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十大寿那天，儿子陈海峰替我摆了三十桌酒席。
他扶着我上台，说我含辛茹苦养大四个孩子，今后只管享福。
宾客都夸他孝顺。
摄影师让我抱着金寿桃多笑一会儿。
宴席结束，我却被送回楼梯下面的杂物间。
屋里没有窗。
一下雨，墙皮便往被子上掉。
二楼三间向阳的卧室，一间给孙子放玩具，一间堆儿媳的衣服，还有一间常年空着等客人。
我咳得整夜睡不着，求儿子让我搬上去住几天。
他把刚收的寿礼锁进柜子。
“客房是留给体面人的。你住惯了乡下，有张床还不够？”
我提醒他，盖这栋楼的钱，是我卖掉县城旧屋凑的。
陈海峰当即沉下脸。
“给儿子花钱不是应该的吗？还想拿这个压我一辈子？”
我没有再争。
只是从枕头下面拿出寿宴上没签完的赠与书，慢慢撕成了两半。
那栋准备拆迁的老宅，还在我的名下。
……
听见陈海峰的脚步声上了楼，我才摊开掌心。
两半赠与书被我攥得发皱，撕口从签名处斜穿过去。我把它们折小，塞进旧布包最里层，又用两件换洗衣裳压住。
他不知道。
他以为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受了气，熬一夜，第二天照旧替他把什么都安排好。
这一夜我咳到天亮。
直到早上六点多，楼上渐渐有了走动声，儿媳周艳在楼梯口喊：“妈，别睡了，你去把稀饭盛出来，海峰上班要迟到了。”
我缓缓起身，扶着墙走进厨房，将粥一碗碗盛出来摆上桌。
桌上还有三个鸡蛋，没煮我的，我端起半碗粥，从柜子里拿出半个凉馒头想泡进去。
周艳看了一眼便皱眉：“妈，你别在桌上这么吃，泡得黏糊糊的，乐乐看见又跟着学。”
我握着碗没动。
陈海峰正剥鸡蛋，头也没抬：“你去厨房门口吃吧，乡下那些习惯，自己不觉得磕碜，孩子要是看着学怎么办？”
我正在掰馒头的手顿住，看了他们一眼，满是嫌恶的表情。
我默默起身，抬着碗蹲到了厨房门口。
见我蹲过去了，周艳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又拿了一瓶牛奶推给乐乐：“慢点喝，奶奶咳得厉害，别挨她太近。”
乐乐吃完把鸡蛋壳留在桌上，周艳也把吃完的饭扔到桌上，看了我一眼，意思让我快点收拾。
我把自己的碗放下，去收他们三个人的碗筷。
洗碗池里的水冰得刺骨，咳起来时，我只能把脸偏向墙角，怕一回头，又弄脏了他们的地方。
从厨房门口望上去，正好能看见二楼那扇向阳的窗。阳光落在玩具房的地板上，乐乐一整箱不玩的积木都晒得暖融融的。
可我住的地方，却连今天是晴是阴，都得走出来才知道。
收拾好厨房后，我刚想回去躺一会儿，周艳又抱来一大盆衣服。
陈海峰的衬衫、她的裙子、乐乐的校服，最上面还压着两双袜子。
“洗衣机坏了？”我问。
“贴身的衣服机洗不干净。”周艳把盆放到我脚边，“你夜里反正也睡不着，洗洗衣服还能少咳几声，省得全家跟着你醒。”
我抬头看快出门的陈海峰。
他套上外衣，浑不在意地说：“艳艳昨天太忙累到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几件衣服，洗了又累不着。”
我只能端去洗，冷水冲过手背，我咳得弯下腰。
楼上电视开得很响，周艳笑着问乐乐中午想吃什么，没有人下来看看。
衣服太多，我从早洗到晚，才差不多洗完。
盆里的衣服吸饱了水，比我想的更沉。
陈海峰回来的时候看见地上的水，皱着眉问：“还没洗完？这水怎么回事？”
“盆里的衣服吸饱了水，太沉，我拧不动，就一件件搭在水池边沥，所以就在地上积了点水。”
“那你洗完记得拖干净，别让乐乐滑倒。”
“嗯。”
洗到最后一件校服，我把水拧掉，扬声说：“海峰，我不在这儿住了。”
楼上的电视声停了一瞬。
陈海峰走到栏杆边：“又怎么了？”
“我想回老家。”
“回去干什么？”他几步下楼，先看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杂物间，“那房子你不是已经打算给我了吗？空房子有什么好回的？”
