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妹妹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太子婚约塞给我。
自己却跪着要嫁给病重的靖王。
父亲骂她糊涂，她只攥着我的手哭。
“姐姐，上辈子欠你的荣华，这辈子都还你。”
我陪她跪到天亮，终于求父亲应了。
出阁前，她连太子喜甜、厌香、夜里怕冷，都一条条写给我。
我问她，靖王那样的身子，嫁过去怎么办。
她摸着嫁衣，笑而不答。
婚后第三日，太子端来一碗药。
说我身子弱，要日日喝，往后才好诞育皇嗣。
我闻见药味，没接。
母亲久病，我替她熬了十年的药。
这碗里，分明有她从不许未出阁姑娘碰的那一味。
太子见我迟疑，笑意淡了。
“你妹妹没教你，孤赐的东西不能剩吗？”
回门那日，妹妹果然只问了一句话。
“姐姐，殿下待你好不好？可有亲自喂你喝药？”
我握住她的手。
“还没。”
她脸上的笑，忽然就挂不住了。
......
妹妹的指尖骤然收紧，掐得我腕骨生疼。
“怎么会还没？”
话一出口，她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松开我，勉强弯起唇角。
“我的意思是，殿下既然亲自赐药，姐姐怎么好辜负他？”
我看着她。
方才那一瞬，她眼里没有半点担忧，只有计划落空的惊慌。
“殿下事忙。”我说。
妹妹眼睫微颤，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塞进我手里。
纸包尚带着她的体温，里头是一颗蜜渍青梅。
“药总是苦的，姐姐喝完含一颗这个，便不难受了。”
她说着，又放轻声音。
“顶多半炷香，小腹会有些冷痛。熬过去便好了。”
花厅里静了一瞬。
妹妹自己也僵住了。
我拈着那颗青梅，慢慢问她：“妹妹怎么知道是半炷香？”
“调养女子的药，不都如此吗？”
她答得很快。
母亲原本倚在软榻上，闻言咳了两声。
“明珠也是关心你。你才嫁进东宫，最要紧的便是早日诞下皇嗣，别为一点苦味惹殿下不快。”
我转头看她。
母亲年轻时伤了身子，常年与药为伴。
我七岁起便守在她的药炉边。哪味药温补，哪味药伤血，她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她明明也听见了妹妹的话，却避开了我的目光。
父亲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你妹妹把太子妃的荣华都让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不过一碗调养身子的药，也值得你疑来疑去。清和，你从前不是这样多心的人。”
妹妹垂着头，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
“爹，别怪姐姐。她才进东宫，心里害怕也是有的。”
她一替我说话，父亲脸色反而更沉。
“你还护着她！”
我没有再争。
掌心那颗蜜渍青梅被糖霜裹得晶亮，凑近了，除了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气。
离开沈府时，妹妹一直送我到垂花门。
临上马车，她又握住我的手。
“姐姐，殿下身份尊贵，耐心有限。”
“下一碗，可别再剩了。”
我把那颗青梅重新包好。
“这梅子我留着。”
妹妹脸上的泪还没干，手却倏地缩了回去。
车帘落下，我从袖中取出她出阁前写给我的那张清单。
太子喜甜，厌香，夜里怕冷。
每一行都写得工整细致。
唯独“喜甜”二字旁，纸面起了一层细毛，像是有人用刀尖刮掉过什么。
第2章:
#2
第二日辰时，太子把东宫内殿的宫人全留了下来。
严姑姑捧着漆盘立在他身后，盘中又是一碗药。
颜色、气味，都与昨日那碗分毫不差。
太子靠在榻上，手边压着一封家书。
“你母亲亲自写信来，说这方子于你有益。”
“孤念你初入东宫，昨日没有计较。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把药喝了，往后也省得有人说孤苛待太子妃。”
