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进宁王府掌宴的第三日，我险些因为一盏汤被逐出去。
准王妃掀开汤盖，只闻了一下便皱眉。
“喜宴上的醒汤，为何放花椒？呛得宾客落泪，成何体统。”
我说这汤必须用花椒醒香，少一粒都压不住羊膻。
她却不耐烦地打落汤盏，要我立刻重做。
一旁的老管事却劝道：
“王爷有旧伤，每逢阴雨便疼得整夜难眠，只有这种汤，他肯喝上几口。”
准王妃冷哼一声。
“听说那方子，是他落难时，一个乡野村姑留下的。后来那女人拿走他的盘缠，连夜逃了。”
我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那年破庙漏雨，他箭伤高热，我拿走银子，是为了去十里外替他买药。
可等我回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我没有辩解，也没有改汤。
喜宴开席后，那盏醒汤被送到了主桌。
准王妃大发雷霆，当众扇了我一掌。
“一个破厨子，也敢再三忤逆本王妃？”
我被扇得偏过头去，正好撞上王爷那双错愕的眼。
……
脸颊火辣辣地疼。
我攥紧被汤水浸湿的衣袖，垂眼避开萧承渊的目光。
他眼底的错愕只停了一瞬，便被翻涌的恨意压了下去。
“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头，与他隔着满堂宾客对视。
片刻后，萧承渊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
“果然是你。”
准王妃沈明珠捂着发麻的手掌，狐疑地看向萧承渊。
“王爷认识这个不知规矩的厨娘？”
萧承渊冷笑一声，声音足以让席间所有人听清。
“六年前，本王重伤落难，曾被一个乡野女子收留。”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
过往在破庙的回忆随着血腥气一齐涌了上来。
我以为他至少记得，我曾守着他熬过三个高热不退的夜晚。
萧承渊接下来的话，却将那点微弱的期待踩得粉碎。
“她趁本王昏迷卷走盘缠，连一条活路都没给本王留。”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鄙夷的议论。
沈明珠轻蔑地打量我。
“原来是个见钱眼开的乡野贱妇，难怪闻见王府的富贵味，便巴巴地贴了上来。”
我指尖发冷，却不能在这场喜宴上与他对账。
当年的药铺远在十里外，卖药的老掌柜也早已搬走，我空口解释，只会像是在搅乱他的婚事。
“民女受老管事所请，只为掌宴而来。”
萧承渊的脸色骤然沉下。
“只为掌宴？”
“是。喜宴结束，请王府结清工钱，民女立即离开。”
“六年不见，你眼里果然还是只有银子。”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发出刺耳的脆响。
“当年卖本王一次还不够，如今还想借着旧情，再卖一次？”
“王爷慎言，民女从未拿旧情换过什么。”
萧承渊眼里的怒意更盛。
“好一个从未。”
“既然你说自己是来掌宴的，那整场喜宴都由你一人负责。”
他转身扫过满堂宾客，语气冷得不留余地。
“少一道菜，错一味料，惊扰一位宾客，本王都拿你问罪。”
老管事急忙上前。
“王爷，她一个人担不起整场宴席。”
“担不起便滚去领罚。”
沈明珠挽住萧承渊的手臂，柔声劝道：“王爷何必为这种人动怒，赶出去便是。”
萧承渊看着我，眼神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惶恐和讨好。
“她不是最爱银子吗，本王便给她一个挣银子的机会。”
沈明珠察觉到他的目光，唇边笑意淡了几分。
“既然王爷开恩，你可要跪着谢恩。”
我没有跪，只弯腰去捡被她打碎的汤盏。
旁边的婢女故意踩住我的袖角。
“沈姑娘让你跪下，你聋了吗？”
我抽回衣袖时，掌心被瓷片割开一道细口。
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引来几声幸灾乐祸的轻笑。
“拿救命钱逃跑的人，哪里会知道廉耻。”
“她今日装得清高，心里还不知怎么算计着爬上王爷的床。”
我把最后一块碎瓷捡进托盘，没有抬头争辩。
萧承渊却被我的沉默激怒。
“她们说错了吗？”
“王爷心中既已有了答案，民女说什么都无用。”
他的下颌骤然绷紧。
“你倒是比六年前更会装无辜了。”
沈明珠轻轻抚着腕上的玉镯。
“王爷，她若真是为银子而来，住处里说不定还藏着什么攀附王府的东西。”
萧承渊当即唤来侍卫。
“搜她的房间。”
我猛地直起身。
“我的包袱里只有家书和药材，与王府无关。”
“你怕了？”
“民女只是不愿私物受辱。”
“连本王的钱都敢偷，你还有什么东西辱不得？”
两名侍卫很快将我的包袱提进喜堂，当着众人的面翻开。
粗布衣裳、几包旧药和半袋铜钱被扔了一地。
我刚要去捡，一名侍卫忽然从包袱底层摸出一个褪色的布囊。
布囊落入萧承渊手中，露出那块被我保存了六年的旧玉佩。
满堂议论顷刻停了下来。
萧承渊死死攥住玉佩，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化作嘲弄。
“既然只为掌宴而来，那你告诉本王，为何还留着本王的东西？”
第2章:
我看着那块旧玉佩，掌心的伤口被指甲压得更深。
“那不是定情信物。”
萧承渊的目光猛地沉下来。
“本王还没问，你便急着撇清了？”
“当年你身上没有银子，便拿它抵药钱。”
“你拿走的盘缠还不够买药？”
“那些银子本就是用来买药的。”
萧承渊忽然笑了，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若真缺钱，为何不把玉佩卖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将解释咽了回去。
我留着它，只因那些年里，我始终不肯相信他真的一声不响地走了。
如今再说这些，不过是给他更多羞辱我的机会。
“王爷愿意怎么想都好。”
“民女只求做完喜宴，拿到应得的工钱。”
萧承渊攥着玉佩的手背绷起青筋。
“又是工钱。”
他走到我面前，将玉佩举到我眼前。
“你眼里除了银子，可曾有过旁人？”
“穷人没有银子，家中病人便活不下去。”
“少在本王面前装可怜。”
沈明珠依偎在他身侧，笑得温柔。
“她既这么想挣银子，不如让她跪着伺候我用膳，也算物尽其用。”
我抬眼看向萧承渊。
他明明知道，我当年宁可自己挨饿，也不曾向任何人下跪讨食。
萧承渊避开我的视线，将玉佩收进袖中。
“跪下布菜。”
最后一点期待在我胸口晃了晃，终究没有彻底熄灭。
我告诉自己，养母还等着药钱，我没有资格在此时争一口气。
我跪到沈明珠身侧，接过婢女递来的银箸。
萧承渊当着我的面打开锦盒，将一支镶满东珠的金簪插进沈明珠发间。
“这是宫中赏赐，只有你配得上。”
沈明珠含笑靠进他怀里。
“王爷待我真好。”
她故意将裙摆踢到我膝下。
“整理好，别让你的脏手碰到绣线。”
我忍着膝盖的酸痛替她理顺裙摆。
她尝了一口鱼羹，转手便将碗摔到我脚边。
“太淡了。”
我重新端来一碗，她只碰了碰唇便皱起眉。
“又太咸了。”
“这两碗出自同一锅。”
沈明珠脸上的笑容一僵。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刁难你？”
“我只是陈述事实。”
萧承渊冷声打断我。
“向她赔罪。”
“我没有做错。”
“你这种偷钱逃跑的贱妇，也配在本王面前论对错？”
这句话像一根钝针，缓慢扎进我心口。
我曾在他高热时整夜抱着他，也曾将最后一口干粮泡软喂给他。
如今那些付出在他口中，只剩下一个贱字。
婢女端来醒汤时，我伸手去接。
萧承渊忽然抬手打翻托盘。
滚烫的汤水迎面泼下，浇透我的手背和掌心。
我疼得浑身一颤，手指本能地蜷缩起来。
汤盏落地炸开，瓷片嵌进我原本的伤口。
“收拾干净。”
我抬头看他。
“用手。”
老管事忍不住劝阻。
“王爷，她还要掌勺，这双手若伤了，后面的席面便做不成了。”
“她若真有本事，少一层皮也耽误不了。”
沈明珠掩唇轻笑。
“乡野出身的人命硬，烫这么一下，死不了。”
我伸手捡起滚烫的碎瓷，血和汤水混在一起，顺着手腕往下淌。
一名小婢女想拿药膏过来，却被萧承渊喝止。
“谁敢替她包扎，便与她一同受罚。”
我不再看他，也不再等他心软。
我用布条草草缠住双手，回到灶前继续做菜。
每一次握住刀柄，伤口都会重新裂开。
我只要拿到工钱，便能给养母续上半个月的药。
傍晚时，我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食盒突然脱落。
碗碟摔碎的刹那，一张药方从夹层中飘了出来。
萧承渊俯身拾起药方，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纸上那几味药，正与六年前救治他箭伤的方子一模一样。
第3章:
萧承渊盯着药方，久久没有开口。
沈明珠伸手去拿，他却下意识避开了。
“这药方从何而来？”
“给家中病人抓药所用。”
“什么病人会用治箭伤的药？”
我沉默片刻，将受伤的手藏进袖中。
养母病得起不了身，经不起王府的人上门审问。
“这是我的家事。”
萧承渊眼底刚浮起的迟疑，瞬间被我的拒绝压了下去。
“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王爷既认定我句句是谎，又何必追问？”
沈明珠从他手里抽走药方，细细看过后忽然冷笑。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留着王爷的玉佩，又藏着当年的药方，分明是早有准备。”
她将药方拍到我的脸上。
“一个拿救命钱逃走的乡野贱妇，如今竟敢伪造救命之恩，也不怕烂了舌头。”
纸张擦过脸颊，落在我脚下的汤水里。
我弯腰去捡，萧承渊的靴尖却先一步踩住了它。
“你想凭这张东西，让本王欠你一条命？”
“我从未让你欠我。”