我把校服搭上衣架：“也不算空房子，基本的家具都有，收拾收拾就能住。”
陈海峰盯了我一会儿：“能住什么能住？对了，赠与书签完没有？昨晚摄影师一催，把正事都耽搁了。你赶紧签好，我下午拿去问公证的事，省得以后麻烦。”
周艳也从楼上下来：“妈，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好端端地回去做什么。你先把字签了，要是哪天想回村看看，我们开车送你，不比你一个人折腾强？”
“我没有想一出是一出，我就是想回去休息休息，我累了。”我说。
陈海峰的脸沉下来：“你累什么了？妈，我接你来住，给你办八十大寿，外头谁不说我孝顺？你别因为几件衣服就闹脾气。”
我没有再说话，说什么他们都不听。
他们上楼后，我把晾好的校服一件件理平，回到没有窗的杂物间。
旧布包还在枕边，我往里面放了两双袜子、一件棉袄和装药的小铁盒。
我不是赌气。
我是真的想走了。
第2章:
#2
第二天，周艳就看见我收拾好的旧布包。
她一把拿起来伸手掂了掂，声音立刻拔高：“妈，你还真收拾东西了？让邻居看见，还以为我们把你赶出去了。”
“我已经决定了，我坐上午的车回去。”
我早就问过巷口卖菜的老钱，九点半有一趟回村的小客车。
“寿宴刚办完你就闹着走，别人会怎么说海峰？”她堵在门口，生怕我这么早了外人会说什么话影响他们的名声，“再说家里这一摊活，你说扔就扔？”
我看着她：“我八十岁了，干不动了。”
周艳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我看你还能干，再说了，谁家老人住着一点活不干？我还天天给你做饭呢。”
陈海峰听见争吵，下楼时脸色很不好。
他把我的包踢到床脚：“行了，别一早闹。你真要回去，等赠与书签完我送你。那破房子以后也是我的，我还能不让你住几天？”
我心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车票我自己买。”我弯腰去捡包。
陈海峰先一步踩住包带：“你听不懂话是不是？你八十了，一个人回去摔着碰着，最后还不是我们收拾。真想回，等我有空。今天哪儿也别去。”
周艳见我不说话，把抹布递过来：“客厅昨晚踩得都是脚印。你既然起了，就顺手收拾一下，别用拖把，用抹布擦，不然不干净。我先去送乐乐，回来再跟你说。”
抹布上的水一滴滴落在地上，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场商量怎么赡养我的饭。
那时我还没卖掉县城的房，四个孩子围着一张桌子，也像现在这样，谁都不先看我。
长女陈春梅先叹气：“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可我婆婆瘫在床上，我实在腾不出手。”
次子陈海涛马上接过去：“姐家好歹有三间房，我还租着房呢。妈跟我挤，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幼女陈小霞低头摆弄手机：“我家孩子正升初中，最怕受影响。再说妈一直偏大哥，肯定也住不惯我那儿。”
三个人说完，一起看向陈海峰。
陈海峰当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就因为我是老大，什么都该我扛？你们要是不管，以后也别在人前说自己孝顺。”
最后还是村里几个长辈说，长子不接年迈的母亲，会让人戳脊梁骨。他才松口，说先把我接来。
散席时，三个人都说会轮流来看我。可两年过去，没有一个人来过。
我那时竟感激他，觉得就这个孩子没有白养。
所以后面他们要盖房，我就卖掉了县城的旧屋，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他，想着能支持多少就支持多少，况且给儿子盖房也是给自己盖，一样的。
那时候我以为三层楼，总有一间能放下我的床。