我站在殿中，没有伸手。
他等了片刻，眼底的温意一点点淡下去。
“怎么，回了一趟娘家，沈家还没教会你规矩？”
宫人们都低下头。
没有人出声，可一道道余光全落在我身上。
严姑姑往前一步，托盘几乎碰到我的衣襟。
“娘娘，这药是殿下的恩赏。”
我垂眼看着碗沿。
太子又道：“你妹妹比你懂事得多。她知道孤喜甜、厌香，知道孤怕冷，连东宫药膳该怎么配都一并交代了。”
“她肯花心思替你铺路，你却连现成的福分都接不住。”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拿起药碗，另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
昨日被妹妹掐出的青痕正落在他指下。
我没有挣。
滚烫的碗被塞进掌心，烫得指腹发麻。
“喝。”
我仍旧没有抬头。
他扣着我的腕，将碗沿送到我唇边。
苦气钻进鼻腔，我含住一口，在他的注视下咽了下去。
喉间忽然一阵痉挛，我低头呛咳起来。
发麻的手指再托不住碗，余下的药尽数泼在衣襟上。
太子盯着我湿透的裙摆，脸色难看。严姑姑忙说药已经入口，他这才松手。
“早这样听话，何必闹得难看。”
四周响起细碎的恭维声。
有人说殿下体恤，有人说这药一闻便知名贵，还有人劝我莫把恩宠当成寻常东西。
半炷香后，小腹果然传来一阵绞痛。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探进腹中，攥住血肉缓缓收紧。
我扶着案角站住，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裙下很快洇开一点暗红。
严姑姑看了一眼，神情没有半分意外。
“娘娘别怕，这是药力行开了。”
太子已经转身去看奏折。
“送太子妃回去歇着。明日靖王府设家宴，她若还不舒服，也抬着去。”
出了内殿，我没有回寝宫。
我让人扶着，径直去了东宫药房。
严姑姑跟在后面，脸色终于变了。
“娘娘，药房重地，账册不能随意翻看。”
我扶着门框，等那阵痛缓过去。
“册子给我。”
她迟疑许久，终究不敢违逆太子妃的明令，从柜中取出药册。
册页翻到那张方子时，我一眼便认出了上面的字。
横折微顿，收笔上挑，连“沈”字最后一点落在哪里，都与我的习惯一样。
方子末尾署着三个字。
沈氏女。
严姑姑压低声音。
“送方的人说，这是沈家姑娘亲手写的。娘娘体弱，入东宫后自愿以此调养，免得耽误皇嗣。”
我看向入册日期。
“婚前三日，我尚未入东宫。”
严姑姑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将册子往后翻了半页。
同一天，药房还收进一匣蜜渍青梅。
送来的数量，恰好够我一日一颗，吃满一个月。
第3章:
#3
靖王府的家宴设在暖阁。
我到时，妹妹正半跪在榻前，亲手替靖王掖好膝上的薄毯。
不过两日不见，她已是一副贤王妃模样。
靖王萧景珩面色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看见我，只轻轻颔首。
“皇嫂。”
声音低得像一阵风。
父亲母亲也到了，坐在下首。几位宗亲女眷围着妹妹，夸她新婚便把病重的夫君照料得妥帖。
妹妹起身迎我，目光先落在我的脸上，又极快地扫过我的小腹。
“姐姐脸色怎么这样差？”
太子替我答了。
“她不识好歹，调养身子的药也要孤亲自盯着才肯喝。”
暖阁里响起几声笑。
一位宗亲夫人摇着团扇道：“殿下肯这样上心，是太子妃的福气。女子最怕不懂珍惜，耽误了子嗣，后悔都来不及。”
妹妹挽住我的手臂，替我理了理披风领口。
她袖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玉簪香。
太子厌香，所以她从前在沈府从不用这些。
如今嫁进靖王府，倒像是终于不用再避讳了。
她靠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姐姐，喝都喝了，就别再胡思乱想了。”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回到靖王身边。