“你留玉佩、藏药方，又处处提银子，还敢说自己没有算计？”
“若我真想攀附王爷，方才就该认下救命之恩，而不是告诉你药方与我无关。”
萧承渊被我堵得脸色铁青。
沈明珠立刻红了眼眶。
“王爷，她在喜宴上接连顶撞，若再纵容下去，旁人还以为她才是王府的主人。”
萧承渊看向我被烫得红肿的双手，眼神有过一瞬停顿。
“出去跪着。”
外面正下着雨，我的膝盖刚碰到石板，寒气便顺着湿透的衣裙往骨头里钻。
老管事追出来，将一把伞撑到我头顶。
“拿走。”
萧承渊站在檐下，声音冷硬。
“她毁了席面，今晚必须独自重做，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起来。”
我跪了近一个时辰，双腿渐渐失去知觉。
沈明珠从我身边经过时，故意踩住我泡在雨水里的手。
“你这样的人，最会拿一身伤骗男人心软。”
“可惜王爷恨你入骨，你便是死在这里，他也只会嫌脏。”
她松开脚时，我的掌心已被碎石磨出血。
我撑着墙站起来，一步步挪回灶房。
冷水浸进伤口时，疼得我几乎握不住菜刀。
热锅溅出的油落在手背上，烫起一个又一个水泡。
我熬到后半夜，终于将最后一道菜装进食盒。
转身时，眼前的灶火忽然变成重叠的红影。
我倒下去之前，听见有人喊了老管事。
醒来时，我躺在灶房角落，身上只盖着一件旧外衣。
萧承渊坐在不远处，沈明珠正替他斟茶。
我挣扎着坐起。
“席面已经重做好了，请王爷结清工钱。”
沈明珠像是听见了笑话。
“你弄坏那么多食材，还有脸要钱？”
“那些食材足够重做三次，剩下的银子是我应得的。”
萧承渊放下茶盏。
“全部工钱扣下，抵偿王府损失。”
我胸口一紧，跪着爬到他面前。
“不能扣。”
“你终于肯求本王了？”
“府外有人等这笔钱救命。”
“又拿人命骗银子？”
他俯身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
“当年本王也等着你救命，你又去了哪里？”
我喉咙发涩，却没有时间再争辩旧事。
“求王爷先给我一半。”
“签下抵债契，留在王府做工，本王可以考虑。”
侍卫将契书铺到我面前，按着我烫伤的手落下指印。
鲜血在契书上晕开，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没有本王允许，你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萧承渊起身离开时，一名杂役偷偷塞给我一张揉皱的纸条。
纸上只有仓促的一句话。
养母病情恶化，药铺不肯再赊药，今夜若拿不到银子，只怕撑不到天亮。
我将纸条攥紧掌心，咬牙扶着墙站起。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今夜都必须出去。
第4章:
我刚走出灶房，一名婢女便匆匆追来。
“药铺送药的人到了，正在偏门等你。”
我来不及细想，抓起包袱便往偏门赶。
穿过回廊时，一个端着酒水的下人迎面撞来。
她慌忙替我扶住包袱，手指却在包袱口多停了一瞬。
“奴婢该死。”
我推开她，脚步没有停下。
偏门外果然站着一个伙计，他看见我便焦急地招手。
“你怎么才来？”
我刚碰到门闩，两侧便冲出数名侍卫。
“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府。”
“家母病危，我只是出去送药钱。”
侍卫夺过我的包袱，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一块王府金牌滚到我脚边，紧接着掉出来的，还有写满宾客姓名的名册。
我的脑中轰然一响。
“这不是我的东西。”
沈明珠带着人从暗处走来，满脸失望地看着我。
“人赃俱获，你还敢狡辩？”
“有人动过我的包袱。”
“你又想把罪推到旁人身上？”
我弯腰要捡药包，沈明珠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顺势往后一倒。
她的额角撞在门边，立刻渗出血迹。
“她要杀我！”
侍卫一拥而上，将我按倒在地。
萧承渊赶来时，沈明珠正靠在婢女怀里哭泣。
“王爷，她偷了金牌和宾客名册，还想带着外人从偏门逃走。”
萧承渊看向地上的赃物，眼中的怒火与六年前如出一辙。
“你又要逃？”
“这些东西是被人放进去的。”
“当年你拿走盘缠时，也是这样无辜吗？”
我挣扎着抬起头。
“当年你没有等我回来，如今也不肯听我说完。”
“住口！”
萧承渊一脚踢开地上的药包。
“本王当年重伤未愈，身无分文，却像个蠢货一样等了你整整三日。”
“我回去时，你已经不见了。”
“你拿着本王的银子逃了，难道还要本王留在原地等死？”
他俯视着我，字字都带着被背叛后的恶意。
“今日你再偷一次，是觉得本王还会蠢第二回吗？”
“我没有偷。”
“行家法。”
长鞭破空落在背上，疼得我眼前发白。
第二鞭撕开衣料，伤口很快被雨水和泥污浸透。
我咬紧牙关，没有认罪。
沈明珠走到我面前，俯身低语。
“一个穷贱厨娘，也敢妄想和我争。”
“你养母若死了，也是被你这副不肯低头的贱骨头害死的。”
我猛地挣扎起来。
“是你设局害我！”
萧承渊只听见最后一句，抬手示意侍卫继续。
“死不悔改。”
鞭子一下接一下落下，我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口中全是血腥味。
侍卫拿来认罪书时，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萧承渊亲自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拇指按进印泥。
“按下去。”
“我不认。”
“由不得你。”
他用力压下我的手，烫伤的水泡在指下尽数破裂。
就在血指印落下的刹那，偏门外的伙计突然哭喊起来。
“别打了，她养母刚刚咽气了！”
四周的声音像是顷刻间离我远去。
我怔怔看着伙计，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你说什么？”
“老人家一直等你，临终还在问药买到了没有。”
我喉咙里涌上一口血，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
这些年，养母为给我治旧伤卖掉田地，又陪我四处找寻萧承渊的下落。
可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没能见她一面。
我用染血的手指在认罪书空白处按下指印。
“恩怨两清。”
萧承渊看清那四个字，脸色骤然阴沉。
“你害了王府的人，以为只要认罪就能脱身？”
他当着我的面撕碎认罪书。
“喜宴之后，本王会将你发卖到苦役庄，让你一辈子都偿不清。”
我望着落在血水里的纸屑，心中最后一点旧情终于断了。
萧承渊命人将玉佩和抵债契一并扔进柴房，像是嫌那些东西脏了他的案头。
柴门关上后，我将玉佩放在契书上，再也没有碰它们。
我必须离开这里，哪怕只能爬出去，也要替养母收殓。
天还未亮，我便用碎瓷割断窗上的旧绳，从柴房后窗爬了出去。
每动一下，背上的鞭伤都会黏住衣料，再被生生撕开。
我扶着墙挪到府门前，只差几步便能出去。
沉重的府门刚被推开一条缝，萧承渊便带着侍卫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你果然又要逃。”
我撑住门框，勉强站稳。
“我要去收殓养母。”
“你戴罪在身，没有本王允许，哪里都不能去。”
“她已经死了。”
我的声音很轻，胸口却像被生生剜空。
“她等不到喜宴结束。”
萧承渊的眼神有过一瞬松动，沈明珠却从他身后缓步走来。
“王爷，她昨夜才偷窃行凶，今日便拿死人做借口逃跑。”
“这种贱妇连救命钱都敢卷走，哪里会真在乎一个养母。”
我的手指狠狠抠进门框。
“让开。”
萧承渊脸色一沉。
“你在命令本王？”
“我只是要带养母回家。”
“一个死人，值得你再演一场舍命奔丧的戏？”
这句话落下时，我忽然感觉不到心痛了。
曾经那个会把半块饼留给我的人，早已死在六年前的破庙里。
站在眼前的萧承渊，只是一个亲手断我生路的陌生人。
我拔下发间唯一的木簪，抵住自己的颈侧。
“谁再上前，我便死在府门外。”
第5章:
侍卫同时停下脚步。
萧承渊盯着簪尖下渗出的血珠，眼底骤然翻起怒意。
“为了离开本王，你连命都不要了？”
“我的命与你无关。”
“好一个与本王无关。”
他厉声下令。
“夺下发簪，将她押回去！”
两名侍卫从侧面扑来，我没有力气反抗，只能踉跄后退。
有人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拧，木簪落地，我也被甩下石阶。
背后的伤口撞上台阶，温热的血顷刻浸透衣裳。
我咬着牙往府门爬，十指死死抓住门槛。
萧承渊停在我身后。
“把她拖回来。”
侍卫拽住我的双腿，我的指甲在门槛上划出数道血痕。
“我当年拿走盘缠，是为了去十里外给你买药！”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我回头看向萧承渊，终于把埋了六年的话说了出来。
“那夜雨太大，我赶到药铺时，掌柜不肯开门。”
“我跪在门外求到天亮，回来时破庙里只剩一堆熄灭的火。”
“我找了你六年，养母也陪我找了六年。”
“如今她死了，你还要拦着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萧承渊的瞳孔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从我染血的手移到我的脸上，像是第一次听见另一种可能。
沈明珠立刻上前挽住他。
“王爷，她先前不肯解释，如今被抓住逃跑，便突然编出买药的故事。”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萧承渊下颌绷紧。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是不信我。”
