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给周长顺后，他五岁的女儿一直叫我“卖糕阿姨”。
我不急。
她肯吃我留的早饭，已经比刚来时好了。
直到赶集那天，她当着客人的面，按住了我的糕盒。
“这一盒不能卖。”
四周一下静了。
婆婆赶紧抱开她，低声哄：“别闹，你姨挣钱给你买鞋。”
孩子挣扎着指向盒角。
“它早上掉地上了。”
我打开一看，是丈夫搬货时摔裂了盒盖，里面两块米糕沾了灰。
他忙得忘了告诉我。
婆婆怕生意黄了，伸手想把坏的挑出去。
我却把整盒拿下柜台，重新给客人装了一盒。
“孩子说得对，是我们没检查好。”
那位客人没走，尝过一块，问我能不能做六十份，给厂里夜班工人当点心。
回家路上，小姑娘第一次主动牵住我的手。
“你不生气吗？”
我摇头。
她想了好久，把另一只手里攥热的
硬币放进我掌心。
“那明天，我还能帮你看着吗？”
......
我把硬币推回她手里。
她却摇摇头，把我的手指一根根合拢。
“给阿姨的。”
“那我收下了。”
我把硬币放进围裙内袋。
“你帮我看盒子，我看糕。”
小满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姑娘牵了我一路。
到家门口，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我摸了摸她的头。
“明天还让你检查。”
她眼睛亮了一下。
周长顺已经把板车推进院里。他听见这句话，回头笑了一声。
“五岁孩子懂什么？今天不过是碰巧看见了。”
“看见了就该说。”我把空糕盒抱进厨房，“要不是她，那两块糕已经卖出去了。”
婆婆跟在后面进门，嘴里还念着那桩生意。
“不也没卖出去吗？还白白扔了一整盒,你就是太死心眼。”
她说着，伸手来拿我围裙里露出的纸角。
那是厂里客人留下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我侧身避开。
婆婆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一家人还藏什么？”
周长顺已经走到我面前，直接从我围裙抽走了纸条。
“六十份不是小单。你只会做糕，不会谈价，我来谈。”
“人家问的是我能不能做。”
“你是我媳妇，你做和我做有什么区别？”
他说得理所当然，转身就把纸条压在饭桌上，找出自己的手机。
我伸手去拿，他用胳膊挡住了我。
“别耽误事。厂里要走账，男人出面方便。”
电话很快拨通。
周长顺换上了在集市招呼客人的热络语气，先说六十份没问题，又说以后要得多，还能便宜。
对面问起今天撤掉整盒糕的女人是不是制作者。
他瞥了我一眼。
“都是我们周家做的。她嫁进来，本来就是帮家里过日子的。”
我一把按住桌面。
“你把电话给我，原料、数量和交货时间得先说清——”
周长顺抬手示意我闭嘴，继续对着电话笑。
“明晚送到厂门口。钱打我这个账户就行。”
电话挂断后，他才把那张纸重新丢到桌上。
“谈好了。明天晚上六点，六十份。”
“多少钱一份？”
“照集上的价。”
“原料标准呢？一份几块？要不要分装？”
他不耐烦了。
“不就是米糕吗？你以前怎么做，明天还怎么做。问那么多干什么？”
婆婆在灶边舀了一瓢水，也跟着帮腔。
“长顺能替你接来生意，你就安心做。夫妻俩整天分你的我的，让外人听见笑话。”
我看着桌上的纸条，没有再去抢。
今天那盒沾灰的米糕不是原料出了问题，是搬运时出了问题。
可东西一旦入口，哪一步都不能靠一句“忘了”混过去。
我找出孩子没用完的旧练习本，在第一页写下“六十份”。
又算了算家里还缺多少米和糖。
平时我一天卖不到二十份，这回一下翻了几倍，不先算清，明早缺一样都来不及。
周长顺看得直皱眉。
“做六十份糕而已，你弄得跟大工厂一样。”
“今天坏的是两块。下次要是坏二十块、两百块呢？”
“哪来那么多下次？”
“你刚才不是还跟人说，以后要得多能便宜？”
他被我堵得一噎，脸色沉了下去。
小姑娘一直趴在桌边看我写字。
我教她认最简单的记号：圆圈是检查过，叉是不能装。
她拿着铅笔，很认真地在练习本的空白处画了个圆。
婆婆看见，伸手就把铅笔夺了过去。
“别把孩子教得跟你一样，一块糕也要斤斤计较。”