可如今，三间向阳房一间放玩具，一间放衣服，一间等一年也不来两回的客人。我这个出过钱的人，却连回自己的老宅，都被他拿签字当条件。
三天里，陈海峰每天上班前都把我的包塞回床脚，周艳照旧把一盆盆衣服放到门口。
到了第四天上午，我刚把包拿出来，院门就被推开了。
“妈！”
陈小霞拎着两盒补品进来，一进门就挽住我的胳膊：“八十大寿也不多留我们坐会儿，今天我特意来陪你。”
陈春梅紧接着也进来，抱着一床崭新的软被，跟在后面埋怨：“你只知道买东西，妈咳成这样，最要紧的是住得暖和。我家南屋收拾好了，妈今天就跟我走。”
陈海涛最后进来，手里提着一件新棉衣：“去你那儿干什么？你还得伺候婆婆。妈，跟我走，我现在换了大房子，有单独的房间。”
我站在三个人中间，一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陈小霞把补品塞进我怀里，陈春梅替我掖了掖衣领，陈海涛还蹲下来看我脚上的旧棉鞋。
三双手一齐伸过来，我鼻子忽然发酸，原先已经提到门边的那口气，也悄悄松了下去。
他们终于知道来看看我了，也不算白养。
第3章:
#3
进屋后，陈小霞把我按到沙发上，又拿靠枕垫在我腰后。
“妈，你手怎么这么凉？”她捂着我的手，扭头责怪周艳，“大嫂，家里这么大，也不知道给妈屋里添个取暖器。”
周艳站在楼梯上，脸一阵红一阵白：“妈自己怕费电，关我什么事？”
“好了，今天不说这些。”陈春梅抖开软被盖在我腿上。
“妈，以后去我家，我天天给你炖汤，你咳嗽老不好，我带你去市里查。”
陈海涛不甘落后：“市里医院我熟。妈住我那儿，我开车接送，比你骑个电动车方便。”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都想把我接回去照顾。
我摸着腿上的新被子，心里那块凉透的地方，竟慢慢有了一点热气。
也许人老了就是没出息，明明被他们推开过一次，只要听见一句“我养你”，还是会忍不住相信。
我问：“你们今天怎么都来了？”
陈小霞笑得更甜：“想你了还不能来？”
“能。”我点点头，“你们记着我，我高兴。”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寒酸。四个孩子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到八十岁这天，不过一起进门看看我，我竟像得了多大的福气。
她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拍了拍我的手背：“妈，你要真高兴，就去我家多住些日子。对了，老宅那么久没人住，钥匙还在你身上吧？”
陈春梅立刻看了她一眼：“接妈就接妈，你问钥匙干什么？”
“我不是想着回去替妈收拾吗？房顶漏不漏，院墙倒没倒，总得有人看看。”
陈海涛也凑过来：“是该看看。妈，老宅的房本你放哪儿了？别让老鼠咬了，到时候补起来麻烦。”
心一下凉了下来，“你们怎么都问起老宅？”
客厅安静了一瞬。
陈春梅先笑：“海涛嘴快。我们就是听说那一片以后要修路，怕你什么都不知道，吃了亏。”
“不是修路吧？”陈小霞脱口而出，“姐夫明明说开发区要扩过去，村口那几户都有人去量……”
她话说到一半，陈海涛重重咳了一声。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闪烁其词的脸色，心里明白了，原来是都听到了拆迁的消息。
院门又响了。
陈海峰从外面进来，扫了一眼满桌补品和我腿上的新被，突然笑出了声。
“我说你们怎么来得这么齐。”他把车钥匙扔到桌上，“平时让你们替妈买盒药，一个个忙得接电话都没空。村里刚传老宅要拆，你们倒都想起自己有个妈了。”
陈春梅脸一沉：“大哥，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们接妈去享福，有什么不对？”
“享福？”陈海峰指了指她带来的被子。
“两年前商量养老，是谁说婆婆瘫了？现在婆婆好了？”