“你只是从未想过给我开口的机会。”
他脸上的怒意僵了一瞬。
“那张药方又如何解释？”
“当年买来的药，我抄了一份留在身边。”
萧承渊像是想起了那张药方，又想起被他扣下的旧玉佩，脚步竟迟迟没有迈出。
沈明珠的手指骤然收紧，朝身侧的心腹使了一个眼色。
那名婢女忽然冲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簪。
“把凶器交出来！”
我尚未碰到她，她便惨叫一声，将簪尖狠狠划过自己的手臂。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婢女扔下木簪，惊恐地跪到沈明珠脚边。
“沈姑娘小心，她方才不但想逃，还要用发簪行刺您！”
侍卫再次扑上来，将我死死压在石阶下。
有人踩住我的手背，指骨与冰冷的石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沈明珠捂住胸口，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王爷，人证物证都在，她连行刺都敢做，还有什么谎不敢撒？”
“是她自己划伤的。”
婢女立刻哭喊起来。
“奴婢与她无冤无仇，难道会拿自己的命陷害她吗？”
我看向萧承渊。
他盯着地上的木簪，眼底的迟疑再次被冷意覆盖。
“你拔簪之时，究竟想杀谁？”
“我只想离开。”
“离开之后呢？”
“收殓养母，从此再不踏进王府半步。”
萧承渊的脸色比先前更加难看。
“你以为说一句再不回来，便能将所有罪责抹去？”
“王爷不是早已给我定了罪吗？”
我一点点将手从侍卫脚下抽出来，破裂的指甲在石面留下血迹。
“偷钱的是我，伪造药方的是我，偷金牌的是我，行刺沈姑娘的也是我。”
“既然我做什么都是罪，你又何必问？”
萧承渊上前一步，像是想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沈明珠却先一步挡在他面前。
“王爷莫要靠近，她这种乡野贱妇最会示弱。”
“她若真想救您，当年为何偏偏在您最危险时消失？”
我撑着台阶抬起头。
“因为我回来时，你已经走了。”
“你没有留一句话，也没有给我一天时间。”
“这些年你恨我抛下你，可真正先离开的人，从来都是你。”
萧承渊的手僵在身侧。
他张了张嘴，声音第一次失去笃定。
“那块玉佩呢？”
“那是你抵给我的药钱。”
“为何不卖？”
“因为我蠢。”
我望着这张曾让我牵挂六年的脸，胸口只剩疲惫。
“我以为留着它，总有一日能问清你为何不告而别。”
“现在不必了。”
沈明珠厉声斥道：“住口！”
她转身抓住萧承渊的衣袖，眼眶迅速泛红。
“王爷，她分明是在离间我们。”
“她留着玉佩混进王府，又拿一张来路不明的药方邀功，如今行刺失败，才编出这套说辞。”
“若您信了她，便是将我的性命交到一个贱妇手里践踏。”
萧承渊看了看婢女手臂上的伤，又看向我被血浸透的衣裳。
我不再等他的选择，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继续往府门爬。
“拦住她。”
萧承渊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先前低哑。
两名侍卫挡到门前，将我最后一点去路彻底堵死。
我抓住门槛，用尽全力往外挪动。
“我只要去见养母。”
“喜宴结束之前，你不能离开。”
“她的尸身等不了。”
“本王会命人替她收敛。”
“你的人不配碰她。”
萧承渊眼底刚升起的动摇，瞬间被这句话刺成怒意。
“本王已经退让，你还想如何？”
“让我走。”
“休想。”
沈明珠站在他身侧，唇角终于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冷笑。
“王爷何必再与她废话。”
“这种贪财、撒谎又恩将仇报的贱人，只有打断双腿，才知道什么叫规矩。”
一名侍卫见我仍在挣扎，拔出长刀横到我颈前。
“再动一步，刀剑无眼。”
刀锋贴着我的皮肤，我却没有停下。
我已经失去养母，也不愿再将余生烂在这座王府里。
萧承渊看见我眼中的决绝，猛地抬手。
“把刀放下。”
沈明珠的神色骤然一变。
她藏在袖中的手轻轻一弹，一点金光贴着石阶掠过。
金珠精准撞上持刀侍卫的膝弯。
侍卫腿上一软，失去平衡，原本用来威慑的长刀直直劈向我的颈侧。
萧承渊终于察觉异常，厉声喝止。
“住手！”
刀锋已经到了眼前。
一道利箭骤然破空而来，猛地撞偏了即将落下的长刀。
第6章:
利箭擦着我的颈侧飞过，重重撞上长刀。
刀锋偏开，砍进门前石阶，震得侍卫踉跄后退。
清冷的声音从府门外传来。
“放开她。”
数名官差快步涌入王府，为首之人收起长弓，腰间悬着大理寺少卿的令牌。
萧承渊沉声喝道：“裴砚，你带兵闯入本王府邸，是想做什么？”
裴砚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染血的衣裳上。
“查宾客名册失窃案，顺便救一条差点死在宁王府的人命。”
我强撑着想站起来，双腿却早已失去力气。
裴砚伸手扶住我的手臂，将外袍披到我肩上。
萧承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是王府罪奴，轮不到你碰。”
我听见罪奴二字，心口最后一点余温也冷了。
裴砚没有松手。
“她是不是罪人，应由证据决定。”
“宁王凭一面之词动用私刑，又强行拘禁苦主，已经越界。”
萧承渊盯着我倚在裴砚身侧的模样，眼中怒火翻涌。
“本王如何处置府中之人，不劳裴少卿指教。”
我无力的倚靠在裴砚旁边。
“我从来不是王府的人。”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萧承渊的神色僵了一瞬。
裴砚示意官差查看方才持刀的侍卫。
侍卫膝弯处已经泛起一圈青紫，皮肉中央还留着细小的圆形凹痕。
一名官差从石缝里夹出一颗金珠。
沈明珠的脸色骤然白了。
裴砚看向她腕间的手串。
那串金珠正好缺了一颗，断开的丝线还垂在袖口外。
“沈姑娘不妨解释一下，你的金珠为何会打中侍卫膝弯？”
沈明珠慌忙将手藏进袖中。
“我的手串早就坏了，谁知道那颗珠子从哪里来的。”
萧承渊挡住裴砚的视线。
“一颗金珠说明不了什么。”
裴砚抬了抬手，两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被官差领进府门。
“王爷说得对，所以大理寺还带来了别的证据。”
我认出其中一人的刹那，呼吸猛地停住。
那是六年前药铺的掌柜。
老掌柜打开一本泛黄的旧账，颤巍巍指向其中一页。
“六年前五月初七，大雨，有位姑娘半夜敲门，买治箭伤的药。”
“她身上银子不够，便拿一块玉佩作抵，哭着跪在门外求老朽先救人。”
萧承渊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块玉佩是什么模样？”
掌柜详细说出玉佩背面的缺口，又取出当年留下的抵押字据。
“数月后，那姑娘攒够银子，又将玉佩赎了回去。”
裴砚冷笑一声。
“她不是卷走银子，而是拿银子给王爷买了药。”
每一个字落下，萧承渊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采药郎中也上前作证。
“我曾被她所求，回破庙拿药救人。可等我们赶到时，庙里已经没人了。”
“她在附近找了三天，还托我打听被人接走的伤者。”
我看着萧承渊，胸口像被旧伤重新撕开。
这些话，我曾经想过无数次要亲口告诉他。
如今真相摆在眼前，我却只觉得疲惫。
沈明珠突然尖声开口。
“不可能。”
“这些人一定是她买通的。”
裴砚冷冷看向她。
“旧账墨迹、抵押字据和药铺印章皆可查验，沈姑娘若有异议，可以随本官去大理寺慢慢说。”
那名替沈明珠作证的婢女吓得跪倒在地。
“奴婢招了。”
“是沈姑娘命奴婢将金牌和名册塞进她的包袱，也是沈姑娘让奴婢划伤手臂，诬陷她行刺。”
沈明珠一巴掌打在婢女脸上。
“贱婢，你竟敢胡乱攀咬！”
婢女捂着脸哭喊。
“奴婢若不照做，沈姑娘就要卖了奴婢全家。”
四周静得只剩下我的呼吸声。
萧承渊望着我手上的烫伤、背后的鞭痕和门槛上的血迹，喉结艰难滚动。
“本王不知道这些。”
“昨夜之事，是一场误会。”
我忽然笑了。
“误会，可我的养母再也活不过来了。”
“误会也不会替我挨鞭子，更不会洗掉你逼我按下的血指印。”
萧承渊眼中闪过狼狈。
“本王可以补偿你。”
我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神色。
“我只要离开。”
萧承渊感到不可置信。
“你伤成这样，能去哪里？”
我嘲弄一笑。
“去替养母收殓。”
萧承渊伸手想抓我。
裴砚侧身挡在我们之间。
“那份抵债契是在胁迫之下按印，不能成为王府拘禁她的凭证。”
他当众在契书上批下作废二字。
“她既是名册案的苦主，又是证人，大理寺有权保护她离开。”
萧承渊死死盯着裴砚。
“你一定要与本王作对？”
裴砚扶着我迈出府门。
“下官只是不愿再有人借身份颠倒黑白。”
第7章:
裴砚替我请来了郎中，剪开衣裳时，染血的布料已经和鞭伤粘在了一起。
每揭下一寸，我的身体便控制不住地发抖。
郎中替我敷好药，又用细布缠住双手。
“半个月内不可碰水，更不可提重物。”
我点了点头，只问了一句话。
“我什么时候能去接养母？”
裴砚站在门外，听见后推门进来。
“马车已经备好。”
养母还躺在那间漏风的小屋里。
我跪到榻边，想替她擦净面容，手指却怎么也握不住布巾。
布巾掉到地上，我又俯身去捡。
背后的伤口被扯开，鲜血慢慢渗出绷带。
裴砚弯腰捡起布巾，递给身旁请来的老妇。
“让她来吧。”
我固执地去解养母的衣扣，缠满细布的手却连一颗扣子都捏不住。
“这是我最后能替养母做的事。”
鲜血透过细布，染红了新寿衣的衣角。
我慌忙用袖子擦拭，血迹却越擦越开。
“对不起。”
“养母，对不起。”
我将额头抵在榻边，不敢哭出声音。