宴席过半，老管事端来一盅热汤。
“这是王妃照旧方亲自看着熬的，殿下今日还没用药。”
妹妹接过汤盅，舀起一匙，吹凉了递到靖王唇边。
靖王看了她片刻，还是低头喝了。
不过片刻，他手中的玉箸忽然落地。
瓷碗翻倒，汤汁泼了一身。
靖王弓下身，猛地咳出一口暗红的血。
暖阁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扑上前诊脉，妹妹伏在榻边哭喊。太子命人封住府门，谁也不许离开。
严姑姑用银匙拨开地上的汤渣，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里头……有太子妃用的那味药。”
所有目光一齐落在我身上。
太子最先站起来。
“搜。”
两名嬷嬷走到我跟前。
我没有退，也没有问。
她们翻过我的袖袋、腰封，最后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只纸包。
细红线缠着封口，纸上还沾着一点白色药粉。
严姑姑只闻了一下，便跪了下去。
“正是那味。”
父亲脸色铁青。
“清和，你还不快说，这东西从哪来的！”
母亲扶着桌沿，眼里全是惊惧。
太子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到榻前。
“孤原以为你只是善妒，没想到你竟是个毒妇。”
腕骨像要被他捏碎。
我没有挣扎，只盯着妹妹。
方才替我整理披风的人，只有她。
妹妹跪在靖王榻边，满脸是泪。
“姐姐，我知道你怪我换走靖王婚约，可这是你自己求来的。你怎么能把气撒在王爷身上？”
四周的宗亲纷纷附和。
有人说我容不下亲妹，有人说我拒药在先、藏毒在后，分明早有预谋。
我等他们说完，才看向严姑姑手里的纸包。
“这纸不是东宫药房的。”
严姑姑一愣。
太子手上骤然用力。
“证据都在你身上，你还想狡辩？”
我闻着空气里尚未散去的玉簪香。
“药包上有香。”
母亲急得落泪。
“有香又能说明什么？你不能为了脱罪，连亲妹妹都攀咬。”
妹妹抬起头，哭得肩膀发颤。
“姐姐若疑我，搜我便是。”
她张开双臂，任由众人打量。
“今日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倒要看看，姐姐能从我身上搜出什么。”
我看着她袖口那根与药包封口一模一样的细红线。
“好。”
第4章:
#4
“既然搜我，也搜搜妹妹。”
我的话落下，妹妹的哭声停了一瞬。
两名嬷嬷上前，将她的袖袋、腰封和裙摆一一查过。
除了香囊与帕子，什么也没有。
妹妹擦去脸上的泪，眼中重新浮出一点笑。
“姐姐可看清了？”
太子将那只药包扔给严姑姑。
“再验。”
严姑姑拆开封口，先看纸纹，又将纸凑到灯下。
“殿下，东宫药房用的是桑皮纸，边缘压青印。这是寻常竹纸，不是从东宫出去的。”
太子皱起眉。
“不是东宫纸，也不能证明不是这毒妇干的。”
我看向妹妹。
“你回门那日，问我的不是药苦不苦，也不是身子好不好。”
“你问的是，殿下可有亲自喂我喝药。”
太子蓦地转过头。
我没有看他，只望向暖阁外。
“她今日能把药放进我的荷包，婚前便能让人把药送进东宫。”
“身上没有，不代表她的住处也没有。”
妹妹猛地站起身。
“你要搜我的内寝？”
她挡在门前，脸上的委屈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姐姐，我肯让你搜身，是念着姐妹情分。陪嫁是我的私物，你凭什么动？”
母亲连忙拦在我们中间。
“清和，搜也搜过了，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今日中毒的是靖王。”太子冷声打断她，“既有疑处，就该查清。”
他盯着妹妹，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带路。”
妹妹没有动。
太子声音更冷。
“还是说，靖王妃的内寝里，真藏着不能让人看的东西？”
屏风另一边，靖王又咳出一口血。
妹妹肩头一颤，只得让开。
众人移到她的内寝外间。沈家父母、宗亲女眷和严姑姑一个都没有离开。