陈海涛接过话：“那你呢？妈住你家，你让她睡楼梯底下，也好意思拿这两年说事？”
周艳从楼上冲下来：“至少妈这两年一口饭没少。你们空着两张嘴，当然会挑。”
陈小霞拉住我的胳膊：“妈，你别听他们吵。你跟我走，老宅的事我也替你办，省得大哥一个人说了算。”
“你替妈办？”陈海峰冷笑，“你以什么身份办？”
“我是她女儿！”
“女儿怎么了？妈早就答应把老宅给我了。赠与书都写好了，只差寿宴那天没签完。我这两天就拿去公证，你们少做白日梦。”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我。
陈海峰却笃定地坐下，像那栋房子已经进了他的口袋。
我看着腿上的新被，又看了看桌上的补品，终于明白，还是和两年前一样。
都不想照顾我，是后来看我把卖房钱给了当初接走我的老大，心里惋惜，如今听到老宅要拆迁，所以才一窝蜂来了。
第4章:
#4
陈春梅先把那床软被从我腿上扯下来，扔到一旁。
“妈答应给你，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陈海峰靠在椅背上：“妈住我家，房子给我不是应该的？难道给你？”
“是我不接吗？”陈春梅声音尖了。
“当初你拍着胸口说长子养老天经地义，我们才没跟你争。再说妈卖县城房子的钱全给你盖楼了，你已经占过一次便宜，还想把老宅也吞了？”
陈海峰猛地坐直：“谁拍胸口了？要不是你们三个推得干净，我会把妈接来？这两年吃的、喝的、看病的钱，不是我出的？”
“看病花了多少，你拿单子出来。”陈海涛把新棉衣往桌上一放。
“别总拿两碗饭说事。妈给你们做饭、洗衣、接孩子，真请个人，你花的钱更多。”
周艳气得指着他：“陈海涛，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妈夜里咳得一家人睡不好，白天做点活怎么了？你这么孝顺，当初怎么不接？”
“我当初租房，现在有房了。”
陈海涛转向我，语气立刻软下来，“妈，你跟我走，我保证不让你干活。老宅真拆了，补偿款你自己拿着，我只替你保管。”
陈小霞嗤了一声：“说得好听，你做生意正缺周转钱，妈的钱到你手里还能回来？”
“那也比到你手里强。你刚才连钥匙在哪儿都问了，装什么孝女？”
“我问钥匙是想替妈收拾房子！”
陈小霞抱紧我的胳膊，“妈，你不是想回老家吗？我陪你。以后真有拆迁款，你愿意给我多少给多少，我绝不逼你。”
陈春梅冷笑：“嘴上说不逼，手倒抱得紧。妈，跟我走。我不要房子，真拆了，你给外孙留一点就行。”
三个人还说想我，现在嘴里全是“拆迁款”。
我坐在中间，像一件摆上桌的东西。
谁把我搬回家，谁就能顺手带走老宅。
陈海峰一掌拍在桌上：“都闭嘴！你们今天来之前，给妈打过一个电话吗？她咳了多久，你们谁知道？现在装孝顺，晚了。妈跟我住，赠与书也是给我写的。”
陈春梅毫不退让：“跟你住又怎么样？她在你家住的是什么地方？楼上三间房，哪间给她了？”
周艳脸色变了：“我们家的房间怎么安排，用不着你管。”
“我不管可以，那就让妈去我家。”
“凭什么去你家？”陈海涛挡到前面，“养老也得讲公平。以前大哥得了卖房钱，这次该轮到我们。”
陈小霞马上接话：“对，谁把妈接走，谁照顾她，老宅就该给谁，不能好处全让大哥占了。”
陈海峰气笑了：“原来你们不是来接妈，是来跟我轮房子的。可惜轮不到。妈早答应我了，对不对，妈？”
陈春梅立刻截住他：“妈答应你也能改！你让她住杂物间，还有脸逼她替你作证？”
“我逼她？”陈海峰指着三个弟妹，“现在围着她抢房子的到底是谁？”
“谁抢了？我们是在商量养老！”
“养老两个字从你们嘴里说出来，不嫌臊得慌？”
四个人又吵成一团。陈小霞松开了我的手，转身去拦陈海峰；陈海涛拍着桌子翻旧账；陈春梅和周艳隔着沙发互相数落，没有一个人真的顾及我。
看着他们炒成一团的样子，我慢慢弯腰提起脚边的旧布包。
包早在几天前就收好了。
药、证件、两件换洗衣裳，还有那两半赠与书，一样不少。
我从沙发后面绕过去，穿过厨房，推开院门。