养母临终前还在等我拿药回去。
可我跪在王府的雨里，被人逼着认下从未犯过的罪。
裴砚没有问我和萧承渊的过去。
他只让老妇替养母换好寿衣，又亲自去挑了棺木和墓地。
我问他花了多少银子。
“等你伤好后，我会把账目交给你。”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施舍。
下葬那日，天上飘着细雨。
我抱着养母的牌位走在棺木后，每一步都牵扯着背后的伤。
走到山脚时，我眼前发黑，膝盖险些跪下。
裴砚及时扶住我。
“若撑不住，便停一会儿。”
我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养母等了我一夜，不能再让她等。”
棺木落土时，我终于忍不住跪了下来。
我抓起一把泥土，却因为手指无力，泥土全从指缝里漏了出去。
裴砚蹲在我身侧，将一抔黄土放进我掌心。
“这不是你的错。”
“若我早一点离开王府，她就不会孤零零地死去。”
“拦住你的人才该为此负责。”
身后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王府管事带着人抬来数只箱子，又将一叠银票送到我面前。
“王爷怜恤姑娘丧母，特命小人送来丧仪。”
我看着那些金银，只觉得胸口发冷。
“原封不动抬回去。”
管事站在原地。
“王爷说了，这些足够姑娘一生衣食无忧。”
我伏在养母坟前跪地不起。
“养母的命，不是他拿银子就能买回来的。”
萧承渊从雨中走来。
“本王只是想补偿你。”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停在裴砚扶着我的手臂上。
萧承渊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看来你已经不需要本王的补偿了。”
“裴少卿这么快便替你安排好一切，当真体贴。”
我听出他话里的恶意，缓缓抽回手。
“至少他没有拦着我见养母最后一面。”
萧承渊的下颌骤然绷紧。
“本王当时并不知道真相。”
“如今真相大白，本王也愿意给你弥补。”
“你若肯早些解释，事情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望着他，忽然连争辩都觉得可笑。
“我解释过。”
“是你一次次踩碎我的话，只肯相信沈明珠。”
“你若当年说清楚去向，本王也不会误会六年。”
我感到不可置信。
“可真正不告而别的人是你。”
萧承渊被堵得面色铁青。
“本王不想在坟前与你争吵。”
“随本王回府，过去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我从包袱里取出一摞泛黄的旧信。
那些信写给沿途驿站、边军和商队，纸上记录着我寻找他的每一处地方。
我将它们放进火盆。
萧承渊神色骤变。
“你做什么？”
“烧掉我这六年的愚蠢。”
火舌卷过纸页，也吞掉那一句句未曾送到他手中的牵挂。
萧承渊伸手去抢，火焰却灼得他缩回手指。
“你以为烧了这些，便能与本王断得干净？”
我看着火盆中跳跃的烈火。
“从你拦住我见养母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断了。”
萧承渊眼底的慌乱化作怒意。
“没有本王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
侍卫立刻上前。
裴砚拔出腰间佩剑，挡在我身前。
“宁王还想在死者坟前强抢民女？”
“她与你有何关系，值得你处处维护？”
“即便毫无关系，下官也不能看着王爷践踏律法。”
萧承渊盯着我，声音里满是讥讽。
“难怪你不肯回府，原来早已攀上了新的靠山。”
我没有再看他，只将最后一封旧信送进火中。
第二日，我刚走进街市，便听见身后有人啐了一口。
“就是她，纠缠宁王不成，又爬上了裴少卿的床。”
第8章:
那句话传遍京城，只用了一个上午。
我去租铺面，牙人看清我的脸后立刻收回钥匙。
“姑娘另寻别处吧，我这小铺可经不起闲话。”
菜贩将我挑好的青菜扔回筐里。
“谁知道你的银子是做菜挣的，还是陪男人挣的。”
街边有人冲我指指点点，笑声一路追到巷口。
我攥紧袖中的铜钱，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裴砚找到我时，我正坐在一间废弃铺子的台阶上。
“我可以让大理寺出面澄清。”
“澄清之后呢？”
“他们会因为怕你闭嘴，却不会真的相信我。”
裴砚沉默片刻，在我身旁放下一份契书。
“城南有间铺面，我出银子入股，你负责经营。”
“盈利之后按契书分账，若有亏损，也由我们各自承担。”
我翻开契书，上面连一张桌椅的价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不必为了帮我做到这一步。”
“我不是白送你银子。”
“这是一桩生意，做不做由你决定。”
我盯着契书看了许久。
“丧事用掉的银子也一并记上。”
“日后我会连本带利还清。”
裴砚提笔加上一行。
“好。”
半个月后，食肆挂起了招牌。
我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只能用布条缠紧手指，慢慢切菜。
第一日没有客人，我便将一锅醒汤搬到门口。
花椒的香气压住羊膻，顺着长街飘了出去。
一个赶路的脚夫喝完一碗，又要了两碗。
“这汤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有了第一个客人，店里渐渐坐满了人。
我不做昂贵菜色，只卖醒汤、肉饼和几道家常小菜。
穷苦人铜钱不够，我便少收一文，再记进自己的账里。
夜里关门后，我亲手核对账目，将每日应还裴砚的银子单独放好。
看着木匣里的铜钱，我第一次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好景不长，王府管事在这时送来一张宴单。
“王爷愿出十倍价钱，请姑娘回府掌宴。”
我搅弄着锅里的醒汤。
“我不接王府的生意。”
“王爷说了，这不是在与你商量。”
萧承渊随后走进食肆，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
“裴砚替你出银子，你便肯与他合开铺子。”
“本王出十倍价钱，你反倒不肯接？”
我将汤盛出来，品尝了一口。
“他的银子写进契书，是我日后要还的债。”
“王爷的银子是施舍，我嫌脏。”
萧承渊脸色骤冷。
“你故意用他来气本王？”
我重重望向萧承渊。
“我的生计与你无关。”
“没有裴砚撑腰，你以为这间食肆能开几日？”
我做出离开的手势。
“能开一日，我便靠自己活一日。”
萧承渊摔下宴单，转身离去。
当天下午，沈明珠便带着一群婢女进了食肆。
她掩住口鼻，嫌恶地看着四周。
“靠陪男人换来的铺子，果然透着一股下贱味。”
我站在柜台后。
“出去。”
沈明珠横眉冷对。
“你敢赶我？”
我没有挪动步子去待客的想法。
“这里不接你的生意。”
沈明珠冷笑着坐下，命婢女端来一碗醒汤。
她只搅了两下，碗中便浮出几只死虫。
另一名婢女咬了一口肉饼，立刻从嘴里吐出一块碎瓷。
“这家食肆要杀人！”
客人惊慌起身，桌椅撞得东倒西歪。
我看见婢女袖中还藏着半片瓷片，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沈明珠抬手将汤碗砸在地上。
“证据就在眼前，你还敢诬陷我的人？”
她带来的下人一拥而上，将汤锅、桌椅和碗柜砸得粉碎。
我挡在养母留下的旧木箱前，肩头被木棍重重打中。
“住手！”
我推开挥棍的家丁，沈明珠却忽然向后倒去。
她的额头撞上桌角，立刻渗出血迹。
“她这贱民，敢打我！”
早已守在门外的差役立刻冲了进来。
他们不查婢女的衣袖，也不问碎瓷从何而来，直接往门上贴了封条。
裴砚赶到时，食肆已经被砸得一片狼藉。
“没有查验便封店，谁给你们的权力？”
为首差役冷笑一声。
“裴少卿屡次袒护这个女人，御史台已经收到弹劾。”
萧承渊站在街对面，神色冷漠。
我抬头看向他。
“你明知道她在栽赃。”
“本王只看见你推伤明珠。”
“裴砚若不插手，此事自然会有人查清。”
裴砚挡住差役。
“我若不插手，她连活着等到真相的机会都没有。”
萧承渊眼中妒意翻涌。
“那你便等着御史台查你。”
夜里，我不肯离开被封的食肆，独自守在后院。
后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火焰顺着门帘窜上屋梁，转眼便吞没半间屋子。
我想起养母留下的食谱还在旧木箱里，立刻冲进浓烟。
就在木箱被抱进怀中的一刻，我闻到一股熟悉的西域熏香。
那是沈明珠从不离身的味道。
第9章:
浓烟灌进喉咙，我抱着木箱摸索着往外走。
灼热的火星落在手背上，烧穿了尚未拆下的细布。
我疼得手指一松，木箱重重砸在地上。
屋梁发出断裂的脆响。
燃烧的木头从头顶坠落，我只能用身体护住那本食谱。
“趴下！”
有人撞开后门，冲进火海。
裴砚将我扑倒在地，用肩背挡住砸下来的木梁。
他闷哼一声，衣袍立刻燃了起来。
我慌忙替他拍灭火焰。
“你为什么进来？”
裴砚快速说道。
“先出去。”
裴砚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护住我，将我拖出后厨。
刚离开门槛，整片屋顶便轰然塌落。
我跪在地上，第一眼看见的是他肩后的血。
木梁砸破了皮肉，烧焦的衣料黏在伤口上。
我抓住赶来的伙计。
“快去请郎中！”
裴砚按住我的手。
“我无妨。”
我的眼底有泪在翻滚。
“你的伤口在流血。”
裴砚淡淡一笑。
“你的手也在流血。”
我低头才发现，手背已经烧起大片水泡。
食谱被我抱在怀里，边角却仍被火烧去了一半。
郎中刚赶来，沈明珠便带着差役走进后院。
“裴少卿深夜出现在她的铺子里，倒真是情深义重。”
我闻到她衣袖间的香气，和火场里一模一样。
“火是你放的。”
沈明珠呵呵的怪笑。
“你纵火骗取赔偿，还敢诬陷我？”