小姑娘缩了缩手。
我把铅笔重新放回她面前。
“入口的东西，不叫斤斤计较。”
“行了。”
周长顺截住我的话，把练习本拖到自己面前。
他没有看我记的那些东西，只在那一页最上头重重写下四个字。
周记米糕。
“以后都用这个名。”他说，“我在外面接单收钱，你在家里做。省得你一个女人又要顾孩子又要跟人谈生意，忙不过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
“做糕的人不写名字，摔坏糕盒的人倒成了老板？”
张桂芬一听也来劲了，坐了过来。
“长顺替你跑腿、找盒子，还肯给你记账，你就省心做糕。女人的名字挂在外头又不能多卖两块钱？”
周长顺猛地把笔拍在桌上。
“我都说了是一家人！”
小姑娘被那声响吓了一跳，铅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
她抬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我，小声问：“那我明天还能帮阿姨看糕吗？”
“能。”周长顺替我答了，“帮忙可以，别跟着瞎学。也还是叫阿姨，别乱叫。”
他把写着“周记米糕”的练习本合上，压在了自己手底下。
第2章:
#2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泡米、磨浆。
小姑娘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搬了张矮凳坐在蒸笼旁边。
“阿姨，我看着。”
她还记得昨晚教她的记号，每盖好一盒，就在盒底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婆婆起初没说什么。
等第一笼出锅，她趁我去院里取竹筛，把碗柜上盖着纱布的一盘旧糕端了出来。
那是昨天赶集剩下的。
天气热，米糕在厨房放了一夜，边角已经发硬。
婆婆把它们重新摆进蒸笼，正要盖盖子，一只小手忽然按住了竹盖。
“这个不能装。”
我听见声音，立刻折了回来。
婆婆脸色难看。
“又不能装？热一热不就软了吗？”
小姑娘被她瞪得往后缩，却没有松手。
“不是今天做的。”
婆婆一把拍开她的手。
“你懂什么！这么小就跟她学会糟蹋粮食了。”
我抢在她前面揭开蒸笼，把那盘旧糕全端了出来。
“这批是给夜班工人的。他们领到手不一定马上吃，再放几个钟头更不能入口。”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卖完？”
“剩下和变质是两回事，不能混。”
“你就会说不能。”
婆婆伸手来夺盘子，周长顺正好从外面搬空盒进来。
他问清缘由，不但没拦婆婆，反而把门一关。
“妈也是心疼本钱。六十份里混几块，谁吃得出来？”
“吃不出来就能混？”
“你小点声，孩子还在。”
他总有办法把我的话截在一半，好像错的不是那盘糕，而是我非要把事情说出来。
我把旧糕倒进泔水桶，重新舀米浆。
周长顺脸色铁青。
“这一盘都得算成本。赚不到钱，你别怪我。”
“该我担的损耗，我担。”
“钱都进一家口袋，你拿什么担？”
他丢下这句话，抱着空盒出去了。
为了补齐数量，我又开了一笼。
揭盖时蒸汽猛地扑出来，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小姑娘慌忙端来凉水，踮着脚把我的手往水里按。
婆婆在旁边冷冷地说：“非要重做，烫了也是自找的。”
我没有理她，只让孩子把最后十盒也画上圆。
傍晚五点半，六十份米糕整整齐齐装上板车。
我和小满把盒子来回数了两遍，跟着周长顺一起去了厂里。
厂门口已经有工人等着换班。
收货的人从每摞中随手抽了一盒，摸了摸温度，又掰开一块看里面。
“和集上尝到的一样。”
听见这句话，我紧绷了一天的肩膀才松下一点。
他递来收货单。
“制作者在这里签字。”
我刚接过笔，周长顺便凑上来。
“写周家就行。”
“他问的是制作者。”
我在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收货的人没说什么，把属于我的那一联撕给我。
周长顺的脸已经沉了。
恰好这时，他手机响了一声。
货款到账了。