陈海峰还在嚷自己养了我两年，陈海涛立刻吼回去，说他养的不是妈，是一栋会拆迁的房子。
院门在我身后合上，终于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快走出巷口时，屋里的争吵忽然停了一下。
紧接着，陈海峰的喊声从院子里传了出来：“妈，你回来评评理……”
他只喊了半句。
下一刻，是周艳变了调的声音：
“妈呢？妈怎么不见了？”
第5章:
#5
院门里一下乱了。
陈海峰先追到巷口，左右看了看：“应该还没走远。春梅，你往前面找找。海涛去车站，小霞再给妈打电话。”
“还有老宅那边，也得去个人看看。”陈春梅说。
“我开车去，你们先在附近看看。”
我躲在斜对面废弃的修鞋摊后面，隔着一块发霉的塑料布听他们说话。
手机在衣兜里一遍遍地震，我没敢拿出来。嗓子发痒，我用围巾捂住嘴，硬把咳嗽憋了回去。
几个人从摊子前跑过去。
过了一会儿，陈海峰的车也开出了巷子。
周艳站在院门口问了两家邻居，又回屋去拿我的照片。
我一直等到外面没了声音，才扶着墙站起来，腿蹲得发麻，迈出去时差点摔倒。
老宅现在是不能回了，海峰肯定会先去那里，车站也有人守着。
我把包里的东西翻了一遍，药、证件、两件衣裳，还有压在最下面的两半赠与书，看着有很多，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含辛茹苦拉扯大四个孩子，县城那套房也卖了，手里只拎着个布包，不知道能去哪里。
我也想过等他们找累了，再偷偷回老宅。
可说不定他们什么时候又会找回去，我还不想见到他们，我在路边站了半天，还是没敢往回走。
我沿着河边慢慢走，因为不知道去哪里，所以见路就拐，拐着拐着就到了去墓园的那条小路，在路口停了好一会儿，还是上去了。
老陈的墓在最里面。
我到跟前先喘了半天，才蹲下去拔碑边的草。
“最近怎么样啊老头子？”
“你看看我。”我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照片，“早上出来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喝。”
说着说着，我就忍不住哽咽出来。
“前两天过八十岁生日，海峰给我摆了三十桌，台上说得可好了。
可回到家，还是让我睡楼梯底下，潮得不行，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晚上咳得睡不着，他们还说让我洗衣服，省得吵他们。”
风吹得眼睛发涩，我低头揉了揉。
“春梅他们今天也来了，我还真以为是来看我的。可坐下没说几句，就问钥匙，问房本，问拆迁。四个人在屋里吵，我实在听不下去，就出来了。”
墓碑上的人当然不会回话。
我坐到旁边的石沿上，把包抱在怀里。
想想以前老陈在的时候，家里再穷，总还有个人能商量，现在就我一个人，话说出去全被风吹散了，要怎么样还得我自己拿主意。
一直在墓碑前坐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我问他：“你说，我现在能去哪儿呢？”
我把认识的人挨个想了一遍，最后想到了桂芳。
桂芳是我妹妹，比我小七岁。
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
外甥女结婚以后，她便独自住在城西的小院里。前几年她劝我给自己留点钱，我还嫌她多嘴，好些日子没理她。
我赶在天黑前下了山。去城里的小客车已经没了，我走到公路边，拦了一辆送菜回城的三轮车。司
机见我年纪大，只收了十块钱，还把座位上的纸箱挪开让我坐。
车把我放在城西路口。我问了两次路，走到桂芳门前时，天已经全黑了。屋里亮着灯，能听见锅盖碰灶台的声音。
我敲了敲门。
桂芳拿着锅铲出来，看见我，愣了半天：“姐？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
她看看我手里的包，又看看我裤脚上的泥，赶紧把门拉开：“快先进来，外头多冷。你吃饭没有？”