差役从尚未烧透的柜子里翻出一本账册。
账册上记着数笔来路不明的香料生意，末尾还盖着官印。
另一名差役又从灰烬中找到半包西域香料。
沈明珠将账册举到众人面前。
“她借裴少卿的官印走私香料，担心事情败露，才放火烧毁证据。”
我死死的盯着她。
“这本账册不是我的。”
“官印也不是我的。”
裴砚撑着受伤的身体站起来。
“账册经火烧却字迹完整，官印来历也未查清，这些不能定罪。”
一名官员从差役身后走出。
“裴少卿屡次插手此女之事，如今又牵涉官印，已经不适合继续查案。”
他递出停职文书。
“在案件查清之前，请裴大人交出令牌。”
我看着裴砚染血的肩背，胸口像被火焰狠狠灼过。
“这一切冲着我来，与他无关。”
萧承渊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账册涉及王府采买印记，此案由本王接手。”
我猛地抬头。
萧承渊看见我扶着裴砚，眼中的冷意瞬间加深。
“你受了伤，最先担心的还是他。”
我手上的伤口，此时针扎一般疼痛。
“他为了救我差点死在火里。”
萧承渊笑了。
“所以你便要用自己偿还他？”
我气得指尖发抖。
“王爷满脑子只有这些肮脏东西吗？”
萧承渊命人将我押回王府。
熟悉的正厅里，沈明珠坐在他身侧，仿佛先前的罪证从未存在。
萧承渊将伪造的账册扔到我脚边。
“认下纵火和盗印，本王可以保住你的命。”
我没有捡起账册，因为我直到那不是我所为。
“条件是什么？”
萧承渊紧紧盯着我，一字一句说道。
“与裴砚断绝往来。”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这场审问与真相毫无关系。
“我在火场闻到沈明珠的西域熏香。”
“搜查沈府，核对她近日购买香料的账目，自然能知道谁在撒谎。”
沈明珠立刻红了眼眶。
“我的香料前几日失窃，原来是被她偷去纵火栽赃。”
萧承渊眼底明明闪过怀疑，却仍将账册推到我面前。
“先签下供词。”
我感到可笑。
“你不是要真相。”
“你只是想让我无处可去。”
萧承渊的手指骤然收紧。
“裴砚已经停职，他护不住你。”
“只要你肯与他断绝关系，本王可以替你压下此案。”
“然后呢？”
“再回王府做你的罪奴？”
萧承渊仿佛施舍给我什么莫大的好处。
“本王可以不再计较过去。”
我笑出声来。
“可我会计较。”
萧承渊的脸色彻底沉下。
沈明珠命人在正院铺满碎瓷与粗盐。
侍卫将我按跪下去时，瓷片刺进膝盖，粗盐立刻嵌入伤口。
我疼得身体前倾，又被人扯着头发拽直。
一只装满炭火的铜盆被放进我手中。
灼热透过盆底烧进掌心，刚起的水泡迅速破裂。
沈明珠又夹起一块红炭扔进盆里。
“只要你认罪，便不必再受苦。”
萧承渊坐在台阶上，目光死死落在我脸上。
“向本王低头，事情就能结束。”
我咬紧牙关，没有开口。
铜盆越来越重，手臂抖得几乎失去知觉。
沈明珠将供词递到我面前。
“按下指印，再承认是裴砚指使你走私香料。”
我松开一只手，抓住供词。
萧承渊眼中终于浮起满意。
下一刻，我将供词撕成了两半。
第10章:
碎纸落进炭火，转眼烧成灰烬。
沈明珠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从碎瓷上拖进正厅。
膝盖在地上划过，鲜血混着粗盐，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王爷，她到现在还在袒护裴砚。”
沈明珠取出那张已经批明作废的抵债契，重重拍在案上。
“她本是王府罪奴，却勾结大理寺少卿逃走。”
“如今又盗用官印走私香料，分明早有图谋。”
我看着契书上的作废二字，只觉得荒唐。
“旧案已经查清，这张契也不能禁我。”
“沈姑娘除了把谎话再说一遍，还会什么？”
沈明珠脸色扭曲。
“你敢顶嘴？”
萧承渊冷声打断她，目光却仍落在我身上。
“够了。”
“只要你指认裴砚，承认一切受他指使，本王可以不追究你的罪。”
我浑身疼得发抖。
“我不会诬陷他。”
他怒了，站起来大吼。
“他已经被停职，救不了你。”
我终于无力地瘫倒在地。
“他救过我不止一次。”
“而你只会一次次把我推入死地。”
萧承渊猛地掀翻茶盏。
“封锁王府！”
“将食肆所有伙计全部押来！”
几名伙计很快被侍卫推进正厅。
其中一个少年脸上带伤，看见我便想冲过来。
“掌柜，他们逼我们说裴大人参与走私。”
侍卫一脚踹在他的膝弯。
少年重重跪倒。
萧承渊看着我。
“你若继续嘴硬，他们便与你一同受罚。”
胸口的愤怒压过疼痛，我抬头望着他。
“你明知他们无辜。”
萧承渊坐在主位上，高高在上。
“他们是否无辜，取决于你肯不肯说实话。”
浑身的疼痛让我光是抬起头都用尽了全力。
“你要的从来不是实话。”
“你只是见不得我离开你以后还能活下去。”
萧承渊脸上的倨傲被戳破，眼神骤然阴沉。
“本王给过你机会。”
“是你宁可依附裴砚，也不肯回头。”
血顺着双腿蜿蜒流下。
“我靠自己的双手开食肆，从未依附任何人。”
萧承渊很是恼怒。
“你的铺子是他出钱租的。”
“契书、账目和还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爷从未学会信任旁人，自然看不懂。”
萧承渊盯着我烧伤的双手，眼底有过短暂动摇。
一旁的沈明珠看出他的犹豫。
立即命人将我重新按回正院。
碎瓷刺入原有的伤口，盐粒磨进皮肉，我眼前阵阵发黑。
她踩住我的手背，用力碾了下去。
“你不是靠这双手勾引男人、招摇撞骗吗？”
“今日毁了它们，我看你还怎么开食肆。”
下人抬来一只烧得通红的铁印。
铁印靠近时，灼热的气息已经烫得皮肤发紧。
萧承渊骤然站起。
“沈明珠。”
沈明珠回头看他。
“王爷心软了？”
“她若不受些教训，永远不会知道谁才能护住她。”
萧承渊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声音低沉。
“最后一次机会。”
“承认裴砚指使你纵火走私，从此与他断绝往来。”
“本王会替你保住这双手，也会让你重新回到王府。”
我疼得牙齿打颤，嘴唇却缓缓扬起。
“我宁可没有这双手，也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萧承渊眼中的不忍顷刻变成恼怒。
“你就这么在意裴砚？”
“至少他把我当人。”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萧承渊脸色铁青。
他重新坐回高处。
“动手。”
沈明珠得意地握住铁印手柄。
两名侍卫将我的手掌压平，迫使我迎向那片通红的烙铁。
掌心的旧伤被撕开，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再发出半点求饶。
萧承渊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绷得发白。
铁印离我只剩一寸时，他的身体再次前倾。
沈明珠立刻喝道：“按住她！”
就在铁印即将落下的刹那，府外忽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沉重的府门被猛地撞开。
大批官兵持刀涌入，转眼便将正厅围得水泄不通。
沈明珠扔下铁印，惊喜地迎了上去。
“你们来得正好！”
“走私账册藏在她食肆的暗柜里，官印和香料都是裴砚替她准备的。”
负伤的裴砚从官兵中走出，肩背还缠着渗血的细布。
萧承渊看见他被官兵围在中央，神色重新变得倨傲。
“裴砚，你自身难保，还敢擅闯王府？”
裴砚没有回答，只快步走向我。
萧承渊抬手命王府侍卫退开。
他像是已经认定官兵是来捉拿裴砚，也认定我很快便会绝望地向他求救。
沈明珠指着我厉声催促。
“还不快将这两个罪犯拿下！”
官兵迅速分列两侧，同时拔出长刀。
下一刻，所有刀锋齐齐转向。
雪亮的寒光越过我和裴砚，尽数对准沈明珠、萧承渊和王府侍卫。
第11章:
沈明珠脸上的喜色僵住。
“你们疯了吗？”
为首的官员展开拘票，冷声道：
“大理寺复核纵火案，证据确凿。”
“涉嫌阻挠查案、滥用私刑，沈氏涉嫌纵火、构陷、伪造证据，所有涉案之人一并收押。”
沈明珠踉跄着后退。
“胡说！纵火走私的分明是他们！”
裴砚走到我身边，解下外袍盖住我被盐水和鲜血浸透的膝盖。
他的肩伤尚未痊愈，脸色比平日苍白，扶住我的手却很稳。
“若没有证据，官兵不会来。”
两名官差押着一个满脸烟灰的男人走进正院。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
“小人招了，是沈家管事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让小人趁夜烧掉食肆，再将香料和账册放进暗柜。”
官差紧接着呈上一张银票存根。
存根上的票号、数目和兑付日期，与沈明珠婢女房中搜出的私账一一对应。
裴砚又取出两只封好的瓷盒。
“一盒是火场香灰，一盒取自沈姑娘常用的香炉。
两者皆混有同一种西域禁香，京中只有沈家名下的香铺进过此物。”
沈明珠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的香料早已失窃，是她偷的！”
“那这枚官印呢？”
裴砚将一枚缺角的假印放到案上。
“伪造官印的工匠已经认罪。食肆里的账册，也是用同一批纸墨连夜赶制。那夜封铺后，她从未进入暗柜，反倒是沈家的家丁在差役陪同下进去过。”
先前往醒汤里放死虫的婢女被带了进来。
她一看见沈明珠，立刻跪地哭喊。
“奴婢全都招！”
“虫子是姑娘命奴婢放的，碎瓷也是提前藏进袖中的。姑娘还让人砸毁食肆，故意撞伤额头，买通差役封店。”
“纵火后，她又让奴婢散播谣言，说掌柜与裴大人有私情。”
沈明珠冲过去，一巴掌将她打倒。
“贱婢！你收了谁的银子，竟敢攀咬我？”
婢女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姑娘拿奴婢全家的命逼奴婢，奴婢不敢不从。”
四周一片死寂。
药铺旧账证明我没有卷走盘缠。
