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中有颗祈福树，据说挂的越高越灵验。
每年祈福，谁挂树梢最高的一个位置，由我们五人抽签决定。
第一年嫡姐中签，她求容貌的祈福牌被挂上最高处。
竹马为她寻来驻颜药方，价值千金的药材流水般送进嫡姐院子。
第二年还是嫡姐，哥哥笑着挂上她求财运的牌子。
隔日，家中最赚钱的铺面就转到了嫡姐名下。
第三年嫡姐求名，中签后，她的才女之名不多时就传遍京城。
第四年，又是嫡姐抽中上上签，我哀求嫡姐把挂福的机会让给我一次。
兄长猛推了我一把：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这么肥，没那么福气，少打你阿姐的主意。”
说罢，他重新挂上祈福牌。
写着求嫡姐一生平安顺遂，所愿皆成。
我羞愤难当，哭着跑回家。
当晚，我却在嫡姐房外偷听到他们谈话：
竹马嗤笑：“阿秋这个蠢货，还不知道我们换签了。”
未婚夫沈唯淡淡道：
“她年年都妄想嫁我，胖如肥猪，若不是看在阿玉的面子上，我早就退婚了。”
我僵在原地，第二天留下一封退婚书悄然离京。
三年后，我在江南管着百家铺子，腰肢纤长，容色灼人。
底下的小厮递上拜帖：
“京城来的，说是沈将军府世子爷，因旱灾缺粮一事求见掌柜。”
……
沈唯三人进茶楼时，我正在屏风后煮茶。
楼下，漕帮帮主亲自守门。
沈唯亲手奉上官文。
“江北三州大旱，朝廷急购十万石粮，请掌柜相助，开仓借粮。”
屏风挡着，他看不清我的脸，只隐约看到身姿清雅。
三年前，江南突然冒出一个闻掌柜。
她收铺子、建商队，笼络了江南所有水路、旱路的生意。
短短三年，富可敌国。
如今黑道给她面子，官府也要敬她三分。
所以一向眼高于顶的三个人，今日格外客气。
我问：“预算多少？”
沈唯神色微顿，随即大义凛然道：
“朝廷拨款只有八万两，我知道还差三万两。”
“灾民等不起，剩下的三万，由我们三人自掏腰包补上。”
兄长闻长庚立即道：“闻家也不会坐视灾民挨饿。”
竹马许云浮合起折扇：“许家愿尽一份力。”
我笑了：“好，现在付钱。”
“云记做生意，从不赊账。”
屏风外顿时安静。
他们来得匆忙，哪里有钱。
所谓自掏腰包，不过是想先让我交粮，慢慢拖着赖账。
许云浮道：“救灾如救火，还请掌柜通融。”
“没现银，可以拿产业抵押。”
沈唯问：“掌柜看中了什么？”
我等的便是这句话。
“闻家东市的绸缎庄、西街的药铺、城南两间酒楼，还有临水街六间商铺。”
闻长庚脸色骤变。
“这些都是我妹妹的产业，闻掌柜好大的口气。”
可那本是母亲给我留下的嫁妆。
第二年祈福，闻清玉在祈福牌上写了求财。
父亲一句“给阿玉添个彩头”，十间铺子便全到了她名下。
我淡淡道：“一分钱一分货，我不坑你们半分银子，但拿不出也别想买粮。”
闻长庚压着怒气：“阿玉体弱，那是她日后的保障。”
我轻笑：“方才三位还说灾民要紧。”
“怎么轮到闻小姐出一份力，她的保障便比灾民的命重要了？”
闻长庚被堵得无话可说。
沈唯却始终维持着礼数：
“掌柜说得有理。既是抵押，闻家也不会真有损失。”
许云浮忽然看向屏风，突然开口：
“掌柜的声音，很像一位故人。”
沈唯也皱起眉：“确实……像阿秋。”
闻长庚直接否认：“阿秋说两句话便喘，哪有闻掌柜这样的气度？”
沈唯收回视线，“只是声音略有相似。”
他们对闻掌柜敬重有加，却打心底认定闻清秋不可能有这般本事。
我让周叔送出契书。
“今日以私印立契，我立刻发粮。回京后，再交正式铺契。”
救灾在即，三人只能落印。
我垂眸饮茶。
三年前，我想同他们坐在一张桌上，他们嫌我粗鄙肥胖。
三年后，我不肯露面，他们却将我的冷淡当成理所当然。
这便是闻掌柜和闻清秋的区别。
第2章:
契约落成，江面上的号角便响了。
五十艘粮船同时扬帆，云记的青色旗帜铺满长河。
铺契都在京城，我又要入宫接受赈灾嘉奖，便与他们一同返京。
一路上，我都戴着帷帽，从未露过脸。
途中歇脚，我俯身上车，颈间的缺角玉佩滑了出来。
闻长庚一眼认出。
“这是闻清秋的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
他察觉失礼，立刻拱手：
“掌柜见谅，只这和我见过的一枚玉佩一模一样。”
我不慌不忙，笑道：
“一个落魄姑娘拿到云记当铺卖的，我见玉质不错，便留了下来。”
许云浮走来，听完缘由，随意打趣道：
“阿秋离京时缺钱，把玉佩当掉也不奇怪。”
闻长庚看看我纤细的身形，自己打消了疑虑。
“也是。她与你天差地别。”
午后，三人谈起带回京的礼物。
闻长庚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串浑圆的南珠。
“阿玉一直嫌京中的珠子不够亮，这串正好给她做璎珞。”
许云浮让人搬来一架江南名琴，笑道：
“她上月说想学新曲，我寻遍三城才找到这架。她见了必定欢喜。”
沈唯带的是一匣千金难求的安神香。
“她近来睡得不好，这香日夜各燃一丸，希望有用。”
三个人离京办的是赈灾的大事，却仍将闻清玉放在心上。
许云浮谈笑间看向我的马车：
“掌柜一路不肯露脸，难道容貌有损？”
他客气地补了一句：“许某只是好奇，并无冒犯之意。”
闻长庚却笑道：“再难看，也不会有我妹妹难看。”
许云浮也笑了：
“阿秋小时候还算可爱，后来胖得像座山，偏偏总往沈唯面前凑。”
“每次摔倒，都要两三个丫鬟才能拉起来。”
闻长庚把我的往事当成笑谈，毫不在意。
“她离家时还偷了三千两银票，还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沈唯淡淡道：
“她向来贪慕虚荣，做出这种事不奇怪。”
许云浮摇着折扇：
“若抓回来，只怕又要哭着求你们饶她。”
我下意识攥紧掌心，抬头看过去。
离京那夜，我分明只带走母亲的玉佩和自己攒下的二十两银子。
三人还以为我感兴趣，更加放肆地说笑起来。
丝毫不知道被他们当成小丑的人，就坐在对面。
我声音沉了沉：“后来抓到人了吗？”
闻长庚嗤笑一声。
“没有。她大概知道无颜回来，躲在哪个穷乡僻壤苟活。”
“原来如此。”
我端起茶，语气平静得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笑话。
抬手间，露出小臂上的月牙旧疤。
沈唯看见了，不由得一愣。
“你这处伤，闻清秋手上倒是也有一道。”
十二岁那年，我替他挡下摔碎的茶盏，便留下这道疤。
他曾握着我的手，说日后一定补偿我。
后来那瓶祛疤药，却被他送给了只是烫红手指的闻清玉。
我若无其事地放下衣袖。
“前两年做生意划伤的罢了。”
周叔笑道：“掌柜从小跟着商队讨生活，身上的伤多着呢。”
沈唯同样打量我几眼，很快收起疑色。
闻清秋是个走几步便喘的肥猪。
闻掌柜却身姿绰约，掌控江南商路。
在他们眼里，我们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一切自然也只能是巧合。
沈唯拱手：“是我唐突，请掌柜见谅。”
我放下车帘，遮住脸上嘲讽。
第3章:
三日后，车队抵达京城。
云记分号门外停满车马。
永安侯府的陆小姐、礼部尚书家的赵公子，还有几位勋贵子弟都上赶着迎接。
他们从前最爱嘲笑闻清秋，如今不知道帷帽下是谁，争着迎到我的车前。
“闻掌柜，赵家愿让出两成北地药材生意。”
“家父已备下薄宴，想请掌柜过府一叙。”
陆小姐挤开众人，笑容热切。
“闻掌柜，侯府愿让出城西三成货栈，只求云记今后的货优先走陆家码头。”
她父亲的码头生意日渐衰败，急需云记的货撑起场面。
为了谈成此事，她今日不仅带了厚礼，堂堂侯府千金也来讨好我。
三年前，陆小姐最爱拿我的身形取乐。
她曾在赏花宴上骗我坐一张锯松了腿的椅子。
我当众摔倒，裙摆裂开。
她带着满园小姐笑我是一头压塌椅子的肥猪。
如今她弯腰捧茶，姿态放得极低。