我刚摇头，眼泪就下来了。
桂芳把锅铲往窗台上一放，扶着我进屋，我坐下以后眼泪还止不住，她默默去厨房关了火，拿来湿毛巾一直给我擦脸。
等我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她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皱起眉：“怎么还发热呢？”
第6章:
#6
桂芳找出体温计，又把锅里的面重新热上。
“先吃两口，吃完饭把药喝了？”她把碗推到我面前，“慢点，烫。”
我吃了小半碗，她才坐下来问：“到底怎么回事？海峰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寿宴办得多热闹。”
我从寿宴散场说起，说到杂物间，说到早饭时被叫去厨房门口吃，也说了那盆衣服。
桂芳听着听着，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
“楼上不是有空房吗？”
“客房不让我住。”
“那你给他盖那么大的楼干什么？”她气得站起来转了两圈。
“我早跟你说过，卖房的钱不能全给海峰，手里多少留一点。你那时候怎么说的？说老大肯接你，你不能亏了他。现在呢，他亏没亏？”
我看着碗里的面，没说话。
桂芳还想骂，见我一直咳，又去倒了杯温水。
她把杯子往我手边一放：“你呀，就是怕孩子说你偏心，给这个给那个，到最后自己什么都不剩。”
“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
“你每次都没想到。”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行了，已经出来了，就别回去。你外甥女那间屋空着，我给你换床单。”
“住几天就行，等他们不找了，我还是回老宅。”
“老宅不是要拆吗？你现在回去，他们不照样围着你？”桂芳把碗收走。
“这回可别再糊涂。该留多少养老、看病，你自己算清楚。谁跟你哭都别松口。”
她抱出被子时，我跟在后面说：“我住久了，你也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平常我一个人吃饭，菜炒多了也是剩。你要愿意，咱俩就搭伙过。水电我先交着，你心里过不去，以后买菜。”
桂芳的丈夫走得早，她和女儿在这院里过了二十多年。
外甥女结婚后，屋里的床和柜子一直没动，桂芳换床单时，还从枕头下翻出一根旧头绳，随手放进了抽屉。
我点了点头，鼻子又有点酸。
一夜无梦，直接睡到快中午。
醒来时，桂芳正在院里晒我的棉袄，桌上扣着一碗粥。
提醒我吃完饭就把药吃了。
陈海峰他们把附近找了个遍。那天四个人开着两辆车，一会儿去车站，一会儿跑老宅，还拿着寿宴照片沿街问。陈家巷子本来就不长，没到中午，左邻右舍便都知道我走了。
第二天下午，桂芳接到表弟的电话。
“二姐，大姐去你那儿没有？海峰急得不行，昨晚还去派出所问了。”
桂芳看了我一眼：“你先问问他，老人好端端的为什么走。”
表弟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街坊都在说，说大姐住的是楼梯下面。还有人看见她在院里洗一家人的衣服。这是真的？”
桂芳没回答，只让他别跟着瞎传：“海峰当儿子的都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挂掉以后，她把手机放远了些：“这下好了，他们那点事，想捂也捂不住。”
又过了两天，连住在邻县的堂妹也打来问。
原来陈春梅找人时说漏了老宅拆迁，邻居听见后议论了几句。有人去亲戚家吃饭，把寿宴、杂物间和四个孩子争房子的事一并说了。
我听见这些，心里还是发慌：“他们早晚会找到这里。”
“找到就找到。”桂芳低头择菜，“你不愿意走，谁还能把你抬走？”
第五天上午，她带我去街口诊所看看感冒好得怎么样了。