他当着我的面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给等候的工人发糕。
有人夸糕软糯，还有人问以后能不能多订。
周长顺立刻笑开了。
“当然能。都是我家做的，她就在家里打打下手。”
我把收货单攥紧。
“米是我泡的，糕是我蒸的，数也是我记的。谁给谁打下手？”
“你非要在外人面前跟我争这个？别在这耍小女人脾气。”
他压低声音打断我，眼里已经带了怒气。
收货的人没掺和我们的家事，只等我们说完，才道：
“下周厂里赶一批货，三个班都加班。要是品质能和这批一样，需要三百份。”
“可以。”周长顺抢先答应。
我立刻说：“三百份得先核原料和工期。”
“不用核。”
周长顺报了一个价格，比今天每份足足低了近三成。
我猛地转头看他。
那个价，按今天的米、糖和馅料，连损耗都兜不住。
收货的人也有些意外。
“品质必须和今天一样。”
“放心。”周长顺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她就是太仔细，做出来的东西差不了。”
他的手掌压得很重，没让我把拒绝的话说完。
“三百份，我们接了。”
收货的人让他留下账户。我们还没走出厂门，周长顺的手机又响了一声，三百份的定钱也进了他的账户。
第3章:
#3
回去的路上，我没再碰板车。
周长顺推着车走在前面，一进院门，我就把收货单摊到饭桌上。
“三百份不能按你报的价做。”
周长顺盯着手机里的到账数字看了两遍，头也没抬。
“为什么不能？六十份都做出来了，三百份就是多蒸几笼。”
“量越大，米、糖、馅料和人工越不能含糊。你少报的不是利润，是成本。”
“米换便宜一点，馅少放一点，盒子薄一点，不就省出来了？”
“那就不是今天厂里验收的糕。”
“谁规定非得一模一样？”
“你刚在人家面前答应的。”
他终于把钱往桌上一拍。
“我是为了这个家挣钱！你一天到晚拿规矩压我，是不是见不得我把生意做大？”
“拿别人的肚子赌出来的，不叫生意。”
“够了。”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摊位是周家的，板车是周家的，厨房也是周家的。没有我搬货接单，你一个女人守着几笼糕，能卖给谁？”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帮我接单，是把我的手艺变成你的。”
周长顺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婆婆已经从里屋拿出两只米袋，袋口一开，一股陈闷味扑出来。
米粒发暗，袋底已经受潮结块，还夹着细碎的虫壳。
“长顺托人买的，便宜一半。”婆婆说，“多淘几遍，蒸出来都一个样。”
“这个不能用。”
我弯腰去扎袋口，周长顺一脚踩住米袋。
“三百份已经收了定钱，你说不用就不用？”
“把定钱退回去。”
“退？”
他像听见了笑话。
“有生意不做，别人只会说你矫情。你要是真不肯做，我和妈照样能做。”
婆婆立刻点头。
“我看了这么多年，还能不会蒸？”
“你们可以做，但不能拿剩下的盒子冒充我做的。”
我伸手去收柜子里的空盒。
周长顺先一步把整摞抱走，放到我够不到的柜顶。
“什么你的？你吃周家的、住周家的，做点糕就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小姑娘站在门边，脸色发白。
我不想当着她的面再吵，压低声音说：“把盒子给我。”
“不给又怎么样？”
周长顺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别忘了，你是嫁进来的。离了周家，你什么也不是。”
他的视线又落到孩子身上。
“她更不是你女儿。你要还想在这个家待，就少拆我的台。”
我握紧了手。
围裙内袋里，那枚硬币硌着掌心。
“别拿孩子压我。”
“是你先拿一家人的生意跟我作对。”
他没再给我说话的机会，抱起米袋进了厨房。
我把三百份需要的米、糖、豆沙和盒子全算了一遍。照头一回的做法，周长顺报的价格根本做不下来。
定钱全在他的账户里，他一分钱也没交给我。家里剩下没受潮的新米，只够做八十份。
我把成本一项项写给他看，告诉他，剩下的要么补买同样的原料，要么把定钱退回去。