我没有接。
“我不喜欢你今日衣裙的颜色。云记不会同陆家合作。”
四周骤然一静。
谁都听得出，这不过是敷衍之词。
陆小姐奉父命而来，却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拿到。
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渐渐变成了看笑话。
她终于尝到被人当众戏弄、又无力反抗的滋味。
甚至只能忍气吞声。
“我可以换一身衣裙，再来拜访掌柜。”
我从她身旁走过，“不必，我明日或许又不喜欢别的颜色。”
陆小姐气得手指发抖，偏偏不敢把茶泼到我脸上，只能咬牙退开。
闻清玉恰在此时从分号里出来，三人立刻围过去。
沈唯将安神香递给她，闻长庚亲手替她戴上南珠，许云浮则命人把名琴抬进府中。
闻清玉被哄得眉眼弯弯，这才看向我，笑淡了一分。
她抱着装有铺契的木匣，却迟迟不肯递出。
“闻掌柜，三万两并非小数。”
“可这十间铺子是父亲给我的嫁妆，我不能拿。”
我伸出手，“私印已经落了，粮也发了。”
“交铺契。”
她咬着唇，习惯性地望向沈唯：“沈哥哥……”
沈唯立刻放软声音：
“阿玉，救灾要紧。铺子先抵给她，我回头加倍补你。”
闻长庚也哄道：
“不就是十间铺子？哥哥再给你置办二十间，地段只会更好。”
许云浮轻轻松松给出补偿。
“城东新开的胭脂铺也送你。别为这些身外物伤心。”
三个人争着补偿她，仿佛不是和我等价交易，而是闻清玉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这才红着眼，将木匣递来，却还紧紧抓着。
我直接抽走木匣，交给周叔清点。
十张铺契，一张不少。
闻清玉咬着唇，看铺契被带走，才收回视线。
对着我柔声道：
“明日宫宴人多口杂，闻掌柜第一次进宫，难免不懂规矩。”
“不如明日我们一同入宫吧，有个照应。”
说完，她眼底藏着名门贵女的优越。
“我常去宫中陪伴贵妃，对那里还算熟悉。”
“掌柜这一生或许只有这一次机会，可要好好看看。”
她像是在体贴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商女。
我收好母亲的铺契，也笑了。
“我一定好好看。”
好好看看你们到时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第4章: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
闻清玉一路替我指点宫规。
“见了贵人不能直视，御前赐酒也要双手接。”
“掌柜在江南自在惯了，今日千万别失礼。”
我只当没听见。
她以为熟悉宫廷便高我一等。
却不知道今日这场宴，本就是为我的赈灾之功而设。
入席后，几位有意与云记合作的公子立刻前来敬酒。
沈唯替我换掉凉茶，闻长庚命人添了软垫，许云浮则将自己的暖炉推到我手边。
三个人言辞殷切，都想借赈粮之事与云记长久交好。
闻清玉在一边咬碎了银牙，却也只是看着。
唯有陆小姐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她没能完成家中交代，回府便挨了父亲一顿训斥。
此刻，闻清玉只在她耳边轻声劝慰。
“掌柜或许只是觉得陆家配不上云记”。
她便彻底沉不住气。
陆小姐忽然开口：“宫宴不是江南茶楼。”
“闻掌柜还戴着帷帽，未免不敬。”
闻清玉忙拉住她。
“陆姐姐别说了。掌柜若非容貌有疾，怎会终日遮面？”
“女子最在意这些，你别揭她伤疤。”
她看似劝阻，却将众人的注意都引到我的脸上。
陆小姐果然冷笑：
“原来如此。商场再得意又如何，终究连脸都不敢见人。”
席间目光纷纷聚来。
沈唯皱眉：“陆小姐，注意分寸。”
许云浮也道：“闻掌柜是赈灾功臣，不得无礼。”
闻长庚虽不满我取走铺契，仍客气道：“掌柜不愿露脸，自有缘由。”
他们维护的是富可敌国的闻掌柜。
若坐在这里的是闻清秋，只怕笑得比任何人都响。
陆小姐见三人都护着我，越发恼怒。
“既然不是貌丑，掌柜为何不敢摘？”
我看向闻清玉。
“有何不敢。”
她垂着眼，唇边藏着一丝得逞的笑。
我抬手摘下帷帽。
白纱落地，满座骤然失声。
抬眼间，朝众人勾唇一笑，又引来一片嘶声。
陆小姐瞪大眼，酒杯脱手。
许云浮怔在原地，闻长庚也失了神。
闻清玉死死攥住衣袖，眼底嫉妒几乎遮掩不住。
沈唯看着我的脸，半晌才低声道：
“闻掌柜……当真绝色。”
周围公子如梦初醒，争相上前敬酒，态度比方才更加炙热。
就在这时，皇帝驾临。
三州巡抚捧着功册高声宣读：
“云记东家闻清秋，捐粮三万石、调粮十万石，赈灾有功……”
一瞬间，有茶盏摔落之声。
沈唯猛地抬头看我，瞳孔骤缩。
第5章:
“不可能。”
许云浮霍然起身，衣摆带翻酒盏。
闻长庚更是斩钉截铁：
“她不是阿秋。阿秋胖得走几步便喘，怎么可能是闻掌柜？”
巡抚沉下脸。
“闻掌柜的身份经户籍司与衙门共同核验，闻公子是在质疑官府？”
闻长庚一噎，却仍死死盯着我。
他们不肯信，无非是不愿承认。
那个被他们百般嫌弃的人，如今成了他们争相讨好的云记东家。
想到皇帝还在，他们终究是压下声音，低头保持仪态。
这时皇帝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云记调粮及时，救下江北数万灾民，功不可没。”
我离席跪下：“民女不敢居功。赈灾粮款由朝廷拨付，民女不过尽一分心力。”
皇帝微微颔首：“有功而不自矜，难得。平身吧。”
“谢陛下。”
我起身后，皇帝又命内侍赐下御笔匾额，准云记三年内承办江北官粮转运。
满席纷纷向我道贺。
皇帝不多时便起驾离席，众人恭送圣驾。
直到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席间才重新有了声响。
沈唯猛地起身看向我，嗓音发紧。
“你怎么可能是阿秋，只是同名罢了，一定是同名。”
我看向许云浮。
“十四岁，你翻墙摔断腿，怕许伯父责罚。”
“是我替你认下放走烈马的错，在祠堂外跪了一夜。”
许云浮手中的折扇啪地落下。
我又看向闻长庚。
“十六岁，我染上风寒。你嫌我咳嗽吵到闻清玉，把我赶去柴房。”
“那晚大雪，我高烧昏迷，是嬷嬷背我去的医馆。”
闻长庚后退半步，再说不出一句否认的话。
这些事只有我们几人知道。
“你真是阿秋……”
沈唯的视线停在我脸上，惊艳、懊悔与慌乱交织在一起。
从前我追着他跑，他嫌我丢人。
如今我只是站在这里，他便移不开目光。
我淡声纠正：“是闻掌柜。”
席间议论骤起。
“原来她真是闻二小姐。”
“亲哥哥把病重的妹妹扔进柴房，她以前得受了多少委屈？难怪宁愿孤身离京。”
“他们方才还拿二小姐的身形取笑，转头却对闻掌柜百般讨好，当真讽刺。”
每一句都像落在三人脸上的耳光。
沈唯张了张嘴：“阿秋，当年的事，我……”
“都过去了？”
我替他说完。
他面露狼狈，低声道：“是我眼盲。”
闻长庚却急着上前：
“你回来就好。宫宴散后跟哥哥回家，我让人把你的院子收拾出来。”
我笑了。
“我离京第二日，我的院子便改成了闻清玉的琴房吧？”
“哥哥准备把我安置在哪儿，柴房吗？”
闻长庚僵在原地。
闻清玉坐在一旁，脸色有一瞬扭曲。
方才众人还围着她称赞南珠与名琴，如今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她眼圈一红，忽然开口：
“妹妹，你怨我们也好，恨我们也罢，可有件事不能不说清楚。”
“云记起家的本钱，难道不是你离京时偷走的三千两吗？”
第6章:
席间顿时安静。
闻清玉含泪望着我。
“你失踪那晚，父亲书房正好少了三千两。”
“若没有这笔钱，你一个弱女子怎么去江南，又怎么建起云记？”
闻长庚皱眉道：“只要你肯认错，闻家不再追究。”
沈唯也放缓语气：“你当年若有苦衷，可以告诉我们。”