陪嫁箱笼整整齐齐地靠墙摆着。
老管事捧着府册核对片刻，指向最里侧一口沉香木箱。
“这口箱子是王妃大婚当日带入府的。今晨王妃亲自吩咐，将它从库房移进了内寝。”
妹妹骤然回头。
“一个奴才，也敢编排主子？”
老管事立刻跪下。
“搬箱子的四名仆役都在，老奴不敢妄言。”
我走向那口沉香木箱。
妹妹抬手拦住我，声音又轻又冷。
“王爷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到几时？”
“一个将死之人，也配翻我的陪嫁？”
我看着她搭在箱盖上的手。
“那就请妹妹把钥匙拿出来。”
“钥匙丢了。”
太子看了她片刻，直接吩咐老管事。
“撬开。”
妹妹脸色骤变。
“不行！”
她扑过去护住箱子，却被两名嬷嬷死死拦住。
铜锁应声落地。
箱盖掀起，最上层是叠放齐整的衣裙，下面是账本与首饰盒。
两名嬷嬷逐件翻过，什么药都没有找到。
妹妹绷紧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殿下如今可信我了？”
我没有回答，只将手探进箱中。
那箱子看着正常，但外沿足有一臂深，里头却只到我小臂，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我抬手，叩了叩箱底。
声音是空的。
妹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住手！”
她挣开嬷嬷，猛地向我扑来。
太子抬手将她拦住。
老管事取来薄刀，沿箱底缝隙轻轻一撬。
木板弹起。
夹层里没有药。
只有一匹叠得方正的素白麻布，和一面黑漆木牌。
木牌正面朝下，边缘还留着新刻的木屑。
我伸手将它取出。
我把木牌翻过来，托到灯下。
正中刻着我的名字。
故太子妃沈氏清和之灵。
下面那行新漆未干的日期，是明日。
第5章:
#5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妹妹死死盯着那面木牌，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下一刻，她突然挣开嬷嬷，朝我扑来。
“假的！”
“这是她放进去的！一定是她！”
她伸手要抢木牌，靖王府的侍卫先一步将她按住。
妹妹仍在挣扎。
“这箱子是从沈家抬来的。”
“沈清和出嫁前便能接触我的陪嫁。谁知道是不是她提前把东西藏了进去？”
老管事忽然跪了下来。
“王妃大婚入府时，所有陪嫁箱笼都登记封存。这口沉香木箱一直放在府库，外面的封签从未破损。”
“直到前两天，王妃亲自拿着取物牌，将它从府库领出，命四名仆役搬进内寝。”
妹妹厉声打断他。
“一个奴才，也敢污蔑主子！”
老管事俯下身。
“府库取物有记录，搬箱子的四名仆役也都在。”
“箱子送进内寝后，王妃便将所有人赶了出去。此后除了王妃与贴身侍女，再没有旁人进过这间屋子。”
妹妹的挣扎慢慢停了下来。
她很快又冷笑一声。
“那也只能证明箱子在我房中。”
“谁能证明灵牌是我放进去的？”
我看着木牌上尚未干透的新漆。
“妹妹说得对。”
“单凭这面灵牌，暂时还不能定你的罪。”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承认，怔了一瞬。
我将木牌交给老管事。
“将箱子、灵牌和府库取物册全部封存。搬箱子的仆役分开看守，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
榻上传来一声低咳。
靖王萧景珩靠着软枕，脸色依旧苍白，神志却已经清醒。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黑玉令牌。
“周伯。”
老管事立即上前。
“老奴在。”
“拿我的令牌入宫，请宗正寺与御前司来人。”
靖王看向地上的灵牌。
“有人在亲王府下药，又提前替太子妃备好灵位。此事已不是家宴上的口舌之争。”
太子面色微沉。
“不过是沈家姐妹之间的私怨，何必惊动宗正寺？”
靖王抬眼看他。
“今日吐血的是我。”
“皇兄却急着替凶手把案子定成家事？”