王府金牌和宾客名册是栽赃，所谓行刺是婢女自伤。
食肆里的虫子、碎瓷、走私账册和那场大火，也全是沈明珠安排。
扣在我身上的罪名，终于一件件被洗清。
萧承渊盯着那些证物，脸色灰败。
片刻后，他仍旧挡在沈明珠面前。
“这些都是下人的口供，未必可信。”
“王爷！”
沈明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着攥住他的衣袖。
“我从未做过这些，一定是她勾结裴砚陷害我。”
我撑着裴砚的手臂站起来。
膝盖上的碎瓷随着动作陷得更深，我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看向萧承渊。
“到了现在，你还要护她？”
萧承渊的视线落在我烧伤的双手上，神情有一瞬狼狈。
“本王只是不愿冤枉任何人。”
我忍不住笑了。
“原来你也知道，世上还有冤枉二字。”
他脸色骤白。
官差上前拿人时，萧承渊厉声喝止。
“本王是宗室亲王，谁敢动我？”
为首官员将拘票展开。
“宁王纵容私刑、强拘证人，又阻挠官差搜查。王爷若有异议，可以到堂上分辩。”
铁链扣住沈明珠手腕的刹那，她终于慌了。
她一边挣扎，一边将所有罪责推到婢女和管事身上。
萧承渊也被官兵带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片刻。
“本王并不知道她做了这些。”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望着那一队官兵，胸口第一次生出微弱的期待。
我以为养母与我受过的冤屈，终于能等来公道。
可数日后，大理寺送来的消息，却将那点期待彻底碾碎。
萧承渊凭宗室身份脱罪，只受了申斥和罚俸。
阻拦奔丧、毁我食肆、当众用刑、强迫证人认罪。
最后都被轻描淡写地归为一句受人蒙蔽。
沈明珠仍戴枷候审，他却已经走出牢门。
我看着那份结果，半晌没有说话。
裴砚要去城外追查银票来路，临走前替我加派了两名护卫。
可当日下午，王府的人便在回食肆的巷口截住了我。
一块浸过药的帕子捂住口鼻。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跪在宁王府前堂。
萧承渊坐在高处，案上摆着沈明珠从牢中戴出来的重枷。
“她在牢里受了三日苦。”
他盯着我，眼底满是压抑的怒意。
“你满意了？”
我膝盖上的伤口还未好，此时痛的钻心。
“那是她该受的。”
“你明知她身子弱，还要将证词递上去。”
“我只是说出她做过的事。”
萧承渊猛地起身。
“你不是要公道，你是在报复本王！”
“你恨本王拦你奔丧，也恨本王护着明珠，所以才要把她逼进死路。”
我望着他，心中只剩疲惫。
“王爷若真的心疼她，可以陪她一同受刑。”
萧承渊脸色铁青。
他抬手指向那具重枷。
“撤回证词，替她写一封求情书。”
“或者戴上这具枷，替她把剩下的牢刑受完。”
侍卫将笔墨和供纸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去碰。
“我不撤证。”
铁锁扣住颈项和双腕，沉重的木枷压得我整个人扑倒在地。
萧承渊站到我面前，似乎仍在等我求饶。
我只是咬牙撑起身体，重新跪直。
他眼底最后一点迟疑被怒火吞没。
“来人，赐盐刑。”
侍卫将粗盐倒进冷水，搅动声在空旷的前堂里格外清晰。
下一刻，我被兜头浇了一盆盐水。
第12章:
疼痛在背上炸开的刹那，我眼前一片漆黑。
粗盐水穿透单薄的衣料，黏住尚未结痂的伤口，又顺着脊骨流进一道道裂口。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重枷压着颈骨，逼得我连喘息都变得艰难。
我每吸一口气，肩颈便被铁锁磨出火辣辣的疼。
萧承渊捏着那封空白的求情书，声音冷硬。
“只要你肯写，本王立刻让他们停下。”
我没有开口。
第二瓢盐水浇下来，旧伤像被重新撕开。
黏在背上的衣料被水冲开，又被血重新粘住。
鲜血顺着衣角滴落，在膝下积成一小片暗红。
负责用刑的侍卫握着木瓢，脸上第一次露出迟疑。
他偷偷看向萧承渊，像是在等一句停手。
萧承渊没有下令，只将那张求情书攥出深深的折痕。
“写不写？”
我缓缓抬头。
萧承渊站在几步外，仍旧是那张让我找了六年的脸。
可我看着他，心里再没有恨，也没有期待。
他被我的眼神刺得向前一步。
“你这样看着本王做什么？”
我忍住喉间翻涌的血腥气。
“看一个陌生人。”
萧承渊的神情骤然扭曲。
“陌生人？”
“破庙里，你抱着本王熬过三个高热不退的夜晚。”
“那碗花椒醒汤，你记了整整六年，留着玉佩，带着药方，走遍各处找本王。”
“如今裴砚不过救了你几次，你便要装作与本王毫无关系？”
我疼得牙齿打颤，声音却很平静。
“我找过你六年，是真的。”
“我曾经爱你，也是真的。”
萧承渊的呼吸微微一松，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可养母死在等我的那一夜时，我心里的萧承渊也已经死了。”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说什么？”
我用被铁锁磨破的手撑住地面，不肯在他面前倒下。
“我曾以为你只是误会我。”
“后来我才明白，你不是分不清真假。”
“你只是不愿相信任何不符合你心意的真相。”
“你要我低头，要我求你，要我承认离开你以后便活不下去。”
“可我现在看见你，只会想起养母临终前没能等到我。”
萧承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侍卫再次舀起盐水时，木瓢里的水晃了几下，迟迟没有落下。
萧承渊盯着我膝下的血迹，指节一点点泛白。
当木瓢终于被举起时，他突然厉声喝止。
“够了！”
木瓢摔在地上，盐水溅湿了他的靴面。
他快步走来，亲手打开铁锁。
重枷从肩上卸下，我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倒去。
萧承渊伸手想接。
我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避开他，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
“传太医。”
萧承渊第一次在人前失了从容。
“立刻传太医！”
太医剪开我背后的衣料时，萧承渊就站在屏风外。
掌心被汤水烫出的旧伤、碎瓷留下的裂口、膝盖被盐粒磨烂的皮肉、火场烧伤和背后层叠的鞭痕，一处处暴露在灯下。
伤口新旧交叠，有几处已经红肿发炎，轻轻一碰便渗出血水。
太医每说一句，萧承渊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这些伤反复裂开，又屡次浸水受刑，若再晚些停手，只怕会高热不退。”
萧承渊扶住桌沿，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发紧。
“都治好。”
“用最好的药，无论花多少银子，都要治好她。”
我趴在榻上，轻声开口。
“我不用王府的东西。”
当晚，数只箱子被抬进偏院。
金银、田契、铺面地契，还有一封侧妃册书，整整齐齐摆在我面前。
萧承渊坐在床边，语气生硬。
“明珠的案子还未审结，正妃之位暂时不能动。”
“本王可以先给你侧妃之位。”
“等事情平息，本王再补偿你这些年受的委屈。”
我看着那封册书，忽然觉得可笑。
“你以为我受了这么多苦，是为了进王府做妾？”
萧承渊的眼神中满是不认可，仿佛在指责我要得太多。
“本王已经给了你能给的一切。”
我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我不想要。”
萧承渊眼底浮起恼怒。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离你远一点。”
“你！”
他猛地站起，碰翻了手边的药碗。
褐色药汁淌过地面，浸湿了侧妃册书。
我没有低头去捡。
“你不是突然学会了爱人。”
“你只是无法接受，那个爱了你六年的人，真的不再回头。”
萧承渊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封锁偏院。”
“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她出去。”
院门重重合上。
那一夜，萧承渊一直站在门外。
我听见他的脚步数次停在门前，却始终没有推门进来。
被关进偏院后，我便暗中记下了厨房送炭和侍卫换岗的时辰。
每到天亮前，守夜的人最疲惫，后窗外也会停下一辆运送灰炭的木车。
我趁婢女换药时藏起半截断裂的木簪，又将它塞进褥子夹层。
天还未亮，厨房果然送来了炭盆。
运灰炭的车停在偏院后窗外，车上堆满散发着烟尘气味的旧麻袋。
门外的守卫正在换岗，我取出木簪，一点点撬开窗闩。
我忍着背上的疼翻出窗户，伤口被窗沿擦过，眼前顿时黑了一瞬。
车夫去搬炭盆时，我藏进空麻袋下，用灰烬盖住衣裙。
粗糙的麻布紧贴后背，每一次颠簸都像重新撕扯伤口。
木车缓缓驶出王府。
经过府门时，我屏住呼吸，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萧承渊沙哑的声音隔着麻袋传了进来。
“撤掉偏院守卫。”
“将她的路引送回去。”
“她若要走，不必再拦。”
侍卫很快从偏院方向跑来。
“王爷，偏院没人了。”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木车没有停。
我咬住嘴唇，没有回头。
离开王府后，我一路赶往养母墓前。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碑前却已经跪着一个人。
萧承渊卸下王冠，一身素衣沾满泥水。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旧玉佩，独自跪在养母墓前。