他们替我定了罪，还等着我感恩。
我抬手让周叔呈上兑银凭证。
“三千两在我离京第五日，于城南钱庄兑成现银。”
“兑银者，是闻清玉的奶娘刘嬷嬷。”
当值的户部官员验过骑缝印，当场确认凭证为真。
“银子买了青柳庄，去年，庄子转到了闻清玉名下。”
闻清玉面色骤白。
周围立刻有人道：
“贼在大小姐院里，闻二小姐却担了三年骂名。”
“她只带二十两离京，还能白手起家。这份本事，京中有几人能比？”
沈唯眼底第一次浮起怀疑：“阿玉，青柳庄为何在你名下？”
闻清玉的眼泪瞬间滚落。
“我不知道。刘嬷嬷死前说要报答我，庄子是她侄子送来的。”
“我若知道银子来路不正，绝不会收。”
闻长庚见她哭，立刻挡到她身前。
“下人背主，阿玉也是受骗。”
许云浮递上手帕，沈唯沉默片刻，也低声道：“未必与你有关。”
证据已经摆在眼前，他们还是本能地护住她。
我收回目光。
“云记的第一笔本钱，是我替商队清账挣来的五十两。”
“我今日所有，没有一文来自闻家。”
皇帝赞了一句“有胆识”，四周看我的目光愈发敬重。
闻清玉攥紧手帕，又道：
“就算银票与你无关，你也不该借赈灾夺走我的十间铺子。”
“父亲说过，那是闻家产业。”
周叔当即展开母亲的嫁妆单。
内侍将嫁妆单与铺契核对，分毫不差。
我一条条细数。
“母亲临终立下文书，这十间铺子由我继承。”
“当年祈福，第一年你求貌美，许云浮为你找来千金药材驻颜。”
“第二年你求财，兄长把最值钱的铺面给你，父亲也将母亲铺子转到你名下。”
“第三年你想要名声，他们更是把我做的诗集冒名成你，满京传颂。”
“这桩桩件件我都不追究，只是想要回母亲给我的东西而已。”
闻长庚脸色涨红：“你当时不会经营，父亲只是替你代管。”
我抬眼看了看刚获赐的云记匾额，席间顿时响起嗤笑。
沈唯低声道：“阿秋，我们那时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
“所以我没有本事，便活该被抢？”
他哑口无言。
闻清玉不甘地咬唇：
“铺子的事是父亲做主，可那些诗集是我所作。”
“妹妹难道连我的才名也要夺？”
我看向闻长庚。
“诗册是哥哥亲手从我书房拿走的。”
“他说父亲要请先生批阅，三日后，却成了闻清玉的诗。”
闻长庚脸色骤变。
“第七首原写‘疏雨催江阔’，我改作‘衬’字。”
“第九首用了湘妃泣竹的典故，我怕与前句离愁重复，另引娥皇女英分佩之说。”
我转向闻清玉。
“既是你写的，把第九首背完，再说说为何用分佩之典。”
她嘴唇发抖，只勉强背出头两句，第三句便错了。
“时隔多年，我记不清很正常。”
“那第七首呢？”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我将十二首依次背出。
所有人都看向闻长庚。
他没有开口，脸色却白得吓人。
众人已然明白，我所言非虚。
第7章:
“原来闻大小姐的才名也是偷来的。”
“银票、铺子、诗作，她哪一样不是踩着妹妹得来的？”
议论声越来越响。
闻清玉摇摇欲坠，含泪道：
“我不知道。父亲说诗是先生替我写的，我从没想过那是妹妹的东西。”
沈唯眼神有些迷茫，见她站不稳，仍下意识扶住她。
闻长庚也挡住众人的目光：
“阿玉当年年幼，父亲说什么，她自然信什么。”
许云浮低声劝道：“先别哭了。”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她，却依旧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宫宴散后，我径直往宫门外走。
闻长庚追上来，一把按住车门。
“阿秋，闻家的马车已经备好，跟哥哥回府。”
“我住云记。”
他压低声音，“你是闻家女儿，怎能住在商号？”
“今日闹得够大了。回去给父亲认个错，一家人关起门来，什么都能商量。”
“偷钱的不是我，占铺子的不是我，盗诗的也不是我。你让我认什么错？”
闻长庚语塞，随即又道：
“父亲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阿玉今日丢尽颜面，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抽回衣袖，嘲讽一笑。
“她哭了，所以还是我的错。”
“让开。”
沈唯挡到马车前。
“阿秋，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查清当年的事，也会补偿你。”
“怎么补偿？”
我问，“把三年前那个一心想嫁你的闻清秋还给你？”
他的眼里竟亮起希望。
“婚约虽退了，还可以重新定。祖母一直喜欢你，只要我开口……”
“沈唯，你忘了自己已经与闻清玉定亲？”
他神色微僵。
闻清玉与他的婚期就在下月，满京皆知。
可此刻，他拦着我谈重定婚约，仿佛那桩婚事随时可以不作数。
“那是长辈定下的，还未完婚便有转圜余地。”
我冷冷看他：“你把婚约当成什么？”
他回答不出。
许云浮也拦住另一侧：
“过去是我们对不起你，总得给我们弥补的机会。”
“我不需要。”
三人围在车前，竟没有一个肯让路。
就在这时，闻清玉的贴身丫鬟匆匆从后面跑来。
“公子、沈世子、许公子，不好了！大小姐心口疼得厉害，方才还吐了。”
三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闻长庚立刻松开车门：“阿玉现在何处？”
他转身就走，许云浮紧随其后。
沈唯站在原地迟疑了一瞬，也低声对我道：
“阿玉自幼体弱，我去看一眼，很快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便快步追了过去。
不过眨眼，方才还非要拦着我的三个人，便全都消失在宫道尽头。
这样的戏码，我看了十几年。
从前每一次，我都会站在原地等。
这次我直接登上马车。
车轮滚动时，身后传来沈唯慌乱的喊声。
“阿秋，等等！”
我没有回头。
第8章:
三日后，春花宴设在曲水湖畔。
京中未婚男女会匿名送出信物，由女子挑选。
若双方有意，便可同舟游湖。
我刚入席，四周便静了一瞬。
从前见我便是嘲笑的公子争着上前见礼，几位贵女也主动让出临湖的座位。
闻清玉坐在花棚下，身旁便是她即将完婚的未婚夫沈唯。
可沈唯从我出现起，视线便再没落回她身上。
侍女很快捧来信物。
我的席前单独放着两只锦盒。
第一只盒中是一支白玉簪，簪尾刻着秋海棠。
十五岁时，我曾说，若有人送我这样的簪子，我会珍藏一生。
闻清玉一眼便认出沈唯的手艺，脸色骤然变了。
“沈哥哥，这是你送给妹妹的？”
沈唯坦然点头。
四周顿时哗然。
“沈世子不是与闻大小姐下月完婚吗？”
“当着未婚妻的面给她妹妹送信物，这算怎么回事？”
闻清玉气得指节发白，却只能强忍眼泪，柔声替他解围：
“沈哥哥大概只是想补偿妹妹。”
“她从前喜欢这支簪子，如今送她，也算了却旧事。”
她说得大度，指甲却几乎划破掌心。
沈唯看了她一眼，竟顺势道：
“不错。阿秋原本才是我的未婚妻。”
“我们之间有过误会，如今不过是回到从前的样子。”
这话冠冕堂皇，仿佛他与闻清玉的婚约只是可以随手抹去的一笔。
闻清玉眼里的泪终于落下，却还要笑着说：“只要妹妹高兴便好。”
有人忍不住问：“那闻大小姐怎么办？”
沈唯皱了皱眉：
“婚事尚未举行，一切都来得及商议。我亏欠阿秋三年，总该给她补偿。”
我看着那支玉簪，忽然明白，他并非真正懂得了我的委屈。
他只是发现如今的我更美、更耀眼，也更值得他选择。
侍女又打开第二只锦盒。
里面是一枚墨色玉佩，玉面刻着重山长河。
“闻掌柜不止收到沈世子的礼，还有人送了玉佩。”
“这雕工精致，玉也是上乘古玉，送礼之人的身份恐怕不低。”
沈唯却不以为意。
许云浮低声问他：“你就不怕阿秋选错？”
“她不会。”
沈唯笃定地望着我。
“阿秋喜欢什么，我最清楚。我的东西，她一眼便能认出来。”