太子没有再说话。
靖王又道：
“府门继续封着。方才接触过汤药、药包和陪嫁箱笼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严姑姑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从袖中取出那颗蜜渍青梅，连同妹妹出阁前交给我的太子喜好清单，一并放到陈太医面前。
“还有这两样东西，也请一并查验。”
妹妹看清青梅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你为什么没吃？”
话一出口，她便死死咬住了嘴唇。
可已经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陈太医刮去青梅外层的糖霜，又将果肉浸入温水。
片刻后，原本清亮的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油花。
陈太医凑近闻过，脸色沉了下来。
“这颗青梅曾在另一种药汁里浸泡。”
“单独服用，只会令人胸闷心悸。可若与太子妃所服之药同用，便会催动药性，使人血行失控。”
母亲扶着桌角，身子轻轻摇晃。
“会……会怎样？”
陈太医看了她一眼。
“太子妃今日只咽下一口，已经腹痛见红。”
“若喝完整碗，再吃下此梅，轻则终身不能生育，重则一日之内血崩而亡。”
一日之内。
恰好是灵牌上刻着的日期。
太子夺过那张喜好清单。
“即便青梅有毒，也证明不了是她所为。”
我指向“喜甜”二字旁起毛的纸面。
“将纸放到灯下。”
陈太医把清单举到烛火前。
纸面被火光照透，被刀刃刮过的位置渐渐显出几道尚未完全消失的墨痕。
太子喜甜，唯独不食青梅。
后半句被人用刀尖刮去，只留下“太子喜甜”四个字。
严姑姑跪了下去。
“殿下确实从不食青梅。”
“那匣青梅送进东宫时，来人特意说是给太子妃压药味的。正因殿下不碰，奴婢才没有让人送去膳房。”
我看向妹妹。
“你知道太子喜欢甜食，却唯独不碰青梅。”
“所以你选它做毒引。”
“整整一匣送进东宫，也不必担心太子误食。那些青梅只会在我喝完药后，被送到我手中。”
妹妹忽然扑向陈太医，想把清单投入烛火。
侍卫将她按倒在地。
她挣扎着抬头，珠钗散落，精心梳好的发髻彻底乱了。
“姐姐，你为什么非要查？”
“乖乖把药喝下去，再吃一颗青梅，不好吗？”
她哭着哭着，忽然笑了起来。
“上辈子，站在东宫喝这些药的人明明是我。”
“凭什么重来一次，死的人还不能换成你！”
第6章:
#6
父亲猛地后退一步。
“什么上辈子？”
妹妹伏在地上，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上一世，我才是太子妃。”
“她嫁的是这个病秧子。”
她抬手指向靖王。
眼里再没有往日的柔弱，只剩压了两辈子的怨恨。
“我嫁进东宫十年，喝了十年的药。”
“太子告诉所有人，是我福薄，是我不能生。后来他谋害手足、私调兵马，事败被废，还把罪证全推到我头上。”
“我在冷宫里受尽折磨，她却治好了靖王。”
“靖王登基，她成了皇后。”
“凭什么？”
“明明她样样不如我，最后却什么都有！”
太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疯妇胡言乱语，也值得你们听？”
妹妹仰头看着他。
“殿下何必装作不知道？”
“东宫那碗药究竟是调养身子的，还是让沈家女一辈子生不出孩子的，你比谁都清楚。”
太子扬手便要打她。
我挡住了他的手。
“殿下急什么？”
“她有没有疯，药房账册一查便知。”
太子冷冷看着我。
“沈清和，你别忘了自己是谁的妻子。”
“殿下也别忘了，您方才还口口声声叫我毒妇。”
我抽回手。
“这样的妻子，我不敢当。”
靖王低咳两声，命老管家取来一只上锁的木匣。
匣中整整齐齐放着十几张药方。
最早的一张已经泛黄。
“我病了七年。”
“每逢病情稍有好转，宫里赏下的新药便会让我重新咳血。”
靖王抬眸看向太子。