周长顺看都没看，就把账纸揉成一团。
“你做你的，剩下的不用你管。”婆婆也不让我靠近院角的小灶，连原料袋都用旧布盖住。
我只当着他们的面说了一遍：“你们要用陈米，就别跟我做的混在一起。”
交货当天，天还没亮，我把那点新米全泡了，只够蒸八十份。
家里人已经明说要拿陈米补数，我怕两种糕混到一处，每盖好一盒，就在小满画的圆旁边添上一个数。
交货当晚，我带孩子回屋睡下。
实在是太累了，我几乎是在碰到枕头的一瞬间入睡。
过了很久，她忽然从被子里钻出来，轻轻拽我的袖口把我唤醒。
小满说自己一直没闭眼，听到了院里板车来回滚动的声音。
“阿姨。”
“怎么了？”
“爸爸把你做的放在最上面。”
她声音很小，手指却比划得很清楚。
“奶奶做的放下面。下面的颜色不一样。”
我坐起身。
“你亲眼看见的？”
她点头，又急忙问：“我是不是不该看？”
“你没有错。”
我替她把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也不用替我瞒，更不用替谁撒谎。以后有人问，你只说自己看见的。”
她抓住我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院里传来箱子落上板车的闷响。
我披衣出去时，三百份米糕已经放好了。
最上面的几箱，盒底都写着一到八十。下面那些盒子却只有模仿小满画出的圆圈，一个数也没有。
周长顺看见我，立刻挡在车前。
“货都装好了，你别碰。”
我没有和他推搡，只蹲下看了眼地上的空米袋。袋子正是那批颜色发暗的陈米，里面还粘着受潮的米粒。
婆婆走过来，一脚把空米袋踢进灶房。
“看什么看？一家人做点糕，弄得跟防贼一样。”
“因为你们正拿坏糕冒充我的货。”
我翻出最初那位客人留下的纸条，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地址也写在纸上。我只能赶去厂门口，当面拦下这批糕。
周长顺听见了，一把抢过自己的手机。
他当着我的面给刚才转定钱的人打电话。
“货马上送到。还有件家事先跟你们说一声，我媳妇嫌钱没进她的账，这两天一直闹……”我厉声道：“周长顺！”
他抬高声音盖过我。
“她要是待会儿过去说货有问题，你们别信。就是两口子争钱，耽误不了吃。”
电话挂断，他把女儿抱上板车前座，又让婆婆坐在货箱旁边看着。
“你不是说她不是我女儿吗？带她去干什么？”
“我的女儿，我想带去哪儿就去哪儿。”
周长顺推车出了院门。
婆婆在车上催他快些，孩子回过头，隔着暮色望着我。
我攥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骑上家里那辆旧自行车追了出去。
第4章:
#4
我赶到厂门口时，周长顺已经拆开了最上面的两箱糕。
夜班工人排在厂门口的长桌外，有人拿着饭盒，有人刚洗完手，正等着领点心。
收货的人掰开一块米糕，看了看松软程度。
“这一箱没问题。”
周长顺立刻把盒盖扣回去。
“我就说和上次一样。三百份都在这儿，赶紧入库吧。”
“不能入库。”
我推着自行车挤进人群，停在长桌旁。
周长顺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还真追来了。”
他转头对收货的人解释：“我刚才电话里说的就是她。家里收款的事没谈拢，非要跑来闹。”
婆婆也从货箱旁边站起来。
“夫妻俩哪有不拌嘴的？她就是气性大。糕都是一家做的，别因为她几句话耽误工人吃东西。”
排队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到底有没有问题？”
“入口的东西可不能拿来赌气。”
“刚才那块看着挺好的。”
周长顺摊了摊手。
“你们也听见了，大家都等着。她就是个卖糕阿姨，真懂什么验货？平时在家打下手，今天见钱多了，就想把生意抢成自己的。”
“你说我不懂，那就别只拆最上面的。”
我指着压在最底下的箱子。
“从底下随便抽三箱。要是都一样，我一句话也不再说。”
周长顺立刻按住货箱。
“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你答应的是品质和上一批一样。”
“本来就一样。”
“那你怕什么？”