我先拿起玉簪。
沈唯唇角扬起，闻清玉的脸则白得像纸。
“十五岁生辰，我想要的就是这支簪子。”
“可你说秋海棠俗气，只配插在胖丫头头上。”
他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低声道：
“那时是我不懂事。如今补给你，还不算晚。”
我摇摇头，把玉簪放回盒中，又拿起另一块墨色玉佩。
沈唯皱眉：“那东西来历不明，你连是谁送的都不知道。”
我摩挲着玉佩背后的“秋”字。
两年前，我的商船遭水匪围堵。
是那个人带兵赶来，在箭雨中将这枚护身玉塞进我掌心。
我当然知道是谁送的。
“游湖选伴不是儿戏。”
沈唯朝我伸出手，眼中已经露出胜券在握的笑。
“阿秋，想清楚。”
我抬眼看他。
“确实不是儿戏，自然要选未婚夫送的信物。”
沈唯满脸狂喜。
闻清玉身子一晃，几乎坐不稳。
四周也响起惊呼。
“闻掌柜要与沈世子重续婚约？”
“那闻大小姐岂不是成了笑话？”
沈唯已经向我走来。
“阿秋，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惊喜还僵在脸上。
众目睽睽之下，我拿起墨色玉佩，系在了腰间。
湖面上，一艘玄木画舫缓缓靠岸。
靖王世子萧承砚立在船头，朝我伸出手。
第9章:
曲水湖畔，满座寂静。
萧承砚立在玄木画舫船头，一身玄衣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沉静。
“清秋，过来。”
我将手放进他掌心。
沈唯脸上的狂喜尚未褪去，便凝固成了错愕。
“你方才说，要选未婚夫送的信物。”
“不错。”
我将墨色玉佩系在腰间。
“我选的正是未婚夫送的信物。”
四周哗然。
闻清玉猛地看向沈唯，眼泪顷刻涌出。
“沈哥哥，你不是说，妹妹一定会选你吗？”
沈唯没有理她，只死死盯着我。
“阿秋，你什么时候与靖王世子有了婚约？”
萧承砚从袖中取出一封婚书。
上面已有靖王夫妇的印信，也有宗正寺核验的朱印，只差我的名字。
两年前，我的商船在江上遇袭，萧承砚带兵救下云记船队。
后来他将这封婚书送到江南，说愿意等我。
那时云记根基未稳，我没有答复。
如今，我提笔蘸墨，在婚书末尾写下“闻清秋”三字。
萧承砚看着那三个字，眼底终于浮起笑意。
沈唯却猛地上前。
“阿秋，你不能嫁给他！”
萧承砚将我护在身后。
“沈世子以什么身份阻拦？”
沈唯脸色一白。
三年前，我已经留下退婚书。
如今，他已是闻清玉的未婚夫，我未来的姐夫。
他没有任何身份。
闻清玉像是终于抓住机会，快步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沈哥哥，妹妹只是在与你赌气。”
“我们下月便要成婚，你别再让人看笑话了。”
沈唯甩开她，仍望着我。
“阿秋，你喜欢了我那么多年，不可能说放下便放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沈唯，我不是一夜之间放下的。”
“你每嫌弃我一次，每当众羞辱我一次。”
“每将闻清玉护在身后一次，我便少喜欢你一点。”
“离京那夜，最后一点也没有了。”
他眼底的笃定终于裂开。
“我不信。你十五岁时说过，此生非我不嫁。”
“十五岁的闻清秋也以为，你会永远护着她。”
我登上画舫，没有再看他。
船离岸时，沈唯竟沿着湖岸追了起来。
“阿秋，你回来！”
“你想要秋海棠簪，我已经补给你了！”
“你想要海棠园，我也可以买给你！”
他的声音被湖风吹散。
我没有回头。
萧承砚替我挡住迎面的风，低声问：“可会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毕竟喜欢了那么多年。”
我望着岸边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我舍不得的，是当年那个一心一意的自己。”
“不是他。”
画舫靠岸后，沈唯竟骑马绕湖追来，拦在我的马车前。
他跑得太急，衣冠凌乱，再没有往日沈世子的从容。
“阿秋，给我三个月。”
“我会让你知道，我比萧承砚更适合你。”
我隔着车窗看他。
“沈世子，你的未婚妻还在湖边等你。”
“那桩婚事可以商议。”
“你把婚约当成什么？”
他一时语塞。
我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从他身旁驶过。
闻清玉追来时，沈唯仍痴痴站在原地。
她哭着问：“沈哥哥，你当真要为了妹妹退婚？”
沈唯终于回头，却没有回答。
第10章:
次日，靖王妃亲自来到云记。
她没有摆王妃的仪仗，只带了两名嬷嬷和一车礼物。
我迎她入内时，她先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随即笑道：
“比承砚藏在书房里的画像还好看。”
萧承砚神色微僵：“母妃。”
“怎么，只许你画，不许我说？”
靖王妃拉着我坐下，将一串钥匙放进我掌心。
“这是靖王府北地马场与京郊庄子的库房钥匙。”
“那几处产业年年亏损，我看账本便头疼。你若愿意嫁进来，往后全交给你。”
我没有接。
“王妃不介意我的商户身份？”
“你赈灾救下数万百姓，凭本事挣下万贯家财。”
“若这都要被轻视，那些只会靠祖荫过活的人岂不是该羞死？”
她将钥匙塞进我手里。
“我今日不是来让你替王府管账的。”
“是来告诉你，承砚娶你，不是纳一个能替王府赚钱的掌柜。”
“你愿意继续做生意，王府替你撑腰。”
“你若哪日不想做了，王府也养得起你。”
我心口微暖。
闻家人从来只问我能带来什么。
靖王妃却先告诉我，我不必带来任何东西。
她又命人抬进十几只箱子。
“这是聘礼的一部分。正式下聘时还有百抬。”
“你从云记出嫁也好，从母亲留下的宅院出嫁也好，都随你。”
“闻家若敢为难，我亲自去同他们讲道理。”
她口中的讲道理，显然不会只是动嘴。
萧承砚坐在一旁，唇角始终带着笑。
靖王妃离开后不久，沈唯便来了。
他带着一匣安神香、一支重新雕刻的秋海棠簪，还有城郊海棠园的地契。
“这些都是你从前想要的。”
我没有让人收下。
“从前想要，不代表现在还要。”
沈唯像是早料到我会拒绝。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可以等。”
此后数日，他每日都来。
第一日送来我幼时喜欢的糕点。
第二日送来一匹温顺的白马。
第三日，他亲自将云记门前松动的石阶修好。
京中众人都说，沈世子终于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谁。
还有人劝我见好就收。
“沈世子肯如此低头，已经难得。”
“你从前追了他那么多年，如今他回头，不正合心意？”
这些话传到沈唯耳中，让他重新生出几分笃定。
他以为我只是要他多受些冷落，好消解三年的怨气。
闻清玉也没有与他撕破脸。
她日日送汤去沈府，温柔地说：“沈哥哥只是对妹妹有愧，我明白。”
“等妹妹气消了，你便会回来的。”
她甚至主动替沈唯挑选送我的礼物。
可每一件礼物，都恰好能提醒我从前受过的羞辱。
她挑了一套骑装。
十五岁时，我想学骑马，沈唯曾当众笑我会压断马腿。
她挑了一盒胭脂。
十六岁时，沈唯说再好的胭脂涂在我脸上，也像给猪抹红。
她以为这些旧事会让我失态。
我却将所有礼物原样退回。
沈唯终于忍不住问：“你究竟还要我怎么做？”
我答：“什么都不必做。”
“离我远些便好。”
他脸上的笑僵住。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意识到，我或许不是在等他哄。
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第11章:
沈唯仍不肯放弃。