第13章:
我停在墓道尽头。
萧承渊听见脚步声，慢慢回过头。
短短一夜，他像是憔悴了许多。
“你还是来了。”
我低声说道：“这里是养母的墓，我自然会来。”
萧承渊垂下眼，手中的玉佩被攥得发白。
“我不是来逼你回府的。”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我面前自称本王。
我走到墓前，将带来的糕点和醒汤一一摆好。
糕点是养母生前最喜欢的桂花味，醒汤也是她教我做的第一道吃食。
清晨风冷，碗口仅有的一点热气很快散去。
萧承渊仍跪在泥地里，始终不敢抬头去看墓碑。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
“六年前，是我先走的。”
“我等了三日，以为你卷走银子，不会再回来。”
“王府的人找到我时，我只想着活下去，也想着有朝一日找到你问罪。”
“可我从未想过，你也回去找过我。”
我没有看他。
“这些话，你在药铺掌柜作证时便该明白了。”
萧承渊的声音沙哑。
“是。”
“我早就明白了。”
我终于转头看向他。
他眼底布满血丝，再没有逃避。
“金珠打中侍卫膝弯时，我怀疑过明珠。”
“她不肯让人搜沈府，纵火后的账册又保存得太过完整，我也知道其中有问题。”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墓前的醒汤上，又狼狈地移开。
“可裴砚一次次将你从我面前带走。”
“你宁可相信他，也不肯向我低头。”
“我嫉妒他，更恨你真的能离开我。”
“所以我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解释。”
每一个字，都比一句受人蒙蔽更残忍。
他不是看不见真相。
他只是为了留住我，故意纵容沈明珠将我踩进泥里。
“我在破庙等了你三日。”
萧承渊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三日，我也以为自己被你抛弃了。”
我打断他。
“所以呢？”
“你受过伤，便可以把同样的痛苦加在我身上？”
“你等过三日，我便该失去养母，失去食肆，被鞭打、烫伤、栽赃，再被你强行戴上重枷？”
萧承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墓碑上养母的名字，压住胸口翻涌的悲愤。
“你的痛苦是真的。”
“可它不能成为你伤害我的理由。”
风吹过墓前的松树，几片枯叶落到石阶上。
萧承渊缓缓摊开手。
那块旧玉佩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原本是我留给你的。”
“如今，我把它还给你。”
我没有伸手。
“它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我留着它六年，是因为我想等一个答案。”
“现在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不需要再留。”
萧承渊的手指一颤。
玉佩从掌心滑落，撞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玉佩边缘磕出一道细小裂痕，正横在原本温润无瑕的玉面上。
他慌忙俯身去捡。
掌心被碎石割破，鲜血很快染红玉佩边缘。
我站在原地，没有弯腰。
曾经，我在雨里跪到天亮，只为赎回它。
如今，它连让我弯一次腰都不值得。
萧承渊握住那块有了裂痕的玉佩，眼底最后一点希望终于熄灭。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拦我。
此后的数日，王府撤走了封在食肆门前的官差。
萧承渊亲自签下文书，承认食肆里的虫子、碎瓷和走私账册皆为栽赃。
那些关于我攀附权贵、勾引裴砚的谣言，也由王府张榜澄清。
参与私刑的侍卫和收买差役的管事相继被送去审问。
食肆被砸毁和烧毁的损失，则由官府核算后赔偿。
这一笔银子，我收下了。
这不是施舍，是他们本该付出的代价。
萧承渊私下送来的药材、田契和银票，我却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第一次被退回时，他站在长街尽头看了许久。
第二次，他没有再发怒。
第三次，王府的人没有出现。
食肆重新修缮时，不少街坊站在门外张望。
有人低声向我道歉，说自己不该听信流言。
也有人曾在食肆被封时朝门口扔过烂菜，如今只敢避开我的目光匆匆离去。
我没有追着他们讨一句愧疚，也不会因为一张澄清告示便忘记那些唾骂。
食肆重新修缮那日，裴砚带着工匠搬来新木料。
我想抬起一根横梁，掌心的旧伤却忽然抽痛。
裴砚没有直接夺走木料，只伸手托住另一端。
“需要我帮忙吗？”
我点了头，他才稳稳抬起木梁。
“你若出一半力，我便出另一半。”
我看了他一眼。
“裴大人也会做木工？”
裴砚的笑容很温和。
“不会。”
“那你还搬？”
“契书上只写了共同经营，没写我不能出力。”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养母去世后，我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长街对面，萧承渊站在马车旁。
他看见我与裴砚并肩搬木料，也看见我脸上的笑意。
他的手落在车帘上，指节慢慢收紧。
可这一次，他没有走过来。
午后，食肆暂时支起了一张旧桌。
裴砚替我核对木料数目，我则将新买来的碗碟一只只摆好。
这一点寻常的安宁，让满地狼藉终于有了重新变成日子的模样。
傍晚时，一名官差匆匆赶到。
“沈明珠在牢中翻供了。”
他将一本私账交到裴砚手中。
账页记着沈家西域香料的入关数目、赃银去向，以及送入宁王府的每一笔银子。
最后几页，还夹着沈明珠的亲笔口供。
裴砚看完后，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萧承渊早就知道纵火案证据有疑。”
“他不但故意压下搜查沈府的文书，还授意幕僚伪造账册，想将我彻底拖下水。”
我望向长街对面。
马车已经离去，只剩车轮碾过的两道深痕。
第14章:
沈明珠交出的私账，只是沈家走私链条的一部分。
裴砚停职期间，从未停止追查。
他顺着火场里的西域禁香查到城外货栈，又从转运赃银的票号找到被收买的差役。
查获的货箱封条上，留着宁王府采买专用的暗记。
几张兑银票据上，也有与王府账房相同的骑缝印。
伪造官印的工匠、替沈家运货的车夫，以及藏在商队中的王府私卫，相继落网。
每一份口供，都指向沈家和宁王府。
沈家借王府采买之名偷运禁香，再将赃银分批送进王府，用来扩充私卫。
而萧承渊明知银子来路有异，依旧收了。
重审那日，公堂外挤满了人。
沈明珠戴着重枷跪在堂下，脸上再没有往日的从容。
她看见我，立刻尖声开口。
“是她！”
“所有生意都是她借食肆替沈家做的。”
“她与裴砚勾结，想把罪名推到王府头上！”
她命人呈上一册新账。
账页上记着我收取银钱的日期，末尾甚至还有一枚指印。
我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枚指印的来历。
那是我在王府被逼按下的血指印。
沈明珠竟将它拓了下来，重新伪造证据。
“这是她亲手按的。”
沈明珠死死盯着我。
“她若不认，便是当堂欺瞒！”
她说完便转头望向萧承渊，眼底仍带着笃定的期待。
她显然还在等他像从前一样压下疑点，再替她否定我的每一句话。
低沉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那枚指印，是我逼她按的。”
萧承渊独自走进公堂。
他没有穿王服，只捧着一只木匣。
沈明珠脸上顿时浮起喜色。
“王爷，您快告诉他们，这个贱人一直在撒谎！”
萧承渊没有看她。
他打开木匣，取出数封密信。
“账册是王府幕僚伪造的。”
“假官印、纸墨和拓下的血指印，也都出自王府。”
堂上众人一片哗然。
沈明珠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您在胡说什么？”
“我只让人伪造了最初那本账册。”
萧承渊的声音很稳。
“我想借走私案扳倒裴砚，再逼她失去食肆，回到王府。”
“沈明珠后来纵火、构陷，不过是在做我默许她做的事。”
“这不是受人蒙蔽，也不是一时误判。”
“我明知证据有疑，仍阻止搜查沈府，囚禁证人，纵容私刑。”
沈明珠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
“王爷，您疯了吗？”
“沈家做这些都是为了您！”
“若不是我替您除掉这个女人，您怎么可能让她回心转意？”
萧承渊缓缓抽回衣摆。
“她从未亏欠我。”
“是我欠她。”
轮到我作证时，公堂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差役挪动镣铐时，铁链摩擦的响声让我掌心骤然收紧。
我眼前一瞬间闪过木瓢落下和盐水浸透衣料的画面。
裴砚站在不远处，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我重新开口。
我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稳住了声音。
我说起被迫按下的血指印。
我说起萧承渊拦住府门，不许我见养母最后一面。
我说起食肆被砸、被封、被烧。
我说起碎瓷、粗盐、炭盆和险些落在我掌心的烙铁。
我也说起他将我再次强押回王府，逼我戴枷，任人把盐水浇上旧伤。
萧承渊一直站在堂下。
我的每一句证词，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
可他没有打断，也没有为自己分辩。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心里没有半分动容。