他被问得脸色发青，伸手来推我。
我抓住车架没有让开。
收货的人看了看越聚越多的工人，最终指向最下面一排。
“抽三箱。左边、中间、右边各一箱。”
周长顺还想阻止，已经有两个工人帮着把上层货箱抬了下来。
最底下的箱子一露出来，我就闻到了一股闷酸味。
盒盖打开，里面的米糕颜色明显发灰，边缘还渗着稀水。
有人皱着鼻子往后退。
“这和刚才不是一批吧？”
婆婆急忙说：“米不一样，蒸出来颜色有点差，吃着都一样。”
“米都不一样，还敢说是同一种糕？”
我抽出上层一盒，翻过来给众人看。
“我只做了八十份，每一盒都写了数。下面这些只有乱画的圆，不是我做的。”
周长顺一把夺过盒子，重重摔回箱里。
“你写几个数，就能说好糕都是你的？”
他挡在货箱前，声音越来越大。
“她在家里就说过，钱不进她的账，她就不让这批货送出来。现在故意拿几盒坏糕混进来，再装成自己发现的，不就是想逼厂里只认她吗？”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下变了方向。
“两口子争生意，还真说不清。”
“对啊，一个被窝出来的，不都一样。”
“好糕坏糕都从一辆车上来的。”
“她自己也碰得到货箱。”
“陈米袋还扔在灶房里。你们什么时候起灶，什么时候把糕压到下面，小满也——”
“你闭嘴！”
周长顺打断我，转身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前。
孩子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的手重重按在她肩上。
“她一直在家里看着，谁动过糕，她最清楚。”
我心里猛地一沉。
周长顺低头逼视着孩子。
“告诉他们，是不是这个卖糕阿姨嫌爸爸收钱，故意碰过下面的箱子？”
孩子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婆婆在旁边催她。
“快说呀。小孩子不能撒谎。”
我把手伸向她。
“你不用替任何人——”
“我让你闭嘴！”
周长顺再次截断我，五指在孩子肩上越收越紧。
小姑娘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用力挣开。
她绕过长桌边拆开的纸盒，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牵住了我的手。
“她不是卖糕阿姨。”
小满仰起脸，声音还在发抖。
“她是我妈妈。”
第5章:
#5
长桌边先响起一声抽气。
周长顺伸在半空的手一下僵住了。
婆婆猛地站了起来。长桌外也静了一瞬，刚才还在议论我争钱的工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再伸手拿糕。
收货的人抬手拦住周长顺。
“让孩子把话说完。”
周长顺伸手去抓小满。
“她才五岁，懂什么？”
小满抓着我的手，往我身后躲了一步。
“我懂。
她声音还在发抖，却指向最上面的货箱。
“那些是妈妈做的。盒子底下有圆，还有数。”
她又指向下面。
“那些是奶奶做的，只有圆。”
婆婆急得挤过来。
“你个小孩子瞎说什么？圆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小满从最上层拿出一盒，翻过来。
盒底的圆歪歪扭扭，右边留着一个小小的缺口，旁边写着“十七”。
她又从底层拿起一盒。
上面的圆画得又圆又满，没有数字。
“我的圆合不上。”
小满用手指沿着那道缺口慢慢比画。
“奶奶画的能合上。”
周围一下安静了。
收货的人接过两只盒子，看了片刻，立刻让工人把货全部卸下来。
一箱又一箱被搬到长桌旁。
带数字的盒子从一排到八十，一个不少。
剩下二百二十盒，只有模仿出来的圆。
最下面几箱刚一打开，那股闷酸味便散了出来。
有人立刻捂住鼻子。
“这种东西也敢给夜班工人吃？”
“上面放好糕，下面压坏糕，这是拿我们当什么？”
婆婆还在强撑。
“就是米便宜一点，蒸出来颜色不好看，怎么就不能吃了？”
收货的人脸色彻底沉了。
“我们订的是和上一批品质相同的三百份，不是八十份好的，搭二百二十份坏的。”
周长顺急忙指向我。