他在云记门外等了三日。
第三日下起大雨，他没有撑伞，浑身湿透地站在石阶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感叹他情深，也有人等着看我何时心软。
闻长庚撑伞赶来，劝他回去。
“阿秋从前最心疼你。她只是气得狠了，不会真不管你。”
沈唯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
“她小时候为何突然变胖？”
闻长庚一怔。
“她贪吃，又不肯走动。”
“她六岁以前分明很瘦。”
沈唯记得。
那时的我穿着鹅黄衣裙，跑得比他们都快。
闻清玉反而比我圆润，常被人笑作团子。
后来不过一年，我便像吹气一样胖了起来。
沈唯曾问过，闻清玉说我偷吃厨房的肥肉。
从那以后，他们都叫我馋猪。
我站在二楼窗后，听见这番话，终于命人开门。
并非心软。
有些真相，我想让他们亲耳听清。
沈唯、闻长庚与许云浮一同进来。
闻清玉也跟在后面，手中还提着给沈唯熬的姜汤。
沈唯看着我，嗓音沙哑。
“阿秋，你小时候为何会变胖？”
我垂眸拨了拨茶叶。
“你们不是早有答案吗？”
“贪吃、懒惰、不知节制。”
闻长庚低声道：“我亲眼见过你躲在厨房吃肥肉。”
“那是闻清玉逼我吃的。”
屋内骤然安静。
闻清玉手中的食盒轻轻一晃。
我六岁那年，闻清玉比我胖。
一次赏花宴上，几位夫人夸我玉雪可爱。
却笑她圆滚滚的，日后怕是穿不下漂亮衣裙。
回府后，她将我堵在厨房。
桌上放着一碗冷透的肥肉。
肥油凝成白色，浮在碗沿。
她捏着我的脸说：“你不是比我好看吗？吃下去。”
我不肯。
她便拿出母亲给我的玉镯，在灶台边一下下磕。
“你不吃，我就砸碎它。”
我哭着咽下第一块。
肥肉又冷又腻，刚入口便让我吐了出来。
她按住我的头，将吐出来的东西重新塞回我嘴里。
“必须吃完。”
“你要比我胖，别人才能知道，我才是闻家最好看的女儿。”
我说到这里，闻长庚的脸已经白了。
“后来她发现，只要我比她胖，所有嘲笑便会从她身上转到我身上。”
“她尝到了甜头。”
“从一碗肥肉，变成每日三碗。”
“她让厨房给我的饭菜里添猪油，给我的补汤里放让人胃口大开的药材。”
“我若不吃，她便掐我，拿母亲的遗物威胁我。”
“我吃得吐了，她便让丫鬟按住我，再灌一碗。”
许云浮手中的折扇啪地落地。
沈唯的手也在发抖。
我卷起衣袖，露出手臂内侧几处已经淡去的圆形旧疤。
“这是她用香头烫的。”
“因为我偷偷倒掉了一碗汤。”
闻清玉脸色惨白。
“妹妹，那时我们都小……”
“你小，我便不疼吗？”
我的声音仍然平静，胸口却像压着六岁那年那碗冷腻的肥肉。
我看向闻长庚。
“我去找哥哥。”
“我告诉你，汤里有怪味，阿姐逼我吃东西。”
“你说阿玉体弱，我却连她的吃食都抢。”
闻长庚踉跄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那日我哭得满脸通红，死死抱着门框不肯喝汤。
他掰开我的手指，将我拖到闻清玉面前。
“你亲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整碗汤灌了进去。”
“我呛得喘不过气，你还让我向她道歉。”
闻长庚嘴唇发颤。
“我不知道……”
我又看向许云浮。
“我求你替我请大夫。”
“你说我为了偷懒，连生病都装。”
许云浮眼眶泛红。
最后，我看向沈唯。
他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脸上血色尽失。
“十二岁那年，我告诉你，我吃不下了。”
“我求你带我去看大夫。”
“你嫌我手上都是油，将被我碰过的衣袖剪下来，当着我的面扔进火盆。”
沈唯后退半步。
那一幕，他记得。
我哭着说自己不是贪吃。
他说：“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是个馋猪？为了博取怜悯，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我继续道：“离京后，江南大夫说我被长期用药，脾胃已经坏了。”
“最初半年，我吃什么吐什么。”
“为了恢复正常，我每日天不亮便起来走路，从一里走到十里。”
“脚底磨烂，血与袜子粘在一起，第二日仍要继续。”
“我花了两年，才变回原本的样子。”
屋内无人说话。
雨声敲打窗棂，像迟来了十几年的哭声。
闻清玉忽然落泪。
“妹妹，我承认小时候逼你吃过几次。”
“可后来的药不是我放的。刘嬷嬷见我受委屈，才自作主张……”
我抬眼看她。
“你又不知道？”
她咬着唇，转向沈唯。
“沈哥哥，我那时只是害怕别人笑我。”
“我从没想过妹妹会变成大胖子。”
沈唯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没有怜惜。
可他仍未立刻与她决裂。
他只是缓缓退开，像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陪伴多年的女子。
第12章:
闻清玉哭着离开后，沈唯仍站在原地。
他看着我手臂上的旧疤，眼底满是悔恨。
“阿秋，我不知道，若我知道……”
“你会怎样？”
我打断他。
“你会相信一个人人称赞的才女，还是相信一个被你们叫作馋猪的胖子？”
沈唯答不出来。
闻长庚忽然跪了下来。
“阿秋，是哥哥错了。”
“我带你回家，我会让父亲惩罚阿玉，也会把你从前的院子还给你。”
我看着他。
“我的院子改成闻清玉的琴房后，母亲种下的海棠树便被砍了。”
“你现在还我什么？”
闻长庚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许云浮也低声道：“当年换签，我有份。”
“第一年抽中上上签的人是你。”
“阿玉哭着说，她已经比你胖，若连祈福机会都没有，日后一定会被所有人嫌弃。”
“我便替她换了签。”
“后来每一年，我们都在签尾做记号。”
沈唯闭上眼。
“我也知道。”
我并不意外。
“所以你们不是被她骗了。”
“你们只是觉得，牺牲我最容易。”
沈唯猛地睁眼。
“我会补偿你。”
“你受过的苦，我会一件件补回来。”
“我会查清药是谁放的，也会让闻清玉向你道歉。”
他说得急切，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阿秋，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会再嫌弃你，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问：“若我没有瘦下来呢？”
他怔住。
“若我仍是从前的模样，没有云记，没有赈灾之功，只是一个走几步便喘的胖姑娘。”
“你还会站在这里求我吗？”
沈唯嘴唇动了动。
“我……”
“你不会。”
闻清玉不知何时又回到门外。
她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尖锐。
“沈哥哥，你如今嫌我恶毒，不过是因为她变美了。”
“若她还是从前那个胖子，你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沈唯脸色难看：“闭嘴。”
“我说错了吗？”
闻清玉笑得凄楚。
“你第一次知道她是闻掌柜时，最先看见的不是她受过多少委屈。”
“你说她当真绝色。”
“你后悔的不是伤害了她，是后悔错过了一个美貌又富有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沈唯竭力遮掩的自私。
他没有反驳。
因为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最初的悔意究竟从何而来。