“半年前，我命人调换药渣，才知道那些药都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陈太医将靖王的旧方与我的药方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方子里，都出现了同一味药。
用量不同，作用却相似。
一点点损伤血脉，耗人根本。
老管家又取出药材入宫的领用文书。
每一批送往靖王府的药，都先由东宫药库转手。
太子终于变了脸色。
“你怀疑孤？”
“不是怀疑。”
靖王看向他。
“是已经查了半年。”
妹妹望着那些文书，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
“药是太子的！”
“害靖王的人也是他，与我无关！”
我看着她。
“那今日这碗汤呢？”
“你为什么明知靖王服下会吐血，仍要亲手喂给他？”
妹妹的嘴唇颤了一下。
靖王缓缓抬眸。
“说。”
妹妹盯着他苍白的脸，终于尖声道：
“上一世，她第一次替你用药时，你也吐了血！”
“所有人都以为你要死了，可她换过两次方子，你的高热便退了，半个月后甚至能下床走路。”
“我只是照着她留下的方子做！”
“我本来算好了。你服药后咳血，所有人都会从沈清和身上搜出药包，认定是她下毒。”
“等她被抓起来，我再拿出后面的药方救你。”
“害你的人是她，救你的人是我。”
她越说越急。
“可我怎么知道，同一张方子的药量还要随着脉象改变？”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的身子，根本受不住上一世的剂量？”
陈太医脸色铁青。
“医方只记药材，不记病人当时的脉象。失之毫厘，便能取人性命。”
妹妹猛地转向我。
“都是你藏私！”
“如果你早些把治病的法子全告诉我，我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只觉得荒唐。
“你偷了我的婚约，翻了我的药箱，伪造我的字迹，给我备好灵牌和丧布。”
“你想先让靖王吐血，再踩着我的命做他的救命恩人。”
“到头来，仍怪我没有把救人的本事也一并送给你。”
妹妹的脸扭曲起来。
“你本来就该给我！”
“上一世你做了皇后，这辈子把位置让给我又怎么了？”
“我不是也把太子妃之位给你了吗？”
“你给我的不是太子妃之位。”
我看向那面写着我名字的灵牌。
“是你替自己选剩的死路。”
母亲突然跪到我面前。
“清和，娘不知道青梅有毒。”
“明珠只说那方子能让你暂时不能受孕。你父亲说，太子忌惮沈家，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放心……”
我低头看着她。
“所以你明知那碗药会毁伤我的身子，还是亲手写信逼我喝下去。”
母亲伸手想抓我的衣角。
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父亲还想解释。
“等太子坐稳位置，沈家自然会再为你寻药调养。这是为了家族大局——”
靖王忽然笑了一声。
“沈大人。”
“一个连亲生女儿的身体都能拿来铺路的人，也配谈家族大局？”
外面传来整齐的甲胄声。
宗正寺与御前司的人同时踏入内寝。
老管事跟在后面，将靖王的令牌双手奉还。
为首的宗正寺卿看过现场，当即命人封存汤盅、药包、青梅、清单、灵牌和沉香木箱。
太子、妹妹、我与沈氏夫妇被分别看守。
严姑姑以及接触过药方、青梅的东宫宫人，也全部被扣下问话。
当夜，宫中传来口谕。
此案牵涉储君与亲王，不得凭一人之言定罪。
宗正寺限期七日，查清所有药材、文书、银钱与灵牌的来路。
任何人不得串供，也不得离京。
妹妹被押走时，仍旧回头看着我。
她脸上没有悔意。
只有一场精心筹谋的美梦被人惊醒后的怨恨。
“沈清和。”
“你以为查清这些，自己就赢了吗？”
我看着宗正寺的人将那面灵牌装入证物匣。
“至少明日要死的人，不会是我。”
第7章:
#7
第一日，官差依照灵牌所用的木料、新漆与雕刻手法，走访了京中经营白事的铺子。
第三日，他们在城西永安白事铺找到了制牌的木匠。
木匠一眼便认出了灵牌边缘的暗记。
那是他为了区分同批木料，亲手留下的记号。