“都是她安排的！糕一直归她做，数字也是她写的。谁知道是不是她故意把坏的放在下面？”
“第一批的收货单还在我这里。”
收货的人从长桌抽屉里找出存根，翻到制作者一栏。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上次是谁做的，我们知道。今天这八十份和上次一样，剩下的明显不是一批。”
“可钱进的是我的账户！”
周长顺脱口而出。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收货的人看着他。
“价格是你报的，定钱是你收的，三百份也是你当着我们的面接下来的，对不对？”
周长顺嘴唇动了动。
“我们是一家人。”
“是不是一家人，是你们回家说的事。”
收货的人将两盒米糕分别装进袋子，当众封好。
“八十份合格的单独验收，按原价记在制作者名下。剩下二百二十份拒收留样。定钱、补货损失和后续责任，我们找接单收款的人。”
周长顺猛地拦在货箱前。
“凭什么？”
“就凭这些东西差点进了工人的肚子。”
一个工人上前掀开最后一只箱子。
里面已经有两盒渗出了酸水。
排队的人不再议论我，全都看向了周长顺。
他原本用来压住我的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
收货的人拿起登记本，在供应方一栏写下四个字。
周记米糕。
“既然你一直说货是周记的，那这二百二十份，我们就按周记追责。”
第6章:
#6
厂里当晚联系了食品监管人员。
坏糕没有被拉回去，而是连同陈米样品一起封存在库房。
周长顺坐在值班室里，一遍遍说这只是家事。
“我媳妇跟我闹脾气，故意把两批糕分开。我们平时都是一起做的。”
工作人员问他：“三百份是谁报价的？”
“我。”
“定钱进了谁的账户？”
“我的。”
“陈米是谁买的？”
他不说话了。
婆婆坐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不就是长顺托人买的便宜米吗？我亲手淘了好几遍，干净得很。”
周长顺猛地转头。
“妈！”
工作人员低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第二天，他们去了家里。
灶房角落还扔着那两只受潮的米袋。袋底结着暗色硬块，虫壳黏在缝里。
婆婆昨晚踢进去的空袋也被翻了出来，袋口和坏糕里残留的米粒一样发暗。
周长顺见事情推不掉，忽然从柜子里拿出那本旧练习本。
“这是我们家的账本。你们看，上面明明写着周记米糕。她嫁进我家以后，一直给周记做糕。真出了问题，也不能只算我的。”
他把本子重重拍在桌上。
那一页最上面，是他亲手写下的四个字。
下面却是我的笔迹。
六十份需要多少米、多少糖、多少盒子，哪一笼几点出锅，每一批由谁检查，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是三百份的成本。
正常原料需要多少钱，周长顺报的价格差多少，我也一项项列过。
被他揉皱的那张成本纸，还夹在本子后面。
工作人员把纸展平。
“她提前告诉过你，按这个价格做不下来？”
“她就是算得太细。”
“所以你换了便宜米？”
“做生意哪有不省本钱的？”
“省本钱和拿受潮原料冒充合格原料，不是一回事。”
周长顺额角冒出汗。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说话啊！厨房是你用的，糕也是你会做。你就说这三百份都是你做的。”
我抽回手。
从嫁进这个家起，每次我想把话说完，他总能找到理由截断我。
女人不懂谈价。
一家人不用分你我。
孩子还在，别把事情闹大。
这一次，屋里没有一个人替他打断我。
“八十份是我做的。”
我指向练习本里的记录。
“用的是剩下的新米，每盒有小满画的圆，也有我写的一到八十。”
我又指向灶房里的陈米袋。
“剩下二百二十份，是你定的价、你买的米、你和你妈做的。你把我的八十份压在上面，是为了让厂里先验到好的。”
周长顺急道：“可都是周记的货！”
“好。”
我把练习本推到他面前。
“周记是你写的，价格是你报的，钱是你收的。你要当老板，我不跟你争。”
他脸上刚浮出一点喜色。
我看着他，把后半句话说完。
“老板该担的责任，也全归你。”