我淡声道：“你们的争执与我无关。”
“都出去。”
沈唯仍不肯走。
“阿秋，我承认最初认出你时，我确实震惊于你的变化。”
“可这些日子，我想起了很多事。”
“你替我挡过碎瓷，替我抄过兵书，在我高烧时守了一夜。”
“我不是只喜欢现在的你。”
“我只是从前没有看清。”
萧承砚从门外走进来。
“看清得太迟，便不必再看。”
他将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遮住手臂上的旧疤。
沈唯盯着他的动作，眼底浮起嫉妒。
萧承砚将婚书放在桌上。
“靖王府三日后正式下聘。”
沈唯攥紧拳头。
“只要她一日没有成婚，我便还有机会。”
他仍未与闻清玉退婚。
他想先追回我，再处理那桩婚事。
仿佛我与闻清玉都是摆在桌上的选择，只等他权衡之后决定留下谁。
我终于明白，有些人即使后悔，也仍旧傲慢。
第13章:
靖王府下聘那日，百抬聘礼从长街排到云记门前。
靖王妃亲自持雁而来。
她没有去闻府，而是将婚书送到我手中。
“承砚说，你不愿从闻家出嫁。”
“那便从你母亲留下的宅院出嫁。”
“谁敢说你名不正言不顺，便让他来找我。”
闻正川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王妃，清秋是闻家女儿。婚姻大事，理应由父兄做主。”
靖王妃端起茶，连眼皮都没抬。
“闻大人侵占亡妻嫁妆时，怎么没想起她是你的女儿？”
闻正川被堵得脸色涨红。
“这是闻家家事。”
“清秋即将成为我的儿媳，她的事便不是外人的事。”
靖王妃将一册聘礼单放在桌上。
“王府求娶的是云记东家闻清秋，不是闻家用来换前程的女儿。”
闻正川仍不肯松口。
依照礼法，未出族的女子出嫁，确实需要父兄出面。
他提出三个条件。
云记让出北地三成商路，靖王府替闻长庚谋一个实缺，我还要放弃追讨母亲剩余的嫁妆。
靖王妃气笑了。
“闻大人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闻正川沉声道：“没有闻家落印，这婚书便不完整。”
沈唯也在此时赶来。
他这些日子日日守在云记，却始终没能让我回心转意。
看见满院聘礼，他终于慌了。
“阿秋，婚姻不是儿戏。”
“靖王府门第太高，你嫁进去未必自在。”
“闻伯父不同意，也是为你着想。”
我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说服祖母，重新定下我们的婚约。”
“到时你仍是沈家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闻清玉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
“沈哥哥，那我呢？”
沈唯没有回头。
“我们的婚事暂缓。”
“暂缓？”
闻清玉忽然笑了。
“你不肯退婚，是怕妹妹不选你后，自己两头落空。”
“如今靖王府下聘，你终于急了。”
沈唯厉声道：“住口！”
她却扑到闻正川面前。
“父亲，不能让妹妹嫁给靖王世子。”
“她若成了世子妃，一定会报复闻家！”
闻正川本就忌惮我，闻言更加坚定。
“这门婚事，我绝不同意。”
闻长庚站在一旁，脸色憔悴。
他已经知道幼年真相，却仍低声劝我：
“阿秋，父亲年纪大了。你先回府，我们回家慢慢商议。”
“你又要我退让？”
他嘴唇发白。
“我只是想保住闻家。”
我轻嗤：“所以还是牺牲我最容易。”
闻长庚再也说不出话。
我取出母亲留下的断亲文书。
“既然闻家不肯放人，那便请宗正寺裁断。”
母亲病重时便察觉闻正川偏宠闻清玉，特意请族老作证。
文书写明，若闻家侵占我的嫁妆，或以我的婚事谋利，我可自请出族，继承母族姓氏与产业。
闻正川看见文书，脸色骤变。
“这不可能！”
“你母亲从未告诉我！”
“她防的便是你，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将诉状一并放下。
“母亲姓云。”
“从今日起，我要拿回她留给我的名字。”
第14章:
宗正寺开堂那日，门外围满了人。
母亲当年请来的两位族老亲自作证。
嫁妆单、铺契、历年账目也一一呈上。
十间铺子、四处田庄、两座宅院，超过半数被闻家侵占。
闻正川仍想抵赖。
“亡妻病中神志不清，断亲文书不能作数。”
宗正寺官员问：“那侵占嫁妆一事是否属实？”
“只是代为保管。”
“为何转到闻清玉名下？”
闻正川哑口无言。
闻长庚被传到堂前。
官员问他：“闻清秋的诗册，可是你亲手从她书房取走，交给闻清玉冒名？”
闻正川厉声道：“长庚！”
闻长庚肩膀一颤。
从前每一次，他都会选择维护父亲和闻清玉。
这一次，他闭上眼。
“是。”
“幼年时闻清玉逼她服用增进食欲的药物，你可知情？”
“她向我求救过。”
闻长庚声音发抖。
“是我没有信。”
门外议论声骤起。
闻长庚跪在堂下，脸色灰败。
他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不是一个保护妹妹的好兄长。
闻正川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逆子！”
闻长庚没有躲
“父亲，错的是我们。”
“阿秋没有对不起闻家，是闻家对不起她。”
宗正寺最终准我脱离闻氏族籍，改从母姓云。
从此，我名为云清秋。
闻正川再无资格干涉我的婚事。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跪下呈上赈灾功册与江北百姓联名书。
“民女斗胆，请陛下赐婚。”
皇帝早已听闻闻家阻婚之事。
当日，圣旨便送到宗正寺。
“云氏清秋，赈灾有功，品行端方，特赐婚靖王世子萧承砚，择吉完婚。”
我与萧承砚一同接旨。
闻正川瘫坐在地。
沈唯站在门外，脸色惨白。
圣旨一下，他再无阻拦的可能。
他忽然冲进来。
“阿秋！”
“你为了嫁他，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要了？”
我看着他。
“我不是不要姓氏。”
“我是拿回母亲留给我的名字。”
沈唯嘴唇动了动。
“你当真宁愿离开闻家，也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两件事都与你无关。”
他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
四周有人低声发笑。
“沈世子还以为云掌柜做什么都是为了他。”
“从前人家追着他跑，他嫌人家胖。如今人家不要他了，他倒追得满城皆知。”
“可不是么？听说他还没退闻大小姐的婚，便想让云掌柜回头。”
这些议论清清楚楚落进沈唯耳中。
他从前也曾站在人群里，听别人嘲笑我。
那时他只觉得丢脸，甚至会退开几步，假装与我不熟。
如今，被围观、被指点、被当成笑话的人变成了他。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处可躲。
闻清玉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沈哥哥，她已经不要你了，你还有我。”
沈唯看着她，又看向我与萧承砚交握的手。
他终于一根根掰开闻清玉的手指。
“明日，我会让沈家上门退婚。”
闻清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第15章:
沈家退婚那日，闻清玉跪在府门外，从清晨哭到黄昏。
她说自己与沈唯青梅竹马，说婚期早已定下，说沈家不能因为我变美便抛弃她。
沈唯将那本被她冒名的诗册扔到她面前。
“第九首用了什么典故？”
闻清玉脸色惨白。
“时隔多年，我记不清了。”
“那三千两银票呢？”
“是刘嬷嬷自作主张。”
“阿秋幼年喝的药呢？”