回来时碰见老家一个熟人，那人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好意思多问。
桂芳回来说，多半瞒不住了。
果然，午饭刚做好，院外就停了车。
陈海峰先拍门：“小姨，妈是不是在你这儿？你开一下门。”
桂芳放下碗，走到院里问：“找她干什么？”
门外安静了一下。
陈春梅接过话：“小姨，我们就是来接妈回去。你先把门开开。”
第7章:
#7
桂芳把门拉开一条缝，自己挡在门口。
陈海峰手里提着牛奶，陈春梅也带了两盒点心。陈海涛和陈小霞跟在后面，四个人一见桂芳不让路，都往院里看。
“妈身体不好，住你这里也不是长久的事。”陈海峰说，“我把楼上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今天就接她回去。”
“现在把房间收拾出来了，早干什么去了？”桂芳问。
陈海峰的脸色变得难看，“小姨，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听见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
陈小霞先挤到门边：“妈，你没事怎么不接电话？我们找了你好几天。”
“我不想接。”
“你生气也不能一个人跑啊。跟我回去吧，我家那间屋也收好了。”
陈春梅马上说：“还是去我那儿。她女儿家楼层高，妈爬楼不方便。”
陈海涛在后面插话：“你们先别争。妈，老宅那边这两天又来人看了，你一直不露面，回头漏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桂芳冷笑了一声：“接人是假，还是为房子来的。”
“小姨，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陈春梅脸上挂不住，“拆迁是妈自己的事，我们做儿女的帮着问问也不行？”
我看向陈海峰：“海峰，你那栋楼，盖房的钱是谁给的？”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顿了一下：“妈，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你给了一部分，我自己也添了不少。”
“我卖县城房的钱，是不是都给你了？”
“是给了，可这两年也是我在养你。”
“我在你家住哪儿？”
陈海峰看了眼身后的弟妹：“楼下那间先住着，我不是说已经给你换房了吗？”
“我住了两年。我要是不走，你什么时候换？”
他抿着嘴不说话。陈春梅在旁边催：“妈，大哥做得不对，你别回他那儿就是了。”
我转向她：“那年商量我住谁家，你怎么说的？”
陈春梅的脸红了：“我婆婆那时候确实病着。后来她身体好些了，我不是也想接你吗？”
“什么时候想的？”
她张了张嘴。陈海涛赶紧说：“妈，过去的事先别提了。以后我们三个轮着管你，总行了吧？”
陈小霞也来拉我的手：“对，你爱住谁家就住谁家。拆迁款你自己拿，我们不问。”
“刚才谁说老宅来人了？”陈海峰回头瞪陈海涛，“消息倒打听得快。妈跟我住了两年，赠与书也是写给我的，轮不到你们安排。”
陈海涛立刻顶回去：“妈给你盖楼的钱还少？凭什么什么都是你的？”
陈春梅也急了：“那张纸妈又没签完，算什么给你？”
几个人又吵起来。陈海峰隔着门朝我伸手：“妈，赠与书是不是在你包里？你拿出来，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回屋打开旧布包，把那两半纸拿了出来。
院门口一下静了。
陈海峰盯着撕开的地方：“你什么时候撕的？”
“寿宴那天晚上。”
“你怎么不跟我说？”
“为什么要跟你说，我为什么撕了你不清楚吗？”
他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
陈小霞小声说：“撕了也好，省得全给大哥。以后拆迁款咱们再商量。”
“不用商量。”我说，“我不回海峰家，也不去你们三个家。老宅的事，我自己去办。”