工作人员拿走了账本复印。
周长顺盯着封面上的四个字，像是第一次看懂它们。
他费尽心思想从我手里抢走的名字，终于真成了他的。
第7章:
#7
厂里把八十份米糕按第一次的价格单独结算给了我。
收货的人把结算单递过来时，特意把笔放在我面前。
“制作者签这里。”
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再让我写周家，也没有人伸手抢我的笔。
钱不多，却是第一次直接进了我的账户。
周长顺站在厂门外等我。
“厂里要我退定钱，还要我赔他们临时买点心的钱。”
“那是你接的单。”
“你真要看着这个家垮掉？”
“不是我要它垮。”
我看着他。
“是你拿二百二十份坏糕垫在下面的时候，已经不要这个家了。”
他见我不松口，转头把小满抱了起来。
“走，跟爸爸回家。”
小满立刻挣扎。
“我要跟妈妈走。”
“她不是你妈妈！”
周长顺当着所有人的面吼了出来。
小满安静了。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挣，只是低头看着父亲。
“你要我说假话的时候，说我是你的女儿。”
她轻声问。
“我要说真话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认妈妈？”
周长顺的脸涨得通红。
周围有人拿出了手机。
昨晚他逼孩子撒谎的事，厂门口几十个人都看见了。小满肩上被他捏出的青痕还没有散。
收货的人报了警，也联系了社区。
我没有趁乱把小满抢走。
我蹲下来告诉她：“大人的事让大人处理，你不用拿自己替任何人作证。”
她却抱住了我的脖子。
“可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说看见了。”
“说了以后，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
我只说了这两个字。
社区工作人员问过孩子，又核对了厂里人的证词。
小满生母早逝，平时的吃饭、洗衣、接送一直由我照料。事情没有处理完以前，周长顺不得再单独逼问孩子，小满暂时跟我生活。
周长顺不同意。
“她吃的是周家的饭！”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昨晚是谁让五岁孩子替坏糕作证的？”
他顿时没了声音。
我回家收拾东西时，只拿了自己的衣服、蒸糕工具和那本练习本。
婆婆站在灶房门口，不许我碰板车。
“板车是周家的，蒸笼也是周家的！”
“我不要。”
我把围裙叠好放进布包。
“你们不是说，离了周家我什么也不是吗？”
周长顺忽然慌了。
“你真要走？”
“离婚申请我已经递了。”
“为了几盒糕，你要拆家？”
我停下手。
“不是几盒糕。”
“是你明知道东西不能入口，还是要卖。是你拿孩子逼我闭嘴，又逼她撒谎。也是你收钱的时候说生意全是你的，出事以后又说责任全是我的。”
这一次，他没有一句话能把我截断。
我牵着小满走出院门。
那辆板车还停在墙边，上面留着昨晚坏糕渗出的水印。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厂里没有白白帮我。
他们正缺夜班点心，愿意把食堂凌晨空着的点心间按时租给我，但原料、记录和检查都必须重新备案。
收货的人把一张试订单放在桌上。
一百份，连续三晚。
价格比周长顺报的高，却是按实际成本核过的。
“做得下来吗？”
我先算米，再算糖和盒子。
小满趴在桌边等了很久。
我算完最后一项，才抬头。
“做得下来。”
我在供应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8章:
#8
三天的试单全部验收合格。
每一盒底下都有一个没合拢的圆，还有日期和批次。
工人取到糕时，会下意识先翻过来看一眼。
有人笑着问小满：“今天也是你检查的？”
她摇摇头。
“妈妈检查，我帮她画圆。”
厂里很快续了一周的订单。
与此同时，周长顺的处理结果也下来了。
二百二十份坏糕全部销毁。
他必须退回定钱，赔偿厂里临时补货的差价。集市知道他用好糕压着坏糕送货后，也收回了“周记米糕”的摊位。
为了凑钱，他卖掉了那辆总被他挂在嘴边的周家板车。