“也是刘嬷嬷心疼我，擅自放的。”
沈唯冷冷看着她。
“所有好处都落在你身上，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闻清玉哭着抓住他的衣摆。
“沈哥哥，我做这些都是因为喜欢你。”
“我怕妹妹比我漂亮，怕你娶她。”
“可你当年也嫌弃她胖，换签时你也在，嘲笑她时你也笑了。”
“你凭什么把所有错都推给我？”
沈唯脸色骤白。
“我没有说自己无错，我余生都会为此后悔。”
“但我不会再娶你。”
闻清玉眼中的哀求一点点变成怨毒。
“你以为退了我，她便会回头？”
“她已经是靖王世子妃了！”
“你如今什么都不是！”
沈唯转身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闻清玉撕破脸。
也是在确定再也追不回我之后，他才终于舍得斩断这条退路。
退婚后，他仍日日来云记。
可众人不再赞他情深。
有人故意在他经过时大声议论。
“这不是被云掌柜退过婚的沈世子吗？”
“听说他从前骂云掌柜胖如肥猪，如今倒像条甩不掉的狗。”
一次宴会上，几名勋贵子弟故意锯松了他的椅腿。
沈唯落座时，椅子轰然塌下。
酒水泼了满身，衣袍也被木刺划破。
满堂哄笑。
“沈世子怎么连椅子都压塌了？”
“莫不是最近追妻不成，吃胖了？”
沈唯狼狈地跌坐在地。
三年前，我也曾在赏花宴上这样摔倒。
那时陆小姐带着满园宾客笑我是一头压塌椅子的肥猪。
沈唯就在不远处。
我向他求助，他却嫌我丢人，转身离开。
如今，他抬头看向满堂笑脸，终于知道那一刻有多难堪。
他没有发怒，只沉默地爬起来。
有人故意问：
“沈世子怎么不笑？从前你不是最爱拿云掌柜的身形取乐吗？”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满堂笑声一顿。
此后，他在朝中也处处受人奚落。
沈家原本替他谋好的差事，被另一名世家子弟抢走。
对方笑道：“沈世子连自己的婚事都理不清，如何担得起重任？”
他去兵部递交文书，官员让他从清晨等到黄昏。
从前我等他时，他也总说忙，让我在府门外一站便是一日。
他送出的拜帖无人理会。
他精心准备的礼物被原样退回。
他终于将我经历过的冷落、嘲笑与等待，一样样承受了一遍。
可这些回旋镖，并不能换来我的原谅。
第16章:
刘嬷嬷的案子在退婚后爆发。
青柳庄旧管事主动进京，带来一封刘嬷嬷临终前留下的供词。
供词写得清楚。
三年前，闻清玉偷走闻正川书房里的三千两银票，原想栽赃给我。
她以为我离京后很快便会被抓回来。
到时她再替我求情，既能坐实我贪慕虚荣，又能博得宽厚善良的名声。
谁知我走得无影无踪。
她便让刘嬷嬷将银票兑成现银，买下青柳庄。
幼年时给我下药的事，也并非刘嬷嬷擅作主张。
闻清玉先让她在补汤里加入开胃药，后来见我越来越胖，便不断加重药量。
刘嬷嬷怕事情败露，曾劝她停手。
闻清玉却说：“她越胖，沈哥哥便越厌恶她。”
“只要她永远瘦不下来，我便能取代她。”
刘嬷嬷临死前良心不安。
将药方、兑银凭证与闻清玉亲笔写下的吩咐一并交给旧管事。
京兆府只用一日便核验证物为真。
闻清玉被传到公堂时，仍哭着否认。
“刘嬷嬷已经死了，谁知道供词是不是伪造的？”
旧管事呈上她的亲笔信。
信中不仅提到药量，还写着如何让厨房婆子咬死是我贪吃。
闻长庚看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想起自己曾怎样逼我喝下那些汤。
每一碗，都是他亲手替闻清玉递来的刀。
沈唯站在旁听席上，脸色比纸还白。
闻清玉忽然转向他。
“沈哥哥，我都是为了你！”
“若她不变胖，你一定会娶她。”
“我只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
沈唯走到堂前，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公堂。
“你害她十几年，却说是为了我？”
闻清玉捂着脸，忽然笑了。
“难道你不高兴吗？”
“她变胖后，你不是最喜欢拿她取乐？”
“你说她站在你身边，连沈家的门楣都要被压塌。”
“你说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早就退婚。”
“我只是让她变胖，真正将她踩进泥里的人，是你们！”
沈唯僵在原地。
闻长庚也像被抽走了魂。
她说得没错。
她是始作俑者，他们却是帮凶。
京兆尹最终判闻清玉盗窃、诬陷、长期下药伤人，杖责四十，收监候审。
刘嬷嬷已死，案件没有再牵出冗长命案。
可仅凭现有罪证，闻清玉的名声也已彻底毁了。
她被押下去时，仍在喊沈唯。
沈唯没有回头。
散堂后，他拦住我。
“阿秋，我如今才知道，你当年究竟有多疼。”
“我愿意替你作证，也愿意公开承认从前的错。”
我淡声道：“你该承认，是因为你错了。”
“不是为了换我回头。”
他眼底最后一点期待黯淡下去。
第17章:
闻清玉被保释回府后，仍不肯认命。
她知道沈唯不会再娶她，便偷走沈府下人的腰牌，潜入沈唯书房，盗走他的私印。
她伪造了一封婚书，声称自己早已与沈唯私定终身。
若沈家不认，便是始乱终弃。
她以为只要官府备案，沈唯便不得不娶她。
可婚书送到衙门后，笔迹与纸张很快被验出问题。
官府追查私印来路，又查到她买通沈府下人。
伪造婚书本已是罪。
她为了脱身，竟将责任推给闻正川。
“是父亲让我做的！”
“他说只要我嫁进沈家，闻家便能翻身。”
闻正川气得当场吐血。
官府却在闻府搜出数封他与沈家旁支往来的书信。
闻正川确实想借闻清玉的婚事攀附沈家。
更糟的是，书信中还牵出他卖官鬻爵、收受贿赂之事。
御史台连夜查账。
闻家账房受不住审问，供出闻正川这些年收受白银八万两。
闻正川被革职下狱，闻府抄没。
闻清玉伪造婚书、盗取私印，又有下药与盗窃旧案，被判流放两千里。
行刑前，她仍哭着喊沈唯。
“沈哥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嫁给你！”
沈唯站在公堂外，神情冷漠。
“你想嫁的不是我。”
“你只是不能接受阿秋拥有你没有的东西。”
闻清玉拼命摇头。
“我爱你！”
“那你为何在她还是我未婚妻时，一次次引我厌弃她？”
她终于失控。
“因为我怕！”
“我怕她瘦下来，怕你们发现她比我漂亮！”
“只要她永远是个胖子，你们便永远只会看我！”
她被拖走时，仍在尖叫。
闻长庚独自站在被查封的闻府门前。
父亲入狱，妹妹流放，祖宅抄没。
他也因替父亲整理过账目，被吏部革去官职。
昔日意气风发的闻家公子，一夜之间白了鬓角。
有人劝他去求我。
“云掌柜如今是准世子妃，只要她开口，闻家或许还有救。”
闻长庚却摇头。
“闻家没有资格再让她救。”
他变卖自己仅剩的私产，补齐母亲嫁妆多年的收益。
随后搬进城外一间破旧小院。
他试图撑起闻家，却早已没有从前的心气。
有人请他去书院教书，他讲到兄友弟恭时忽然失声，半晌说不出下一句。
学生们在下面窃窃私语。
“听说他亲手帮着姐姐害妹妹。”
“如今闻家倒了，也是报应。”
闻长庚站在讲台上，脸色灰败。
从前我被人议论时，他总说我给闻家丢脸。
如今，所有指点都落在他身上。
他终于明白，有些羞辱不是一句“别在意”便能轻轻揭过。
第18章:
婚期定在九月初九。
越临近婚期，沈唯越频繁地出现在云记。
他不再送珠宝，也不再说重新定亲。
有时只是站在街对面，看我与萧承砚一同出入。
婚礼前七日，他拦住我的马车。
“阿秋，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没必要。”
“只看一眼。”
他带我去了城郊海棠园。
园中种满秋海棠。
正屋里摆着我曾喜欢的屏风、琴架与书案。
连窗边的软榻，都与我十五岁时画在纸上的一模一样。
“我买下这里，本想在你生辰时送给你。”