铺中保存的定造帖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姓名、生辰与预定的亡故日期。
与灵牌一同订下的，还有一口薄棺。
约定送货的日子，正是灵牌上刻着的那一天。
掌柜与两名伙计都指认，前来定造的人是靖王妃的贴身侍女春桃。
定金用的是沈家陪嫁中的银票。
银票号数与陪嫁账目能够一一对应。
春桃起初抵死不认。
直到宗正寺拿出她进出王府的门册、白事铺的定造帖，以及她亲手按在取货凭据上的指印，她才伏地招供。
灵牌、丧布与薄棺，都是妹妹授意她准备的。
妹妹告诉她，我无论是否肯喝药，都活不过第二日。
若我死在东宫，便以姐妹情深的名义替我收殓。
若我因谋害靖王获罪，灵牌与棺材同样用得上。
死法都为我选好。
沉香木箱从王府库房取出后，也是春桃按照妹妹的吩咐打开夹层，将东西藏了进去。
药材的来路也被查清。
东宫药库的管事承认，妹妹曾以重金向他购买那味药。
宗正寺搜出的不是一册自己送上门的账本，而是顺着药材批号、领药手令与银票兑付的去向，一层层查到了他的外宅。
妹妹付出的银票、伪造方子时用过的旧纸，以及太子私下更换靖王药材的手令，全在搜查中被封存。
严姑姑和东宫知情宫人被分开审问。
有人承认早已知道那碗药不是寻常补药。
也有人供出，太子曾亲口吩咐：
沈家可以有太子妃，却不能太早有皇嗣。
那匣蜜渍青梅，则由春桃亲自送入东宫。
青梅是毒引。
刮去“唯独不食青梅”几个字，是为了让我相信太子喜甜，不会怀疑妹妹送来的梅子。
太子从不食青梅，也就绝不会误服。
一整匣毒引，最后只会落到我手里。
第七日，所有证词、物证和往来文书一同摆上御案。
皇帝看完供词，许久没有说话。
太子跪在殿中，仍在辩解。
“儿臣只是防备沈家借皇嗣坐大，从未想过要沈清和的命。”
“至于靖王的药，都是药库奴才擅作主张。”
靖王掩唇咳了两声。
“一个奴才能连续七年伪造东宫手令，还恰好每次都在我病情好转时更换药材。”
“皇兄御下，果然宽松。”
皇帝将那叠手令摔在太子面前。
“到了此刻，你还想让一个奴才替你担罪？”
太子终于伏下身去。
妹妹却突然膝行到御前。
“陛下，我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北境明年有雪灾，三年后西河决堤。只要留下我，我能替朝廷避祸！”
皇帝沉声问她：
“雪灾始于何月？哪几州受灾最重？”
妹妹张了张嘴。
皇帝又问：
“西河从何处决堤？该调哪一营兵马，开哪一座粮仓？”
妹妹脸色越来越白。
她记得谁做了皇帝，谁做了皇后，记得谁得到了她想要的荣华。
至于灾民死了多少人，哪座城被洪水冲毁，她从未留意。
皇帝闭了闭眼。
“便当你真重活一世。”
“上天多给你一条性命，你却只记得谁的夫君尊贵、谁的位置更高。”
“既不曾记住百姓的苦，也不曾珍惜至亲的命。”
“这样的人，多活一世又有何用？”
太子被废，幽禁皇陵。
妹妹谋害亲王、毒杀太子妃未遂，判秋后处决。
东宫药库管事与参与换药的宫人依罪论处，严姑姑等知情者继续收押候审。
父亲纵容伪造药方、欺瞒皇家，被削去官职，举家迁出京城。
母亲虽未参与下毒，却明知药物伤身，仍写信逼迫我服用，也被收回诰命。
轮到我时，皇帝沉默片刻。
“你揭出此案，也救了靖王。”
“想要什么赏赐？”
我跪在殿中。
“臣女只求两件事。”
“第一，请陛下解除臣女与废太子的婚姻，收回太子妃册印。”
“第二，沈家当初给臣女的陪嫁单中，有一间旧药铺。请陛下准臣女将它收回，从此自行经营，不再由沈家代管。”
皇帝有些意外。
“只要一间药铺？”
“臣女的命险些毁在一碗药上。”
我抬起头。
“往后想让进门求药的女子，至少知道自己喝下去的究竟是什么。”
三日后，解除婚姻的旨意送到我手中。
太子妃册印被宫中收回，嫁妆里的旧药铺也重新登记在我名下。
我走出东宫时，只带走了三样东西。
那张伪造的药方。
那张被刮去半句话的太子喜好清单。
以及结案后由宗正寺发还的灵牌。
父亲在宫门外拦住我。
“清和，沈家已经被你害成这样，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
“把毒药送进东宫的不是我。”
“把亲生女儿送去绝嗣的也不是我。”
“沈家今日的下场，不是我害的。”