我只觉得那些曾被他轻描淡写的伤害，终于被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
沈明珠却彻底失控。
“她还活着，不是吗？”
“不过受了几次伤，凭什么毁掉我和沈家？”
裴砚将最后一叠供词呈上。
“沈家走私禁香、收买差役、伪造官印，人证物证俱在。”
“宁王收受赃银、扩充私卫、授意伪造证据、干预查案，也有密信与私账为证。”
堂上官员下令，将沈明珠当庭收押。
两名差役走到萧承渊面前，取下他发间的王冠。
金冠落入托盘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堂外原本喧闹的人群顷刻安静下来。
那些曾因宁王名号不敢抬头的人，如今都望着他被扣上镣铐。
萧承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反抗。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片刻。
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可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便跟着差役向外走去。
公堂外人群拥挤。
沈明珠被押上囚车，仍在哭喊自己是冤枉的。
萧承渊戴着镣铐走在后面，周围全是持刀官兵。
我与裴砚刚踏下石阶，路边一个卖糖饼的摊贩便低下了头。
摊上的炉子没有热气，几张糖饼也凉得发硬。
那人握着木铲的虎口布满厚茧，分明不像终日揉面的手。
裴砚脚步一顿，手已经按上剑柄。
下一刻，那名摊贩猛地掀翻木案。
寒光从案下直刺而出。
“当心！”
裴砚拔剑时，那人已经借着拥挤的人群越过官兵，直扑向我。
我向后退去，后背撞上石柱。
利刃近在眼前。
一道身影猛地撞开押送他的差役。
萧承渊带着镣铐扑到我面前。
刀锋穿透他的肩胸。
鲜血顷刻溅上我的衣襟。
官兵一拥而上，将那名沈家死士按倒。
萧承渊倒下时，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抓住我的衣袖。
我下意识回过头。
他躺在血泊里，看见我的动作，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第15章:
萧承渊昏迷了四日。
利刃擦过心口，又伤及筋骨，他反复高热，几次险些没能醒来。
裴砚每日都会告诉我他的情况。
我听完，只让伙计把煎好的药送过去。
第五日清晨，萧承渊终于睁开眼。
他没有要求见我。
他也没有提起挡刀之事。
他让人搬来王府私账、私卫名册、幕僚密信和赃银票据，将所有东西交给大理寺。
其中几封密信，足以让他原本可能减轻的罪责再重一层。
跟随他多年的属下跪在榻前，劝他将那些密信烧掉。
“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您连最后一点宗室体面都保不住了。”
萧承渊靠在床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体面不是靠藏住罪证留下的。”
他让人取来封条，亲手在木匣上落下印记。
“该还的，总要还。”
证据补全后，圣旨很快下达。
萧承渊包庇走私、收受赃银、扩充私卫、伪造证据、滥用私刑并干预查案，削去王爵，抄没府产，终身幽禁别院。
沈明珠走私禁香、纵火毁铺、伪造官印、多次构陷，又指使下人作伪证，被判流放苦寒之地，终身不得归京。
参与构陷和私刑之人，依罪论处。
主动作证且受胁迫者，酌情减刑。
圣旨宣读后的第二日，宁王府门前的匾额被人摘下。
朱红府门贴上封条，往日进出不断的车马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宣判那日，沈明珠在牢中砸碎饭碗，尖声咒骂萧承渊负心。
“若不是为了他，我何必对付那个贱人？”
“如今他想认罪，便要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
她吵着要见萧承渊最后一面。
萧承渊没有见她。
幽禁前一日，他提出想见我。
我握着那张会面文书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去了。
大理寺后堂只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萧承渊坐在桌后，肩胸缠着厚厚的绷带，手腕上还留着镣铐磨出的血痕。
那块旧玉佩放在桌子中央，边缘的裂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我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传来差役走动的脚步声，屋内却静得能听见滴漏轻响。
他看了我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是为了把话说清。”
“我知道。”
萧承渊垂下眼。
“从前我总觉得，只要给你金银、名分和王府的富贵，你便该忘记受过的苦。”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补偿。”
“只是我想用自己拥有的东西，换你继续爱我。”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玉佩边缘。
“六年前，是我没有等你。”
“六年后，是我不肯信你。”
“我逼你认罪，拦你奔丧，毁掉你的食肆，还差点毁掉你赖以为生的双手。”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发红。
“我向你认错。”
“也向你的养母认错。”
“是我让她临终前没能等到自己的女儿。”
我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这是我等了许久的一句认错。
可真正听见时，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迟来的平静。
“萧承渊。”
“你认罪，是你应该做的。”
“我不原谅，也是我的权利。”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滴漏又响了一声，他才轻轻点头。
“我明白。”
“我不会再求你等我，也不会拿挡刀之事逼你回头。”
沉默片刻后，他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那日，我倒下时，你真的回头了吗？”
“是。”
萧承渊眼中亮起一点微光。
我没有给那点微光继续生长的余地。
“我回头，只是想确认你是否还活着。”
“哪怕倒在那里的是一个陌生人，我也会回头。”
“那是面对一条人命时的本能，不是旧情复燃。”
“我不会重新爱上一个曾经那样伤害过我的人。”
那点微光慢慢熄灭。
萧承渊低下头，眼泪落在玉佩上。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恳求。
良久，他将玉佩收进怀中。
“好。”
“它原本属于我，往后的悔恨，也该由我自己带走。”
我起身走出后堂。
身后没有传来挽留。
第二日，囚车驶离京城。
萧承渊独自坐在车中，身上再没有王服和金冠。
他隔着车窗看见我，却没有叫我的名字。
我站在食肆门前，看着囚车走过长街。
车轮声渐渐远去。
我没有回头追，也没有再想起那块玉佩。
半个月后，裴砚奉命离京查案。
他来食肆辞行时，仍像往常一样，先将沿途花销和铺面账目写得清清楚楚。
“此次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若食肆缺银子，可以从分账里先支取。”
我把账册推回去。
“店里生意很好，不缺银子。”
裴砚点了点头，却没有替我收起账册。
“我离京以后，你还愿意继续与我共同经营吗？”
“若你想收回食肆独自经营，我也会把账目全部交清。”
我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他从不因为帮过我，便擅自决定我的去留。
“契书既然签了，自然继续经营。”
裴砚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临上马前，他将一张新的路引递给我。
“若你想离京散心，任何时候都可以走。”
我接过路引，却没有立刻收起。
“裴砚。”
他回过头。
我上前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踮起脚，轻轻吻在他的脸侧。
裴砚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退开一步，忍着笑意开口。
“回来之后，食肆会给你留一碗醒汤。”
“只留醒汤？”
“还想要什么，等你回来再说。”
他的耳根一点点红了。
“好。”
马蹄声远去，我跨过食肆的门槛。
这一次，没有人能够阻拦我进出。
食肆重新开张后，旧客一个个回来，曾经被砸坏的桌椅也换成了新的。
养母留下的食谱被我重新誊写，烧毁的半页则由记忆补全。
我的掌心仍留着伤疤，阴雨天偶尔会疼。
可这双手依旧能握刀，能做醒汤，也能一文一文挣出自己的生活。
春日来临时，后院栽下的花开满枝头。
伙计抱着账本跑来问我新酒该定什么价钱，前堂的客人也隔着门帘催起了菜。
一片花瓣被风卷进窗台，落在我刚刚写完的账目旁。
锅里的醒汤咕嘟作响，熟悉的香气慢慢飘满整间食肆。
我放下笔，起身走向属于我的烟火人间。
从今往后，我不必等待谁来选择我。
我要去哪里，要爱什么人，要过怎样的日子，都由我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