陈春梅急忙问：“那你一个人怎么弄？总得有个人帮你。”
“真要帮我，就先回去吧。别堵在小姨门口。”
陈海峰还想说什么，桂芳已经把门往里拉：“都听见了吧？走吧，饭还没吃呢。”
门关上后，外面又喊了几声。我回到桌边，汤面已经坨了。桂芳端去厨房添了半勺热汤，回来递给我：“先吃，别管他们。”
我低头吃面。过了一阵，门外的车才一辆辆开走。
第8章:
#8
入冬前，老宅的拆迁款到账了。
那天桂芳陪我去了银行。我把养老和看病的钱单独存好，剩下的数目写在纸上，带去了市里的晚年救助协会。
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怕我没听明白，又把金额念了一遍：“阿姨，您家里人知道吗？这笔钱转出去，就不能随便要回来了。”
“我知道。”我把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单子，“我给自己留了钱，够用。剩下的就按刚才说的办吧。”
桂芳坐在旁边没替我答，只问工作人员：“以后这些钱怎么用，能不能给她看看？”
对方拿来一本项目册，里面有给独居老人修房、买药和送饭的记录。
我翻得慢，工作人员也没催，确认过后，我才在该签字的地方写下名字。
办完以后，一个工作人员带我们看了刚修好的两间临时住处。
门窗是新的，床单也刚换过。桂芳问冬天有没有暖气，对方带她摸了摸墙边的管子，又说每天都有人来送饭，她这才点了点头。
当时电视台正在协会拍一档养老节目。
记者听工作人员说起这件事，过来问我愿不愿意接受采访。我本来不想露面，桂芳说，没事见见呗，我看见院里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记者先问我为什么会想到捐款。
“我留够了养老钱。”我说，“剩下的我也用不上，这里有些老人日子难，能帮一点是一点。”
“没打算留给孩子吗？”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说：“没有。”
记者又问：“他们知道您把钱捐了吗？”
“不知道，不过也不用他么知道。”
采访播出以后，先认出我的是陈家附近的邻居。
电视台后来去老街补拍，正碰上隔壁老钱在门口晒菜，记者问我平时跟长子住得怎么样，他指了指楼梯下面的小门。
“就住那儿。楼上有没有空房我不知道，老太太天天从这小门出来。前阵子还咳着给他们晾衣服。”
另一个邻居听见，也过来说：“八十大寿那天可热闹了，摆了三十桌。没过几天，四个孩子满街找人，我们才知道老太太是自己走的。”
节目里没有拍四个孩子吵架，可亲戚看见后，慢慢把那天的事接上了。
有人说，陈春梅当年用婆婆生病推过赡养；有人说，陈海涛和陈小霞也是听见拆迁才赶来。连寿宴上帮忙端菜的人都说，陈海峰当众讲的那些孝顺话，现在听着不是滋味。
陈海峰第一个给我打过来电话。
“妈，单位里的人都在问。你跟记者说一声，我没把你赶出去，是你自己要走的。”
“我在采访里没多说什么。”
“可他们现在都说我占你的钱，还让你住杂物间。楼上的房我后来不是收拾了吗？”
“我没住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捐款还能不能改。
我说已经办完了，他在电话里叹了很长一口气。
春梅也打来，说婆家人天天问她为什么不养老；海涛说生意上的熟人拿这事笑他；小霞哭着埋怨我，说街坊见了她就问老宅的钱最后给了谁。
桂芳听烦了，把电话接过去：“你们各自过日子，别老来烦她。真惦记她，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问吃药没有，别一开口还是钱。”
她说完就挂了。
后来电视台又来过一次，我没再接受采访。
协会寄来几张照片，都是修过屋顶的老人家。我看过便收进柜子里，照常和桂芳去买菜、做饭。
晚上，桂芳炖了冬瓜排骨汤。我盛好饭，她把汤端上桌，自己先尝了一口。
“是不是淡了？”
我也喝了一口：“不淡，正好。”