靠了一会儿，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冷气。
“你今天是不是也很累？”
“有一点。”
“那晚饭叫外卖。”
“好。”
后来，我问过他，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
霍廷琛当时正在切水果，刀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东西不少。”
“那就少带点。”
“衣柜可能放不下。”
我看着他。
“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
他放下刀，擦干净手，才走过来抱她。
“我是怕你后悔。”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晚了。”霍廷琛说，“我已经想好东西要放哪里了。”
搬家那天，他把最后一只纸箱放进卧室。
衣柜门关着。
他站在柜子前，没有动。
“我的衣服放哪边？”
我走过去，拉开柜门，把自己旁边的位置腾出来。
“这里。”
霍廷琛看了一眼那片空位。
“这么大一块，陆先生以前也有吗？”
我随手关上柜门。
“你再提他，就睡沙发。”
霍廷琛立刻闭嘴。
他接过我手里的外套，挂进柜子，又把自己的衬衫一件件整理好。
两人的衣服挨在一起。
他看了片刻，伸手把柜门合上。
傍晚，两人下楼买生活用品。
路过卖栗子的摊子，我停了一下。
霍廷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吃？”
“有点。”
“买多少？”
“半斤吧。多了吃不完。”
栗子装进纸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走到路口时，红灯亮了。
霍廷琛站在我身边，把手伸过来，却没有直接握住我。
我剥开一颗栗子，先喂给他。
“甜吗？”
“甜。”
我抬起头，看见他头顶安静明亮的红色。
陆既明头顶也曾有过类似的红。
那时我以为，只要颜色还在，承诺就不会变。
如今我知道，爱不是站在原地看着一片红，也不是凭着一句话，等一个不肯回头的人。
绿灯亮了。
霍廷琛问：“还买什么？”
“洗衣液。还有你说的那只锅。”
“锅太重，我拿。”
我把栗子袋换到另一只手，主动牵住他。
“走吧。”
我们穿过路口，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