“是你们终于吃下了自己熬的药。”
父亲脸色灰败，再说不出一句话。
我回到旧药铺，将那面灵牌扔进药炉。
黑漆被火舌舔开，木牌上的名字一点点卷曲、焦黑。
靖王坐在窗外的马车里，看着炉中升起的烟。
“宗正寺虽留了拓印，那也是结过案的证物。”
“既然我没有死，它就不该继续活着。”
我合上炉门。
火光熄灭前，最后一个“和”字也烧成了灰。
第8章:
#8
一年后，靖王身上的余毒终于清了大半。
他第一次独自走进药铺时，铺里的几个小学徒全都愣住了。
昔日连宴席都要靠软榻支撑的病秧子，如今虽仍显清瘦，脚步却已经稳了。
他把一张药方放到我面前。
“沈大夫，复诊。”
我扫了一眼。
“殿下昨日饮酒了？”
他沉默片刻。
“半杯。”
“脉案上写的是滴酒不沾。”
“昨日是册封礼。”
废太子被幽禁后，皇帝重新立储。
萧景珩如今已是新的太子。
我将药方推了回去。
“新太子也得守医嘱。”
他笑了一下。
“好。”
这一年来，他每隔七日便来复诊。
从不带仪仗，也不以身份压人。
药苦便喝，针痛便忍。
我说不能做的事，他一次也没有再犯。
妹妹行刑前，曾求宗正寺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隔着牢门，她已经瘦得脱了形。
“姐姐。”
“如果我没有换婚，如今被册为太子的人还是靖王。”
“你依旧会是太子妃。”
“所以呢？”
她紧紧抓着木栏。
“所以你的一切原本就该是我的。”
“你到现在还觉得，荣华取决于嫁给谁。”
我看着她。
“你输的从来不是一桩婚事。”
“是你重活一世，依然只会把别人的命当成垫脚石。”
临走前，她忽然哭着问：
“如果我没有害你，你会不会把靖王让给我？”
我没有回头。
“人不是东西。”
“我不能让，他也不该被抢。”
父亲和母亲离京那日，也来过药铺。
母亲说她身子不好，求我随他们一起走。
我替她请了一位大夫，也付清了三年的诊金。
却没有再叫她一声母亲。
她曾教我辨认药性。
后来又亲眼看着别人把伤身的药送进我口中。
我还她医药，不再还她女儿。
黄昏时，铺里的病人终于散尽。
萧景珩仍坐在窗边。
我收好脉案。
“殿下还有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婚书，放在桌上。
上面没有圣旨，没有赐婚，也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这一年，朝中替我议了十七门婚事。”
“父皇问我究竟想娶谁。”
“我说这件事，得先来问你。”
我没有去接那张婚书。
“若我不愿意呢？”
“那它就是一张废纸。”
“不会有人逼你喝药，也不会有人替你写名字。”
他停了一下。
“我也不会用太子的身份再问第二次。”
我将婚书收进抽屉。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此后三个月，他果然没有再提。
他仍旧每七日来复诊，坐在药铺最不起眼的位置等我看完病人。
药铺缺药材时，他让人替我打听货源，却从不插手价钱与用量。
朝中有人说太子妃不该抛头露面行医，他只回了一句：
“她还不是太子妃。”
“即便将来是，她的药铺也仍旧是她的。”
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我重新取出那张婚书。
纸面依旧空白。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为我规定该在什么时候作出选择。
萧景珩复诊完准备离开时，我叫住了他。
我提起笔，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清和。
他望着那三个字，没有立刻伸手。
“想清楚了？”
“想了三个月。”
我将笔递给他。
“萧景珩。”
“这一回，是我自己选。”
后来，我仍旧做了太子妃。
却不是因为妹妹把荣华让给了我，也不是因为谁替我换回了原本的命。
那面刻着我名字的灵牌早已烧成灰。
而婚书上的名字，是我亲手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