可这些钱依旧不够。
一个傍晚，他找到了厂里的点心间。
几天不见，他下巴上全是胡茬。
“你只要签一张共同制作的说明，赔偿就能算我们夫妻共同承担。”
他说着，又看向正在桌边写字的小满。
“你替爸爸劝劝她。”
小满放下铅笔，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挡在她前面。
“你到现在还想让孩子替你说话？”
周长顺压低声音。
“你签了，我就同意她一直跟你住。要不然，她是我亲生女儿，我随时能带走。”
门口的社区工作人员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原本是来送小满长期照料委托书的，闻言停住脚步。
“孩子不是你拿来抵债的东西。”
周长顺脸色变了。
“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在厂门口逼孩子撒谎，是大家亲眼看见的。现在又拿孩子换签字，也还是大家亲耳听见的。”
她把两份文件放到桌上。
一份是离婚手续的材料。
另一份是经过社区备案的照料委托。
周长顺如果不同意，孩子的生活安排就由后续调查和调解继续处理，他逼迫孩子作伪证的情况也会一并记录。
他死死盯着我。
“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旧情？”
我看着他。
“你抢我名字的时候，说一家人不用分你我。坏糕出事的时候，说都是我做的。要我替你赔钱的时候，又说我是你媳妇。拿小满压我的时候，你却说她不是我女儿。”
我将共同制作说明推回去。
“你嘴里的一家人，只在需要别人替你担责任的时候才存在。”
周长顺的手抖了一下。
“小满，你真不跟爸爸回去？”
小满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没有叫他坏人，也没有说再也不认他。
她只把那本旧练习本放到桌上，翻到画满圆圈的一页。
“爸爸，坏的就是坏的。”
周长顺看着她，终于低下了头。
他先签了照料委托，又在离婚材料上签了字。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离了周家，真以为自己能做多大？”
我没有回答。
点心间外，收货的人拿着一张新订单走了进来。
三百份。
还是三个夜班。
价格按我列出的原料、人工和损耗重新核算，货款打进我的账户。
他把订单放在周长顺刚刚签过字的位置。
“这会厂里只认制作者本人。”
周长顺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
上一次的三百份，被他做成了赔偿。
这一次的三百份，终于完完整整写在了我的名字下面。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离婚证。
周长顺没有再来抢小满。
他和婆婆守着被取消的摊位，把家里剩下的空盒一捆捆卖给了收废品的人。
我在厂区外租下一间带后厨的小门面。
办好证件那天，收货的人问我招牌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写下四个字。
卖糕阿姨。
有人说这个名字不像正经招牌，我却觉得正好。
它提醒我，东西入口以前，总得有人敢把盒子按住，说一句不能卖。
开张那天，小满放学后背着书包过来。
三百份米糕已经整齐摆上架子。
她洗干净手，从第一盒检查到最后一盒。
每检查完一箱，就在记录纸上画一个合不拢的圆。
最后，她从书包最里面掏出那枚硬币。
原来离开周家那天，我换围裙时，又把它放回了她手里。
她将硬币放进新钱匣，却没有松手。
“还记得吗？”
“记得。”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
“这是你给卖糕阿姨的第一笔钱。”
她摇摇头，又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硬币重新放进我的掌心。
“不是。”
“这是给妈妈的第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