沈唯站在满园花影中。
“你想要的，我都记得。”
我看着他。
“你记得，却从未在意。”
他脸色一白。
“十五岁时，我想要秋海棠簪，你说俗气。”
“我想学骑马，你说我太胖，会压伤马。”
“我想去城外看灯，你嫌与我同行丢人。”
“如今你把这些补齐，不是因为终于懂我，只是因为我不再要你了。”
沈唯眼眶通红。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我已经不恨你。”
他眼中刚浮起希望，我便继续道：
“但不恨，不等于原谅，更不等于回头。”
“你如今做的一切，只是在感动自己。”
他像被抽走所有力气，扶住身旁的海棠树。
“我已经承受了你从前受过的一切。”
“他们嘲笑我，冷落我，让我等，让我当众出丑。”
“阿秋，这还不够吗？”
我看着他。
“你受这些，是因为你曾经做错。”
“不是拿来向我换取原谅的筹码。”
“更何况，我受过的十几年，也不是你摔一次、等几日便能抵消。”
沈唯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我没再浪费口舌，转身离开。
他忽然从身后抱住我。
下一刻，萧承砚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狠狠掀开。
沈唯踉跄数步，眼底满是血丝。
“萧承砚，若不是你，她迟早会原谅我！”
萧承砚冷声道：“没有我，她也不会选你。”
沈唯挥拳打来。
两人在海棠树下动了手。
最终，沈唯被萧承砚一拳击倒。
他躺在满地残花中，唇角渗血，却仍看着我。
“阿秋，别嫁他。”
“我求你。”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低头求我。
我却只替萧承砚擦去唇角的血。
“婚礼那日，沈世子若来，我会让人给你留一杯喜酒。”
沈唯眼里的光，终于彻底碎了。
婚礼前一日，闻长庚也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将母亲的书信与我幼时的长命锁送来。
“父亲在狱中病重。”
“他让我用兄长的身份，再阻你一次。”
我抬眼看他。
闻长庚苦笑。
“可我不会再拦你。”
“阿秋，我从前总说自己是你哥哥，却从未做过一件哥哥该做的事。”
“明日我不会出现，免得你看见我不高兴。”
他朝我深深一揖：“新婚安好。”
第19章:
成婚当日，红绸铺满长街。
我从母亲留下的宅院出嫁。
没有闻家送亲，云记各处分号的掌柜与伙计却来了数百人。
漕帮帮主亲自开道，江北百姓送来的万民伞立在嫁妆最前。
迎亲队伍行至长街中央，沈唯骑马挡在路上。
他身后没有沈家护卫。
沈老夫人得知他的打算，将所有人都扣在府中。
他只有一个人。
萧承砚勒马停下。
“沈世子要抗旨抢亲？”
圣旨赐婚，阻拦花轿便是抗旨。
沈唯握着缰绳，指节发白。
他看向花轿。
“阿秋，只要你说一句不愿嫁，我今日便带你走。”
长街两侧挤满百姓。
有人低声嘲笑。
“他还以为云掌柜会选他。”
“从前人家求他娶，他嫌人家胖。如今人家出嫁，他倒来拦轿。”
“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沈唯耳中。
从前，我追在他身后时，也总有人这样笑。
他从未替我说过一句话。
如今，他终于成了那个被满城围观的笑话。
我掀开轿帘。
“沈唯。”
他眼中骤然亮起希望。
“我愿意嫁给萧承砚。”
四个字，断了他最后的妄想。
他身形晃了晃。
“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从前了吗？”
“记得。”
“所以我更不会回头。”
沈唯眼底泛起水光。
许久，他终于牵马退到路边。
迎亲队伍重新前行。
花轿经过他身旁时，我听见他低声道：“阿秋，新婚安好。”
靖王府内，靖王妃亲自扶我下轿。
她将传家玉镯戴到我腕间。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拜堂时，沈唯站在宾客最后。
他终究还是来了。
他看着我与萧承砚拜过天地，看着我们并肩向高堂行礼。
礼官高唱夫妻对拜时，他手中的酒杯忽然裂开。
碎瓷割破掌心，鲜血滴在衣袖上。
旁人劝他去包扎，他却摇头。
“无妨。”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回头，我便会永远站在原地。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我已经嫁给别人。
从今往后，我的喜怒、我的余生，都与他无关。
礼成后，萧承砚牵着我走向新房。
经过沈唯身边时，他低声道：“阿秋。”
我没有回头。
他望着我的背影，最终改了称呼。
“恭贺世子妃，新婚之喜。”
我颔首。
“多谢沈公子。”
客气、疏离，如同陌生人。
洞房中，萧承砚掀开盖头。
烛火映在他眼底。
“今日可有后悔？”
“后悔什么？我只后悔没有让人把沈唯扔出去。”
我忍不住笑。
萧承砚也笑了，替我摘下沉重的凤冠。
窗外喜烛燃了一夜。
我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第20章:
闻正川最终死在狱中。
闻清玉流放途中仍不安分，几次声称自己怀了沈唯的孩子，想借此回京。
大夫验明她并无身孕。
谎言揭穿后，她被加戴重枷。
到达流放地不到两年，她便因给同囚下毒，被判绞刑。
临死前，她还在托人给沈唯送信。
沈唯一封也没有拆。
闻长庚无处可去，只能在城外替人抄书度日。
他曾试图重振闻家，却因精神恍惚，连最简单的账目也会算错。
昔日意气风发的闻家公子，终究没能撑起已经倾塌的门楣。
他没有成婚。
每年母亲忌日，他都会去坟前跪上一夜，却从未再来打扰我。
许云浮离开京城，去了江北行医。
他变卖名下产业，建了几间义诊堂，终身未娶。
沈唯则主动请旨前往北境。
沈老夫人替他议过数次亲，他都拒绝了。
北境战事起时，他冲锋在前，立下不少军功。
人人都说沈将军冷静果决。
只有旧日亲近之人才知道，他再也不许任何人在军中种秋海棠。
有一年他回京述职，恰好遇见我与萧承砚从宫中出来。
我已有身孕。
萧承砚一手扶着我，一手替我拢紧披风。
沈唯站在长阶下，许久没有上前。
最终，他只远远行了一礼。
“靖王世子，世子妃。”
我颔首回礼。
他没有再叫我阿秋。
婚后，我仍掌管云记。
萧承砚从未要求我困在王府后宅。
他奉命整顿北地漕运，我便将云记商路铺到边关。
第二年春，我生下一个女儿。
萧承砚抱着她，动作僵硬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叫什么？”
“明珠。”
愿她心中明亮，不必靠任何人的偏爱证明自己。
明珠三岁时，最喜欢跟我去云记。
她坐在高高的账台后，拿着算盘胡乱拨弄。
伙计们都叫她小掌柜。
又是一年祈福节，她闹着要去看祈福树。
旧树早已被雷劈断，官府在原处种了一株新树。
树还不高，孩子踮起脚便能挂上木牌。
明珠拿着三块牌子，一块给自己，一块给弟弟，还有一块塞给萧承砚。
“父王替娘亲写。”
萧承砚提笔写下：
愿清秋岁岁安康，日日欢喜。
我在背面添了一句：
与君同愿，生生相伴。
明珠将两块木牌并排挂在枝头。
长街另一头，云记新铺今日开张，伙计正等我剪彩。
靖王府也备好了晚膳。
明珠拉着弟弟跑在前面，争论谁先坐上马车。
萧承砚替我拢紧披风，与我并肩往前走。
新树上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相撞。
云记的青色旗帜在晚风中舒展。
萧承砚握紧我的手。
前方灯火通明，是我亲手挣来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